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不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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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翎珑

作者有话说:一直写少女文的我,也喜欢写古风文,究其原因嘛,是我总觉得江湖或者朝堂故事里的爱恨情仇更加壮烈。我小时候想做个舞刀弄枪的剑客,现在却做了安安静静的码字工,梦想和现实南辕北辙,但无论如何,总有一点一直不变,那就是一定要活成灵魂和面容都美美的女孩子呀!

最好的姻缘,不过是得一人真心看岁月静好。

1

胭脂香扣玉搔头,芙蓉镇里美人羞。

论起世上美人最多的地方,不是十丈软红、烟火旖旎的扬州,不是王贵云集、百年积淀的长安,而是一个叫作芙蓉镇的地方。要问一个女子从哪里来,她若答来自芙蓉镇,本来七分清秀,都会提升成九分美貌。

芙蓉镇,几乎成了美人儿的标签。

在这个镇子里,何家是最有名望的家族。家凭女贵,在芙蓉镇扎根几百年的何家出过几个宫妃、几个夫人,个个何家女子都能凭美貌嫁个好人家。到了这一代,何家老爷生的两个女儿更是一个赛一个漂亮,只是,何家第三个丫头何清芜出世的时候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何清芜天生是个瞎子。

若她的瞎是静悄悄、不易表露的倒也罢,好歹可以做一个优雅的病美人,偏偏那双瞎眼以极其狰狞的方式每时每刻都睁着,翻着恐怖的眼白,连半点黑色瞳仁都没有。她出生时,接生婆见她第一面都差点吓晕过去。

何清芜就在家人的求医问药、烧香拜佛中长到十五岁,那双瞎眼不但没有好转,而且让整张脸愈发显得丑陋。当大姐二姐都被求娶的人踏破门槛的时候,这样丑陋吓人的何清芜只能偷偷躲在自己的院子里,摸着自己的脸,想象此生到底有谁会带着一辈子的真心来娶她。

只怕,这永远是痴妄。

坐在马车准备去寺里静静心的何清芜撑着额头,正神游天外之时,不急不缓行进的马车却不知为何骤然停住,这让何清芜差点就磕到窗棂上。

“黎叔,发生什么了?”少女掀了帘探出身。

她虽然看不见,但从前方吵吵闹闹的声音也能明晓个大概,吃白食的老人家要逃跑时被酒家伙计抓住,掌柜的怒气冲冲想将其送到衙门,那被抓住的老人家还嬉笑着戏弄酒家众人,也是个有趣的人。

何清芜听了一会儿,被那老人家的趣话逗得唇边偷偷漾起笑来,心中的烦忧不知不觉消散不少,便摸摸索索取了裙间钱袋,估摸了酒家众人吵闹的方向,伸手一掷!

“掌柜的,不知这钱袋里的钱够不够那老人家的酒钱?”

马车停在恰好的位置,粉色钱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掌柜的脚下,众人的视线也转向了那个声音如流莺婉转却戴着头纱的少女。

整个芙蓉镇只有何家有女终年以纱遮面,既是何家人出手要助,又付了钱,那酒家再不愿放了那油嘴滑舌的老头兒,也只好作罢。

一场闹剧结束,人群作鸟兽散后,何清芜正想放下帘子,老人家笑嘻嘻的声音倒又传到她的耳朵里:“你就是传闻中眼瞎的何小女?”

何清芜不介意他如此放肆的话,却也不愿回答。

“老头儿身无长物,唯有一身医术放眼天下也是无人能及了,你这眼瞎之疾也不一定不能治,只是耗时太久,老头儿可待不住,不如让我弟子来医你,治不治得好都抵了我的酒钱,这回丫头你可赚了!哈哈哈……”

老人家一席话还未说完就已渐渐走远,何清芜不在意地摇摇头,吩咐黎叔还是赶紧启程去佛海寺。

2

何清芜从佛海寺回来几天后,何府来了位贵人。

据往来奔走相告的丫头们说,那贵人生得极为俊秀,身姿飘逸如同山间流水,面容皎皎恰似林中明月,而他的名字也恰好就叫容皎。

何清芜一点都不感兴趣,大姐二姐的爱慕者成群,这容公子也不知道又是哪位姐姐惹来的一朵桃花,反正与她八竿子打不着。

只是,很快证明事实与她所想相反,面容皎皎如月的男人正是为何清芜而来。

“家师前几日飞鸽传书唤我来芙蓉镇为何家小女治眼疾……看了小姐的眼睛,我有五成把握能医,若换成家师无缘,也不过这么多……”

