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平安

箫四娘

简介:在武安侯府的四公子沈及眼中,自家大哥沈一,面冷心冷,长到成年笑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自打他大哥在西门街街口邂逅了卖肉的姑娘乔穗之后,嘴角弧度逐渐地变大,眼角弯弯的次数明显增多。沈一的改变其实是因为他最近找到了个治面瘫的好大夫……顺便也找到了心爱的姑娘。

这两日皇城里至高无上的那位下令,以重金招募医术高超者,来治疗六皇子谢康患上的奇症。

但長安城里的人最近的关注点都在西门街街口那卖猪肉的摊子,老板是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几岁,却能双手各拎十来斤的大砍刀,把那猪头骨轻轻松松地剁碎。

那姑娘淡定地任人看了两天后,第三日猪肉摊前就立了个木板牌子:买肉即可免费观看老板耍大刀。

沈及把这个当笑话在饭桌上讲了之后,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唯有他大哥沈一面无表情地在喝手边的那碗汤。

征战沙场的武安侯沈青山,比战功还有名的是他孩子的数量,一连生了七个儿子之后才得了八妹沈婳这么一个闺女。武安侯府这么些人里,沈及只怕他大哥。打从他记事开始,他大哥就是整日一张黑脸。眼见着大哥对自己的笑话不捧场,沈及胆战心惊地问了句:“大哥这笑话不好笑吗?”

沈一点点头:“很好笑。”

“那大哥怎么不笑?”

沈一黑眸怔了怔,调动起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沈及更加心惊胆战——大哥这一笑比哭还难看。

沈及自觉没让大哥舒心,于是十分不安,翌日就揣着自己的零花钱请大哥出去玩儿。西门街有一家肉干店,沈一最喜欢面无表情地将肉干嚼得“五马分尸”。刚踏进店门,沈及就扯着他袖口低声道:“快走!”

刚跑了三步,身后碗碟、勺子、筷子,甚至是桌椅、板凳都如雨点儿般砸过来。

“沈老四你个天杀的,别跑!”

这下沈一总算明白过来,自家这个惹祸精四弟又得罪人了。

沈一反手像拎鸡崽儿一样拎着沈及的衣领子一路飞奔,刚要拐过这条街,他就看见街口的摊子上,一个小姑娘正在“咚咚咚”地剁肉。

“姑娘,借过一下。”

乔穗剁肉的动作一顿,她抬起眼看了看沈一,对他的英俊的外貌不为所动:“往哪儿过?”

沈一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案子上:“肉我都包了,劳烦姑娘表演个耍大刀。”

乔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随后面上绽开个仿佛看到财神的笑容:“好嘞,您让我耍啥我就耍啥!”

沈一扯着沈及迅速钻到了案子下面。

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耍刀。

两把结环的大刀在乔穗手里“唰唰唰”地翻起花来,案子下的沈一看不到她的动作,只能看见那两条不算长的腿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再往下看,居然只穿着双草鞋,白嫩的脚趾头露出来,一翘一翘的。

那帮追着沈家兄弟的人跑到附近,没见着人,便上前来问乔穗:“有没有看见两个小白脸从这儿经过?”

没人回答。

“小娘们儿我问你话呢!”见她不肯回答,问话的人急了,“再不说话,信不信我砸了你这摊子……”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大砍刀落在案上,震得沈及头皮一麻,接下来那刀就没停过,“咚咚咚”地响个不停,那架势像要把这案子都要砍碎。

反观他大哥,依旧不动如山,面上丁点儿表情也没有,这境界无人能及。过了许久那剁肉声才停下,乔穗弯着腰看进来:“他们都走了,出来吧!”

沈及软着腿先出去,沈一却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脚。乔穗脸一热,缩了缩脚,手伸进去拉他的胳膊,再不出来那帮人回来可咋办!

乔穗拉一下没拉动,再拉了两下还是没拉动,干脆甩了手,却不料他竟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因刚才用心耍刀,以致掌心全是热汗,腻得乔穗脸红心跳。

她刚要骂一句,沈一已经借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一边跑到树边,一边捂着心口干呕地说道:“娘呀,可吓死我了!”

