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2(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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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桑榆

    特别预告:

    关于江回和盛可苡的血缘关系鉴定报告,因为顾青子从中作梗,江回误以为盛可苡与自己存在血缘关系,从而狠心分手。盛可苡奔赴波兰疗伤,却在与蒋从忆大婚之时,接到盛杉从国内打来的电话……

    《一千零一夜》第一部全国热销中,现第二部开始火热连载……

    楔子

    “一千零一夜”留言网能被抢救回来,归功于蒋从忆。

    说来可笑,两个将携手走进婚姻殿堂、走向坟墓、以你之姓冠我之名的男女,却并不了解彼此。

    这么讲有点儿不公平。

    自华沙古堡相遇,蒋从忆对盛可苡是一根头发丝儿都恨不得数出来有多少根,自然将她的爱好、脾性都摸得清清楚楚,然而她给他贴的标签只是:不用猜、好掌控、善良敦厚——

    反正和那个人恰恰相反,就好。

    殊不知,他竟是计算机专业高才生,并且在华沙市拉了一帮中国留学生创业,办了个互联网站,似乎不错。

    当“一千零一夜”留言网莫名遭到攻击,也是蒋从忆反应迅速地保护了原始代码,才使得网站没彻底坍塌。无奈重组以后,之前的数据全被清空,包括那个人的真心话。

    真心話?

    事实上,盛可苡根本没来得及消化。

    当盛可苡热辣辣的眼泪自然而然地涌出来时,堂姐盛杉恰好打来国际长途电话,说盛可苡她爸收拾东西的时候不慎撞到桌角,后脑勺裂了一条小缝。

    原本事情不大,伤口已及时处理,医生却建议留院做检查。

    “血止住了,可盛董事长体内的血小板数量目前急剧流失,怀疑……有败血病的可能。”

    接电话时,盛可苡还在古堡内,圣洁的婚纱穿在身上,旁边立着婚礼的男主角。她泛着水花的瞳孔还紧缩着,握手机的手也跟着紧了紧,许久才鼓起勇气问:“根据目前的检查指标,可能性大吗?”

    “百分之七十。”

    手机立时落地。

    那日,波澜壮阔的黄昏日暮里,有人盛装出席在机场,引得当地小报热议。

    蒋从忆看着报纸上诸如“为爱狂奔”的字句不禁发笑,笑过后,胸口却空荡荡的。

    总是这样,她有什么心事,从不会对他讲,遇到什么困难,也不会主动向他求助。可她是盛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帮忙呢?

    每每心口堵得厉害,他都这样例行安慰自己。

    可深陷过红尘的人约莫能体会,其间是有细微区别的,举个简单的例子——

    若今日站在她身边的是那个人,兴许,这个女孩做的第一件事是扑进对方的怀抱,将眼泪、鼻涕都弄在他的西装上,直到那人轻轻拍她的后脑勺:“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候机时,盛可苡随便从免税店里淘了一套简便的T恤、牛仔裤换上,坐在候机舱里时不时掐一掐手背自言自语,叨叨复叨叨地念“咒语”。

    而今时过境迁,已无人来对她说上一句“没事的”,那么,她只能自己对自己讲。

    在盛可苡上飞机前,蒋从忆还是鼓起勇气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佯装没事人地嘘寒问暖了一番后才绕到主题。

    “那你还……回来吗?”

    他的一句话,迎来无休无止的沉默。

    直到广播开始用浓重的欧美口音播报英文登机信息,盛可苡才微微垂了眼睛:“如果现在对你道歉的话,我就真的是个浑蛋了吧?”

    蒋从忆一腔沉重被她说得轻松了些:“我等你。”

    盛可苡喉咙一紧:“可我的确是个女浑蛋……”

    那头略一沉默,片刻,传来比方才更笃定的声音:“没关系,我等你。”

    接着,不等盛可苡说点什么,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盛可苡太能感同身受这种感觉了。

    生怕被拒绝,生怕下一秒就是永别,于是任何余地都不给对方留。尽管心中比谁都清楚答案是什么,却还自欺欺人。

    须臾,过往的记忆一幕幕如热浪袭来——

    “江回……哪怕没未来,也请你抱我,就今天。”

    回忆里的人说了什么?

