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时星光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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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佟

作者有话说:Hi,我好久不写稿了,你们有没有想我。

周周让我讲讲生活。嗯……今年准备考研考证,课业很忙。有了写长篇的想法,没决定何时开坑。很迷恋这种将想要的东西设成奖励,然后每天一步一步走向它的过程。最后告诉还在读书的女孩子们一句话:活成一棵树,别做菟丝子,心存信念的女孩,独立得会发光。

三句话:他们像是坐在星星点点的银河之间,漫天星子在周围坠落。

一、岳迁一怔,这才知道自己是被逗了。

大巴在路上颠簸了足足有三四个小时,终于现身在山路的尽头。

岳迁远远地看见了,赶紧抻了抻身上许久不穿的正装上微不可见的褶皱,向身后疯玩的孩子们比了个手势。孩子们迅速站成一排,扯着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各色铜铃,有节奏地摇晃起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大巴就在铃声中摇摇晃晃地停在了路边。岳迁在裤线上暗自擦了一下手,走上前去准备迎接。谁知车门一开,一个身影软软地自门后向他倒来,他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正着,那人的脑袋实打实地磕在他肩窝前突出的锁骨上。

“让开——”对方的声音嘶哑得让人听不出性别。

可是,岳迁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来人就疯狂地吐了他一身。

铃声停了,身后的孩子们呆呆地站着,动也不敢动。岳迁尽量忽略掉这是自己唯一一件仅存的正装,一边自暴自弃地为来人拍着脊背,一边暗自端详。

这人穿着肥大的深银灰色飞行夹克、黑色牛仔褲与阿迪运动鞋,短发乱糟糟的,鼻梁很高,上面还有肤色白皙者才有的细碎雀斑,身材纤瘦高挑,五官却很秀气。

“胡耳,你还活着吗?”大巴内的另外四五名男男女女探出头,笑嘻嘻地看着这人出洋相。

胡耳低声骂了一句,直起腰来冲他们吼:“闭嘴,都滚下来!”

车内一阵窸窸窣窣,下来了三个女生、两个男生,一水儿白白净净的,是养尊处优的城里人模样,与另一边黑煤球儿似的小娃子们对比鲜明。

胡耳这时终于吐完了,随便用奢侈的瓶装纯净水漱了口,这才第一次将目光落在刚受过一场无妄之灾的岳迁的身上。

“嗯……岳支书?”

“我是。”岳迁点点头,“胡队长?”

“是我。”胡耳神情严肃,岳迁不由地挺直了腰板。

胡耳眯了眯眼,忽然咧嘴一笑:“报告长官,商院六个支教大学生,齐了。”

岳迁一怔,这才知道自己是被逗了。胡耳冲他脏兮兮的左肩使了个眼色,给了他干净的右肩一拳,小声说:“对不住了,兄弟,谢了。”

二、有多少,要多少。

岳迁将他们连同行李带到了村民家,趁他们补充能量的工夫,回去换了身衣服,又赶来带他们参观学堂。

这支由六名大学生组成的支教团队,将会在这座山谷中唯一一所学堂里待上一年。岳迁作为三村共用的唯一的大学毕业的村支书,负责六人日常起居。

说是学堂,实际不过是一个民国时期流传下来的戏台,台顶拢着褪了色的锈红色绸布,木头台子踩上去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孩子们就坐在戏台前露天的、高矮不一的板凳上,着迷地听着老师给他们讲外头如戏一般的世界。

“这声儿还挺好听,唱戏一样。”胡耳小心地踩了踩,评价道,“不过,雨天怎么办,打伞上课?”