“你师父就是无缘神医?!”不光是坐在厅堂上的何老爷,就是静静立在一旁的何清芜也吓了一跳。

原来,那日在酒家耍赖的老人家就是名镇天下的医中圣手无缘,谓之无缘,就是因为众人无缘求见,有幸见了,若是无缘也不医。何家为了治何清芜的眼疾,托人想尽办法寻那无缘神医,终归是杳无音信,没想到,因缘际会间却得此缘分。

如今神医的弟子奉了师命亲自来医,五成把握也聊胜于无,只是一次次在医病的过程中疼得死去活来却总是一次次失望的何清芜,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再试一次。一辈子都看不到,对于清芜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反正她已经这般活了十五年,只是……

她面露犹豫时,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小姐能有一双美目,顾盼生辉,流光熠熠,必然是绝世美人。”

何清芜心里猛然一动,绝世美人。

她不介意一辈子都看不见,唯独介意,因为她的丑陋,这辈子都无法像这芙蓉镇的女子那般寻得如意郎君。

“好。我医。”

容皎便在府上住了下来,他就近住在何清芜的小院旁,日日为她针灸,每晚两盅的汤药必定是亲自煎好,无论做什么都格外专注的表情总会引得府中无数少女偷偷来瞧上一瞧。有时遇上大胆的丫头巧言调戏一番,他只晓得低头匆匆离开,连婉言相拒的话都不会说。

何清芜一向冷清的院子竟成了何府最热闹的地方,一个瞎了的小姐,对容皎能挡则挡,摸摸索索间总会孩子气地攥住他的衣袖把他拉走。她,竟有点像容公子的守护神。

为了让容皎尽可能少地受这种“折磨”, 何清芜就常常让他过来陪她解闷,他或弹琴,或静默,两人不说话都能坐上一下午。这样的静默太过温柔,她似乎都能感觉到男人悄无声息的目光,可她明明是那般丑陋的人。

这日,容皎又被府上几个婢女挡住路,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坐在庭院里已听到吵闹声的何清芜无奈地挥手让贴身丫头去解救,好笑地觉得那个男人真像是掉在女儿国里的唐僧,木讷得让人又气又爱。

爱?突然心中浮现出这样的字眼,何清芜的心怦怦乱跳。

和他一个月接触下来,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有一双干净温热的手,每每拂过她的眼睛时,像是猫咪用尾巴轻轻滑过,她莫名喜欢这种感觉。

“小姐,我进来了。”

“啊?哦。”

窸窸窣窣踩着树叶接近的声音过后,她眼上的丝帕被按上,然后是轻柔地解开。半个月前,她的眼睛有了很大好转,会眨眼后,容皎开始给她敷草药,听说,这草药是治疗的最后一步,到了今日就是敷药的最后一日。

丝帕终于被解下。

“看得见吗?”

没有光,一片漆黑。

“小姐,你……”

因为何清芜的沉默,男人想要继续的问话卡在了喉咙里,何清芜听到他隐约叹气的声音。

“连你都医不好,是不是我真的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何清芜仰起头,然后又低了下去,她伸手摸摸眼睛,“顾盼生辉,流光熠熠。”

3

最近芙蓉镇的大事是何府两个小姐同日大婚,大小姐嫁到苏州当正三品员外夫人,二小姐许了武林盟主作娘子,两个姑爷都是人中龙凤,两桩姻缘都很是美满。

姐妹二人临嫁前最舍不得的就是最小的妹妹,从小何清芜因为眼睛的事受了不少人的冷言冷语,现在连神医弟子都医不好,妹妹怕是再也没希望见到光明了。

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终身大事,但谁愿意娶一个瞎女,疼她爱她一辈子呢?

花轿临门,两个待嫁女子早已凤冠霞帔,这一远嫁,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芙蓉镇,于是,临行前都拉着何清芜泪眼婆娑地再说两句贴心话。

“妹妹,姐姐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嫁个好男人,不求他家境殷实,不求他能文会武,哪怕只是府里普通的一个……只要他真心待你……”

“为什么我嫁的男人就要那般不堪?”

