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与蔷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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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见过野生孔雀的人一定不敢想象它们被剪斷了翅膀圈养起来的模样——这美丽的家伙在偌大的别墅里来回走动,富饶安逸的生活让它的羽毛光鲜亮丽得几近炫目!作为主人高价购回的观赏动物,它自由吗?快乐吗?能飞翔吗?而这并没有人在意,也无须被在意!

她生命里最好也最坏的十一年,就像那只孔雀,那个亲手剪断了她翅膀的人有一双如冬日湖泊般清冷却幽深的眼睛。

他说,留在我的身边,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除了文太太的身份。

那是1993年,她出现在他的世界,在两万人里和他一起逃亡。

他说,很遗憾,无论你心系着谁,你都只能身老于此!

那是2003年,她被宣告“卒”于这幢当时堪比宫殿的小洋楼。

她说,这支舞,我一生只跳一次。

那是2013年,她容光不在,戴着蔷薇面具,跳了一支舞。那支舞讲的是,在美丽的蔷薇花园里,被人剪断了翅膀的孔雀,一次一次地尝试着起飞,却一次一队地坠落。

观众席上,沉稳优雅的男人老泪纵横。

他说,我什么也给不了你,除了文太太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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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米炎凉,资深杂志主编,专栏作家。

代表作:《一万次别离》《一鉴钟情》《信者得爱》。

新浪微博/@米炎凉

引子

机舱内产生了一阵小范围骚乱。

登机已经近一个小时了,客机却迟迟没有起飞,乘客们将安全带系得齐齐整整,如同闷在机舱中的沙丁鱼罐头。

渐渐地,有人开始坐不住了,微胖的中年妇女用粤语不耐烦地抱怨:“我们怎么还不起飞?”

“是啊,莫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过了一会儿,机舱内响起了广播的声音:“因为航班管制等特殊原因,本次航班晚点时间未定,请旅客们在客舱内耐心等候。”

航班管制是航班延误常用的官方理由,但“特殊原因”四个字甚有几分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有冇搞错啊?这要我们等到几时?”注重效率的香港人心怀不满不吐不快。

拿着公文包的男子也抬腕看了看表,坐在她旁边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她戴一顶浅粽色窄沿毛呢帽子,身上披着短的流苏披肩,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棒了本书,全程未发一语,仿佛与这一整个机舱的人都格格不入,可是又孤独地美丽着。

早在候机厅,男人第一眼看到她,便注意到她了,她虽然被衣帽遮挡严实,但仅露出来的一点小脸白皙精致,身上有种干净清冷的美好气质。

接下来,男人惊喜地发现,她竟坐在他的旁边。

她静静地翻开了一本书,像一幅画,难得遇到这么美丽的女人,男人心里琢磨着怎么搭讪。“小姐,你好像很淡定,不赶时间吗?”借着机舱那一点将要散去的热闹,他笑着问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了很久的话。

女人回过头,礼貌地笑了笑。

她依旧没有说话,可是,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那是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男人竟看得有些失神。

过了一会,舱门忽然被打开了。

在航空公司,是否准时关舱门是他们承担延误责任的标准,这时候,打开舱门基本上意味着他们主动承担责任。

与此同时,几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登机,个个看上去训练有素,他们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旅客们面面相觑,却谁都不敢作声。

西装男走到一半停下脚步,为首的那个人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对靠窗的美丽女子微微弯下腰:“柳小姐,文先生派我们来接您。”

一直镇定或者说强作镇静的柳莹盈顿时面如死灰。

这两年,她尝试了无数次逃跑,可是,每一次,都毫无例外地被人“接”了回去。

就像这一次,她默默地策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了时机。她以为过了登机口,舱门关了,飞机就能够带着她远远地逃离香港,逃离他的禁锢,而他与她之间的情仇恩怨终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

