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少年的春日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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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方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故事时,我总觉得女主的性格像我,有点懦弱、害羞,可她又比我有勇气,还比我有钱。而男主,我实在太喜欢了,他像惊蛰时分的雨,清淡却又温柔,暖暖的。这是我惊蛰时分写的稿子,入夏到你们的手上,带来一丝丝温凉,那是最好的啦。

三句话:

是了,这世上还有比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更辛苦的事情吗?

01 我不舍得

“好了。”

郑惊蛰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看着门上的春联,念道:“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他冲我嘿了一声,说,“岁岁,这样有年味了吧?”

我坐在楼梯上,大红的春联贴得不正,门上的福字似倒不倒,让人看着心烦。我嗯了一声,说:“更有年味的是看春晚。”

郑惊蛰的笑容顿时凝固,他悻悻地把梯子收起来:“行了吧,我还有事。你要是想看,那就自己看,能调出台来算我输。”

我抬起眼,郑惊蛰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离我并不远,他的模样却模模糊糊,让我看得不真切。我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郑惊蛰倒是坦然,对我的目光熟视无睹。他熟练地把梯子收起来,进了门后,又往后仰了仰,说:“你不进来?”

虽然是询问,但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在和他认识的这么多年来,他向来如此。我偏偏对他没法发火,看他这样,便乖乖地站起来跟他进了屋。

郑惊蛰住的屋子不大,是典型的港式小户型。我找出遥控器开始调台,左调右调也没调出中央一台来。

郑惊蛰坐在我旁边翻剧本,说:“别费劲了,来,帮我对台词。”

一本剧本被丢到我怀里,我翻了翻,这是一部职业剧。郑惊蛰在里面饰演男N号。我说:“你总共就十句台词,有什么好对的?”

“十句也是台词,快。”郑惊蛰收起了玩笑的姿态,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刚要挣脱,郑惊蛰就开始念台词了:“阿月,我对你字字肺腑,句句真诚。你——听我的吧。”

郑惊蛰说的是粤语,软糯又有力,落在我的耳朵里,酥酥软软的,把我的耳根子都磨软了。鬼使神差地,我说:“好。”

说完,我就觉得不对劲。果然,郑惊蛰原本严肃的脸顿时绷不住了,他拿剧本敲了敲我的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好什么好?看台词!”

我的脸一红,忙去翻剧本,阿月是女主,在郑惊蛰说完这句话后,女主赏了他一巴掌。我抬起眼,他颔首,示意让我打他。我看了又看,他穿着牛仔外套,笑起来眼睛眯着,散漫得好看。

我用剧本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说:“郑惊蛰,我下不去手啊。”

“嗯?”

“我不舍得。”

鄭惊蛰顿时无奈起来,他拿起遥控器,两三下把中央一台调了出来。电视上有人正唱着歌,他的身后一个个年份滑过,我轻声开口:“2010年。”

郑惊蛰嗯了一声,他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我的眼睛一闭。

现在是2018年,香港的晚风凉,就连屋里也沁着几分冷意,像极了2010年惊蛰时分,我遇到郑惊蛰的那天。

02 无事献殷勤,非常喜欢你

那天我家搬新家,搬完后正吃着饭,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人,往我家沙发后一躲,顺便对目瞪口呆的我们做了“嘘”的手势。我爸倒是认识他,说:“惊蛰,又挨揍了?”

郑惊蛰捂住嘴巴,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眨呀眨。恰好在此时,外面传来老人的喊声,说要扒了郑惊蛰的皮。

我没经历过这阵仗,不由得替他担心,也屏住了呼吸。不一会儿,外面没音了,他松了口气,站起来,说:“谢谢叔叔啦,改天请您喝酒。”

他没大没小,却不引人反感。我妈招呼他吃饭,他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身边,说:“你好啊,我叫郑惊蛰。”

“你……你好。”我结巴,又埋头和桌上的饭较劲。那天,郑惊蛰在桌前说了很多话,我一个字也没记住,只有他对我做自我介绍的那句话在脑海里转啊转。

我后来才知道,郑惊蛰的传奇故事在胡同里广为流传。他自小便调皮,三天两头地找事,但架不住他油嘴滑舌,次次都把家里的老爷子哄得开心,免了挨揍。

“就没见过这么爱玩的孩子。”我爸说,“偏偏学习还不错。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去问他。”