“不是不堪,而是——”

“而是像姐夫那样优秀的男人根本就不会娶我,对吗?”何清芜突然觉得悲从中来,十五年里,两个姐姐的美貌一直都压在她的心头,纵是她们待她再好,她也觉得不是很开心。

从来所有人都更加偏爱她们,爹、娘、府里众人、那些追逐讨好她们的男人……现如今,两人都嫁得如意郎君。这两个郎君,一个年纪轻轻就是高官,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个叱咤江湖,人人敬仰,呼喝一声,到哪里都是万人追随。同是一母同胞生出来的,凭什么她就只要能嫁出去就应该感到满足?

“我一定会嫁得比姐姐们好,过得比姐姐们幸福。”

何清芜的誓言铿锵有力,她甩开两个女子的手,一步一磕地跑到宅子里,任凭身后两个姐姐呼唤,她也没有回头。

突然,她的额头重重地触到一块坚硬却又有温度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药草香,何清芜再也不管不顾,环抱上这个贴着她脸颊的人,嘤嘤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丑我瞎就不可能得到幸福?!容皎,你会喜欢一个瞎子吗?你会娶一个丑得吓死人的女人为妻吗?”

被何清芜死死缠住的男人,身体越发僵硬,嗓子里“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都不用猜,何清芜也知道,一向比女孩儿还要羞涩的容公子,此时一定手足无措却又无计可施。

“我……你……其实很漂亮。”男人最后声音细若蚊蝇。

少女停止了质问,似乎是这一瞬间的温暖太过醉人,原本随意抱上男人腰际的何清芜此时一点都不想放开。

4

姐姐们走了,容皎也要走了。治不好何清芜,他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

府里的婢女们整日里病恹恹的,当然,最难过的是何清芜。容皎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用手温柔地拂过她丑陋的眼睛,再也没有人蹲在炉子旁盯着她的汤药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再也没有人和她不说话静静地坐一下午。

在容皎走之前,何清芜要求他偷偷带她去芙蓉镇西南角的紫霞山一次。那里山势陡峭,府里人怕出危险,从来不愿意带她去,但听说山里有一个紫霞娘娘,若是能遇到的话,便可以梦想成真。

虽然那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鬼话,容皎还是低头应许了。

一路上,容皎紧紧地护住何清芜,每每遇到需要抬脚避开的地方,他都会轻声提点,就在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郊游中,两人却遇到了灾难。

在崎岖险峭、倾斜着的石梯上,何清芜清晰地听到容皎脚下的石头发出咔嚓的断裂声。连一声“危险”都来不及说出口,小心翼翼拉着何清芜的容皎就随着碎掉的石梯侧仰而下,而那下方就是万丈悬崖。

男人的手立刻推开何清芜,却又被少女紧紧地抓住,然后两人一起翻滚而下。

何清芜感觉到石头刮破她的衣裙,树枝划破她的血肉,骨骼都似乎在这碾压中发出咯咯碎裂的声音。

在这无尽的疼痛袭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的何清芜伸出另一只手用半個身体护住男人心脏的位置。

因为看不见,所以,何清芜更清楚地知道她在干什么。

姐姐们说得没错,她这样的瞎子,能找到一个愿意娶她的就不错了,还要求什么别的东西。可如果这么粗糙卑劣地继续活下去,她死掉也没什么可惜。

“容皎……我好想变成无双的美人。”何清芜终于疼得失去了知觉。

她第一次感觉到那么深刻的黑暗向她袭来,痛意、绝望、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苦涩,纷纷撕扯着她的灵魂。她觉得时间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

清芜,清芜……有人好像一直在呼唤她。那么好听的声音,却带着那么厚重、生怕失去她的悲伤。

“清芜!”

这次是真的听到了声音,何清芜睁开了眼睛。

漫天的光芒刺进眼睛,那种纯白色带着模糊的整个世界远不同于她十五年里感受到的所有认知。

原来,这就是光明。

床前喊了一句“清芜”的何夫人满脸泪痕,见何清芜醒来,惊喜之余又发现她眼睛的不同,母女俩抱在一起又痛哭了一次。

是何府的家丁找了几天,才在紫霞山附近的村庄发现何清芜的,当时,她全身上下包括脸都包了纱布,人还在昏迷不醒的状态。被抬回家后,又睡了几天,她才悠悠好转过来,待皮肉伤好了大半拆下纱布时,竟然连那一双眼也看得见了。