这一日,沈及眼里自家大哥伟岸的形象崩塌了不少;这一日,乔穗发现留在长安城除了能多赚钱,还有其他的好处。

·二·

那日丢了脸面之后,沈一冷言冷语地警告沈及不要多嘴多舌。

这个清俊少年乖巧地点头,却在沈一转身时笑出声。被大哥吓唬这么多年,要是不想办法折腾出点儿事来,他还如何有脸自称“长安城第一热血少年”。

要是放在平时,沈一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但现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据可靠消息称,他等了很久的游方神医宋凉落脚长安城了。

宋凉专治偏门的疑难杂症,在出道行医那日就放出话来:“我治病全看天意,治不好不能来找我麻烦。”

前去找她的病人都说“好好好”,没治好瞬间翻脸的却大有人在。这几年宋凉虽说治好了几起棘手的病症,但也被那些没治好的病人及家属联合追打,境遇有点儿惨。

整个武安侯府里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老成、总是沉稳不动声色的沈家大公子沈一身患隐疾——面瘫。七岁那年沈一无意间掉进了冰窟里,被救上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从此爱说爱笑的沈一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冰山男,为了配合面部变化,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当一段时间不怎么说话之后,他就开始碎碎念。

在猪肉摊子下,沈一觉得这病不能再拖了。

是夜,五月的长安城石榴花开得正好,这夜月光也极好,温温柔柔地笼着大地,沈一戴着面纱站在猪肉摊子前,心想着:如果前面排队的人少一些,那就更好了。

队伍走得越快,说明他的希望越大,当前面只剩下两个人时,沈一激动得搓手碎碎念:“祈求天、祈求地、祈求王母、祈求玉帝,祈求七仙女红黄蓝绿……”

刚念到“青”的时候,从旁边墙上翻下来几个肌肉发达的壮汉,将前方的宋凉团团围住。带头大哥的骨节捏得“嘎嘎”作响:“你可让我们好找!把我们少爷治得半条命都没了就想跑?”

“我都说了只负责治,不负责治好。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宋凉的嗓音软软糯糯的,沈一听得心尖一酥,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他从队伍中拐出来,伸手拨开挡住他视线的壮汉,眼睛直接看向宋凉……的脚。月光下草鞋里露出来的脚趾圆圆的,极是可爱。沈一嘴角微微一扯动:“真是个惹人爱的小机灵。”

这话听得周围几个人都是浑身一抖,宋凉脸上罩着个银色面具,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露出的一双眼卻泄露了震惊的情绪。

先反应过来的是带头大哥,他伸手往沈一肩膀上一推,气势汹汹地道:“你是谁啊你?”

沈一没理他,几步走到宋凉跟前。他身量高大,这么一挡,地上的影子直接将她的影子罩住,面具下的脸微微一热,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手腕却突然被他捏住。

“这些人我来摆平,之后你要给我看病。”

宋凉瞄了眼板凳下的那两把结环大刀,刚想说不用,沈一已经先一步截断她的话头:“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宋凉的嘴角狠狠一抽。

沈一松开手,这才舍得分给带头大哥一个眼神:“去边上谈谈。”

他得面瘫之后这么多年气质冷漠,慑人又霸气,带头大哥被震住,下意识地就跟过去了。

宋凉杵在原地看那两个人在墙根儿底下谈心,她自然认出了那个人是谁,不由得感叹,就这样也能撞见,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孽缘吧!

不一会儿沈一就折身回来,冲她点点头道:“可以走了。”

宋凉难以置信地往那边看,就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带头大哥现在一脸讪笑地鞠躬,就差摇尾巴了。她心下好奇,跟着沈一拐出了这个胡同之后,终究没忍住,问道:“你是怎么摆平的?”

沈一转过身,不说话,他一步步逼近,她就一步步往后退,最后被他的胸膛直接堵在墙边,随后两只结实的胳膊穿过她的腋下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提到和自己视线平行的高度。

他的呼吸不远不近,太难让人忽视:“总低头和你说话太累。”

沈一面无表情,顿了顿又道:“想知道我是怎么摆平的?你治好我的病我就告诉你。”

宋凉答应了沈一的要求,看病地点在吉祥街的春香居二楼,每日入夜开始,子时离去,一共七日。

确定好时间、地点后,宋凉还是想知道沈一的“摆平大计”,又忍不住问了一遍。可沈一冷漠地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气得她直跺脚。

其实沈一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那日,他和那带头大哥走到墙根儿下,背对着宋凉将面纱摘下来,露出一张清冷俊逸的脸:“认得我是谁吗?”

带头大哥道:“不认识。”

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刁民,连长安第一公子都不认得!沈一腹诽着,又道:“不认识我,那武安侯府你总听说过吧?”

“这大晋人都听过的,您是……”

“武安侯——沈青山。”

带头大哥拧眉:“武安侯咋这么年轻?唬我呢吧!”

“我得了一种怪病,面容突然回到二十岁,把我夫人吓得天天哭,这才没办法来找宋凉看病。你看可否给沈某一个面子,等她治好我的病你再来。”沈一看他半信半疑,话锋一转道,“是谁雇你们来的?”

