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空眠许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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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希

他想在下大雨的夜晚接她回家,想陪她去遥远的地方看大海,想带她看遍世上最美的风景……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最近一直有小可爱给我发微博私信,问我什么时候在A版发表新文,我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们,我已经好久都没好好寫文了。这次总算在小可爱们的鞭策下写出新文啦,以后我尽量每期都写,希望你们一直喜欢我写的故事,更喜欢我!(霸道总裁脸。)

一、方小姐,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方知夏到达位于安澜山半山腰那幢独栋别墅时,屋内正好传来刺耳的瓷器破碎声,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很快,门就打开了,帮佣阿姨一脸见到救星的表情迎上来:“方小姐,你可来了!先生又不肯吃药了!”

方知夏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半碗中药,朝客厅走去。她从玄关的屏风口看见顾长桓坐在轮椅上,脚边是一地瓷器碎片和褐色的药汁。

她站在玄关处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柔声开口:“顾先生,先吃药吧!”

顾长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冷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药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你到底想怎样!”

他的声音有些虚浮,眼睛却如覆了一层冰雪,让人不寒而栗。

方知夏下意识想扭头就走,却在看到他苍白的面孔后瞬间心软了。

顾长桓是国内极具潜力的舞蹈演员,十五岁那年就在国际舞蹈大赛上拔得头筹,前途一片大好。

半年前,他去法国演出,在机场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才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跳舞了,甚至失去了行走的资格。

方知夏和顾长桓的舅舅宋铭是高中同学,读博毕业后当了一名助眠师,在圈内小有名气。顾长桓出事后一直无法入眠,宋铭便请她来照顾他。

顾长桓虽然对她百般不待见,但是碍于宋铭的面子没有把她赶出去,今天不知为何突然发难。

虽然才十月,屋里的暖气已经开得很足了,方知夏热得满头冒汗,她脱下外套搭在臂弯,摸了摸鼻尖说:“那我就直说了。”

顾长桓抬眸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赶紧说完,我好赶你走。

方知夏从包里掏出一份简历,放在顾长桓面前的茶几上,神色坦荡地说:“大家出来讨生活都不容易,顾先生不如大发慈悲赏口饭吃呗!”

顾长桓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穿着一身平价衣服,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拿起桌上的简历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二十八岁?结婚了?”

“没有。”

“有男朋友?”

“没有。”

“有喜欢的……”

“顾先生!”

顾长桓轻咳了一声,低头看简历,眼神有点飘忽:“你喜欢女生?”

方知夏猝不及防被他问住,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赶紧解释:“我性取向很正常,我这是被学业耽误了。”

顾长桓睨她,脸上写满了“我不信”。

方知夏败下阵来,无奈地扶额:“同样是90后,你的想法怎么新潮这么多?”

顾长桓见她吃瘪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玩,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知夏见他心情好转,赶忙把药碗递过去,他睨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药,他并没有放下药碗,而是仔细地端详着碗面的花纹,状似无意地说:“方小姐,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方知夏听得一头雾水,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她微微一笑:“好巧,我也是。”

二、他的眼睛里如同藏着一轮融融的冬日。

方知夏名义上是顾长桓的助眠师,实际上却是他的全职保姆。

自从那天顾长桓默许她留在他身边当助眠师后,他就辞去了家里的帮佣,用他的话来说,既然有了方知夏这个免费保姆,就没有必要再花冤枉钱了。

方知夏知道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也就没有揭穿他,尽职尽责地当起他的专属保姆。

可惜她的生活技能基本为零,在连续吃了一周外卖后,顾大病号终于以绝食来表示自己对外卖的深恶痛绝,提议让她在家做饭。

方知夏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不会做饭,只好偷偷在网上看了熬粥的教学视频。

在厨房里人仰马翻地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后,她终于煮了一碗卖相极差的八宝粥,献宝似的端到顾长桓的面前:“尝尝,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做饭呢!”

顾长桓看着那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眉头不由得一跳,嘴上却毫不留情:“做饭的最低标配是四菜一汤,你这根本……”他无意间一抬头,见方知夏正一脸受伤的神色望着他,心里没来由地一软,话锋一转,“就是一碗特立独行的粥嘛!”