她真的是遇见了紫霞娘娘。

所有人都在为三小姐眼疾治愈无比欢喜的时候,容皎却不知去了哪里。

何清芜等了一个月无果,两个月无果……半载过去,容皎仍旧不知所终,她便也渐渐忘记这个人。懵懂的少女心事随着时光很快平复了下去。

而何清芜果真如容皎所言,眼疾好了后,一日日越发出落得靓丽惊人。她美丽的容颜如花绽放,那双明晃晃的大眼睛灿若天上的星辰,令人见之难忘。

一年后,芙蓉镇的何氏清芜成了天下无双的美人。

追求何清芜的人从镇头排到镇尾,不乏人中龙凤,甚至长安有名的贵公子慕容城也倾慕于她。他来到芙蓉镇,每日里红笺寄情,金玉相赠。

每每她出门,慕容公子都会费尽心思地制造不期而遇。长安慕容家族百年名仕,慕容城又生得风流倜傥,比之容皎的默默无言,这般浪漫多情的男人更让她觉得美好。

很快,和何清芜两情相悦的慕容城便派了红娘来向何府提亲。何清芜说过,她一定要比姐姐们嫁得都好,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实现。

但容皎在不恰巧的时候出现了。

5

容皎,众人都说他的面容皎皎如明月,何清芜只能用那双干净温柔的手来想象他的样貌,但真的见到时,竟不知那个男人是如此……丑陋。

整张脸是完美好看的轮廓,只是,他双眼所在的位置竟是深深凹陷,这让人胆战心惊的凹陷拉扯着他鼻子以上的面皮形成难看的褶皱。

这世上怕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他更吓人了吧。府里见过容皎的人隐约能从他脸上寻到以前的模样,猛然一见,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小姐,我……是容皎。”

容皎突如其来的拜访让何清芜不由自主地后退,那嗓音分明在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曾经恋慕过的人。她紧紧地盯着男人的脸,然后有些恶心地扭过头去。

她不想问容皎坠崖后发生了什么,这一年又去了哪里,现在为何再出现在此。面对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容皎,她甚至为自己曾经浅浅喜欢过他而感到羞耻。

“你这瞎子怎么可能是容皎!他才不会是这个样子!快来人,把这个瞎子赶出府啊!”

众人都没有动,以前那样美好的容公子如今这般模样,对他不敬,实在是让人不忍心。

“你们都没听到吗?快呀!”一向温婉安静的何清芜突然发了脾气,她狠狠地掷了手里的茶盏,又想再掷点什么的时候,就被一阵风扯到宽厚的男子胸前。

慕容城安抚着何清芜渐渐走远,离开时,给了下人们一个送客的手势。

容皎则挥挥手,低头摸索着远去。

几个月后,何清芜出嫁长安慕容世家。那慕容公子领着爱妻逍遥天下,租最豪华的马车、住最高档的客栈,看遍天下美景,不问世事,两人只顾享受着醉生梦死的热恋。

一年后,两人游历归来,慕容城隔三岔五和同样声名远播的名仕公子聚会,牡丹园中、烟花巷里,这上等的文人雅士视钱财如粪土,豪掷千金有时只为博美人儿一笑或是随意买幅不值钱的字画。

虽是视钱财如粪土,他对何清芜仍是爱护有加,这样仿佛梦境的生活过了三载,他才发现所有家底已经被他挥霍干净,剩下的只是厚厚一沓欠债字据。

府里的所有仆从全部被打发回老家,慕容家的几处宅院、田地、珠宝古董全部折算成钱票也抵不了那些欠款。

慕容城再也不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公子,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贫民,还端着从未干过重活脏活的富贵病,身无长处,一无所有,除了拥有……无双美貌的何清芜。

已经从绫罗换成麻布的何清芜,每天跟着慕容城惴惴不安地担忧着那些讨债的人什么时候又来叨扰。在一天睡觉醒来,她才发现最应该担忧的不是那些债主,而是早就生了歪主意的慕容城。

他竟揪了几个牙婆,把她明码标价地卖了。

五十金,不过是她曾经一个镯子的价钱,他为了区区五十金,便卖了她。

“清芜,你去任何人家,也好过跟着我过穷苦日子。”恩爱三年的夫君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这般对何清芜道歉。

