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你回来听蝉

扫描二维码关注,回复"免费" 可获得花火/桃之夭夭/南方人物周刊/等PDF杂志下载链接


五顺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做一些翻译工作,主要翻译一些小的文案。文案都非常可爱,结尾总是在说“希望您拥有一个好梦”“但愿这是幸福的一天”“万分感谢您的陪伴与关怀”,总能瞬间治愈我在翻译枯燥难懂的正文时焦躁的心。

希望自己能留住这种能量,希望你也是哦。

三句话:

一想起你,眼前就好像扑棱棱地掠过一群惊飞的白鸽。

1)

我这一生好像都在追。

上小学的时候玩抓人游戏,每次都是我做鬼,追着尖叫的小女生满操场地跑。

后来上了中学,我便开始了我的追星之路。哥哥真好看,怎么都好看。于是,我下定决心做哥哥身后强大的女人,策划应援,号召投票,在外扛得动相机,在家拿得起笔杆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追星用力过猛的我,终于被我妈断了网。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晚上,客厅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我爸、我妈、爷爷、奶奶全坐在沙发上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最后还是爷爷发了话。

“别总想着去追远在天边的东西,人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可我当时才十五岁,除了脑海里闪闪发光的未来,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还好。”同事唐豆喊了我一声,“快整理一下,新调来的组长要进来了。”

我不情愿地从文档中抽身,抬眼看向周围,平日乱七八糟文件乱堆的格子间已经焕然一新,而我早上买来才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还尴尬地被摆在办公桌上。我连忙拿起咖啡向茶水间跑去,不料,还没出办公室的门,陈主任已经带着新组长走过来了。

我想躲已经来不及,陈主任叫住我,转而笑眯眯地向身旁的年轻人介绍着说:“小林,这是我们派出所负责登记户口信息的全还好。”

林径像是不认识我了一般,随着主任的介绍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当初他走得那么义无反顾,我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来。

恍惚间,林径已经从我身边走过。我回头看他,突然想起办公桌上还有没来得及关掉的文档。

光标在段落的最后不停闪动,我这么写道:后来,我遇到一个少年,他不太爱说话,背影很瘦,肩膀很宽,走路很快。我追不上他,拼劲全力也追不上他,每次都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地踢脚下的石子儿。

我追着他走过很多路,走过拥挤的教室、笑闹的操场、无人的马路、曲折的弄堂。

这个人给过我一百种美梦,也给过我一千种委屈。

然后,有一天,他人间蒸发一般地消失了。

“欸,等等——”

我脚下生风,想赶在林径路过我的电脑之前关闭文档,然而,没追几步,我的脚被桌子腿绊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跟头。手里的咖啡倾泻而出,一滴不剩地全洒在林径的身上。

在场的人都傻了,包括见过各种大世面的陈主任。林径低头看着他被咖啡渍渗得斑斑点点的白衬衫,忍了又忍,才从牙缝挤出我的名字:“全还好。”

我假装听不懂,干笑了两声应下:“欸,还好就好。”

我和林径的从前且不说,倒是在叙旧前先结下梁子了。

2)

办公室内议论林径的声音根本不是在窃窃私语。

那会儿,我正在给一位找不到身份证的老奶奶补办身份证,老人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里,我几乎什么都听不到,耳朵里全是林径这也好、那也好、哪哪都好。

很显然,初来乍到的林径已经收获了一群迷妹。同事里有人夸他学历高、成绩好,也有人夸他长得好看、人也稳重,最重要的是,被全还好泼了一身咖啡,居然没有发脾气。

“男神啊男神。”末了,同事唐豆兀自总结道。

我听不下去了,抬起头选择加入话题:“可得了吧,等他正式上任找你碴的时候,你就不这么想了。”

办公室在这时静了下来,我想着什么时候自己说话这么有分量了,美滋滋地回过头,继续跟面前的奶奶对话:“您看啊,您要在这签……”

我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气氛不对,再抬眼,只见林径西装笔挺地站在门口,嘴角略带一丝嘲弄,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林径从小就是个小气鬼,而且格外记仇,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家院子里。他拖着两个大皮箱在我面前站住,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写下地址的字条给我看。

“请问这是四季路17-23全家吗?”