    他面色冰冷,瞳孔发寒:“盛可苡,要点脸。”

    大学室友曾说:“江回这人吧,说一句能抵他人万句。不管这句话究竟想让你笑,还是让你哭,总之,一针见血。”

    那个寒风猎猎、冷雨不停的夜,盛可苡领教了。

    二十多年来维持尚好的尊严,她心甘情愿扔到他的脚下,他就真的不吝惜,用力地踩。

    盛可苡怕了。

    她明白,在她哭成筛子而他无动于衷的那个夜晚,她丢失的不仅是尊严和一段感情,还有头破血流都不怕的勇气。缺失的这点勇气,表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唯有再次狭路相逢后,方知其重量。

    Chapter.1

    滨城。

    飞机航程太长,盛可苡再着急也没抵住睡意来袭,断断续续地做了点梦。

    梦中没江回,只有父亲盛维钧的模样,年轻的,不再年轻的,有点小肚腩的……以及她崩溃那夜,他笑笑,将跌倒在地的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抱起来:“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怎么摔一跤还哭鼻子?”

    “爸,这一跤摔得太疼了。”

    梦里,她都能感觉到鼻头不是自己的,吊着盛维钧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吸着气。

    可没走几步,那双强有力的胳膊就松了,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盛可苡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就见那张成熟硬朗的面容越来越远。

    她不安地睁开眼,飞机即将降落,乘客正陆陆续续地打开遮阳板。

    梦的寓意不太好,盛可苡更是心神不宁,下了飞机就往医院跑。

    叶氏医院是滨城叶氏家族旗下的,群英荟萃,专门给叶氏员工和高层就诊,医生的薪酬比外边儿自然高得不是一点。盛可苡的母亲叶无心是叶家小千金,奈何在一场地震中早逝,如今叶氏姑爷盛维钧出了岔子,他们自然要给他最好的照料。

    不过,也是因为医院太著名,盛可苡才在听见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时如临大敌。

    他们说的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肯定不是随便说说,基本就是百分之百了,以至于去医院的路上,盛可苡就开始强迫自己表现冷静,要看起来像个大人,不要再让盛维钧操心。

    叶氏医院。

    堂姐盛杉怀了孕,刚两个月,正需要休息,盛可苡赶到时,便只看见姐夫在忙前忙后。

    这位姐夫她鲜少接触,但听过名号,和叶氏长公子一起打江山,心智、手段不比哪位差,如今也算滨城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血液科主任接待得战战兢兢。

    盛可苡匆匆地叫了一声“姐夫”,便忙不迭地问情况。

    “叔叔刚做完骨髓穿刺,累着了,正休息,如今就等最终的检查结果。”长身玉立的男子说。

    寒暄环节都免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微微向对方点头致谢:“我姐没问题吧?”

    “很好。”

    接着再没多的言语,他心领神会地将盛可苡往病房领。

    仔细想想,盛可苡几乎还没看过盛维钧睡着是什么样子。

    不止她,多少儿女恐怕未到至亲生病时,都没观察过他们睡着是什么样子。原来,盛维钧也是那样不堪一击,像个毫无防守能力的小孩子,哪怕他醒着的时候叱咤风云。

    盛可苡也累。

    她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贵得吓人的婚纱都随手扔掉了,临时买的机票没商务舱也无所谓,甚至咬牙先在心中认定了最坏的结果,可一见到盛维钧淡然的脸,就镇定了下来。

    一时间,她竟只想好好趴在这个给她港湾避雨的男人身旁,求个安稳觉。

    她是真的困了,将机票、护照、钥匙、手机之类的杂物统统往病床边一堆,垫着都能睡着。

    她醒来时,天光再次大亮,病床上的人已不见踪影。她心一慌,噌地起身,小腿推动椅子脚发出刺耳的声音,乍眼一看,却见床头贴着一张简单便笺纸,上面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请入住者注意卫生。

    “噗。”盛可苡这才发现,自己那堆杂物不知什么时候被盛维钧全归置到了床头柜上。她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阴霾少了许多,一只手摘下便笺纸,一只手抱起属于自己的东西往病房外蹿。

    “我爸呢?”她出去逮着一个小护士追问。

    整层楼就住着盛维钧一个病人,对方自然知道来者是谁,往花园的方向指:“盛董事长一早晨跑去了。”

    盛可苡跑下楼,果然在人工湖边将中年男人截住。

    当初她怎么都不想和江回分手,迫不得已,盛维钧只好将她绑上飞机,送去波兰。本以为她会恨他狠心,所幸这丫头不知何时变得理解父母心,不仅没借故发飙,还乖乖地留在了华沙。

    可她越懂事,盛维钧越不安,内疚越深。

    当年自己作的孽,怎的要她来还。

    盛可苡不知盛维钧此时的内心活动,揪着他壮硕的胳膊就往长椅上拖:“医生说您低烧未退,不知道现在需要休息吗?我要不回来,您且翻天吧?”