我记下这句话,但是,郑惊蛰忙,忙着看天、看地、看漂亮的女生,我向来是乖乖女,哪怕和他同班,也和他没有多大交集,直到他骑着单车横在了我上学的路上。

“喂,年岁岁,你走得也太快了吧。”他扬了扬下巴,说,“来,上车,护送你上学。”

我戒备地看着他。他好笑,拍了拍后座,啧了一声:“最近有坏人,我看姑娘你生得好看,怕你被贼惦记,所以操了点心。”

见我还是不动,郑惊蛰拧了好看的眉眼。我怯怯地说:“你无事献殷勤,非……”

“非常喜欢你!”郑惊蛰随口接了一句,扯过我的书包,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但还是乖乖地上了后座。

郑惊蛰是受了我爸所托,而他则可以在我家的家庭影院中看两个小时的电影。

郑惊蛰贪恋我家的电影院,还日日接送我,到了暑假,又借口要看我写作业,天天往我家跑。

那天,郑惊蛰整个白天都没来,我看《飘》看得心里压抑,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抹眼泪。一阵车铃在寂静的胡同里响起,车子从我面前经过,一会儿,又退了回来,停在了我的面前。

“岁岁?坐这看月亮呢?”郑惊蛰停下车,坐在我旁边,往天上看。当时天色暗,我又是默不作声。

郑惊蛰把我当成树洞,说他今天在校广播站试音,又说他要出演话剧。他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吱声。他微叹:“岁岁,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个哑巴。”

我泪眼模糊地抬起眼,小声反驳:“你才哑巴,你全家都是哑巴!”

郑惊蛰吓了一跳,问清原委后,他啊了一声,说:“不就是结局你不满意吗?我来帮你续写,包你满意!”

我那时年纪小,多愁善感又矫情,怕人笑话。但郑惊蛰拍着胸脯给我打包票的样子却格外认真,他眼睛弯起来,落在我的眼里,像天上的月亮,璀璨而耀眼。

03 追连载吗?

我本来并没有把郑惊蛰的话放在心里。他满嘴跑火车,整天又忙,哪有空管我这邻家小妹妹的事情。谁知道,不出三天,他就跑到我家塞了个几张纸给我,说:“你看看。”

说完,他便殷切地看着我。我好奇地打开,居然是《飘》的续写。他写得并不多,我一口气读完,还觉得意犹未尽,说:“……没了?”

郑惊蛰松了口气,笑着说:“还没写完,你先看着。我回去再写。”

我忍不住吐槽:“追连载吗?”

“不会追太久的,最多三期结束。”郑惊蛰信誓旦旦,作势要把我手中的稿子拿走,我怕他耍赖,藏了心眼,身子往后一退,他扑了个空,“欸?”

我把稿子夹在书里,说:“什么时候有下期,什么时候还给你。”

郑惊蛰对我吹胡子瞪眼:“年岁岁,你跟胡同里的那几个学坏了是不是,居然敢威胁我!”

他离我有点近了,我紧张极了,居然壮起胆子把他一直推到了门口,把门一关。他拿我没办法,叫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你等着”,就走了。

他走后,我又把稿子拿出来看了几遍,正看着,窗台被小石子敲得咚咚响。我打开窗户,见他靠在单车上,手上玩着几颗石子。我警惕,他递给我一个白眼,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不说话。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那天晚上太英雄气概了,就差发毒誓以明此心了。但我仔细想了想,咱们也不是很熟,我是不是该要点回报?”

郑惊蛰说得毫不委婉,且真诚无比,让我觉得自己欠了他的。于是,我问:“你想要什么?”

鄭惊蛰眯起眼睛打量着我,我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往上飘,看了好一会儿蓝天白云,才听到他悠悠的声音传来:“你。”

郑惊蛰所说的“你”,是指让我在他导演的微电影《飘》中,扮演女二号。虽然只有十秒钟的回忆片段,我的台词也只有一句话,但我还是好几天晚上没睡好,在临拍的前一天甚至失眠了。

我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看郑惊蛰白天给我的“连载二”,斯嘉丽去追白瑞德,一家家酒馆去找,一寸寸土地去寻。我看得入了迷,手机忽地响起,是郑惊蛰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又带了些喑哑:“还不睡?”

“你……你怎么知道?”

“虽然我们住得不近,但是,灯光还是看得见。怎么了?学古人挑灯夜读?”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你怎么还没睡?”