我瞄了一眼字条,又打量起他。十六岁的他十分清瘦,虽然个子比我高出许多,但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于是,我瞪着大眼睛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个院子长大的。几年前,家附近的高中被划为省重点高中,安静的街里不知不觉来了不少求学的外乡人。那么多人来上学,自然要找地方落脚,刚好我家里空着这么间房。

一日傍晚,爷爷在饭桌上提起新来的租户:“是我老战友的孙子,小孩我见过,和我们家还好同岁,文质彬彬的,是个好孩子。”

事实证明,林径只是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我和爷爷都被他骗了。因为就在我摇着头告诉他找错了之后,他不仅没有走,反而指向我家的门牌号朝我笑起来。他的手指可真长,骨节分明,十分好看。

“你就是全还好吗。”他又开口说道。

这次我确定他不是在问我了,我很快反应過来。他就是那种喜欢把陈述句说成疑问句的聪明小孩。

我不甘示弱,仰着脖子再次摇了摇头:“不,那是我姐。我叫全不好。”

“不好?”林径被我逗笑,重复了一遍。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正所谓自己挖坑自己跳,这一句“不好”成就了日后我和林径交流中的重要句式。

“……林组长,您看看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我走上前,狗腿地给林径倒了杯水,向工资低头,小声商量着说。

林径接过纸杯,挑眉看了看我,而后目视前方,语气十分平淡地回答:“不好。”

3)

报应来得很快。

这周五到了下班时间,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一点也不想下班。

为了欢迎林径上任新组长,大家决定为他开一场欢迎会。我本人并不抗拒聚餐,但我抗拒我埋单。然而,我得罪他在先,再怎么不愿意,还是要夹起尾巴去。

聚餐选在一家烤肉店,招牌老字号,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好多年,生意照旧红火。以前上学的时候,我还死缠烂打拉着林径一起来过,然后他用那个寒假打工赚来的钱,无可奈何地请我这个白眼狼大吃了一顿。

这么大一盘五花肉下了锅,随即发出滋滋的声响,我的目光越过烟气腾腾,稳稳地落在林径的身上。他垂着眼专心地给我烤着肉,那时,我就想,天哪,他也太好、太温柔了吧。

时光飞快前进了近十年,如今我们又面对面地坐下来吃烤肉,扑鼻而来的烤肉香没变,变的是他西装革履,而我不似年少。

为了减少损失,我这天吃得格外多,喝得也格外多。酒足饭饱后,散场时,我已经醉得东倒西歪。我不知道同事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总之,等我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只剩下我和林径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前的座椅上吹着风。

我的脸上烧得通红,林径在这时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歪过头好笑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我一边拍他,一边醉醺醺地骂他:“林径,你笑什么笑,你是不是在嘲笑我的名字。”

全还好。

我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給我取的。

我曾经非常嫌弃这个名字,非常。在小的时候,我还抱着爷爷的胳膊撒娇,问他改成全漂亮好不好。

爷爷笑了笑,干燥的手心抚过我的头顶,不紧不慢地说:“叫你还好,是希望你是平常普通的小姑娘,想你有福气,即使遇到困难也能还好地过去。”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直到我上了学,发现这个名字还真的挺适合我。

从小到大,我的成绩并不突出,偶尔松懈还要去倒数里找找自己。但好在小升初、初升高这种重要的考试,我都过关了,全都还好。

然而,当我在为自己的小福气沾沾自喜的时候,林径不和谐地出现了。

我们同级同班,大考小考一起考,当然考卷也一起发。林径考卷上的数字永远那么漂亮,这让我感到十分挫败。更气人的是,连我妈都倒戈,吃饭的时候还要夸他优秀,说得好像他才是她的亲儿子似的。

就这样,林径成了我的眼中钉,我发誓一定要打败他。

于是,第二天,我早上四点钟就起来了。我跑到林径的房间门口坐下来,想看看他是几点起床刻苦读书的。大约早上六点的时候,他叫醒了等得睡着的我:“全还好,你梦游吗。”