“不,雨水顺着木头缝渗进来,绸布湿得滴水,黑板上写不了字的。”岳迁说,“雨天,我们就去图书馆。”

“还有图书馆呢?”几个女生乐了,岳迁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等到了图书馆,他们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是间茅草屋,一边墙上靠着一个小小的三层鞋架,摞满缺页的图画书,另一边的地上铺着灰扑扑的毛毯,零星散着三四个喜羊羊、机器猫的玩偶抱枕。几个孩子正坐在毯子上读书,有人进来,也没发现。

岳迁打了个手势,他们退出了屋子,站在外头的露天炉灶旁——以前的老师中午就在这里烧火,给“图书馆”里的孩子们加热午餐。不过四个月前,那个老师也因故离开了。

“这四个月一直是我在教孩子们。”岳迁看着窗外的孩子们说,“村里事务总是很多,我经常分不开身,只能给他们放假。”

“没事,现在我们来了。”一个女孩脱口而出。胡耳用眼神示意了她一眼,女孩才猛地想起自己只会在这儿教一年。

“我看这儿似乎挺缺东西的?”胡耳说,“我们带了一些来,估计能派上用场。岳支书,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岳迁毫不客气,“有多少,要多少。”

胡耳眨眨眼,笑得真诚而充满欣赏:“真贪。”

总共有六十七个孩子每天从分落三个山头的三个村子跋涉而来。最大的女孩今年十二岁,最小的男孩还不到五岁。胡耳他们一行人带来的书本、笔、纸虽仍不足,也足以让学堂久旱逢甘霖。

胡耳本打算直接发给孩子们,岳迁拦下了,说要先放在他那里。胡耳挑了挑眉,觉得他可能想先审核一番内容,不由觉得这斯文的男子未免有些谨慎刻板。

三、要不,你可以去我的院子住。

深山的道路崎岖,没有交通工具,他们逛完后已至傍晚。

岳迁将他们带去住处——两间祠堂。

“祠堂?这不是祭祀祖先的地方?”一个女生打了个寒战,“住、住这里?”

“你是北方人吧。”岳迁笑道,“北方祠堂文化几乎没落,你不知道是正常的。我们这里的祠堂也作婚丧寿喜用,是村子里最好的屋子,贵客才有资格住进来。”

祠堂果真复古而精致,染着岁月沉甸甸的厚重味道。祠堂有两间屋子,每间紧紧挤着三张床,很明显是贴心地分了男女间。

谁知,一进屋,三个女生就笑了起来,岳迁不明所以,刚想回头问胡耳,就发现胡耳的脸色有些复杂。

“这个,也许我长得不是很明显,声音也比较低沉,”胡耳慢吞吞地说,“可我,我其实是女的。”

女生们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大笑,两个男生也忍俊不禁。岳迁不知所措地疯狂挠头,脸憋得通红,脑中短路了般不知如何圆场。

胡耳想想,也乐了起来,边笑,边摆手:“没事,就这样吧,反正他们也没人当我是女的。”说着,还冲岳迁抛了个飞眼,“毕竟我帅得人腿软。”

不知是窘迫,还是怎样,这帅气的飞眼让岳迁的脸更红了。

“要不,你去我的院子住。”他结巴道,“我那儿有内屋,还多一张行军床。”

几个女生起哄,胡耳哈哈笑着拒绝了。可岳迁还是过意不去,连续几天他都起了大早,给胡耳他们打水——将三桶凉水、三壶热水,悄悄放在祠堂外。

六个城里来的男青年女青年就像一阵薄荷味儿的风,让这座闭塞的深山学堂新鲜起来。比起教孩子们语文、数学,他们更喜欢教孩子们音乐、美术,那段时日始终艳阳高照,露天戏台热闹极了,笑声回荡,经久不息。

岳迁忙完分内事务,总会去看看。他搬一个最矮的马扎,坐在离戏台最远的角落,看台上的胡耳在黑板上画长长的五线谱,教孩子们认乐谱。

胡耳挽着衬衫袖子,鼻尖上冒着汗珠,眼睛亮得逼人。无论岳迁藏在哪里,她总能第一眼就发现,然后对他微一颔首,以示问候。

与戏台的火爆相比,“图书馆”就显得冷清起来。即使多了很多新书,来看书的孩子也减少了。

“是不是新书不好看?”岳迁问一个稍大的女孩。

女孩摇摇头:“新书很好看,可我不想再学语文、数学了,我喜歡美术。”她一本正经地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喜好的权利,我们不应该被应试教育束缚,而忘掉自己的天赋。”