他说着,拿起汤匙挖了一勺送进嘴里,顿时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有那么难吃吗!”方知夏不满地撇撇嘴,从他的手里夺过汤匙,装了一大口送进嘴里,顿时捂着嘴巴冲进卫生间。

这粥猪吃了都会起兵造反吧!

她从卫生间出来时,顾长桓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早知道刚才就不打肿脸充全能中年少女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她神色讪讪:“我不小心把盐和糖搞混了。”

顾长桓盯着她手上的汤匙看了好一会儿,才语焉不详地说:“你一向这么……不拘小节?”

方知夏这才察觉自己刚才竟然用了他用过的汤匙,这……算间接接吻吧!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时,她的脸霎时火烧一般滚烫起来,掏出手机说:“我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顾长桓一扭头,任性道:“我不吃外卖。”

方知夏为难地摊着手:“那怎么办?”

“你去洗菜,我来做……”他说了一半,倏地噤声,脸色苍白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方知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厨房的门没有关,厨房内的摆设一览无余,他家的料理台当初大概是根据他的身高量身打造的,比寻常人家的要高出许多。

现在坐在轮椅上的他,连料理台都够不着,更遑论做饭了。

方知夏看着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掩藏的痛苦之色,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蓦地有些抽痛。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欢快地说:“厨房刚才已经被我弄得一片狼藉,现在没法用,我们就在客厅将就一下吧!”说着,她转身进了厨房,生怕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很快,她就拎着菜刀、切菜板出来,又搬来电磁炉和锅、锅铲,摆满了茶几,这才朝顾长桓试探性地问道:“你真的会做饭?”

顾长桓知道她怕他难过,故意说厨房不能用,他心头微微一暖,不由得弯了嘴角:“等下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厨艺。”

虽然条件简陋,但顾长桓业务水平过硬,四道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方知夏吃得太撑,捂着肚子瘫在沙发上感慨:“你竟然真的会做饭!”看他的样子明明比她更像生活白痴啊!

顾长桓一脸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不会做饭,就该勤学苦练!我也并非生来就自带做饭技能!”

以前他们在国外训练,吃不惯西餐,中餐馆的厨师做菜水平又很有限,他只好买菜回去自己在家做,慢慢就练就了一手非凡厨艺。

方知夏也曾被母亲逼着在家学习了三个月的厨艺,可她做菜的水平依然一言难尽。

她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说:“看来,我妈说得对,我是个除了学习好以外,就一无是处的废物。”

顾长桓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他强忍着笑,柔声说:“没关系,只要你肯努力。”

他的眼睛里如同藏着一轮融融的冬日,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她没想到,一向毒舌的他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又听见他说:“你就会发现,你有把一切搞砸的本事。”

三、顾先生,你真的很厉害呀!

自从发现顾长桓厨艺精湛后,方知夏便彻底打消了成为一位合格厨师的念头。

饭点前,她早早就把菜洗净切好,厨具准备齐全,眼巴巴地跑到顾长桓的面前,一脸讨好地说:“顾大厨,该您大显身手了。”

顾长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滑着轮椅走到茶几前,驾轻就熟地开始做饭。

方知夏站在不远处,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神情专注地炒着菜,袅袅烟雾在他身上笼了缥缈的光圈,他就那样蜷缩在方寸之间,让她隐隐觉得心疼。

那天吃完饭后,她状似无意地对他家厨房的风水进行了一番胡说八道的评论后,提议找工人把廚房重新改造。

顾长桓不置可否。

第二天方知夏就找来装修工人,按她设计好的图纸开始改造厨房。

那几天她的全部心力都放在改造厨房上,忙前跑后地和工人沟通,无意间一抬头,看见顾长桓正望着她,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她不由得一愣,而后笑意盈盈地指着快要竣工的厨房说:“顾大厨,这是为你准备的战场,有没有很开心?”

顾长桓抱着胳膊一脸冷笑:“难道方小姐忘了我是病人?”