郑惊蛰打了个哈欠,说:“还不是为了你的连载最终回,刚写完。这个结局保证你满意。所以——”他话音一转,“你快点睡觉。拍完你的十秒钟就给你看。”

我为了结局乖乖听话,闭眼睡觉。

不过,好在郑惊蛰没有那么狠心,在我化妆的时候就把结局给我了,我被感动得哭花了妆。郑惊蛰请的化妆师化完后就走了,补妆的任务就交到了郑惊蛰的手上。

郑惊蛰一边给我补眼线,一边感叹:“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太矫情,动不动就哭,我……”

他的手一抖,声音也猛地一顿,我感觉到眼线笔在我的脸上蔓延开,一直画到鬓角。

郑惊蛰镇定:“岁岁,这样显得你眼睛大多了。”

他点了点头,一副笃定的样子。彼时,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周围人来人往,多是惊诧的目光。我觉得丢脸,忍不住瞪向他,他心虚地把手伸向纸巾,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说:“你,你说我们小姑娘矫情,你不也是,把自己写哭了!”

郑惊蛰哑然,半天才说:“你怎么知道?”

“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出你刚刚哭过。”

郑惊蛰恍然大悟,能让他那么惊讶,我略微得意。谁知道,我还没得意三秒钟,他便一笑,十分坦然地道:“是,我们这些小男孩啊,太矫情……”

他说得顺口,连台词都只改了主语。

我:“……你走。”

04 他坐在那里,温软得像小猫儿。

郑惊蛰自然没有听到我毫无底气地赶人。他帮我重新化了妆,才开了机器。一场只需要十秒钟的戏,我们生生地磨了一个下午才拍完。

我累得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我打开门,郑惊蛰坐在沙发上朝我招手:“你醒了?”

我被郑惊蛰吓了那么多次,练出了抗压能力,反倒讷讷地应了一声,问他在看什么。

郑惊蛰一脸不情愿:“你全家出去秋游了,说喊不醒你,又怕你在家有事,让我过来看着。”

我坐在他的旁边,发现他正在看《飘》,电影已经接近尾声,斯嘉丽坐在楼梯旁,仰着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郑惊蛰却按了暂停键,我疑惑地回望过去,他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说:“岁岁,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鬼。”

我随意地往镜子里看了看,顿时大惊失色。昨晚我太累没卸妆,眼影眼线晕开,可不是像鬼一样?我的性格素来慢吞吞,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这么惊慌失措。我冲到洗手间洗脸,还没碰到水,便被郑惊蛰拎了起来。

“别碰我!”我急了,眼睛通红,不想让郑惊蛰看到现在的我,把他往外面推。

郑惊蛰轻巧地躲过,和我在一片水声中对峙。我败下阵来,垂着头,郑惊蛰才靠过来,说:“我来。”

我这才知道,化妆后要用卸妆水,总之,程序烦琐。我干脆把脸交给了郑惊蛰。卸完妆后,我又顺便把头发洗了。

吹头发的时候,我有点犯困,拿不住吹风机,差点脱手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接住。

我微怔,忙要拿回来。郑惊蛰却往里一缩:“你看你困得一直点头。我来帮你吧。”

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急忙摆手,郑惊蛰却把我的肩膀转过去:“我以前还想过要当理发师,跑去跟理发店的哥哥学了几天,最擅长吹头发。”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郑惊蛰啧了一声:“头发有点短了啊。”他修长的手指在我湿漉漉的发间穿梭,我顿时觉得整个身子没了知觉,僵直地坐在原处看着雪白的墙,半天才想起要回答,“短发方便。”

郑惊蛰的声音很近:“我不是说女孩子非要留长发,只是看昨天你戴了假发很好看。”

就是因为这句话,我开始特意蓄起了长发。等郑惊蛰的微电影成片出来,我的头发已经长至肩膀。胡同里的人都知道我友情出演,兴冲冲地买了吃的喝的跑到我家来看。我看着屋里那么一大群人,心里暗恼,觉得失去了和郑惊蛰单独相处的机会。

谁知道,都开场了,我也不见郑惊蛰的影子。我忍不住问出口,这才知道他不来。有人嘿了一声,说:“看到女主角了没,惊蛰找她去了。”

