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株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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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年

作者有话说:有句话说,有机会就杀掉你的同桌吧,他知道得太多了。其实,真的是这样,我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黑历史都抹掉。

三句话:

我不舍得让别人欺负你,只好亲自来。

01 我从来没有交过姓“傅”的朋友。

我对“傅”这个姓氏积怨颇深。

苍天可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交过姓“傅”的朋友,对他们一概是敬而远之。

所以,论高中开学的第一天遇见一个姓傅的同桌是什么体验?

我心中的不适感一阵漫过一阵,自然而然忘记了我爸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团结友爱同学”。旁边的男孩大名傅祈,他正低着头认真地写着书扉页上面自己的名字,他写得轻轻松松,于我却像是剜心刻骨的凌迟。

老师还没来,我已经拿凉水冲了五次脸。

最终,我决定与他交涉一下,三、二、一,我不住地为自己加油打气,敲了敲他的桌子,努力直视他的眼睛:“那个……同学,放了学,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办公室一趟,我觉得我们不太适合做同桌。”

然而,他好像毫不在意,眼神漠然,沉默了数秒,将头转了过去:“为什么?”

总不好告诉一个陌生人真实原因吧,说了,人家也不会信啊,于是,我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嘴唇轻抿,似乎带点冷笑,将书本合上,再动作利落地将笔放好,最终与我平视:“所以,曾好好同学,我为什么要因为你一些不知所云的原因,而让老师觉得我是一个多事的学生?”

“为了大家好嘛。”我握了握汗涔涔的手心。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不用看也知道,我的脸更红了,这回不是因为“傅姓恐惧症”,而是因为尴尬。

开学的第一天,棋逢对手,我遇上了一位对我的“演出”视而不见的同学。

但我并没有放弃,放学后,我主动找了班主任,简明扼要地提出了请求。开始班主任还满带笑容,渐渐地,便有些不耐烦了。

“你知道你中考成绩在班里排名多少吗?”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我是第三十七名,我们班总共四十二个人,我是压线进的这所远近闻名的学校。

班主任一拍桌子:“那你知不知道,我是故意给你安排的这个位置,想让你受受好学生的熏陶……每一个位置都是我精心安排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我想,傅祈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个好学生呀。

班主任说着,指指远处,灼灼的目光射过来:“你看看人家……”

言外之意,看看人家成绩多好,就你还那么多事。

我机械地转头,发现我的新同桌抱着一沓试卷正好要走出去,在推门之前,他的手顿了顿,仰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若有似无地笑了笑,似乎在说:小样,敢跟我斗……

02 瞧,他多坏。

我沮丧地收拾了东西,我的发小园园还在楼下等我。

迎上她,我刚想跟她吐槽今天的事情,她先开口了:“欸,好好,你知不知道,我又看了一遍分班表,有个重大发现!”

我耷拉着脑袋,掂了掂书包,心情不好,感觉书包重了好多。

“你们班居然有傅祈!”她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喋喋不休,我扯了扯她,却听到她又说,“居然是他!傅小远大名就是傅祈,他那时候是用的小名,大名没几个人知道,你这回可麻烦了啊,遇上死对头了。”

我的大脑充满了嗡嗡声,类似夏天无休止的蝉鸣,又像工地里反复轮回的打夯声,我呆滞的眼睛一下子复活。

——傅小远,傅祈。

还记得我开始说,遇见一个姓傅的同桌是什么体验?

现在,我要把它换成,遇上给我噩梦的傅姓本尊怎么办?

我也就突然间明白,为什么他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以及,他周身对我的低气压,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敌意。

他一定是认出了我。我和傅祈,哦,不,傅小遠的过节,说来历史久远,但是至今我仍记忆清晰。那是入园的第一天,老师威严地站上讲台,我旁边的同学眼眶都红红的,不住地望着窗外,那里有他们的家长。我一脸正气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因为长久与妈妈分离,比一般的孩子要乖一点。

傅小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走路板板正正,他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妈妈就不要你们啦!”

瞧,他多坏。

于是,如他所愿,全班的小孩子都哇哇大哭,弄得老师也不知所措,只有我没哭,但是,我的眼睛也红了,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这是后来他告诉我的。

因为我的特殊,让他感觉到我的与众不同,他说我是唯一一个能与他相配的大侠,于是,我们成了朋友。

我没哭,可我不是大侠,我的妈妈早已离我而去了,她活着,不知所终,我的眼泪已经流尽。

我在和他熟起来之后,就把这些都告诉了他。他知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妈妈,但他是怎么做的?