她以为生死不见,便再无瓜葛。

可是,她还是低估了他。她没有想到,他在这座城市已经只手遮天到如此程度,竟能控制航空公司,让即将起飞的飞机为他等候。

握着书脊的手泛了白,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如一个美丽而又脆弱的瓷娃娃。

“柳小姐,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呵,为难!她在心里冷笑。

“大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位小姐似乎不太愿意跟你们走,有事可以好好商……”一旁的公文包男想帮她说句话。

可是他“量”字还没出口,便被对方粗暴地打断了:“柳小姐,如果您不肯跟我们回去,这架飞机将永远不能起飞。”

机舱里的旅客已经开始议论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什么航班管制,原来那个在登机后导致航班晚点未定的不是“风雨”“雷电”,不是任何危险,而仅仅是一个女人。

“还真是自古红颜多祸水。”

“可不是吗?做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连累了大家。”

“欸,叫空服员,问问这飞机还飞不飞了,不飞就退票赔偿。”

“……”

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很久,柳莹盈终于下定了决心般站了起来。

她轻轻地合上书,抱在怀中,跟着西装男走了出去。

那一刻,她不用想就能知道,接下来文浚那张英俊的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他曾和她说过,无论你心系着谁,你都只能身老于此。他说,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的面前。

他是掌控欲如此强的人,在他与她这场猫和老鼠的游戏中,他已然被激怒,绝不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只是,她真的累了。

一行人的离去,让机舱迅速恢复了清静,旅客心里都在为解决了“麻烦”而欢呼喝彩吧!只有一旁那位起来让路的男人注意到,那个女子孑然一身,竟一件行李都没有。

他注意到的还有她的神情——是疲惫的、绝望的。

第一章 旧爱与新年

01

莹盈几乎是被文浚拖着强行塞进车里的。

1992年,香港,莹盈兼职了很多份工,从发传单的小妹到街边小食店的洗碗工,辗转挪腾,休息日她便在旺角摆一个小小的卖花摊。

这是她做过最令人愉悦的工作,每一种花都有它独特的颜色、香味、花语,将不同的花朵加工、搭配过后似乎就有了不同的魅力。人们爱花,不仅因为它们鲜艳美丽,更重要的是,融入人文的含义在其中,它们被赋予的意义。

花卉的颜色五彩缤纷,置身其中,总会让人心情也放松下来。

元旦的前一天,行人纷至沓来。

小情侣们穿得十分精神,开心地在莹盈这里选走一束花。

莹盈也开心,因为阿良说兰桂枋有大型跨年晚会,约她一起倒数跨年。

阿良的全名叫魏子良,是莹盈的初恋男友,为了这次约会,莹盈早早地收了摊,去他们常去的小食店打包了他最爱吃的咖喱鱼蛋。

她素白着一张脸,穿一条厚棉布裙子,孤身站在街口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魏子良:“对不起,莹盈,我迟到了。”

“没事的,我也才到。”莹盈善解人意地将咖喱鱼蛋藏到身后,冷掉的咖喱鱼蛋就不好吃了。

与此同时,魏子良的身后冒出一个头来:“还记得我吗?”

莹盈一愣:“芷君?”

杜芷君是魏子良的朋友,据说他们打小就相识了。

莹盈对她不算熟悉,只是一年前经由魏子良介绍,有过两面之缘。

这天,杜芷君烫了鬈发,穿着打扮也和以往大不相同,乍一看变化很大,莹盈几乎无法辨认出来。

眼见她光鲜亮丽的模样,莹盈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旧的棉布裙子,那是母亲亲手给她做的,有一些年头了,如今被衬得十分寒酸。

魏子良并未察覺莹盈的小心思,小声对她说:“我见芷君没事,就喊她一起出来热闹热闹,你不介意的吧。”

莹盈连忙摇头,三人上了一个小坡,往兰桂坊的方向走去。

入夜之后的兰桂枋永远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为了迎接节日,兰桂枋布置了巨大的舞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驾着偌大的机器在直播现场盛况,很多市民和外地游客挤在那里,等着倒数跨年。那盛景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也不为过。

莹盈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各种头发、各种肤色的人,个个面带着喜庆,挤在高楼间狭长的街道上。