岳迁哭笑不得:“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胡老师。”女孩勇敢地挺起胸膛。

“可是,不学语文、数学,你是没法考上初中的。”岳迁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不是一直想考上镇里的初中,然后离开这里,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女孩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猛地从艺术殿堂中跌回现实,脸色慢慢变白,整个人低落得很。岳迁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会儿胡老师上完课,请她去我办公室找我好不好?”

四、从他口中,我第一次见到了另一个世界。

岳迁的办公室,就是他家外屋。他本以为今天没什么事了,谁知回程途中其他管辖区出了急事,处理完后已是晚上。

山中手机没有信号,岳迁一边急着往回赶,一边在心里念叨,祈祷胡耳没等到自己就回了祠堂。可他一回家就发现门口有亮光,胡耳猫在门槛上,正聚精会神地玩《俄罗斯方块》。

见他回来,胡耳收起手机站起来。

岳迁愧疚得紧,胡耳做了个禁止的手势:“停,别道歉。我要饿死了,能不能讨个烤红薯吃?”

岳迁将煤灰挖出来,填了两个巨大的红薯进去,又埋上灰,生起火烧水。

他在外头忙活,胡耳在屋内转悠,忽然瞥见一摞书很是眼熟。

那正是当时自己带来的那些书中的一部分。胡耳翻了翻,发现每本书都被认真地做过标记:一行行铅字上,每个字都被手动标上了拼音。有些空白处还被画了简笔画,都是文中写到的、村子里没有的物品,比如,笔记本电脑和扫地机器人。

“红薯烤好了,出来吃啊。”岳迁在外头喊道。胡耳胡乱地将书塞回原处,忽然觉得失措而迷茫,像发现了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山中水清土沃,连红薯都格外香甜。

“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胡耳问。

“边吃边说吧。”岳迁说。他的脸颊蹭到一块滑稽的煤灰,啃红薯的样子失了往日的内敛斯文,大概是累坏了。

胡耳点点头,也啃了一大口:“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吗?”

“不,我三年前大学毕业后,自愿过来的。”岳迁说,“不过,我小时候也在山沟沟里生活过,直到十二岁,才被父母接出去。”

“这里很好,”胡耳点点头,“世外桃源一般,民风淳朴,有种纯粹的自由快乐。”

“不是的,”岳迁笑笑,“不是的。别无选择的自我封闭,从不叫真的自由。”

胡耳一顿,转头看他。

“我五岁以前,不曾知道长大后除了务农耕种,还能做什么。”岳迁说,“我家祖辈都是农民,我最远只去过几十里外镇中的杂物铺,那就够我跟邻居小孩炫耀半个月了。直到我五岁,有位城中的作家来我的家乡采风。从他口中,”岳迁抬起头,窗内透来的昏黄光芒映在他的眸子里,像是点燃了一把火,“从他口中,我第一次见到了另一个世界。”

如鸿蒙顿开,那个五岁男孩的眼中第一次迷雾渐淡,露出远处辉煌的城池。

“你觉得我幸运吗?”岳迁问。

“是的。”胡耳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你不再是井底之蛙了。”

岳迁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

“可实际上,我那时痛苦得恨不得自己永远都是井底之蛙。”

那个五岁男孩懵懂地意识到,那繁华的大千世界,恐怕是自己一辈子也无法融入的海市蜃楼。

“村里不是没有人走出去过。”岳迁说,“出去的人即使身在外头,也只能做些苦力,被扣工钱,再孤苦无依地客死他乡。他们无法真正走出去,因为他们对外界的一切新奇事物都无所适从。他们的心被永远地困在了大山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愿来这穷乡僻壤吗?”岳迁问。