他像是突然转了性,成了恶魔,在我面前张牙舞爪。午睡的时候,我醒来发现一床的水花,受到同学的嘲笑,他反倒得意扬扬;我总会发现我的课本缺页,其他同学告诉我,是他干的;我们吃饭在一张长桌上,汤菜都是一份一份传过来,轮到我的那一碗,他总会用铅笔戳一下,意为“下毒”,我说过很多次,可他屡教不改,眉飞色舞,好像成了拯救我的英雄。

我的性格比一般的孩子顽强,禀告老师无效后,我也没想过要给我爸爸增加负担,也许是上天怜我,因为户口突然分区问题,我成功转了园,和傅小远再无瓜葛。

傅小远带给我的伤害无法估量,我真心交的第一个朋友,却成了带头欺负我的人,相当于他亲手瓦解了我的信任。

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印在我的脑子里,久久不能散去。

我曾发过誓,不要和姓傅的人有任何关系。

03 我觉得朱茵和你挺像的。

刚刚开学,数理化的难度我就吃不消了,再加上旁边有位傅姓本尊,让我更静不下来心好好听课。为了逃避他,每逢下课,我就会下楼找园园。

“高中学习是很紧张的,有的同学一下課就跑出去,考试成绩完全可以预料,大家不要学她。”物理老师走之前说了这么一句。

我默默把我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下节课是英语课,老师的话害得我心不在焉,我蔫蔫地看着窗外,课本上的字符好像也飘了出去。英语老师就是这时候提问的我:“曾好好,下一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我站了起来,猛地一激灵,教室里一片寂静,外面的流云烧得通红,似乎蔓延到了我的脸上。我竖起耳朵,焦急地往四处乱瞟,也没有好心的同学给我提醒,最终,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指尖扯了扯傅祈的衣袖。

他艰难地说:“俺不知道。”

我清了清嗓子,脑子连转都没转,就大声地用英文语调读了出来。

迎来的是全班同学的哄笑声,我羞红了脸,如芒在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俺不知道。

于是,傅祈成功地让我对他的讨厌又升了一级。

后来,我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丢脸的。

我推了推傅祈,问这字条是不是他的,他连头都没抬,抱着本漫画书看得不亦乐乎:“我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

我冷笑一声:“我只说了字条,你怎么知道字条上写的是你不会写的东西?”

他哑口无言,连带着翻漫画书的手也顿了顿,耳根处升起一抹红云。

老师给我们放了电影《大话西游》,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突然,傅祈悄声地对我说:“我觉得朱茵和你挺像的。”

我心里美滋滋的,不料,他嘴角抽了抽,把我所有杂乱无章的思绪都压了下去:“都矮矮的。”

“……”

好!我心如明镜,一笔笔账都好好记着!

这么多年过去,我的腰板也硬气了,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能忍则忍的傻瓜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站在天台上想了很久,直到稳稳当当地打了个喷嚏。看样子还是要把换座位这件事提上日程,不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突然想起班主任说,把我安排在这里是因为我成绩差,倘若我变成优等生了呢?

想着想着,我就充满了动力,先把乱七八糟的事情抛在脑后吧,争取期中考试进入前十名。

我又想,一个人努力是远远不够的,还是要双方配合最好,若是他受不了我,主动向老师提出呢?

我突然间福至心灵,想起幼儿园无意窥探的秘密,我忍不住露出一个坏笑。

04 猪头同桌。

一中每月都会有社会实践活动,一般都是和同桌一组,自由策划。我主动和傅祈商量,把这次策划交给我,活动书他都没过目,就欣然同意了。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意,云朵似将融未融的积雪,我的心雀跃得像是要飞进云层里。傅祈插着口袋,步子慢悠悠的。倘若他肯好好配合我,兴许我还没那么讨厌他。

“曾好好,你笑得那么奸诈干什么?”他停住脚步,一脸狐疑,“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就是一次实践活动,我能怎么算计你啊!”我假装镇定地瞥他一眼,其实心早已扑通扑通乱跳。

他的唇畔落下一抹笑意:“料你也没那个胆量,我就暂且信你一次。”

当来到目的地——某个广场时,他就大惊失色,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他大喊:“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人!”