饰演斯嘉丽的女孩生得好看,俏生生的,我的心往下一沉,又惶恐被人发现心思,连忙“专心致志”地看电影去了。

电影并不长,半个小时后就散了场,我走神走了大半天,伙伴们是什么时候走的,郑惊蛰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时候,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电影又重新开始,我微怔,侧脸,屋子里只有墙上光影闪动,映在郑惊蛰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我轻声说:“拍得挺好的,剪辑得也好。”

郑惊蛰笑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话多。我们就这么又看了一遍,我看到斯嘉丽光着脚在路上追白瑞德。在她摔倒后,他迟疑地回过头。镜头最后定格在他望向她的目光里,弥补了小说里的缺憾。

电影结束,屋子顿时黑了下来。我想起身去开灯。郑惊蛰却冷不丁地开口:“别开灯。”

我这才隐隐察觉有酒香飘来,心里不由得一咯噔,郑惊蛰闷闷地开口:“年岁岁,你喝过青梅酒吗?度数不高,不足以把人灌醉,但是,我现在还是有点晕。所以,别开灯了。”

郑惊蛰好面子地不肯让我看见他的狼狈,嗓音都低下来,像温软的小猫儿,挠在我的心里。我心下一軟,没有动。好一会儿,郑惊蛰忽然说:“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乖乖地问他发生了什么。借着窗帘透出的一丝微弱的光,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略带委屈地开了口:“我今天吹牛——吹大了。”

05 请你一定要保佑他

后来,我想,郑惊蛰肯定是吹牛吹大了,不然,他也不会高考后铁了心地要往香港跑,毕业后又留在香港,住在深水埗,流连各大剧组,出演各种龙套角色。

那晚,我到底没把春晚看到结束,但守岁的习惯没有丢。从深夜坐到天明后,我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郑惊蛰在写剧本,他写了删,删了又写。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醒了?收拾一下,带你出去转转。”

“转什么?”

“各大著名景点踩个点。”郑惊蛰把笔记本一合,“省得回去别人问起来,像没来过香港一样。”

“谁说我要回去了?”

“你还想待多久?”郑惊蛰的目光扫过来,让我心里一凉。是了,我是不请自来,他从来没说过欢迎。

郑惊蛰带我走马观花地观赏了一圈香港各大景点,最后歇在海港城。从这里能看到对面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罐可乐,凉凉的,沁入手心。我喝了一口,开口:“这座城真好。”

“嗯?”

我抬起头,望进他的眼里,说:“你五六年没回家了吧?这座城市真温柔,你还是像以前那个十八岁的郑惊蛰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坦率明媚。”

在郑惊蛰的沉默中,我移开了目光,继续说:“惊蛰,那年你走之后,我就喜欢上了看电影。2012年我看了部电影,里面的人为喜欢的人祈祷时,我也跟着祈祷了。”

“她说,上帝,请你一定要保佑他,保佑他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战胜,都不被挫败,保佑他哪怕哭过多少次,摔倒过多少次,仍有站起来的顽强。我看完后,真的跑到教堂里,装模作样地祈祷了一番。”

“现在看来,上帝待我不薄。”我对郑惊蛰露出笑容,“你还那么好。”

郑惊蛰攥着可乐罐,轻笑一声:“年岁岁,几年不见,你的话变多了。”

我站起来望着维多利亚港发呆,郑惊蛰见我不再说话,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尤克里里,熟练地弹着一首粤语歌曲。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送郑惊蛰出境,他也弹了这首歌。

06 你……还回来吗?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对郑惊蛰说这样的话。那次是高考后,成绩还没出来,班里组织了散伙饭,我在家有事耽搁了,去的时候,那边差不多快结束了,都脸颊红红的。有人不肯放过我,塞给我一个杯子。

我哪里喝过酒,皱眉看着手中的杯子,又在场上打量了半天,求助地看向郑惊蛰。

郑惊蛰倒是很清醒,正惬意地吃着菜。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起眼,了然地一颔首,说:“青梅酒,很好喝。”

我这才知道,郑惊蛰拎了两瓶青梅酒来,同学便顺手给我倒上了。我喝了一口,酸酸凉凉的,仿佛一滴落了雨的梅花落在我的心底。我的余光扫到郑惊蛰,顿时心里也觉得苦涩起来,一口气喝了三杯。

我刚刚喝完,郑惊蛰就站了起来,眉头皱起,说:“酒的度数低,你也不能这样喝。我带你出去醒醒酒。”

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出了门,我晕乎乎地跟着他出去,被夜风一吹,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我的脸微红,停住脚步,说:“我清醒了。回去吧。”

郑惊蛰不愿意回去,问我:“好喝吗?”