胡耳抿抿唇,试探道:“你想为孩子们的心松绑。”

岳迁笑了。

他抹抹嘴,站起来:“我没那么理想主义,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大的能耐。我无法成为启人心智的苏格拉底,我只想将他们送出去,越早越好。

我想他们考上初中、考上高中,既然他们已知晓了外头的繁华,我想让他们的心在还未被束缚得更紧之前,有能飞得更远的机会与能力,能亲眼见见世界,并被世界所接纳。”

既然已不是懵懂快乐的愚者,就别做醉客中痛苦清醒的智者。

胡耳面无表情地啃了一口红薯,半晌,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我坚持我的理念也是对的——人的成长不应被功利束缚。”

“是这样,没错。”岳迁低头看她,他明明没有比她大几岁,可他的目光中有种年长者般的包容与温柔,他温柔地叹息道,“可人首先要活下去呀。”

五、我回去收拾东西,明晚就搬过来。

学堂中的孩子们沮丧地发现,最近美术课和音乐课都变少了(不过并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语文与数学课,还加了一门字符古怪的英语课。

對此,胡老师是这样解释的:“你们喜欢我吗?”

“喜欢!”声音震耳欲聋。

“你们觉得我懂得多吗?”

“多!”声音掀翻房顶。

“都是大学学来的。”胡耳耸耸肩,“想懂得多,变得厉害,实现人生价值,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就得先离开这里,去上大学。想上大学,你就得先考上镇里的初中。”她挑挑眉,在黑板上写上几个大字,“语文,几首诗而已,干掉它!数学,几个数字而已,破解它!英语,鸟语,磨叽死它!”

岳迁从屋外路过,趴在窗户上瞅了一眼,笑得打了一天的嗝。

临近六月,镇中小升初考试将近。学堂中最大的那个十二岁女孩成绩很不错,岳迁打算给她报名。

女孩因为英语学得晚,这科的成绩差得厉害。她家在离学堂最远的村子,来回也很是不方便,岳迁与胡耳商量,想让她借住自己家。

“又是因为你家有行军床?”胡耳揶揄道。

“我知道不方便,”岳迁难为情地骚头,“可我那屋最大,又有床、有待客沙发,还有行军床。而且,村支书办公室不像个人家里,小姑娘估计能多点安全感。”岳迁吞吞吐吐,“还有……”

“成,我答应了。”胡耳一摆手,“我回去收拾东西,明晚就搬过来。”

见岳迁惊讶,胡耳了然地笑道:“难道我理解错了,你喊我来商量,不是想要我也搬过去,帮你照顾小姑娘,顺便避嫌的?反正我雌雄同体,”她满不在乎地呲龇着牙,“你俩都很安全。”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岳迁的第一反应是反驳后面的“雌雄同体”,可话一出口又想起胡耳前面说的搬过来,于是赶紧肯定道,“不、不、不,我的确是这个意思!唉,不是,我这是在说什么……”

胡耳受不了地捂着肚子,指着岳迁憋得紫红的脖子,笑得喘不过气来。

岳迁本来怕胡耳不愿意,还曾打算自己去住祠堂。胡耳大度地摆摆手,悄悄道:“可别去受罪了,那两位大哥的呼噜声震天响,我这三个月没一天睡得好。”

小姑娘搬来的那晚,岳迁还准备了小小的庆祝仪式。胡耳翻出手机,三个人自拍了两张合影。第一张不是很成功,小姑娘的嘴抿得紧紧的,胡耳伸出的胳膊碰翻了饮料,而岳迁带着一脸无奈的笑意看着她们。后来,他们又拍了一张中规中矩的,三个人排排坐、乖乖笑。

