改变命运的亲子鉴定

王珊

22年后,对亲生儿子的失而复得,让朱晓娟意识到河南高院1996年1月出具的那份亲子鉴定,是个天大的错误。她下决心将河南高院追责到底,讨个说法。“为什么明明不是我的儿子,亲子鉴定却说是我孩子?如果当年没有这个鉴定,我们会继续寻找孩子,也许慢慢就找到了。”

朱晓娟的记忆回到了1995年底。当时,朱晓娟和丈夫程小平二人接到一个线索,说河南兰考最近解救了几个孩子。他们将儿子盼盼的照片寄了过去,对方说,有一个看起来像他们在找的“盼盼”。夫妻两人立刻赶了过去。他们从公安人员那里得知,孩子经过三道人贩子之手才卖到兰考,身价是5900元。

此时,距离“盼盼”丢失已经过了三年,原来的小奶娃已经长成了能撒欢跑的小子。夫妻两人围着孩子左看右看,程小平觉得特别像,起码“80%像”。朱晓娟却觉得不像,“仔细看眼睛是看起来有些像,圆圆的。但我娃耳朵很大,那个孩子耳朵不大。而且我娃大腿上有颗痣,我也没有找见。”

朱晓娟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丈夫,却受到了指责。“你就是不想认小孩,你是不是有啥想法?是不是想离婚?”丈夫一个劲地问她。程小平没有安全感。1993年小儿子出生后,他因为超生问题被要求转业,分配到了市里的银行,做柜员工作。他觉得憋屈,不受待见,就拒绝上班,一个人待在家里炒期票,输了很多钱,还输了房子。他总是认为朱晓娟会离他而去。

两人最终商量去做亲子鉴定。兰考县公安局的相关负责人告诉他们,河南省高院可以做亲子鉴定,此外,也可以去北京做。当时还没有第三方鉴定机构,亲子鉴定等项目基本会挂靠在法院或者公安局。两人选择了前者,和孩子一起各抽了3毫升静脉血,分别标记为1号、2号和3号。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两个人在家里窃窃私语,“你觉得可不可能,全国丢了很多小孩,我们就这么找到了?”程小平也有了迟疑。“我也觉得好像有点天上掉馅饼呢,好像来得很突然。”朱晓娟这样回答。两人最终找了一个能够说服彼此的理由,“可能是老天爷照顾我们”。他們想到刘金心刚丢时,二人一起去算过命,算命先生说“娃找得到”。

现在回想来,亲子鉴定的过程有些“奇怪”。原本河南高院告诉他们鉴定结果半个多月就能出来,但好不容易挨到时间,朱晓娟两人仍未等到对方的消息。朱晓娟让丈夫打电话去问,对方却回答,本来第二天要出结果,因为停电机器出了故障,要做第二次比对。朱晓娟有些奇怪,对方却回答根据第一次比对,“孩子有可能是你们的,但现在不能下结论,匹配度必须要99.99%才行,现在只有85%。”两人又等了半个月,最终等到了去接孩子的消息。

本刊掌握的一份由河南省高院出具的亲子关系鉴定报告显示,当年,河南高院曾对朱晓娟三人做了ABO血型检验以及DNA指纹检验,最终得出结果,三人“具有生物学亲子关系”。

2018年3月,朱晓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了这份弄错的亲子鉴定,河南高院主动派了两个人过来跟朱晓娟联系。两个都是男士,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其中一个还是科级干部。朱晓娟记得,双方见面是在一个上午,就在二人居住的宾馆。对方说来了解情况,双方谈了三四个小时。

朱晓娟还记得,聊天的过程中,二人明确地表达了希望她不要跟媒体接触的想法。“他们能主动找来,说明重视这个问题。也是个态度,能给我个说法就算了。”朱晓娟答应了,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还安慰朱晓娟不要着急,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一晃眼又三个月过去了。朱晓娟跟他们联系,对方一直说“打了报告,在等领导确认”;后来,朱晓娟请了律师,准备追究河南高院的责任,他们给高院寄了律师函,申请经济和精神损失赔偿,对方说没收到,只得又寄了两次。这两天,朱晓娟终于等到了高院派来的人。

朱晓娟的代理律师魏巍

对方表达了两点内容,第一,他们对当年的亲子鉴定做了调查,并未发现违规行为,结果弄错了可能是技术问题;第二,不承认经济赔偿,只给予精神损失赔偿几万元。更让朱晓娟接受不了的是,对方表达了出了一层意思:“他们说我养自己的小孩子也是养,养别人的小孩子也是养,在这20多年里错养孩子还给我带来了快乐,今后还可以给我养老送终。他们根本没有诚意。”朱晓娟申请公开亲子鉴定调查结果,但被拒绝了。

朱晓娟已经全权委托重庆合纵律师事务所对河南高院进行起诉。作为重庆知名的律师事务所,重庆合纵律师事务所处理过很多关于亲子鉴定的官司,但朱晓娟这样的案例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重庆合纵律师事务所律师魏巍告诉我,以往,他们遇到的案例,都是第三方亲子鉴定机构鉴定有误。比如说,夫妻两人闹离婚,争夺孩子抚养权。女方坚决说孩子不是男方的,男方则声称做了亲子鉴定,“不会假”。没有办法,二人只能再找一家机构做鉴定,后来发现之前的鉴定是错的。“此类型的事件,直接以民事侵权的方式追求赔偿就可以。朱晓娟是在河南高院做的亲子鉴定,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起诉合适呢?”这是摆在事务所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最终他们决定以民事侵权行为进行起诉。“当年,朱晓娟支付了1500元给河南高院,法院当时做这个鉴定,同现在第三方机构的鉴定性质是完全一样,中间并没有掺杂行政行为。所以以民事侵权进行起诉。”

魏巍告诉我,申请赔偿主要考虑了孩子的抚养费、医疗费、学费以及精神损失费用。“民事侵权的赔偿金额取决于侵权持续的时间,时间越长,损失越大,朱晓娟的案子,侵权行为超过了20年。”

朱晓娟的案子面临的第二个问题则是诉讼管辖。按照规定来说,侵权行为的诉讼应该由被告所在地的法院管辖,但当起诉状上面的被告是一家省级高级人民法院,魏巍等人的考量又多了起来,“这意味着,你无论放到当地哪个地方,人家可能都不会受理,就算受理了,怎么受理以及如何去看待这个问题,都很难说”。商议之后,他们决定申请以侵权的结果地作为诉讼管辖地。

基于案件的复杂性,魏巍等人组成了三人的律师代理团,都是经验丰富的律师,此外,还配备了两名助理律师。言外之意是,无论是律师,还是朱晓娟,迎接他们的将是漫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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