大概也是因为人多,还有一些警员在现场维持秩序。

晚会进入新年倒计时的时候,好像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夹在酒吧与餐馆之间短短的一条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一时之间,欢呼声沸反盈天,从上俯瞰像是一场暴动。

节日永远给人放纵的理由,更何况是这种辞旧迎新的日子。

也不知谁先开始喷射彩带,有人带头用打火机点燃了报纸,有人喷洒酒和汽水,更疯狂的人索性把自己手里的酒瓶、包包抛向了空中。

一切好像忽然之间失去了控制——

被重物砸到了的人哀号、尖叫,有人愤怒地还击了起来,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

伴随着倒计时结束的声音,有一个游客跌倒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仅有的理智尚存的人举起手来高呼“大家都不要再挤了,有人摔倒了”,意图控制住场面

可是没有用,声音几乎瞬间就被其他巨大的人声淹没和吞噬。

莹盈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一度差点跌倒,又被身前结实的人墙挡了回来。

自己才站稳脚,她就迫不及待地大喊:“阿良,芷君,这边人多,你们小心点儿。”

半天没有人回应她。

莹盈察觉到不对,猛地转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没有一个人是魏子良和杜芷君,显然,他俩不知何时已经被人群冲散了。

莹盈顿时慌了:“阿良,阿良……”

她喊着男友的名字,声音被掩盖在满世界狂欢和混乱得仿佛末日到来的尖叫声里。

她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寻找着男友,终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这一刻,她忘记了杜芷君,忘记了所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狂欢,一把拉住他的手奋不顾身地往外冲。

本来是她牵着他跑的,可男人腿长、个子高,在跑步中很占优势,很快就跑在了前头。

那样多的人,那样喧闹混乱的场景,她不觉得害怕,因为那只结实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一路上,他都用他有力的手臂挡开人流,保护着她,避免她被人撞倒。

两个人几乎用尽全力才冲出人海。

可是,下一秒,莹盈气喘吁吁地望着眼前这个人,傻眼了,他穿着与魏子良相近的衣服,同样个子高,近看甚至比魏子良更加挺拔修长一些——

可他不是魏子良,是她在混乱里认错了人。

这个与她在数万多人里紧紧牵着手逃亡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02

太丢人了。

诧异很快被尴尬和没有找到男友的失望取代,莹盈心里突突地响起了鼓点,手像被灼烧到一般,慌乱地放开那个人,脸上写满真诚和歉意:“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酒吧里传出音乐声,迷离的灯光揉进无边的黑夜中,他们身后的喧嚣、嘈杂如潮水一般,涨至高处,尚未退去,节日的气氛最大程度地笼罩着香港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

男人微蹙着眉,一言未发。

莹盈心里过意不去,可眼下她没有太多时间解释了,道歉后,便像一头豹子一般往回冲。

文浚手疾眼快,将她细小的胳膊拉住:“你去哪?”

声音是低沉有力的。

“我男朋友还在里面,我要去找他。”也许是因为刚刚的奔跑,也许是因为焦急,她的气息不稳,鼻尖在这冬日的香港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夜色那么浓,将她姣好的面容掩饰得有几分朦胧。

“里面混乱一片,这时候进去找人,怕是找死还差不多。”没错,现场一片混乱,就连霓虹都仿佛是幻影,男人的声音却一丝不乱,反而有种清冷的嘲讽。

与此同时,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跌倒的人似乎是遭遇了人群踩踏,受了伤,已经被隔离了起来。

可是,他的话和这一切并没有把莹盈的理智唤醒,她像个宿醉之人:“你放开我。”

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从喉间发出来的,她的声音本如珠玉相撞般清脆,此刻却带了沙,似有些哽咽。

文浚不是一个耐心好的人,这会已经怫然不悦,她要送死,他何必多管闲事,可是,思及刚刚她和他一起经历的生死逃亡,就这么由着她犯傻,多半要出事……

她越是挣扎,他越是不放。

不料,这个毫不领情的女人忽然低下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咬得非常用力。

他吃痛地闷哼:“你属狗的吗?”