我摊开手掌,慢吞吞地将手里的食物喂给面前的小鸽子们,小家伙们多可爱,圆滚滚的肚皮,白白的翅膀,谁能想到,表面上吊儿郎当的傅祈竟然有“羽毛综合症”这么小众的心理疾病。

那是幼儿园时,老师让同学们写下自己的小秘密,我收上来,刚好看到了傅祈的,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老师,我害怕所有和羽毛有关的东西。

我站起来,慢慢靠近身体不断抽搐的傅祈,他眼睛里除了惊恐之外,还有类似于失望的情绪。我想着前尘往事,对他恨意更甚,哪有时间解读他此刻的表情。

我将外套脱下,里面赫然是一件沾满了白色羽毛的衬衫,那是我亲手设计制作的,我狞笑着:“如果你再不告诉老师,我们要调位,我就天天穿这件衣服吓唬你。”

我脑补了一出大戏,他跪地求饶,我勉强同意,然而,一切都没来得及上演,他就直挺挺地晕了过去。他泛白的唇,惨白的脸,僵直的身躯,无一不在提醒我,我的玩笑开过了头。我慌了神,呼喊着“救命”,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拨打120。

我在病床前战战兢兢,无数次祈祷神灵,让他快快醒来。

他终于醒来,眼神迷离,呆呆地看了我几秒。

“不会是傻了吧?”我的手还僵在半空,声音颤巍巍的,“你看看我是谁?”

他定了定神,薄唇微动:“猪头同桌。”

看样子还没傻,他应该是懒得理我,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我,我想起自己的馊主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

“拿别人的弱项来开玩笑不是正义者的行为。”他朝我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这次就原谅你了。”

夜色层层叠叠地涌进来,我的心跟着莫名地颤了颤。

05 曾好好,你应该谢谢我。

傅祈似乎是真的没有怪我,但我的“傅姓恐惧症”还没有克服,尤其是听到他名字的时候,我需要刻意忽略掉,要不然,真的会疯掉。

我无数次自我欺骗——他不是那个傅小远,他就是普通的同学。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换座位这件事,从他那里突破是不可能了,我开始暗自发奋学习。

为了获得理想的名次,我每周末都会去学校背书,站在天台上,大声朗读,就像诗人那样。我的嗓子快哑了的时候,傅祈出现了,他懒散地靠墙站着,斜睨我一眼:“哟,学霸!”

我咬咬牙,没打算理他,可想起之前的事,我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别打扰我,我一览众山小呢。”

“是一懒众衫小吧,”他翻了个白眼,又正经了起来,“就是问问,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我如数家珍:“语文、数学复习好了,但是,單词没背完,就是物理比较麻烦,有几个小点总是搞不明白……”

看着他越来越灿烂的笑容,我才意识到我居然透露了那么多,于是赶捂住嘴:“我什么都没复习好,没你厉害。”

他无奈地说:“放心,我不跟你比。”

我自然而然把这句话理解成,我这等小虾米不能跟他这种大螃蟹相提并论,直到考完试,我才真正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考试如我意料地顺利,我觉得奇妙,我居然和傅祈安然无恙地做了两个月的同桌。我吸了口气,心情明朗。

我决定奖励自己,去吃一顿烤肉。

等鲜红的肉片被烤至金黄,令人垂涎欲滴时,我夹起来,刚要放入嘴中,就被人抢走了,他心满意足地咽下了肉片,还回味似的闭了闭眼。我扔掉筷子:“傅祈!”

他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我对面,两三下吃完了我的烤肉,我的暴脾气刚要发作,便听到他说:“曾好好,你应该谢谢我。”

他知道我打的什么算盘?我坐直了身子,也没打算掩饰:“是啊,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哪来那么大动力,不过,我终于可以摆脱你了。”

他眼神定定的,如同夜幕下安静流淌的小溪:“不过,有一点你弄错了,我并不是学霸,我是第三十八名。”

他不是学霸?我愣怔在当场,脑海如飞絮般闪过很多画面,比如,班主任指他的时候,他身旁还有别人,所以,老师口中的熏陶指的是我的前后位,比如,他从来不记英语单词,也不怎么看课本……

我的牙齿哆嗦着:“那……那你为什么不纠正我,难道是喜欢看我像傻子一样吗?”