我讷讷地嗯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这条路长,路灯渐次向前蔓延,我们沉默地走着。

郑惊蛰忽然说:“我要去香港。”不等我表达惊讶,他就继续说,“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着四六,什么都要玩,总有太多的事情想做。直到那次微电影做出来,我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天,我喝了点酒,颇为自负地把那微电影拿给一位导演看。他倒是没批评我,只是说我能做到这样不错了。可我还是觉得不服气。不错?这哪里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呵!”郑惊蛰轻笑一声,“我便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沉沉黑暗里,我又变成了郑惊蛰的树洞。

我听了半天,终于抓住了一个重点,忍不住攥住了郑惊蛰的衣袖:“你……你还回来吗?”

“学不成,誓不回。”郑惊蛰扯开笑,虽是玩笑的口气,我却觉得他绝对是认真的,不由得鼻子一酸,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

我怕郑惊蛰看出来,转了脸,不一会儿,郑惊蛰轻轻地抵了抵我的肩膀,说:“年岁岁,你不会是在哭吧?”

他有些招架不住我哭,在原地转了转:“我就说吧,你们这些女孩子哦,动不动就要……”

“郑惊蛰!”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他顿时噤了声。

我心里憋着气,难免声音大了些,现在四下安静,我降低声音:“什么时候走?”

“八月十七日。”

“还有一个多月。”我胸腔里的酒精发挥作用了,连带着胆子也大了不少。

我往前走了走,离郑惊蛰仅有一步之遥,能感受到少年清淡疏阔的气息,我微微一滞,抓住了他的手,喃喃:“这双手……”

郑惊蛰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笑意:“怎么?”

我后来想起那晚,总觉得自己可能说了些更出格的话,但是,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我只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这双手,会酿青梅酒吗?”

07 托付于你,万望勿辞

不管我怎么问,郑惊蛰都对我那晚还说了些什么缄口不言,我又不是那种爱念叨的人,一次两次问不着,便也作罢。而不久后,他便把我请到了他家的酒窖,要教我酿青梅酒。

我有了上次他说要续写《飘》的经历,防备地站在酒窖门口:“要回报吗?”

郑惊蛰失笑,哀叹我果然是学坏了,又沉吟了一下,说:“回报先保留,我想好了再要。”

我这才进了酒窖,郑爷爷爱喝酒,酒窖里自然美酒无数,“青梅”“花雕”“桃花醉”“桑葚”一连串的名字看得我眼花缭乱,不知道该喝哪个好。

郑惊蛰白了我一眼,说:“一个都休想喝,过来取青梅。”

青梅是四五月摘的,落着水滴。郑惊蛰一看就是常常动手,非常熟练,一边给我讲解,一边做。我有模有样地学。做梅子酒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吃完晚饭后,他把我们做的两瓶摆在一起,说:“三个月后开封最好喝。可惜,我是喝不到了。”

他叹了口气,哀哀怨怨:“你要是记挂着我,就给我寄瓶过去。”

我老实回答:“快递会弄碎的。”

“那你帮我喝了吧。”郑惊蛰席地坐下,酒窖在地下,透过下来的楼梯能看到天,“这样吧,岁岁,我嘱托你一件事。”他扬起眉眼,神色也凝重起来,“托付于你,万望勿辞。”

我以为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谁知道,郑惊蛰指了指天上,说:“北京城的天、地、月亮,酒暖花深,十里长安街,统统都归你了。你要帮我好好看。”

我被他这番“幼稚”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却也应下,沉默半晌,才说:“郑惊蛰,你说了那么多,也听我说两句吧。”

郑惊蛰却似乎不想听,站起来想往外走,谁知道外面却飘了雨,淅淅沥沥的。我的声音低低的:“你看,雨都不让你走。我刚刚忽然想起来,那天我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我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大抵像是青梅入喉,酸涩却又沁着甜,为了那一丝丝甜,也甘愿酸涩入喉。

“我大概早就喜欢你了。可是,我……我太不会说话了,我害羞,胆小,长得还不好看,内心却住着一个明媚的你。有时候我会想,让你住在我的心里,会不会太委屈你了呀。”我看着郑惊蛰的背影,雨小心地和着风吹进来,不像夏天的雨,倒像惊蛰时分的雨,凉凉的。