“对,你说得没错!”何清芜堪堪向男人脸上吐了口唾沫,就狼狈地被几个肥胖的老妇人给绑走了。

6

有关芙蓉镇绝世美人何清芜的买卖,在长安成了一大盛事。

那些渴盼把何清芜卖个好价钱的贩子,为她制了黄金牢笼、红色嫁衣。在高台之上被囚禁着的美人仿若极珍贵的货物,成百成千的男人蜂拥而至。

一阵胜似一阵的叫价声充斥了何清芜的耳朵,她抱著双膝望着为她疯狂的众人,只剩下一丝冷笑。

一张字条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的手心,女子惊诧地看着送水来的瘦削男子,那人低眉顺目,身影摸索着远去。

她将手里的字条展开。

“小姐,我是容皎,喝了罐中水,我会救你的。”

小姐,真是个遥远的称呼。她记起了未嫁时不堪回首的往事:美貌幸福的姐姐、得到如意郎君的奢望、充满恶意的流言……

所谓的救,其实就是变相的逃离,然后回到过去狼狈的命运里。

何清芜扬起下巴从笼子里站起,红色长裙在金色笼子里猎猎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笼中美人的动作吸引,叫价声停。

“拥有我之人,必当家财万贯,能护我一生,不然,我何氏清芜就如这水罐!”

她将水罐举高至头顶,然后重重地砸下!

如果命运一定让她这般曲折,她还想再赌一次,她用了十六年的时间才变成绝世无双的美人,如果不能得到绝世无双的姻缘,这怎么能让她甘心!

水花四溅,那只能让她得到救赎的水罐就这样被摔得粉碎。

芙蓉镇何清芜一举成名。

这般刚烈的女子吸引了权贵富豪们的目光,此后被以重金卖掉的何清芜,得偿所愿地入了高门大宅,成了富商李耀的宠姬。

李家商铺遍及整个中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富可敌国。在何清芜来到府上后,成群的仆从供她使唤,所有搜罗的稀奇玩意儿、所有买来的珍宝全部摆在她的脚下。她虽然不过是个宠姬,得到的却像是妃后的待遇。

李耀没有慕容城那般风流倜傥,年龄也要大她一轮,但这个成熟男人明显更懂得疼宠她。

何清芜在郁郁中被李耀悉心照料,随着日子慢慢流转,曾经不安的心也定了下来。

女人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找个好归宿,她现在有无数的金银可供挥霍,这世间想要的东西触手能及,夫君又休了所有姬妾扶她为正室,而她,很快还会有一个宝宝。

这世间的美事一时之间都让何清芜占全了。

何清芜肚里的这个孩子成了李家上下的宝贝,年岁已大的李耀之前虽有众多妻妾,但没有任何女人怀过李家子嗣。

何清芜却让李家后继有人,本不再抱希望的李耀大喜之余更是越发珍重她,不仅请了最好的医师住在家里,还购买了大量的人参虫草,真是恨不得将心剜出来给她看,他是有多寶贵她。

随着肚子一日日变大,何清芜变得迷糊又嗜睡,她成天成天地躺在院子里的美人榻上,脑海里总会晃过幼年时的记忆。

所有痛苦都已经被这安好的岁月磨光了棱角,唯独那双曾温柔地拂过她瞎眼的手却越发清晰起来。

许是喜欢胡思乱想造的孽,纵然李府众人多珍惜保护这个有了身孕的夫人,养胎还未满十月,何清芜就要生了。

是难产。

从白天到晚上,何清芜的血流了一盆又一盆,那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孩子还是如耍性子般不愿意出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围聚在她的小院周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绷着脸的老爷一个不高兴就杖责无辜。

在整个房间的灯火通明中,折腾了一天一夜的何清芜模糊间只知道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越发多起来,抓着床栏的手越发脱力。她闭着眼睛,连痛意都不再感觉到,更别说如何将身体里的孩子挤出来。

“如今的状况,夫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老爷说,不管夫人了,但一定要孩子平安!”

“不用管夫人了!要这个孩子!”