    活脱脱的训斥口吻,跟她是大人,他才是小孩儿一般。

    盛维钧当过兵,即便现在生着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盛可苡那点力气怎能和他比。

    但他还是随着她去了,嘴上还自圆其说:“爸爸这不是怕一时没锻炼,以后真抱不动你了吗。”

    昨晚,不知怎的,盛可苡一直嘟嘟囔囔说着梦話,这才将他吵醒。

    他凑近了仔细听,发现她委委屈屈喊的是:“爸、爸,我摔得好疼,你怎么不抱住我……”他心里一酸,当即无声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如果有的事情能改变,他付出什么都愿意,如果能重来的话。

    这厢,盛可苡大概猜到飞机上的梦魇没停止,当即闭口,转移话题:“少给自己找借口,不就想逃掉早晨那顿药?反正我这次回来,您要是不生龙活虎地好起来,我就不打算再回去。若我这次还嫁不出去,估计您这颗掌上明珠啊,还就真砸您手上了。要不要配合医生,你看着办。”

    她对他威逼加利诱。

    “不是你爸我抬杠,就你这不修边幅的样子,嫁得出去才奇怪。”他暗指她不像女孩子,不爱收拾自己。

    盛可苡脸一红:“我在外面不是这样的。”

    话音刚落,她隐约记起这种话好像还对其他人说过,说的是:“我在家里不是这样的……”

    那人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在外面不是这样的,在家里也不是这样的,到底在哪儿才是规规矩矩的?”

    ……

    花园里,父女俩原本我一言、你一语地嬉闹,盛可苡忽然陷入怔忡,好在盛杉适时出现。

    盛杉素来敏锐的一双眼刚瞟了瞟盛可苡,她便接收到信息,旋即吩咐一旁的看守护士将盛维钧领回病房:“别再让他跑出来。”

    小护士为难极了:“若盛董事长执意……”

    “那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盛可苡唰唰在对方的空白病历本上写下自己的大名,简单大气:盛可苡。

    医生办公室内,一只纤细的手摩挲着那几个娟秀的钢笔字,五指在上面停停又敲敲,最终莞尔一笑,好看的嘴兀自张合:“久仰大名。”

    花园。

    盛杉是来和盛可苡说事情的。

    她说:“你不小了,到了能承担的年龄,我不和你绕弯子。叔父从入院那天起就断断续续地发烧,时好时坏。主治医师说,骨髓穿刺的结果虽没出来,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有的事情,即便我们做好了应对的心理准备,可要完全消化,还是困难。

    盛可苡略咬唇,脸色青了又白,好半晌,才问:“治愈率是多少?”

    盛杉:“还不确定。得等化验结果,看是慢性的,还是急性的。”

    她茫茫然点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还是盛杉镇定:“先帮你引见主治医师,以免我中间传话出现偏差。”

    结果,说曹操,曹操就到。

    盛杉刚拽着心事重重的盛可苡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就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气质娴静的容颜。

    对方的视线率先落在盛杉那儿,紧跟着才佯装不经意地定在盛可苡的脸上。

    “认识一下吧,陆茯苓,你爸的主治医师。”盛杉毫不忸怩,顺便将盛可苡介绍给对方,还加上一句,“小姑娘急起来脾气可能不大好,多担待。”

    陆茯苓双手下意识地揣在白衣口袋中,见盛可苡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她也不卑不亢,微微扯唇。

    “行,回头我让助理再整理一份病情资料给盛小姐,上面有我的邮箱和电话号码,有问题随时沟通。”

    陆茯苓行色匆匆像有事,盛杉不好多留,微微颔首同对方告别,而后斥责盛可苡:“你怎么搞的,在国外混久了,连基本的礼仪都扔了?”