他故意把“病人”两个字说得很重,方知夏知道他根本就没把他当病人看。她私下跟他的主治医师聊过了,他的腿骨伤及神经,不知何时能好,也许明天他就能站起来,也许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如果他无法适应环境,那她就让环境来适应他。她一边清扫灶台,一边说:“你的腿受伤了,手又没受伤,年轻人不要整天想着吃现成的。”

顾长桓冷哼一声,把轮椅推到窗边,故意不理她。

方知夏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心里陡然松了一口气,又埋头清理灶台,过了好久,突然听见他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顾长桓拿着话筒不耐烦地皱眉:“找你的。”

方知夏拿着抹布朝座机走去,小声问:“谁啊?”

顾长桓把头歪向一边,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方知夏一脸狐疑地接起电话,打电话来的竟然是宋铭。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顾长桓,他已经把轮椅推到离她很远的位置,冷着脸望着窗外,也不知突然在生什么气。

顾长桓再回头时,方知夏还在打电话,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的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窗外挂着一轮橘黄色的夕阳,金色的阳光好像融化了一般,在她脚边淌了一地暖黄的波光,在她身上镀了一个浅淡的金边。

顾长桓的胸口忽然一悸,他伸手捂住胸口,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时,方知夏恰好打完电话,带着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走过来:“怎么办?今晚高中同学聚会,我这副鬼样子怎么见人?”

她那一脸青春期少女要见心上人的苦恼样,看得顾长桓莫名火大,他冷眼睨她:“有你喜欢的人?”

方知夏摇摇头,谈不上有喜欢的人,只是大家毕业十年未见,希望能给大家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而已。

顾长桓抿了抿嘴唇,过了好久才缓慢而艰难地说:“你想给我当舅妈?”

他的眼睛里如同裹着一团火焰,灼得方知夏不敢直视,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宋铭高中时是全校女生的男神,她也曾在心底偷偷仰慕过他,但那只是出于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就如同喜爱大海和花朵一样。

她抬起头,坦坦荡荡地望着顾长桓:“不想。”

顾长桓闻言,眉心慢慢舒展开来,笑意从他的眼底慢慢溢出来,一路往下,直击方知夏的心底,她的心倏地漏跳了半拍。

整个下午,方知夏都在为晚上的聚会而烦恼,顾长桓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请缨帮她搭配了一身衣服,又帮她化了一个淡妆。

方知夏怔怔地看着镜子中脱胎换骨般变成另一个人的自己,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顾长桓以为她被镜子中的自己迷住了,正想打趣她,忽然听见她喃喃道:“你会做饭,会化妆,懂搭配。”

她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他,由衷地说:“顾先生,你真的很厉害呀!”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每个字都如万钧雷霆砸在顾长桓的心上,他蓦地僵在原地。

自从出事后,他就认定自己是个废物,一辈子成了别人的负担,每天浑浑噩噩度日,却在她这里重新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和被需要的感觉。

他望着她,鼻腔渐渐起了酸意,他微微扬起头,故作傲娇地说:“那当然了!”

四、我和催眠师不一样,我不会窥探你的内心。

在顾长桓家里当了大半年的保姆后,方知夏依然没有机会施展她的专业技能。

刚到顾家时,她曾试图帮顾长桓助眠,被他直接拒绝了。她怕伤害他的自尊,便没有勉强。

每天晚上顾长桓都精神抖擞地拉着她打游戏,深夜才打着哈欠回房间,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肯起床。

方知夏一直以为他睡眠尚可,直到第二天春天康城进入漫长的雨季,有一天她半夜被雷声吵醒,起来关客厅的窗户,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看窗外的大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灯光在他身上笼了一个朦胧的光影,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融为一体。

方知夏的眼睛忽然就被那缕微光刺痛了,她在他的身后站了许久,才慢慢走上前,正想开口叫他,他突然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那样深沉的目光,仿佛冬夜里的海,孤单又寂寥,看得她心里微微一颤,慌乱地拾了一个话题:“怎么还不睡?”

话音落地,她才反应过来,懊恼得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顾长桓却没有察觉到她的懊恼,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方知夏心知他睡不着,走到厨房帮他热了一杯牛奶,又帮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他的身边,陪他看着窗外的大雨。

两人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前,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各自想着心事。等咖啡杯快要见底时,她忽然听见顾长桓说:“我妈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舞蹈家,她小时候家里穷,没钱去学习舞蹈,她的梦想也没办法实现。所以,我出生后,她就把她的舞蹈梦强加在我的身上。我小时候特别讨厌练舞,每次练舞时我就特别希望自己生病或者是摔跤骨折,最好是再也不能跳舞了。直到我妈病逝后,我才开始认真练舞,想要帮她实现梦想。”

他忽然停下来,垂头看着手中的空杯,许久后才轻声说:“可是,我再也做不到了。”

他用力地握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方知夏只觉得那双手好像掐在她的心上,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张了张嘴,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发不出一个音节。

漫长的沉默后,她听见顾长桓问:“方小姐,你的梦想是什么?”