睡前,胡耳又翻开第一张看了看,照片上岳迁微垂着眉眼很是柔和,不知为何,最后她竟没舍得删。

小姑娘的考试时间将近,胡耳忙碌起来,学校和家里给她来了几封信,她都没空去邮局寄回信。岳迁也愈发忙碌,他管辖的邻村有位富绅来考察,计划给村内投资,做农产品生意。他很想争取一些投资来修建学堂,可富绅到底是商人,并不愿做没有回报的事。他为了这事磨破嘴皮,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眉间的纹刻愈发深了。

一天,他午夜才回来,带着满满的酒气,几乎是跌进了屋子。小姑娘已经在内屋睡下了,胡耳正坐在沙发上边备课边等他。见他这样,她一怔,上前扶住他:“怎么了?”

“我——呕——”

铺天盖地的酒气瞬间漫开。岳迁几乎什么都没吃,吐出的都是清澈的酒水,弄得胡耳胸前湿淋淋的。

“得嘞,”胡耳苦中作乐地想,“现世报。”

胡耳扒下岳迁皱巴巴的正装——他似乎就这一套拿得出手的衣服,那次接他们时穿的也是这件——将他丢到沙发上。他昏睡着,像是陷入梦魇,脸红得滚烫,心跳却很快,挣扎着看起来难受极了。

胡耳想了想,飞速换了套外衣裤,跑去打了桶冰水,自己胡乱地冲了头发洗了洗,就将剩下的水浸了毛巾糊在他的脸上。

“咝——”岳迁呻吟着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张鼻梁挺直的、放大的脸。

胡耳正蹲在沙发旁,脸悬在他的眼前,像刺猬的刺的短发滴着水,滴到他的眼睑上:“醒过来了?”

“……嗯。”岳迁揉揉脸,“我是不是喝多了?”

胡耳无辜地指了指地上那堆衣服,有岳迁的,还有她自己的。

岳迁一怔,脸猛地红了,瞬间又转白,嘴唇哆嗦地看着胡耳,不敢将目光下移。

“想什么呢。”胡耳拍了他一下,重新浸了浸毛巾,又按在了他的眼睛上,“你吐我身上了。”

“……哦。”半晌,岳迁干巴巴地说,“谢,谢谢。”

胡耳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气氛似乎很怪,空气里像被浸了酒,让人醉醺醺的。她转移话题:“晚上见谁了,怎么喝了这么多?”

“邻村那个投资商。”岳迁说,“他跟我说,如果能一口气喝完一斤白酒混十二瓶啤酒,就答应我。”

胡耳一怔,一股莫名的怒火蹿了上来:“然后你就答应了?”

岳迁没说话。很久过后,他才小声地说:“我失败了。”

“那可是能死人的!”胡耳一把扯下他眼睛上的毛巾,压低声音吼道,“你上没上过学?不知道酒精中毒?”

“我心里有底。”岳迁自觉无理,弱了底气道,“嗯,我,我偷偷倒了一点,被发现了。”

胡耳觉得自己简直要像颗地雷,岳迁每一脚都在自己爆炸的边缘试探。可是岳迁下句话忽然让她火气全无,他极疲倦地叹了口气:“这次机会真的太难得了。失去它,我很怕就再也等不到了。”

胡耳死死咬着嘴唇。

过了许久,胡耳猛地站起,冲去院子里,对着那几棵树挨个狠狠地踹了一顿。

六、岳迁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能讲什么。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小姑娘的成绩差强人意,悬在分数线边缘。岳迁和胡耳一起陪她去镇里,订了两天镇里招待所的房间。

小姑娘紧张得前一晚睡不着,嘴唇一直在哆嗦,胡耳哈哈笑着拍她的肩膀,给她讲自己当初是怎么在考试觉得自己答得很差,出成绩时却分数很高的事。

“考试题都是纸老虎,”胡耳眯着眼睛吹牛,“你一仔细看它,它就怕了,你就能发现它的弱点了。”