    盛可苡被训得不痛不痒,没有母亲,从小到大就和这个堂姐亲近。尽管两人相差不过几岁,这个堂姐却和半个妈没区别。

    不过,的确如盛杉所言,盛可苡脾气不大好,偶尔连“妈”的话也不见得听。

    盛可苡说:“就烦她打量我的目光,怪异得很。”

    那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火辣辣的,不仅有审视,还带着侦查,让人特别不舒服。

    盛可苡说完,又警惕地瞧了眼快消失的、穿白衣的身影,却被盛杉一把扯着胳膊拉进电梯:“清高是清高了点儿,可有的气,哪怕是你,也不受不行啊,除非你不介意你爸的治愈几率下降。”

    “她那么厉害?”盛可苡眼皮一跳,“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你说她是主治医师,我还心里打鼓,想着要不要换个人。”

    “废话,能进这里的有几个是草包?我摸过她的底,那还真是一路开挂上来的。她二十四岁,就被评了亚洲第一血液病研究所的教授职称,从小读的是医学院少年班,《生理卫生》满分,外省市保送京城一流医学院,不久前还入选了国家人才计划。亚洲第二例异体造血干细胞移植成功就是经她的手——”

    “现在,你还烦她的目光吗?”

    盛可苡耸耸肩,咂舌:“其实,忍一忍……还是可以接受的。”

    话虽这么说,但莫名地,她对陆茯苓总殷勤不起来。

    翌日。

    盛维钧又开始发低烧,面色苍白,浑身乏力,仿佛昨儿气壮如牛晨跑的男人不是他。

    趁着过来查房的时机,陆茯苓将盛可苡请到门外,直言不讳:“盛小姐,盛董事长的化验结果已经出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陆茯苓一边说,一边观察对面人的表情,以为她会崩溃,没想到,她却只习惯性地咬紧嘴唇,顿了下,说道:“OK,我知道了,烦请你们尽快研究出一套可行的治疗方案。”

    陆茯苓常年在办公室与实验室待着,已经算女孩子中皮肤白皙的了,盛可苡却更胜一筹。

    她到底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豌豆公主,一颗米放在她的脸上估计都会被胶原的白弹回来,加上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深深望向谁,谁就会走火入魔似的。

    不过,这样深的目光此时不是给陆茯苓的,而是落在墙角,不知在想什么。

    “如今盛先生体内的红细胞指数很低,只有1.3左右,只能先采取化疗手段,以移植治愈为主。”陆茯苓口吻尽量保持公式化,不让自己再多出其他想法。

    盛可苡回神,眼里还是禁不住渐渐有了祈求之色:“听说叶氏医院的造血干细胞库挺大的,配型应该不难?”

    “理论上来讲,还是会优先采取至亲的骨髓样本。”

    “那还等什么?抽我的吧。”说着,她转身往外走。

    陸茯苓失笑,还真是见风就是雨的性子。

    不过,她居然有点儿羡慕,好像这才是二十四岁的人应该有的模样。

    不像她,成日需要将一头漂亮的长发扎起,尽量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看上去稳重,被赞一声高智商,也必须冷静应对,这样,家属才会放心地将重任交给她。

    而盛可苡,怎么讲,通身透露着一种狡黠灵透的气场,哪怕她现在深陷烦恼,哪怕她不笑。

    “怎么了,陆医师?”

    该发呆的分明是自己,陆茯苓却主次颠倒发起呆来,盛可苡满腹狐疑,陆茯苓插在白大褂口袋的手伸出来:“哦,没事,我在想,今天能忙得过来吗。”

    这接连三日都是叶氏员工体检的日子。

    怪不得,除了盛维钧那一层楼安安静静,医院其他楼层还时不时有人走来走去。

    “明日吧,我安排一下,上午采集,尽量下午出结果。目前先给董事长物理退烧,盛小姐快马加鞭地从波兰赶回来,估计也没休息好,调整下心情,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迎接硬仗。”

    此言一出,盛可苡就觉得自己小心眼了。

    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就拿脸色给别人瞧?思及此,她不期然地冲陆茯苓弯弯眼眉:“谢了。”

    对面的人微怔,随即扬唇:“应该的。”

    晌午,盛维钧的烧渐渐退了。

    男人出了身大汗后总算陷入沉睡,盛可苡才得空去医院食堂吃东西。

    这里的食堂被外界传得沸沸扬扬,什么厨师的手艺胜过五星级酒店大厨,可与米其林三星的大厨相比……实则中规中矩,做的都是中国传统家肴,味道呢,的确不错。

    可没吃两口,她余光一瞥,彻底没了胃口。

    盛可苡来时挑了个避光的座位,背对食堂大门,无法第一时间发现进来的人,却率先听到一阵玩笑声。

    “我看啊,整个电科院也只有跟着你才能混口饭吃,是不是,江主管?”