“把成绩提上去总没有什么坏处。”他理了理衣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既然你那么想换座位,我就如你所愿,我会和你一起去找班主任说。”

“谢谢你的烤肉。”他最后朝我喊道。

之后的烤肉简直是食之无味,我结账时,发现他已经帮我结过账了。

倏忽间,我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包围,心中的怅惘如潮起潮落。我也是第一次觉得,他可能没我想的那么坏,或许我对他有误会。但是,我又自我催眠般地告诉自己,他小时候就那么坏了,现在能有多好?不要动摇,不要动摇。

06 为什么它不喜欢我?

然而,我的目的还是没有达成,我们的班主任请了假,一个月后才回来。

代班老师是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她似乎更严苛,我也就没敢提换座位的事。坏事一桩接一桩,即将到来的运动会没人报名,班长要求前十名必须参与。我没有运动细胞,无奈之下选择了跳远。

放学铃声一响,我拔足狂奔,食堂里限量供应的糖醋排骨,是我枯燥又难熬的高中生活最期待的了。然而,它在我之前就售罄了,我沮丧地要了两份素菜。

当一份飘香的糖醋排骨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两眼放光,一点抵抗力也没有,对上的是傅祈玩味的笑。他不由分说,把我们的饭菜交换了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就像艺术家的珍品,谁知,一不小心沾上了酱汁,他皱皱眉,拿出纸巾飞快地擦拭干净。我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总比一般的小孩要干净。

我的口水马上就要流出来了,但我看着他,不知所措。

“听说你要跳远?”他鄙视地扫视了一眼我的短腿,揶揄地笑笑,“吃吧,给猪头同桌补补身子。”

虽然他没什么好心,但我还是风卷残云般地把汤汁都舔了干净。

离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我心中忧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校的小树林,喵喵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那是一只受伤的小奶猫,腿上有两处血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我走上前,想要抱起来,奈何它狠狠地挠了我一下。

“小奶猫肚皮很薄的,你那样弄疼它了。”傅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他缓缓蹲下,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姿态,伸出双手,学着猫的叫声。小家伙果然放松了警惕,安心躺在了他的手心,他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它的伤处。

我气急败坏:“为什么它不喜欢我?”

他挑挑眉:“它有眼睛,也看颜值的好不好。”

他果然是臭屁自大狂,我坐到路边,想起一件事来:“你……不是有羽毛恐惧症吗?”

“白痴,”他耐心地哄着小猫,吝啬地分给我一个眼神,“你见过有羽毛的小猫?”

我赧然不已,换了话题:“你觉不觉得它就像一个香喷喷的虎皮蛋糕?”

他从身后拿出纱布,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好的,耐心地为小猫包扎,又喂给它面包和火腿。

他哄着小猫,低沉的笑声传来:“就知道吃。”

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我跟着他把小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他这个人最爱干净了,却不怕脏似的照顾小猫,我突然想理一理当年的事情:“你对猫咪都那么有爱心,为什么要那样欺负我?”

“我欺负你?”猝不及防的话题明显令他一愣,他结结巴巴道,“我……”

预备铃声一响,还有两分钟就要上课了,我们离教学区很远,于是,我说:“你跑得快,赶紧上去吧,一个人迟到,总比两个人迟到要好。”

他摇摇头,毫不犹豫地拉上我的手,我们在风中奔跑,耳畔掠过的不只风声,还有心跳。

那双骨节分明、如艺术品一样的手,牵上了我的。那双手宽厚温柔,暖意一路传到了我的心底。他勾起一个笑,就足够令我焦虑的心安定下来。

07 他是在夸我好看吗?

天气渐寒,学校取消了晚自习。

但我还是很晚才离开,因为我要去操场练习跳远,同我一起练习的,还有傅祈。

起初是我一个人练习,傅祈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步,是我叫住他,可能是练习颇多还没有进步把我逼急了,我竟然对他说了我的烦恼。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爆发力可以,但是耐力很差,所以只好笨鸟先飞。

我看着比我高出三个头的他,汗珠从他的头顶滑下,落日熔金,他的肌肤像是镀了一层糖霜,我不敢相信:“那你为什么要参加三千米长跑?”