方知夏猝不及防被他问住,她微微偏过头,看见他正一脸期待地望着她。许是这个雨夜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又或者是他的眼神太過真诚,她忽然就说出了早已被深深掩埋的心底话:“我想成为一个优秀的配音演员。”

这是她从小的梦想,高中毕业时,她想报电影学院的录音系,被父母拒绝了,强制让她学了法律专业,就连读研和考博都是听从父母的安排。

博士生毕业后,她第一次忤逆了父母的安排,没有按部就班地去当律师。她在网上发布了通过拟音制造出大自然声音的音频,没想到却帮助了一大批失眠患者,阴差阳错地成了一名助眠师,在圈内小有名气。

“顾先生,”她望着顾长桓,语气里带着不着边际的请求,“我和催眠师不一样,我不会窥探你的内心。”

他在心里筑了一座铜雀台,锁着他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她曾试图走进他的内心,可是她又能帮他多少呢?

顾长桓看着面前这个满脸不安的女生,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痛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胸口,轻轻地说:“如果是你,那没关系。”

她窥探到他的内心没关系,看到他的软弱没关系,触到他的灵魂也没关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曾经那么难以接受被人怜悯,被人看穿软弱,倘若那个人是她,好像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五、可我连抱你走进教堂都做不到。

方知夏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助眠师,在她的帮助下,顾长桓的失眠症逐渐改善。

秋天的时候,他的失眠症基本痊愈,可是,腿伤依旧不见好转。他没有主动提出要结束治疗,她便什么都没有说,照旧做他的专属保姆。

生活还和以前一样波澜不惊,唯一不同的是,顾长桓终于肯出门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进场的时候,有个女生突然从后面冲进来,方知夏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撞到旁边的检票台。

顾长桓手疾眼快地拦腰抱住她,让她坐在他的腿上,轮椅微微向后一滑,将她带到了安全的区域。

方知夏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他关切的声音:“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摇摇头,正想说没事,一转头便与他口鼻相对。他眼中的担忧还未退去,与平时漫不经心的模样大相径庭,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望进她的心里。

她慌乱地站起来,叠声道:“没事,没事。”一直走出好远,她还觉得心跳如擂鼓。

他们看的是一部国产爱情片,看电影时方知夏一直心不在焉,直到电影结束,她也没记住电影到底演了什么。

电影散场后,一直无人离开,方知夏诧异地回过头,看见影院里的情侣们正在拥吻。

她兴致缺缺地转过身,看见顾长桓也正转回身,脸上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从电影院出来时,顾长桓一直絮絮叨叨地抱怨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太不注重自己的行为举止了,怎么能在公共场合举止那么轻浮呢!

可见,刚才电影院里的一幕让他的心灵遭受了重击,方知夏笑着安慰他:“这很正常啊,情之所至嘛。”

顾长桓表示还是不能接受。

“或许你需要谈一场恋爱。”方知夏把毯子盖在他的腿上,就势在他的脚边蹲下,仰起脸看他,“顾先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跟你谈一场恋爱?”

她太了解顾长桓了,依他傲娇别扭的个性,即便再喜欢她,也会因为自己的双腿顾虑良多,不肯主动开口。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勇敢地迈出第一步好了。

顾长桓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怔怔地看了她许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走调了:“方小姐,你是认真的?”

方知夏点点头:“我觉得你长得像我的下一任男朋友。”

顾长桓却瞬间红了眼眶,呆呆地望着她,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地说:“可我连抱你走进教堂都做不到。”

方知夏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涩又疼,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到你的身边。”

虽说是谈恋爱,他们的生活和以往并没有半分不同,照样是白天一起看书看电视剧,晚上一起打游戏,然后互道晚安。

不过,顾长桓慢慢变得开朗起来,开始重新接受网络社交。

自从他出意外后,他就拒绝接受一切网络信息,他害怕看到充满怜悯和遗憾的报道,更怕粉丝们欲盖弥彰的鼓励。

他一意孤行地把自己封闭在完全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故步自封地守着那方暗无天日的小小天地,直到她的出现,重新将阳光带进他的世界。

顾长桓抱着Pad问:“你上次说我长得像你的下一任男朋友?”