要这个孩子……在房中的人口口相传的命令中,何清芜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触到了她。

如珠如玉的慕容城,和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最后却为了区区五十金卖了她;富可敌国的李耀,为她摘星夺月、对她宠溺无双,最后却为了没出生的一个孩子要杀了她。

芙蓉镇的女子明明都能凭借美貌嫁得好郎君,偏偏到了她这里,古老的传统却变成了诅咒。

她真的只祈求一段美满姻缘。

“你们都离开吧,这里交给我,我会给老爷他想要的。”

好听的男声落入何清芜的耳朵,在众婢医师“有劳了”的告退声后,她的颈脖被轻轻抬起,一只碗沿慢慢贴了过来,沁人心脾的水流就这么落入了她的唇间。

“小姐,不要怕。”

在一阵让人眩晕的碰撞间,她听见嘈杂声起,听见呼喝声来,想努力挣扎着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还是闭上了眼睛。

7

何清芜是在金庭山的一间木屋里醒来的。

住在这间木屋里的,除了她,还有一个老头儿,白须银发,面带福相,正是她多年前出手相助的无缘神医。而昏迷不醒的时日里,她是经由无缘的精心照料才起死回生的。

她腹中的孩子没有活下来,李家也并未派人来寻她,据无缘说,这世上已经不再有芙蓉镇何清芜这个人。在她难产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死去。

可这都不是何清芜关心的问题,她躺在床上静养几日都没见到容皎的踪影之后,终是疑惑地问道:“容皎呢,他在哪里?”

在房间里捣药的老头儿停下手中动作,他看着她艰难地撑起身体下地,扶着墙壁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甚至是准备不要命地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的时候,他这才走了出去,平静地对她说了一段话。

“你可知这双眼就是容皎的?”

“你可知,他听说慕容城有难,在我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也要去长安看你是否安好?”

“你又可知,你能到金庭山,其实是他担忧你,隐姓埋名在李府做医师,你这次获救也是托他相助?”

“是的……我知。”

无缘说的这些,她哪里不知道。看到容皎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跌下山崖后,他把眼睛给了她。若非神医默许相助,他一个瞎子该如何跋山涉水地来到长安救她于牢笼,而在李府的时候,她早就听说请来的安胎医师丑陋沉默,日日亲手为她煎药,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只是,她不愿承认那是容皎而已。

“他去了哪里,老夫不会告诉你,但即使是下地狱,也好过留在你身边。何清芜,你有了眼睛,却瞎了你的心。”

何清芜看着老头儿拂袖离去的身影默默从门框上滑落,然后,这座供虔诚的香客们朝圣的金庭山,从此多了一个女子。

有幸窥得这个女子身影的人都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无玉石点缀,无脂粉装扮,行走在云端溪间,她一身荆钗布裙就胜过神女的五彩霓裳,一回眸一转身间都美得不似人间俗物。

一传十,十传百,此后慕名而来寻这女子仙踪的人一日多过一日。

这些虔诚又小心翼翼的信徒千里跋涉,不求相爱,不求垂怜,只为求得和她一面之缘。

来寻她的男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他们膜拜她、珍惜她,爱她的心情像是对待心中佛祖。如果她现在想寻个和她般配又能给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良人下山,其实并非难事,而这一次定会是美满幸福的结局。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包括不问风月的无缘都能看得透。

只是,何清芜不理会这人间世事,直到有一天连帝王也派了人马来到金庭山。

黑压压的兵将带着凤冠,举着金线勾成的辇,三步一跪,五步一拜,细细看遍这山上的所有草木山石,终是请出了何清芜。

她赤脚立在溪水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些人,白衣墨发,那飘散摇曳的衣带迷乱了所有见到她的兵将的心。

为首的大人恭敬地请她上辇,然后想要带她回京。

“你……成了天下女子都梦寐以求的王后。”从林间赶来的无缘看到阵势,止住了前行。

她年少时,最渴盼的莫过于得一郎君和一段不差于芙蓉镇所有女子的姻缘,现如今,她可以成为一国之母,呼风唤雨,踏遍天下财富,成为人人关注艳羡的万中无一。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姻缘了。

若是十五岁不懂什么叫爱的她,一定会说得偿所愿。可现在,她知道,最好的姻缘,不过是得一人真心看岁月静好。

“我不要。”她仰天大笑,猛地将手指戳向自己的眼眶,在无数惊呼阻拦的声音中,她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眸子血流如注,连同美貌惊人的脸也狰狞起来。

何清芜转身,顺着溪流而上,从眼眶奔流而下的血早染红了她的脸颊,沾湿了她的衣衫。她觉得,她现在肯定像极了那日容皎抱着假死的她出府被人砍成血人时的模样。

容皎其实早在那时就死了,不是吗?

“你们回去再问问陛下,他会喜欢一个瞎子吗?他会娶一个丑得吓死人的女人为妻吗?”

但这世上有一个人是会的,十五岁那年,他就已经告诉了她。

现在,她回到了十五岁黑不见底的岁月,可是,这个人,不会再回来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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