他的手一松,莹盈便不要命似的往前奔去。

很快,她就在警卫那里被拦住了。

她双手合十,低声哀求道:“叔叔,放我进去吧,求求你了,我和我男朋友走丢了,我得去找他。”

若是平常,警卫哪扛得住柔柔弱弱又异常漂亮的女孩这般求情,可是,里面已经有人员伤亡,特殊时候,绝不可能再让任何一个人以身犯险。

见那女孩固执地死死纠缠,警卫也很为难,末了,他的手几乎放到了腰间的电棒上。

“别找了,亲爱的,我没事。”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长臂一伸一揽便圈住了她的肩,将她的头使劲往怀里按的那只手上有一个血红的牙印——刚刚为了逃脱,她咬的时候用了力,此刻沁出的血珠正往外滚。

男人面上带了一丝笑,对警卫说:“不好意思,女朋友担心我出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那个该死的男人竟在她挣扎之际,当着警卫,用嘴封住了她的嘴,将她那句“他不是……”封在了唇間。

警卫摇了摇头,青春年少真好。

那是1993年的开端,兰桂坊高楼林立,城市的夜空璀璨耀眼,巨大的彩色气球飘在空中,有烟火,有歌声,有喧哗,有眼泪,有呐喊,有喧泄,有挣扎,有哭泣,有新生,也有死亡……

一天之间,阅尽世间百态。

一个错误,拉开一生的故事。

03

莹盈发誓,她生平从未见过这么专横的人,被丢进车里的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去开车门。

可没有用,车门和车窗无一例外地被锁得死紧,仿佛对方对她的一举一动,早有预料。

而罪魁祸首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车内的光线并不明朗,可是,就在刚刚,莹盈借着灯光已隐约从轮廓中看出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只是,这个人与她无怨无仇,甚至可以说素昧平生,为什么非要阻挠她。

不能乱了阵脚,莹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放平缓了一些,试图说服他:“先生,我刚刚认错了人,我已经道过歉,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所以,麻烦你放我下车。”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好心,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让他冷峻的面孔有一丝危险迷乱的气息:“如果我说不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能因为今天天气好,不想看人自寻死路。”这人理直气壮,吐出这句话,不由分说地发动了车子。

“你……要带我去哪?“莹盈蒙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如果阿良出了什么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文浚置若罔闻,直接把她当成了空气。

车子拐了个急弯,开进了医院,他把她扔到医生面前,语气嘲讽又刻薄:“看看她脑子是不是有病?”

莹盈瞪了他一眼,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才真正看清他,这个人眉眼漆黑,神情骄矜,经历了这场混乱,依然人模人样、衣冠楚楚。

虽然说,人不应该分三六九等,但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和自己是同一阶层的人。

医生也是个年轻男人,和文浚是熟人,他看了看莹盈,目光却落在文浚的手上,暧昧地说:“敢情我们文总文少爷大半夜把我叫来医院,就因为手被女人咬了?”

文浚给了他一记眼刀:“少废话,她脚受伤了,检查完她的脑子后,也顺便给看看。”

莹盈心里一惊,文浚怎么知道她的脚受伤了?当时扭到的时候,她一心只想往人群里冲,连自己都顾不上。

欧阳医生让她卷起裤脚,将脚抬起来一看,果然脚裸扭伤,高高地鼓起了一个包。

那是非常难熬的一夜,在医院里折腾一番后,已是夜里三点。

莹盈一瘸一拐地走在马路边,这条路与兰桂坊全然不同,马路寂静无声,别说是车,这个时候几乎连个人影都没有,唯有路灯没精打采地亮着。

她心里发起愁来,这可怎么回去。

身后响起了一阵汽车鸣笛声,文浚将车开到她的面前,降下车窗,声音淡淡:“上车吧,女壮士。”

“不用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自己可以走。”