    明明那人连他的具体名字都没说出来,却吓得盛可苡一口菜霎时噎住喉咙,头都不敢转就麻溜地往长桌底下缩,见不得人似的。所幸她的位置离门口远,食堂用餐的人也不少,大家没注意到她的动静。

    来人的确是江回。

    他没什么改变,和谁说话都冷淡着一张脸,唯独头发理得比从前短,看起来成熟干练。

    他估计刚抽过血,半挽着的衬衣袖子忘了放下,于是稳重里又带点不修边幅。刀削的轮廓,裁过的鬓,浓眉淡眼,和盛可苡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和她梦中的,也一模一样。

    盛可苡光是通过缝隙瞄了那么一眼,就鼻子发酸,躲在桌下忍不住抽自己两巴掌,才将酸意都逼回去。

    “没出息!”她低低地骂。

    滨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她不是没想过,此番回国会再遇见。

    然而,盛可苡想象的是在风和日丽的晴空下,彼此体面,她穿一袭淑女式的长裙,展露他喜欢的女性风采,藏起任性与跋扈。

    看见她的改变,他估计内心会微微一惊,而后忍不住问:“过得好吗?”

    她就硬着头皮答:“过得去。遇见了一个觉得我跋扈没问题、任性没关系、不懂事也行的男孩子。他向我求婚了,戒指不如我少年时预期的那般大,不过,挺好看。我们的婚礼本来定在春天,可我爸身体出了点问题。等他好起来,就按原计划进行。哦,对了,华沙的春天意想不到地漂亮,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或者来参加我的婚礼。不过,得提前通知我,请帖准备一张还是两张,否则……”

    一番话看似无懈可击,可旁观者清。

    最近她对蒋从忆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么多。

    并且,在烟火气息浓重的食堂看到江回后,盛可苡突然发现,如果他此时发现了她,真的走过来问一句“过得好吗”,她想说的只有两个字:不好。

    江回,你离开后,我过得很不好。

    刚到华沙的每个夜晚,我狂哭不止,有几次在梦中哭晕过去,差点没醒过来。要不是念着我爸老来无依,生生吊着口气,恐怕那座华丽的古堡将是我最终的葬身之地。但其实,我和你这段感情也并非毫无意义,至少它教会了我,爱情并不是生命的全部。当我被过去伤得体无完肤、满目疮痍时,我才发现,有个男人总在背后给我广袤的包容。他拉着我、拽着我、拖我走出泥沼,明明忙得不行,还三天两头飞来波兰,苦口婆心地劝我开始新生活。

    而今,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他,我都忍不住想,是不是他那段时间过于操劳,才患上这个病的?

    我不能想,一想就崩溃,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所以,江回,你还是别问我好不好。不然,我怕自己会赏你一巴掌。

    她想着,秀气的拳头就在长桌下不自觉地攥紧,连带着嘴唇也被咬得青白。而等她再定睛一看,江回那桌人已经不见了。

    他做什么都动作迅速,典型的行动派,吃饭也不例外。

    以前两人约会,她常常吃到一半就发现他的碗空了,然后在专注地看着各种军事新闻。

    听说去年电科院代表中国和波兰达成了战略合作协议,其中有他多少夜以继日的心血不难猜。想来,他现在更是电科院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否则,刚刚那人不会这样开玩笑。

    可是,他怎么会到叶氏医院来?

    她转念一想,是了,他不仅是电科院的主管,还是叶长公子高薪聘请的科技顾问。

    “呼。”那人消失,盛可苡长舒一口气,摸索着从长桌底下爬回座位。

    堂堂盛家千金不过看了他一眼就狼狈不已,所以,想象中棋逢对手的画面,根本不可能出现。

    怀着不知名的怅然放下碗筷时,盛可苡经过江回他们之前吃饭的那桌,发现那里遗落了一部手机。

    手机样式比较旧了,是某品牌的经典款,如今基本无人使用。曾经她嚷着要“包养”他,给他买大房子、超跑车、新手机,他却道:“房子、跑车请兑现,至于手机,用顺手了,不想换。”