“和你一样,”他熠熠的眸子看着我,漫不经心地笑笑,“颜值越高,责任越大。”

他是在夸我好看吗?他怎么不嘲讽我了?我心神不宁,结果是小腿越发没力气。最后,我躺在绿茵场上,看着天上满满的云朵、远处挥洒汗水的少年,突然间,心中涌上了一种微妙的幸福感。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们心照不宣,每晚都去操场练习,我内心安定了不少。

运动会上,我并没有取得破天荒的好成绩,但不至于给班级拖后腿。剩下的时间,我可以安心观赛,正好缺矿泉水,老师让我们去买。我在回来的路上才想起,傅祈参加的三千米长跑比赛项目要开始了。

我拎着一打矿泉水如壮士一样狂奔,身边的同学看我像看傻子一样。

傅祈已经跑到第五圈了,他遥遥领先,身后的数字十三,像一面旗帜,我发自内心地开心,忽然大喊:“傅祈!加油!”

喊出来,我才发现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无数双眼齐齐地看过来,我恨不得遁地逃走。幸好傅祈给了我回应,隔着体育场的围栏,他朝我的方向笑,比了个“OK”的手势,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背景,他英俊得夺人心魄。

我擦了一把汗,听见旁边的女生说:“长跑还是要看傅祈,初中他更厉害,能领先一千米。”

我声音颤抖:“你是说,他原本就很厉害?”

女生莫名其妙地看看我,点点头。

傅祈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骗了我吧……我又红了脸,这次不是因为怪毛病,而是又想起了别的东西——

前几天,傅祈突然问:“好好,你为什么和我说话总是脸红啊,不会是喜欢我吧?”

我找了个借口出去接水,一个女孩向我打听老师,我还跟她多聊了几句。当热水漫过杯盖,我才发现,刚刚那个女生也姓傅,是早已被我拉入黑名单的人,而我在面对她时居然没有脸红。

是在何时,我的毛病被彻底治愈了呢?

是他让我好好学习的时候,是他没有怪我的时候,是他温柔地抱起小猫的时候,还是他陪我训练的时候?抑或是每一个瞬间,分分秒秒中,那一个个如同枯木逢春萌发出的念头。

那个答案再明显不过,落日余晖的炙烤下,习习秋风翻山越岭,细细的痒溢满心间,我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08 我会等你。

运动会过后,班主任终于回来,他问我们换座位的意见,我看了傅祈一眼,依旧沉默。而傅祈诧异地回望我,又低下了头,我用余光看到,他在偷笑。

少时的猜忌、误会,全跟着过往的风和岁月而去,我们就这样坐在一起整整三年。

他也从我最讨厌的人,变成了我最喜欢的人。

高三时的傅祈格外用功,男孩子脑子本来就聪明,想要追赶,并不是什么难事。

高考完,傅祈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他拉着我去了隔壁县城的小山上,大夏天的,天气冷得骇人,我们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山头上,我赤着胳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他把他的外套给了我:“再等等。”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口中的惊喜,我气急败坏地问:“到底是什么啊?”

“通过我的观察和推测,今晚九点半会有一场流星雨。”他低头看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清晰地看到他羞愧地吞了吞口水。

我推他一把:“得了吧,就你那点水平,还是高三补上来的。”

傅祈也不生气,清冽的嗓音里带着笑意:“既然没等来流星雨,那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唱的歌我没有听进去,只静默地看他,悄悄在心里描绘他的眉眼。

他低低回回地唱,多亏了上天给他的好音色,轻而易举地就能引起人内心的遐思,我朝他旁边靠了靠:“傅祈,我想我妈妈了……”

这小子不解风情,惊愕地看了我一眼:“我唱的是动画片主题曲。”

我白眼一翻,索性不理他了。

总的来说,那晚的一切都很美好,我仿佛做了一场旖旎的梦。我小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到他说:“好好,以后我一定会把这场流星雨还给你。”

但我终究没等来他还的流星雨。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告诉满脸欣喜的傅祈:“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去A大了。”

他愣住了,手中的A大录取通知书滑落在地。

我说:“那里有你一直想读的专业,我不能自私到让你因为我而改变人生的方向。我爸爸的工作也要调到C市了,我们会搬家,剩下的路,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了。”

“曾好好,”他眼底的落寞如此明显,“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对我有多么不公平。”