一方面,她是真的不想再麻烦他,另一方面,“女壮士”三个字刺激了她。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做不自量力的事?”他用火柴点燃了一根烟,火光亮起时,照着他格外幽深的一双眼睛,像一湾湖泊,他的脸部线条几乎可以用优美来形容,火光熄灭后,烟头便剩下腥红的一点,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格外妖娆。

“但是,这与你无关吧。”不管怎么样,气势不能输。

“我说最后一遍,上车。”烟抽到了一半,他的耐心好像已经消失殆尽,几乎用了命令的口吻。

也许是被他骇人的气势吓住,莹盈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他们一路无话,到了学校。

莹盈来不及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先去了男生宿舍,可是,魏子良没有回来。

母亲总说,莹盈遗传了她的死心眼,认准了的事,便会一条路走到黑。

莹盈一直在宿舍门口苦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宿舍楼下值班的大爷早上看到她将自己抱成小小一团,缩在门口,说:“同学,这大清早的,你杵在这干吗呢?”

莹盈脚上本来就有伤,蹲久了又麻又痛,可是,身上的痛都不及对阿良的担心。

这一夜,文浚也没有睡好,他抬起右手,眼睛定在上面,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这只手被一块素色手绢缠了一圈绑成蝴蝶结。

两个小时前,在医院处理完柳瑩盈的脚踝之后,欧阳医生说要给他的手也做个简单的消毒包扎一下,当时,他扫了柳莹盈一眼:“我看要打几针狂犬疫苗?”

莹盈显然也听出他在拐着弯骂她,敢怒不敢言,只是把钱包里的钱都拿出来摆在桌上。

文浚自然不知道这是她这一天卖花的全部收入,只听到她对欧阳医生说:“今晚麻烦医生了,这是我和他的医药费。我……先走了。”

然后,她便一瘸一拐又逃跑似的离开了。

欧阳医生拿起桌上面值不大但整整齐齐的一沓钱,在手上拍了拍,心中不无感慨,文浚带来的女人竟然会主动付医药费,还真是头一次见。敢情她还不知道文总是什么身份吗?

她人一走,文浚也拒绝了包扎,只说小伤不碍事,就跟了出去。

香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个时间段一个女孩子走在街道上,自是不会安全到哪去。

文浚开车将她送回了学校,有趣的是,她一直拒绝上他的车,可是,车子停下后,她却没有迫不及待地下车,反而向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俯过身,说:“麻烦把手抬一抬。”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花香,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像受了蛊惑一般,鬼始神差地抬起手。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别动。”她不知从哪变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在他的手上包了一圈,然后轻轻地打了一个结。

马路上开过一辆摩托车,按说,平时这个时间路上是不会有车的。有一瞬,刺眼的摩托车灯透过玻离将他们的车内照亮。

她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睑无比认真地帮他包扎着那个被她咬出来的伤口,她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额前有两缕黑发滑落下来,将她白皙精致的脸衬得更小了,仿佛还没有他一只巴掌大。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她的面容那样温良,眼神也是柔和的,与那个牵着他在混乱里疯狂奔跑的她以及那个拼了命也要去寻找男友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他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块,被她仔细地包在手帕内,而他的眼神,也有一瞬就那么凝固了。

“包好了,这几天不要碰水,不然,会留下印子。”她缓缓地抬起头,说话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伤好了后,手绢丢了就行。”

见他没应声,她打开车门,风灌进来,将他吹得清醒了一些,她的声音和风声一起响起:“谢谢你送我回来,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此刻,他坐在家里豪华的卧室沙发上,咀嚼着这几个字——互不相欠。

一双漆黑的眸子,愈发深邃。

然后,他左手指尖一扬,扯掉了手上的手帕。

这是一方浅蓝色的手帕,上面绣着她的名字——柳莹盈。

他将它简单地叠成一个方形,整整齐齐地放好,去洗手间冲干净手上的血迹。

(下期预告:文浚真的会如莹盈所愿与她互不相欠吗?在香港,家世背景云泥之别的两个人会擦出怎样的火花?下期连载详见《花火》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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