小姑娘懵懂地点点头,第二天鼓起勇氣、头也不回地迈进了考场。见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胡耳才腿一软,深吐了一口气,摊开的手心满是冷汗。

“我晕,”胡耳恶狠狠道,“我自己考试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岳迁悄悄看着胡耳颤抖的睫毛,忽然移不开眼睛。

小姑娘考试的当口,胡耳去镇上的邮局寄了给家里和学校的回信。岳迁则去了镇中唯一的超市,买了各色零食,留着回去分给孩子们。两个人在中午碰面,带考完一科的小姑娘吃了牛肉面,又一起抓心挠肝地送她去考下午的科目。

下午,他俩无所事事,于是沿街闲逛。小镇很快走到尽头,然后是来时长长的山路。胡耳走到及腰高的草木深处,岳迁站在路旁,静静地看着阳光在她的头顶投下的光圈。

“岳支书,过来,过来。”

岳迁走过去。

“好多三叶草。”胡耳蹲在那里,头也不抬地说,“一起找找,有没有四片叶子的。我们初中时,班内女生看的小说里,都说四叶草里住着大仙儿,对它许愿特灵。”

“大仙?”岳迁忍俊不禁,“我只听说过四叶草别名幸运草,黄鼠狼才是黄大仙。”

“差不多,一个意思。”胡耳摆摆手,“一起找啊。”

岳迁耸耸肩,不知为何不想拒绝这幼稚的行为。他们运气不大好,最终也没找到,岳迁不想胡耳失望,悄悄拼了个四叶的,小心翼翼地摆在手心。

胡耳惊喜万分地想来拿,岳迁赶紧移开手:“它害羞,碰多了就不灵了。”

又不是含羞草。胡耳眨眨眼,不知有没有发现岳迁拙劣的谎言,总之,胡耳没有再来拿:“你先许吧,一人一个。”

岳迁想了想,说:“祝我计划成功。”

“老奸巨猾。”胡耳扑哧笑了,清了清嗓子也跟着说,“祝我也计划成功。”

“毫无新意。”岳迁摇头笑着叹道。

小姑娘考完试的次日,他们回了村里。胡耳帮小姑娘收拾行李,岳迁送小姑娘回家后再回来,发现胡耳自己的行李也收拾好了。

他站在熟悉的家门口,看着胡耳的背影,忽然不敢进门,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能讲什么,是说“别走了,就这么住着挺好的”,还是说“这几天很愉快,下次再来玩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胡耳的行李扛在肩上,扯出了个笑:“走吧。”

胡耳抿起唇,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胡耳的嘴唇张合几次,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送走胡耳,岳迁坐在安静下来的家里,忽然无所事事。他晃了晃脑袋,索性打起精神收拾屋子,找到胡耳踢进床底的两只没洗的彩色袜子时,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床底下还有一张废纸,他以为是小姑娘的演草纸,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学校寄给她的私信。

他将信折好,放进外衣口袋,一边安静地完成了剩下的工作,一边盘算着明天把它还给胡耳。等所有家具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后,他坐在行军床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他该趁邻村的商人还没走,再去争取一下。可那封信上被他短暂一瞥的内容就像病毒一般在他的脑中盘旋,病毒蔓延而下,双腿就像灌了铅,沉得他呼吸困难,于是,他只得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等到胸腔内的软肉再次勉强跳动时,已月上柳梢了。

七、你走的那天,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

商人最终也没答应给学校投资。不过岳迁的嘴皮子到底是有几分功力,商人答应如果农产品生意成效好,会抽出一些利润给学堂建设。

胡耳听说了这个好消息,兴奋地翻出了上次在镇上买的几罐啤酒,来找岳迁庆祝。岳迁笑了笑,没有拒绝,就在胡耳轻车熟路地从旮旯里拽出岳家小马扎时,岳迁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们不在这儿庆祝。”岳迁说,“跟我去个地方。”