我沉默地看着郑惊蛰沉默的背影,我本以为,依照他的性子,就算不喜欢我,他也会跟我开诚布公地说清楚,但是,我没有想到,他竟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知道郑惊蛰不会喜欢我,他一直把我当成邻家姑娘,对我从来没有过那种心思。

可是,不回应,真是最绝情的回绝。

自那天后,我除了去看看我的青梅酒外,便不再出门,去哪,都要绕开郑惊蛰的家。

听说郑惊蛰在筹备着去香港的事情,直达的飞机票没买到,准备飞到珠海后再转乘轮船入境。我爸在饭桌前埋怨郑惊蛰,说这小子绝情,走的那天不准任何人送。

他走的那天,雨又下了起来,我坐在胡同口打着伞看天。果然,过了一会儿,他推着行李箱出来了。看见我,他一怔,又扯出笑:“岁岁,我走了啊。”

我点点头,说:“走吧。”

郑惊蛰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他无奈地顿住脚步,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却是打定了主意:“我买了票,跟你同一趟航班,谁说我要送你?”

郑惊蛰微怔,他摇了摇头,随我去了。

我就这么跟着郑惊蛰,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他箱子拖在地上的声音。我们坐飞机到珠海,又转公交车到码头。到这里,我来不及办通行证,是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一步了。

郑惊蛰买了船票,站在检票口看着我,他神色惫懒,穿了件白色的汗衫,本还是少年的眉眼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仿佛能承受外面的所有风雨。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我学着他动了动,立刻懂了那句话,眼圈顿时便红了。

他说:“我走了。”

于是,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跑到离码头最近的岸边,看见那艘船駛出港口,带动海水涛涛,我看见郑惊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拨弄着一把尤克里里。

自那之后,便过去了七年。

尾声

维多利亚港的烟花绽放,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把可乐罐随手扔到垃圾桶里,说:“惊蛰,你走之后,我一直待在北京。北京的天地、云朵、月亮、十里长安街,我都有好好看。”

郑惊蛰抬了眉眼,眼中落满了烟花。时隔七年,一言不发的人变成了他。我继续说:“三个月后,我把青梅酒取了出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其实,我有想过给你寄一瓶,可是,我没有你的地址。我连一封信都没办法寄给你。

我看地图的时候,总是盯着香港看,想看看在这个小小的点上,你在哪个角落。

但是,我有点累了。”

是了,这世上还有比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更辛苦的事情吗?

郑惊蛰抬了抬手,他随意地蹲在那里,身后是沉沉黑夜,他却在我的眼中愈发明亮。见我不再说话,他微微一叹,说:“岁岁,你看啊,我喜欢这个花花世界,喜欢中环的叮叮车,喜欢维多利亚港的繁华,喜欢旺角、尖沙咀、油麻地的俗气。但是,你知道吧,我不会喜欢一个人。我喜欢实实在在的事物,不喜欢虚无缥缈的感情。”

我委屈地说:“可我也是实实在在的啊。”

郑惊蛰没有说话,他笑容明朗,露出小虎牙,明明是我最喜欢的模样,我却觉得极其可恶。我心里生气,干脆地走了。我坐地铁转公交车,跑得离他远远的。最后,我在地下通道遇到两个弹吉他的歌手。

我往吉他盒里放了一张纸币,说:“可以唱一首《喜欢你》吗?”

音乐响起,粤语和晚风同时吹来。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我坐在台阶上抹眼泪,心想:郑惊蛰啊郑惊蛰,我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听到从你的嘴巴里说出喜欢我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在此时忽地想起那年我和郑惊蛰在一起看《飘》,在斯嘉丽要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按了暂停键。

她说了什么呢?

她说:“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是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掏出手机给郑惊蛰发消息:“也许我也可以试试,会不会喜欢这里的俗气繁华。再让我试一下吧。”

郑惊蛰似乎一直在等着我的消息,十秒钟后,他回复我:“那我也试试吧。”

“你试什么?”

“试试会不会喜欢一些虚无缥缈的感情。”

我自嘴角扯出一抹笑,抬起头,看向二月香港的夜空,那首歌终于到结尾,我的心定了下来。

那就让我们再试一下,看看哪一个明天,是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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