我睁眼,林径的肩膀上搭着毛巾,同样睡眼惺忪。不过,他好像有点被我吓着了,眼神里夹杂着一丝惊魂未定。

这样的林径顿时激发了我浓厚的兴趣,我摇了摇头,蹦蹦跳跳地走了。

那天,我特意等了林径一起上学。一路上,我使出浑身解数,把林径吓得一路尖叫。来到教室,回忆起早上发生的一幕幕太过精彩,我竟然偷偷笑了一整天。

不过,林径很快识破了我的小计谋,等我再邀请他一起做什么的时候,他连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我说“不好”。

林径这个人,真是冷漠又无趣。我只好不服输地追着他,寻找报复的机会。

那时,我没想到,我这一追就是很多年。直到后来林径走了,我看不到他,还在盲目地追着,想着林径会不会在下个路口出现,然后等等我,让我再看他一眼。

我在他身后不知疲倦地追着,看完一个少年成长的变化。高一时候发的校服裤子,如今他穿着已经短了一截,他的头发留长再剪短,个子长高了些,肩膀也更宽阔了。

我在后面喊:“林径等等我。”

林径还是头也不回地说:“不好。”

可是,我知道他悄悄放缓了脚步。

我们路过一座桥,清晨的阳光在这时照过来。我看向林径,他的身影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色。我突然想起快被我忘记的偶像,晃眼的舞台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睛像平静的湖水一样清澈。

就是在那个瞬间,我听见了翅膀扑棱的声音,紧接着眼前出现一群惊飞的白鸽。

年轻的喜欢仓促又透明,我在心里反复默念林径的名字,他走在前面像是感觉到了,于是停下来转头看向我。

我喜欢的少年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自顾自地走上一段路,在我偶尔疲累的时候找一找我,又或者像现在,他站在不远的地方,沉默安静地看着我。

晨光有些晃眼,所以,林径略微眯起了眼。

“还好,你要快些。”

夏蝉在我头顶不停地叫,我不胜其烦地挥挥手,却感觉打到了什么人。我勉强睁开眼,发现是林径坐在我的身边。这个时间,马路上连车都没有了,我们两个坐在路边,分享同一瓶水。林径白天打理整齐的头发,现在一看微微乱了,乖顺地趴在脑袋上,和少年时的他很像。我没来由地开心,借着酒劲,一把抱住他。

“我刚才好像梦见你了。”我的声音听起来高兴得冒泡,“梦见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你又傻又蠢,被我欺负得很惨。”

“然后呢?”林径在这时抽出一只手,揽过我的肩膀,轻声问我。

“没有了。”我倒在林径的怀里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才回来。”

“对不起。”

“欢迎回来。”

我喜欢这样的夏天,连晚风都温柔得过分。我重新沉沉地睡过去,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无从考究的梦呓。

4)

高中三年,一晃就走到末尾。

距离高考一百天的动员大会上,校长拿着麦克风站在全体师生面前,用尽全力大喊积极拼搏的口号。

我和林径坐在学生中间并不显眼,我用肩膀撞了一下他,悄声问:“林径,你以后想干什么?”

“警察。”林径回答得很干脆。

我点点头,顺着他话说:“那我也想当警察。当警察好,警服好看,跑起来漂亮,而且还是正义的化身,为人民服务!”

“喂,全还好。”林径斜眼看了我一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班主任点了名字。于是,他站起身,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去了。

其实,我想当警察并不奇怪。在家里,我和爷爷最亲,爷爷就是警察。小时候,他经常抱我去他的警局玩,我和穿着制服的叔叔阿姨相处得十分愉快,玩到尽情处,我踢着正步大声宣布,以后我也要当警察。我爷爷听后乐了,拍着巴掌夸我真有出息。

然而,等我上了学,体育考试次次擦着及格线危险过关,我才了解到,原来我的运动神经并没有遗传爷爷的。我可能做不成跑起来很漂亮的警花了,这令我有些沮丧。

动员大会过后,学校里处处可见的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

我隐隐觉得不安,因为我还没准备好。我当时的成绩并不理想,而接下来那个月的月考成绩,再次印证了这件事。

我们家紧急开展家庭会议,我爸、我妈、爷爷、奶奶全员到齐。我最怕这种阵势了,尤其是当他们只用眼睛看着我,又什么都不说的时候。这一回,连爷爷都不愿意开口替我解围了,由我站在这逼仄又灼人的视线里饱受责备。我刚想开口表明决心结束折磨,门口突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是林径回来了。