岳迁带着胡耳与两个手电筒,爬了半个小时的山路。按理说,快到晚上了,上山非常不符合他这谨慎的性格,可今天不知怎的,他似乎格外放肆,带着些许平日从不外露的霸道。胡耳跟在他的后面,一直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无药可救地想:我愿意就这样不管不问,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这个认知让她胆战心惊。

目的地是一片平淡无奇的山坡草垛。两人席地而坐时,最后一丝日光也隐没在山后,周围全黑了。岳迁关了手电筒,对胡耳说:“闭上眼。”

胡耳眼皮一颤,心狂跳,可还是闭上了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什么也没发生。除了岳迁一口口喝啤酒的声音外,只有风声、虫鸣声、震翅声。

胡耳觉得有些失望,可又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于是便将这失望归因在岳迁喝酒不带自己的身上。这么一想,她倒是不失望了,而是咬牙切齿起来。

“睁眼。”这时,岳迁说。

胡耳睁眼,刚要讲话,忽然顿住了。

他们像是坐在星星点点的银河之间,漫天星子在周围坠落。无数萤火虫在草垛周围旋绕,静悄悄的,仿若一场破碎的梦境。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岳迁喝了一口酒——这是第三罐,他的眼神已不那么清明,“感觉怎么样?”

胡耳吞了吞口水:“真跟做梦似的。”

岳迁短促地笑了一下:“你是城里长大的吧,见过萤火虫没?”

“没见过。”

“太好了。”岳迁又喝了一口,带着微不可见的惆怅道,“这样,下次你再见到萤火虫,就会想起这里了。”

胡耳一怔。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在你走前,带你来看看。”岳迁放下易拉罐,他的眼睛已经醉得发红了。

他掏出口袋中胡耳的私信递给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看的。你把它落在了我家,我想它还有用,还你。”

胡耳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用看,她也知道,这是半个月前学校寄来通知自己,来这儿前自己上报的创业计划已获得投资,学校特意让她回去,请其他学生来替代她履行余下支教合同。她若同意,便回信,在一个月内返回;逾期不回,视为弃权。

——而岳迁知道胡耳回信了,就在他们陪小姑娘去考试的镇上邮局里。

“你千万不要愧疚,我很支持你离开。”岳迁凝视着她,低声而真诚地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一定为此努力了良久。况且,就算现在不走,待够一年,你也要走的。困在深山中的有我一个就够了,我真的真的不愿你也在这儿。”

岳迁认真地看着胡耳的刺猬短发、高挺的鼻梁和鼻梁上可爱的雀斑。最后,他看着胡耳的眼睛,轻轻说:“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走的那天,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

八、我们好好跟老师说再见!

可是,那天真的来临,岳迁还是知道了。

胡耳本想不告而别,但敏感的孩子们早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竟自发组成了盯梢小队,轮班来守着祠堂。

胡耳无计可施,本想趁天还没亮就走,可是还是被孩子们发现了。

岳迁闻讯赶到时,胡耳正在来时大巴停靠的地方被孩子们团团围住,来接她的轿车司机无奈地摊手。

“哇——胡——胡老师——别走——”

小娃娃们哭得可怜,鼻涕、眼泪蹭满胡耳的牛仔裤。大一点的更懂事些,他们拽着小的,一边凶巴巴地喊“别让胡老师讨厌我们,我们好好跟老师说再见”,一边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支教团队余下的男生女生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胡耳的牙咬得死紧,眼眶通红,还扯着招牌的笑,豪气道:“老师还会回来看你们的,哭什么哭!金豆豆掉没了!”