“但是,我会等你。”这是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09 我不要你的祝福。

读大学后,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我没有跟傅祈联系过。

我并没有去C市,我在南方一座很小的城市读书,和我的爸爸,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但,我有时还是会偷偷登录以前的社交账号,每隔一段时间,傅祈都会给我留言。

最开始他说:“好好,你怎么不理我了呢,告訴我好吗?是不是因为幼儿园的事情,我解释给你听好不好?还记得你说你的愿望是找到妈妈吗,我问了大哥哥,怎么才能实现你的愿望,他告诉我,只要你足够倒霉,好运自会到来。

我太小,就信了。我不舍得让别人欺负你,只好亲自来。我没有尿过你的床,那是我泼的水,撕的书页都是我们用不到的内容,还有碗里‘下毒,只是一个障眼法。”

我一遍一遍地翻看留言,最新的是一月三十一号发来的:“今晚有月全食,欠你的流星雨,我用月全食还你好不好?其实啊,那晚我跟自己打赌来着,如果我们能看到流星雨,我就向你表白,没想到,还是输了,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是我傻了,你那边也能看到。好好,我很想你。”

我看着他发给我的图片,眼眶忽地就模糊了。

我记起,那年的我,就如同门罗笔下的卡拉,忙不迭地逃离命运的掌控。

我没有告诉过傅祈,其实我的妈妈并没有抛弃我,而是早已去世了。

我接受不了妈妈去世的事实,才会编出离家出走的瞎话。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小岛玩,意外猝不及防来临,当我们不小心落水后,爸爸的选择是救我。

一位女记者添油加醋地写了篇报道,说男人爱孩子胜过发妻,虽然没有很明确的抨击,但言辞尖锐,不乏有舆论导向。

她不知道,爸爸会选择救我,是因为妈妈在之前查出了癌症晚期,她用尽力量推走了爸爸。女记者的报道,很长一段时间让爸爸消沉,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甚至精神出了点问题。

所以,我的乖巧,是因為习惯了那些年爸爸突然的暴脾气,习惯了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家中。

看流星雨的夜晚之后,傅祈邀请我去他家做客,他的妈妈知性优雅,可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中如惊雷落地。我记得她的脸,在报纸右上角的版面上。

我没去A大,不止是爸爸的原因,更是因为无力面对这一切。

大学毕业后,爸爸说他有些怀念家乡,我不好拂爸爸的意。我知道过往的人会再相逢,但我没想过会那么快。

那天傍晚,我出门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母校。篮球场上的少年神采依旧,保安大叔笑眯眯地对我指了个方向:“你看看那人,年龄和你差不多大,每周都开车过来打篮球,你认识吗?”

我定睛一看,那个身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仓皇失措地转身走开,然而,傅祈拉住了我,声音很沉:“曾好好。”

那是我朝思暮想的声音。

他额上的发被汗水浸湿,五官仍旧精致,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我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沉默,我也无心叙旧。

最后当我想找个借口离开时,他告诉我:“我要结婚了。”

我慌了神,所有的情绪都倾巢而出,明明是我要离开的,可眼下他有了幸福,我却怎么都说不出祝福的话,最后,我咬咬唇说:“那,恭喜你啊。”

眼眶却倏忽湿润。

他忽然笑了,像极了年少时捉弄我的千万次:“我骗你玩的。”他弹了我的额头,“曾好好,你还是那么笨。”

我甩开他就要走,然而,他已经将我拥入怀中,眼睛里是攫人的笑意:“我说我要结婚是真的,但我不要你的祝福,我要你的配合。”

那一刻,我的脑海忽然闪过无数个我们相处的瞬间,我不得不承认,他仍然是我最爱的男孩。

就如现在,他明明讲的只是一个流行的段子,却足够把我感动得痛哭流涕。

卡拉逃离命运后,终究回去面对了,那么,我是否也应该勇敢一点?岁月迢迢,我们总要有一往无前的力量。

这时,校园广播应景地响起:“我们的2010届学长傅祈点了一首歌,送给他爱的女孩。”

我刚要感动,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才知道,那是我和他在操场练习时听过无数次的《运动员进行曲》。

傅祈的笑声越来越大,我气得捶他,而他望向我的眼神,那般温柔,如漫天的雪花朝我涌过来,如云海四季都飘满了椴树蜜的香。

他突然说:“曾好好,我们当一辈子的同桌吧。”

我朝他点了点头,好的,傅祈,这一次,拉拉钩,永远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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