方知夏正忙着消灭小龙虾,闻言,想都没想就点头。

顾长桓抱着Pad继续念:“如果对方说你长得像自己的下一任男朋友,通常表示对方情感经历丰富而且风流多情。”

方知夏抬起头,看见顾长桓正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看得她毛骨悚然。

她举着龙虾从善如流地说:“你当然长得像我的下一任男朋友了,因为我的每一任男朋友都是你呀。”

顾长桓聞言嘴角一弯,眼睛里霎时落满星辰。

方知夏看着他的笑容,有些恍惚地想,看见他笑可真好啊,比吃到小龙虾还令人开心。

六、方知夏看着他决绝厌恶的眼神,终于放弃了负隅顽抗。

元旦时,方知夏接到宋铭的电话,让她带顾长桓去美国复查,顺便留在美国过年。

方知夏怕顾长桓一时难以适应新的环境,恨不得把他以前常用的物品全部打包,准备都带到美国去。

那天她打包时突然想起顾长桓喜欢楼下小区便利店的拌饭酱,便匆忙下楼采购。等拎着一大袋拌饭酱回来时,她看见他正拿着她的手机发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她放下购物袋,匆忙走过去,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故作平静地问:“怎么了?”

顾长桓闻声才陡然惊醒似的,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递给她:“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打了好几遍,我怕打电话的人有急事找你,就帮你接了。”

方知夏接过手机,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楚莫寒,找你给《恰逢此生》配音。”

楚莫寒是她最喜欢的导演,当初她知道《恰逢此生》开拍时,就不停念叨要是能给它配音就好了。没想到竟然实现了,她忍不住惊呼:“真的是楚莫寒?”

顾长桓微笑着点点头:“嗯。”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偏偏和她陪顾长桓去美国的时间冲突了。她只迟疑了一瞬间,就决定打电话回绝,却被顾长桓拦住了:“去吧,我没事。”

方知夏还是不放心,顾长桓笑着打趣她:“我从小满世界跑,到处去参加比赛,不会被人卖了,再说,还有我舅舅呢!”

顾长桓刚到美国那天,他还给她打电话报平安,第二天便杳无音信了。

方知夏给他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她又打给宋铭,宋铭说医生交代让他静养。

当时她进组开始配音了,忙得不可开交,便没有多想,只交代宋铭好好照顾他。

等她夜以继日地配完整部电影已经是年底了,她忽然特别想见顾长桓。给他打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她又打给宋铭,这才得知他已经回国了。

她连夜赶回康城。到家时已经天光熹微了,她怕吵醒顾长桓,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却发现他正坐在客厅的窗前发呆。

方知夏远远地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孤独又陌生,她的眼眶蓦地有些酸疼,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声说:“顾先生,我回来了。”

顾长桓没有说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似的。

方知夏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仰起脸看着他:“顾先生,我可真想你呀,我从录音棚一出来就直奔家里了……”

“方知夏。”顾长桓忽然打断她。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以前他都是叫她“方小姐”,带着一点秘而不宣的亲昵。

如今他叫她的全名,字正腔圆,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他说:“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始于此,止于此。我现在不需要你了,请你离开。”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背台词一样,方知夏摸不准他的话里究竟有几分言不由衷。

她像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似的去抚摸他的脑袋,这个举动却让他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狠狠地打开她的手,平视她的眼睛:“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可你已经二十八岁。我不想太早结婚,你又能再撑几年?”

方知夏想了想,说:“我不着急结婚。”

顾长桓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真的会娶你?”

方知夏身形一颤,很快又恢复如初:“不结婚也没关系。”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

顾长桓却忽然失去了耐性,烦躁地往后移了几步,拉开与她的距离,才冷冷地说:“可我不想再见到你!”