他走进门,习惯性地向长辈问好,顺便看到我摆在茶几上的成绩单,瞬间明白了过来。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径自回到房间,哪知他在我身边站定,語气特别郑重地说:“叔叔阿姨,您们先别着急,我来帮还好补习,高考肯定没问题。”

我一怔,觉得林径这句话说得十分别扭。如果忽略内容,他的口气更像是在对我爸我妈说:“请把你们的女儿交给我。”

脑洞开到这,我灰暗的心情突然敞亮了起来。

5)

林径聪明一世,心软一时。帮我补习绝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可能没见过我这么目的不纯的徒弟,听写个单词也要拉他下水。

林径说:“adorable。”

我一边写,一边说:“adorable,可爱的。可爱的林径。”

林径黑着脸,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我,想要把我扔出房间。我不愿意离开,扒着门框垂死挣扎:“林径,你没良心,下午曲莺莺问你题的时候,你可有耐心了!”

林径一听,马上松开了我,可我还没来得及得意,他又突然靠近,捂住我的嘴巴。

张牙舞爪的我顿时没了声音,瞪大眼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叹了口气,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

我看不见,也说不出,黑暗之中,林径手掌的触觉成为我唯一抓得住的东西。而后我听到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来。

“还好,你要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你不是想和我一起当警察吗,那你就要努力学习,和我考一样的大学,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他说完,放开了我,我眼前重现光明,视野里是光线柔和的林径的房间。

我听进了林径的话,终于肯静下心来好好学习,每天一回到家就钻进房间看书,走在路上也要掏出本子看上两眼。

那段时间,我不再坏心眼地追着林径,因为他就走在我旁边。他说有车,我就停下来。他说台阶,我就迈大步。他说看路,我就伸手拽住他的校服袖子。

有天深夜,我抱着数学卷子去敲林径的门。林径似乎已经睡下了,我不愿打扰,转身刚打算离开,房门却在这时开了。

“是有不会的题吗,进来吧。”

我回头,林径穿着睡衣睡裤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顺手打开了灯。

那一瞬间,我在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这种感动让我觉得舒适安心,足够支撑着我和林径坐下来,平平淡淡地相处个几十年。

天渐渐热了起来,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这年高考,我依然托名字的福有惊无险。我和林径分别被省城的两所大学录取,虽然林径是高分通过,而我勉强才过了线。

高考结束后,林径就要搬出去了。临搬家的前一晚,我们一起在走了三年的上学路上最后走一遭。那晚的蝉声聒噪,拖着婉转的尾音叫个不停。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孩子在青春里都要遇到这样一个人,你看着他不自觉就心花怒放。他开心时,你也想笑,他不开心时,你同样要跟着闷闷不乐。然后,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学校的大门朝你缓缓关闭的时候,和你分别,让你措手不及。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折好的纸飞机,我说:“林径,这个送你。”

林径点点头,沉默地接下,然后想了想,不放心地叮嘱道:“还好,我觉得你需要去找一找真正喜欢的东西。这样,你的人生才会有意义。”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说我一时兴起想做警察的事,我挥挥手,示意他不必替我担心。

我望向他,若有所思地笑着回答:“我找到了。”

如果林径能把我送他的纸飞机摊开,一定会看到我给他写的两行情话。稚拙的字句之间,暗藏我少女时期所有的心事。

“一想起你,眼前就好像扑棱棱地掠过一群惊飞的白鸽。翅膀扇动的声音绵延至耳朵深处,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回旋开来。”

——“白鸽与你。”

白鸽与林径。

这是我十八岁的盛夏,我喜欢的人和事全都在这里了。

6)

上大学后,我重拾老本行,继续追着林径到处跑。

我们的大学离得很近,都在大学城内,彼此只隔着一条马路。大学跟高中不同,谈情说爱蔚然成风。像我们林径这么优秀,关键是长得还这么好看的大好青年,坐在图书馆里看一会书都能接到小字条。我觉得这样不好,太耽误我们林径的学习了,所以,更加努力更加忙碌,不仅要追着林径,还要替他挡下所有的小字条。