胡耳说着,觉得眼眶要撑不住了,抬头缓缓,却蓦然看见岳迁站在路的尽头,穿着他们初见时那套正装。

胡耳忽然就喘不过气来。

岳迁一步一步向胡耳走来,喊着让孩子们站好。还是岳支书的话管用,孩子们即使万般不情愿,也终于哇哇哭着放开了胡耳。

岳迁打开背着的袋子,掏出一个个脏兮兮、锈迹斑斑的铜铃,分给每个孩子。

“让我们用铃声跟胡老师做个约定。”他朗声说,“我们都会考上大学,下次,我们在城里见她。”

风一吹,铜铃动了动,发出叮当的清响,山中传来悠远的鸟鸣。

“欢送!欢送!热烈欢送——”

鈴声清脆,回荡在山谷里。倒车镜内岳迁和孩子们的影子越来越小,司机师傅感慨地叹了口气,瞄了眼后视镜,视线又像被烫了似的收了回来。

半晌,他静静地递过去一包纸巾。

九、怕多写一个字就多泄露一份心思。

来接替胡耳的新支教很快便来了,也是女生,也很勇敢,可是她温柔腼腆,与胡耳截然不同。

新的女生不能像胡耳一样和那两个男生挤在一起了,岳迁将自己的行军床搬到祠堂,单独隔出了一块儿地方给她住。

解决办法原来这么简单,岳迁不知道为何当初面对胡耳时,什么也想不到,只会结巴地提出请她去自己家。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愿再想。

又过了半个月,小升初考试成绩下来了。小姑娘成功考上镇里的初中,成了学堂最大的喜事。小姑娘的父母喜出望外,拉着岳迁喝了一夜的酒以庆祝。自家酿的粮酒不醉人,可岳迁酒量实在太差,回去时还是醉了,就连村长来找他,告诉他有新的投资商来这里做慈善创业时,他都听得左耳进右耳冒。踉跄着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袜子,忽然翻乱床头柜,又翻出另外一双洗净叠好的彩色袜子。

他盯着袜子,傻乐了半天,脑中亢奋得紧,实在不想睡,索性写信。

他写:小姑娘考上初中了,英语成绩居然是最高的。红薯快要吃完了,很是惆怅。四叶草可真灵啊,我那时就是希望小姑娘和你都能如常所愿,你们果然不负众望。秘密基地的萤火虫更多了,下次你来时会比上次更漂亮……

写着写着,岳迁不知不觉睡着了,次日醒来,脖子生疼,信被压得皱皱巴巴的。他想了想,撕掉,重新写了一封。

再一日,信被寄出,只有短短一句话:小姑娘成绩理想,四叶草很灵,祝君前程似锦。连落款都没有,像是怕多写一个字就多泄露一份心思。

岳迁没有等到回信。

又过了半个月,上次村长提过的投资商终于莅临。岳迁这回没带孩子,他跟村长两个人站在路口,一辆摇摇晃晃的大巴出现在路的尽头。

岳迁看着咿呀停下的大巴,忽然有种奇异的心电感应,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大巴停了。车门被打开的瞬间,岳迁的身体已快过大脑,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个身影猛地倒在他的怀里。

“深呼吸、深呼吸——”

熟悉的体温与重量,还有熟悉的刺猬般的短发扎着他的锁骨。岳迁的心脏就快不会跳了,他听见肩窝处胡耳拼命压抑翻涌胃部的呼吸,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拼命地翻腾。

“四叶草、真灵。”过了许久,胡耳才缓过来抬起头,脸还白着,牙却龇得明晃晃的。

“我的计划,也成功了。”胡耳笑着给了他一拳。

胡耳在镇上寄出的信件里,阐明了本地情况,与自己想将创业计划的农产品供货方换成这里,并将六分收益捐赠给学堂的设想。她利用在新媒体创业的同学关系,将深山的情况公布于众,得到社会许多慈善人事的支持与捐助。在一番权衡后,指导老师觉得,即使此处运输成本较高,可加上媒体宣传效应,也可以试一试。

“我估计得就在这儿住很久了。你的行军床还在吗?”胡耳问,“还有我住的地方吗?”

岳迁笑了。

“不在了,”他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可是,我家还有待客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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