方知夏看着他决绝厌恶的眼神,终于放弃了负隅顽抗。

她垂了垂眼眸,有点难过又有点释然:“顾先生,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那我尊重你。”

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他们就那样隔着数米距离对视着,她眼底的难过并没有化作眼泪淌下来,而是变成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刺伤了他。

顾长桓看着不远处那个故作坚强的女生,胸口如同刀绞,忽然难过得无以复加。他多想冲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是多么地爱她。

可是,他不能,那趟美国之行斩断了他对未来所有美好的幻想。他再也站不起来了,而她还拥有大好前程。

他之前没有爱过别人,她是第一个,他怕自己做得不好,让她觉得爱情不过如此。

他想在下大雨的夜晚接她回家,想陪她去遥远的地方看大海,想带她看遍世上最美的风景……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给她一个自由美好的未来。

七、而他恰好就是那个人。

离开顾长桓的第二年,方知夏终于在配音界名声大噪,成为声优大咖。

那几年她的事业顺风顺水,配的都是名导大片,合作的演员也都是一线大咖。她却突然转战小荧屏,只给文艺片或纪录片配音。

后来,楚莫寒拍了一部关于舞蹈的纪录片,邀请她做配音导演,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是她第一次当配音导演,经验不足,第一集的同期声就出了问题,需要和编舞老师沟通重新录制。

原本安排由副导演和编舞老师沟通,方知夏临时决定亲自去,以示尊重。她带着满腔歉意赶到舞蹈教室时,编舞老师已经到了。那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长桓。

尽管五年未见,可是他的背影早已刻在她的心上,变成一座不朽的丰碑,无论她走得多远,总会忍不住回头张望一眼。

这些年,她一直专注给小荧屏配音,就是期望有朝一日能在某部舞蹈纪录片或文艺片里与他重逢,没想到她近乎奢侈的愿望竟然成真了。

方知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双脚如同落地生根一般动不了了。她想叫他的名字,却仿佛骤然失声了。天地万物霎时化作虚无,只有他的背影穿过时空的罅隙,清楚地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顾长桓听见声响,慢慢回过头,眼神微微一滞,然后怔在了原地,许久后,他才轻声开口:“方小姐。”

方知夏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没见了,以至于她骤然出现时,他险些没有认出她来。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感,他用力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好久不见。”

方知夏也跟着笑,喉咙却哽塞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无言地对望了很久,方知夏才终于平复情绪,平静地说:“前两年我去上海参加一个电视节活动,遇到了楚莫寒,我问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我。他说是因为他收到了我配音的demo(小样),可是,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寄过。”

“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好,那时我才知道,是你让我实现了我年少时的梦想。”她停下来,长久地看着顾长桓,仿佛需要漫长的时光来吸取力量,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真心话说出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按照你想让我过上的生活去生活,算不算用另一种方式在继续爱你?”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暴露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顾长桓几乎瞬间就被击中了。他动了动嘴唇,忽然发现所有的字眼都太苍白,不足以承载这五年时光留在他们彼此心上的烙印。

方知夏见他不说话,瞬间心灰意冷极了,转瞬又蓦地生出一腔孤勇,破釜沉舟般开口道:“可是,顾先生你看,离开你,我的生活也并没有变得更好。如果我们生来注定要在某个人身上浪费时光,那我宁愿那个人是你。”

他曾问她的梦想是什么,她说当配音演员。她没有告诉他,她还有一个梦想,就是找一个和他在一起让她感到快乐、舒服的人共度一生,而他恰好就是那个人。

她眼底的希冀好似无数根花刺扎在顾长桓的心上,胸口微软而酸疼。这些年,他跟自己较劲似的想要从有她的生活中走出来,可是,他失败了。所以,当他的老同学楚莫寒告诉他,她是这部纪录片的配音导演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来做总编舞了。

他想,即便不能陪她看遍世间美景,能在她身后默默关注她也是好的。他隐瞒了姓名来到剧组,小心翼翼地避开与她见面的机会,没想到还是狭路相逢了。

顾长桓握着轮椅的指节泛白,许久后才艰难而缓慢地说:“方小姐,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仿佛跨过漫长的岁月终于与自己握手言和。

方知夏蹲在他的身边,微微仰头看着他:“顾先生,从一开始,我爱上的你就是现在的你啊!”

编辑/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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