    盛可苡想都未想,就确定那部边框略有磨损的手机是江回的。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部黑色玻璃材质的手机塞进手心,走得飞快。

    放下碗筷走过转角,她像即将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紧张难耐又幸福不已。

    江回的手机设置了密码,却是万年不变的几个数字。数字没什么意义,四个六,简单好记。盛可苡曾企图将密码改成她的生日,后来他又将密码改为四个六,说这样解锁起来更快捷,还说:“我习惯了老密码,你改了后,我总要重复两次才能打开。”

    盛可苡被气得决定好几天不理他。

    不过,那也只是决定而已。

    转角处,盛可苡颤抖着手一试,果然,还是老套的四个六。听见咔嚓的解锁声,她开心至极。

    主页面干净清爽,是手机的原生壁纸,一个被咬过一口的苹果,和他的个性一样死板。盛可苡嘁了一声,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看看他的通信录里还有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

    姓氏的拼音是字母S开头的,江回认识的不多,盛可苡小心翼翼地点一下了字母“S”,手机屏幕上立马弹出三个名字:盛杉、盛维钧、盛可苡。

    见自己还存在于他的通信录,盛可苡并不开心,因为,她早将他删除。

    你知道有种人特别狠,就是,他能做到完全忽视你的存在。

    你存在于他的通讯录,存在于他的QQ好友列表,存在于他的朋友圈……他从不删除任何东西,因为他不怕看见。他也从不会与你联系,因为没有必要。可是,盛可苡做不到。

    每次打开手机,有意无意地滑过那个名字,她的手指都会忍不住哆嗦,一来二去,只有删除这条路才能换来片刻安宁,可他没有。

    她的世界还惊涛骇浪,他却已船过无痕。

    一气之下,盛可苡恶从胆边生,嘴一噘、眉头一皱,噼里啪啦将通信录里的名字都改了,管他是合作伙伴的、领导的、家人的、自己的,统统乱改一气,想从幼稚的报复里寻求平衡。

    她甚至,还新增了一个名字——正义使者,用的是自己另一个新手机号码。

    当手指滑到“F”区,盛可苡正兴起,忽然看见那里躺着罕见的两个字,脑子突然蒙了。

    她眨眨眼,想摒弃女人诡异的第六感,可心头萦绕的直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忽上忽下地飘,没有着落。

    然后,她又想,怎么可能?估计只是认识吧。

    盛可苡终于恶作剧完,将手机交给食堂管理人员,并自报家门地喝令对方,“若有人来找,就说你直接在桌面上捡的,其他半个字不许透露。”

    “是,盛小姐。”

    果然,没一会儿,江回就返身来找,差点和盛可苡正面遇上,多亏她机灵,知道走后门。

    他应该是要打电话才发现手机不见的。刚将手机拿过去,他就解锁翻通信录,而后眉心皱出一个“川”字。

    “确定没人动过手机?”

    青年用目光逼视食堂管理员,他长期和领导打交道,自然练就了强大的气场,使得食堂管理员唾沫直吞,差点要说出真相,好在盛可苡将他的手机号码默记在心,赶紧用自己的新手机发条短信过去,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别忘记今晚的约定。”

    江回被分散了注意力,食堂管理员趁机溜走。

    盛可苡侥幸逃过一劫想离开,须臾,短信铃声却响起。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有人恶作剧改了我的通信录。”

    她忍不住捂住嘴偷笑,躲在角落回道:“我?我就是正义使者啊!您自己作过什么孽,您心里没点数吗?”

    江回步子一顿,看一眼手机,随后偏了偏头。

    盛可苡想观察他的表情,却看不见,只发现他往视线盲点的地方去了,于是弯着腰继续费力地瞅着,不料,手机铃声响起。她赶忙按掉,慌乱间差点跌倒,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扯住她的衣領,将她整个身子都半拎起来。

    “谢谢啊。”稳住重心,女孩儿回身,笑意僵在脸上。

    江回冲她扬了扬手机,表情辨不出悲喜,身高的压制使她几乎无处可逃,立时觉得嘴上跟涂了胶水般,怎么也扯不开。

    下期预告:

    盛可苡接到盛父住院的消息,正在波兰试新娘妆,因为太匆忙,妆都未来得及卸,她便回国了,抵达滨城时已经一身疲惫,此时再遇见江回,才觉得恍若隔世。过往的真相何时大白?陆茯苓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下期连载详见《花火》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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