慢慢地,熟知林径的人多少都知道我的存在,还把我当成官方收信箱。有一次,我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一个女生。那女生叫住我,递给我一封信,临走的时候,我听到她用一种很不屑的口气对她身边的人说,这是林径的跟班。

我简直气得发抖,把她的信撕得粉碎,然后丢给林径。当时林径正在写报告,他停下笔,一脸诧异地望着我,我的气还没消,又打开包,把其余的几封信也一起甩给他。

信件之中有一封格外显眼,没有波点与印花,朴素的深蓝色信封。翻到正面,字体极具风骨,看得出是男生的字迹,而收信人居然写着我的名字。

记忆中,确实有名男生将这封信当面给过我。我心下好奇地伸手去拿,没想到被林径抢了先。

我不满地叫:“欸,这是给我的。”

林径耸了耸肩,只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入冬的时候,林径找到了第一份兼职,是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做收银员。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几乎喝遍了那家便利店所有的热饮。门外寒风阵阵,我叼着饮料瓶坐在暖炉旁,和林径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林径穿着一件印有便利店标语的工作服,在领口处露出一截自己的毛衣。他不忙的时候,喜欢坐在凳子上翻他的专业书,偶尔想起,就走过来塞给我一个暖宝宝。

圣诞节那天,刚好是林径的晚班。我下了课直接去了便利店,推开门,店里挂满驯鹿和圣诞老人玩偶,节日气氛正浓。

我在货架上拿了一盒泡面做晚餐,还在拆包装,林径已经走下收银台,过来帮我倒上热水。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空气稍作凝结,我只好大声吸溜起面条。

正当我埋头吃面,头顶突然响起林径低沉的嗓音。

他有些严肃,用半质问的语气问我:“全还好,你喜欢我吗?”

话一出口,吓得我赶紧放下泡面抬起头。

然而,不等我回答,林径又接着问:“那我喜欢你吗?”

我茫然,摇了摇头。

林径短促地笑了。他似乎在嘲笑我傻,伸出手揉乱了我的头发。末了,他将手落下,扶住我的肩膀,俯下身低头吻了我的嘴唇。

我和林径从来没凑得这么近过,我屏住呼吸,落下的吻很轻,短暂得像是没存在过。

等我回过神,林径已经转过头去。他故作镇定地盯着窗外,睫毛不安地轻颤着。我真是傻,居然忘记了林径的小习惯。他说“我喜欢你吗”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圣诞节这天还是下雪了,我们透过透明的橱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这一天似乎没什么大事发生,可我心里清楚,就在刚刚,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我从映出彼此身影的玻璃上偷偷看他,发现他也正在看着我。

我看到林径质地柔软的毛衣,衬着他无比温柔的视线,他的眼睛很亮,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我。几秒的沉默后,我们相视笑了。

这是我和林径拥有的最后一个冬天。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在我的生命里,关于林径的片段本来就只有寥寥几笔,反而是我追逐的脚步太快,早早用完了和林径仅有的相逢。

第二年暑假,爷爷在晚间散步时发生了交通事故。肇事司机逃逸,爷爷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情况不容乐观。爷爷的生命一灯如豆,在重症加护病房里躺了三天。我哭着打电话给林径,但因为哭得太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接着,我听到电话那端,他的声音微微一颤,他对我说:“还好,你不要怕,我现在就过去。”

我握着电话拼命地点头,可是,这一次林径食言了。

那天,我蹲坐在爷爷的病房前,枯等了一夜,林径没有来。

7)

时光来去,转眼成冬。

十二月里的一天,当我哆哆嗦嗦地从阶梯教室走出来,看见街上被大雪覆盖成一片花白,突然开始疯狂地思念起林径。然而,我想起他,又忍不住坏脾气地在心里骂他。是不是旧金山终年不见大雪,才让他想不起我来,否则,他怎么会一通电话都不打给我呢,这个大骗子。

那是林徑去旧金山的第二年冬天,左思右想后,我还是决定动笔写下我和他的故事。

从我们遇见的第一天开始,我小心翼翼地回忆着始末,生怕漏掉一点细枝末节。等我把所有都回忆完了,我就擅自添上一个完美的结局。故事的最后,林径没有去旧金山,我们顺利毕业,结婚生子,相爱百年。

当年少的热烈化为平淡,我们就过起普通的生活,偶尔为琐碎发生口角,但很快就能互相体谅,重归于好。我们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等到走不动了,就安安静静地变老。

我的小说发表在一家网站上,起初没有受到过多的关注,由于保持稳定的更新,时间一长,才渐渐小有人气。

这中间有一位昵称“白鸽1226”的读者,对我的小说似乎格外感兴趣。无论我多晚更新,他都会在第一时间阅读并用心地留言给我。在他的留言里,常有金句出现,恰到好处地安慰着我回忆过后失落的心情。

比如,他说过的:“林径能让全还好这样肆无忌惮地跟在身后,足以证明,全还好的追逐从来都不是徒劳的。”这句话,曾一度让我开心很久,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不过,开心归开心,我其实心里明白。如果我奋不顾身的追逐曾有一点点地打动过他的内心,他又怎么舍得头也不回地离开。

说起那个分别的夏天,确切地说,在那通电话后,我就失去了和林径的联系。我担心林径是不是在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打了好几通电话,终于被林妈妈接起。电话中,林妈妈闪烁其词,只是说林径一切都好,就匆匆挂了电话。

那个暑假过得非常漫长,我每天为了爷爷在家与医院之间穿梭,医院幽深的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大概是我的名字再次帮了我,几天后,爷爷脱离生命危险,在医院恢复了一个月,身体终于转好了起来。

爷爷出院后,我也开课回到学校。我本来想等开学去找林径问清楚,可是,去到他的教室只被告知,他休学了。

我把林径弄丢了。

他不接电话,不来学校,也没有回家。

我哪里都找不到他,关于他的消息只能从别人那里听到。

我听说他生病了,听说他出国了,听说他在国外过得很好。

以前,我常常幼稚地把追逐林径这件事,归结为一件十分了不起、不容易、别人一定做不到的事。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如果他想甩掉我,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

9)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刚好写到林径消失这一段,我的眼睛有些潮湿。

我将新的一章更新完成,忽然从林径的桌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最新的一条推送居然是我的小说更新通知。

我顿时有些羞愧难当,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径已经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他大概是吃完午餐才回来,见我站在他的桌前,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也看向他,我觉得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但一时间想说的太多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兀自在心里权衡良久,我终于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走?”

林径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诧,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问出来。于是,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缓缓地回答道:“对不起,还好,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原来,当年林径在去医院的路上发烧晕倒了,他倒在一条小巷子里,很少有人经过,三四个小时后才被路人发现送去了医院。林妈妈心疼儿子,一时怪罪在还好的身上,不许他们再联系。痊愈后,他没有选择复学,反而被送出国留学深造。

本来很快就能和我取得联系,他却没想到我竟然赌气换了手机卡,删了所有联系方式。

“所以,你不知道,我为了重新回来,绕了多大一个圈。”

我一怔,安静地听完我缺席的时候,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恍然看到少年时的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变成现在成熟的样子。

林径这时拿过手机递到我眼前,继续说道:“白鸽1226是我,还好,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十八岁那年,我把心里的白鸽写进送给林径的纸飞机里,飞了这么多年,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忘了,我的白鴿终于还是回来了。

在很多年前的盛夏,我喜欢的男孩消失了。而在这一年夏天,他又突然出现。

我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男孩,他终于愿意停下等一等我了。

10)

不久后,我的小说进入尾声,迎来圆满的结局。为了感谢读者朋友的支持与厚爱,我在后记写下了多年来最真实的自白——

仔细算来,从我和林径第一次照面,前前后后已有十余年的光景。这十余年里,无论我们中的谁都不是一帆风顺,我们都是磕磕绊绊地走着,转眼间就都长大了。

我的故事非常普通,讲的是像我这样平常的小姑娘,遇到一个有点特别但又没什么特别的少年。我们打打闹闹,彼此扶持,有过美好,也有过分离。我将这些视作最宝贵的回忆,捧在手心好好珍惜,但我知道,总有一天要被岁月冲淡抛在脑后,可这并不代表我将它忘记。

故事说到这,希望能给在读的你一些放心追逐的勇气和相信平凡的力量。

以上。

落款:全还好

赞 (30) 打赏

您的支持是我发布的动力!!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页面是生成时间8.43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