“盖州云峰山庄。”

云峰山庄慕家是大晋最大的药材行,如今的当家人是曾经的太医院院判慕正。他的小儿子慕云体弱多病,经常出现幻觉,连慕正都对这病束手无策,这才死马当活马医地去找宋凉……然后,这事儿就砸了。

沈一听到这儿,手摸了摸下巴,眉眼一凛:“这次你们行了方便,云峰山庄以后就归我罩了,在长安这个地方我还是说了算的。”

这霸气,这气质,除了武安侯沈青山还有谁?!带头大哥忙狗腿地应下。

……所以,这种装爹的事情沈一怎么可能说出去,还是说给她听?

第二日夜幕刚降临,沈一就戴上面纱去了吉祥街。

沈一到的时候宋凉等了一会儿了,两人席地而坐,沈一将自己的病症简单地说了一下,当然是隐去了装冷漠、碎碎念这些细节。

“你落水时面部表情做得特别夸张吗?比如这样——” 宋凉将脸上的面具稍稍掀开,露出一张樱桃小口,舌头伸出来老长,沈一看得瞳孔微缩。

“或者这样——”她将面具又扯了扯,白皙的侧脸像是雪,被她挤着、压着、扭曲着,偶尔漏出指缝间,沈一看得指尖动了动。

宋凉没等到他的回答于是收了手盯着他,沈一被这澄澈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方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既然如此,那大抵是落水时撞到什么了,我需要仔细检查下你的脸,你方不方便摘下面纱?”

沈一暗自深吸口气,修长如竹的手指缓缓抬起。宋凉这地方选得好,旁边是一扇窗,有月光在外,星光点缀,他的脸清楚映入她眼底的瞬间,她先是一愣,随后嗓子像卡了东西一样狂咳不止。

只见那张本来清冷的脸上此刻画着大红大绿的伶人妆,额头中央还画了一大朵芍药,估计连他亲爹都认不出这是谁。

“其实我是德云戏班子的,刚下了戏直接就过来了。”沈一平静地解释,宋凉咳得更加厉害,半晌才缓过来,手从他的下巴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摸着骨头,捏着皮肤。

那手和脚一样雪白圆润,触在他脸上像棉花一样软绵绵的,一点儿一点儿搓揉着他冷硬的心。

“你们两个不跟着抬箱子跑这儿来亲热?是不是不想要钱了?这可是武安侯府送的果子,不快着点儿,当心沈家那黑脸煞出来吓死你们!”远处有小厮招呼着,两个人听得都是一愣。

宋凉在面具下已经张大嘴在无声地狂笑,沈一反应过来那小厮说的“黑脸煞”是谁后,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

很好,很勇敢,我记住你了。

宋凉认为沈一应该是落水时脸部受到外力撞击留下了后遗症,要以针灸按摩和她开的药双管齐下进行治疗,如果五日内有所好转就是有门儿,没有的话——这位大哥好商量,能说话,千万不要动手。

沈一表面冷漠,眼底笑意盈盈地点头。

但是药吃到第三天时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那个弃画从文,写得话本子风靡整座长安城的亲娘姜梨又有了灵感,新作第一卷已经写出来,按照惯例给府中每人都送了一份做试读。

这话本子叫《无心囚妃》,讲的是一个霸道的帅皇帝囚禁前朝公主的故事。囚禁地点从冷宫到大牢再到猪肉摊子的案板下。整日听着“咚咚咚”剁猪肉的声音,公主觉得是在剁自己,吓得精神崩溃到呕吐,大喊大叫着“娘呀,吓死我了”,最后哭着求皇帝放过。帅皇帝勾唇一笑道:“就等你这句。”随后两个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猪肉摊子的细节和他的经历如出一辙,沈一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谁将这件事泄露了出去。自家四弟真的很勇敢,对他的力量一无所知。

沈一本想发作但突然想起了乔穗,心念一转,揣着本《无心囚妃》就出了门。

这日自清晨就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街上人很少,猪肉摊子也没前些日子那么红火。乔穗无聊地坐在小马扎上,手上打着璎珞。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了愣后恢复如常:“这位公子买肉啊?”

沈一觉得这个称呼很不好听,嘴角微微上扬道:“那日多亏乔姑娘帮我和舍弟藏匿行踪,在下沈一。”顿了顿,咬字重了些,“一见如故的‘一。”

乔穗看见他那虽然弧度很小,却很是自然的笑,不由得有些怔,随后轻咳了声道:“小事一件,沈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沈一点点头,将话本子拿出来放在案头上:“一般的金银首饰太俗气,配不上乔姑娘的侠肝义胆。我认识位写话本子的人,特意让她将乔姑娘和在下的这段经历编成了话本子,刚写出一卷便送给姑娘看吧。”

乔穗面色发苦,试探着问:“我就是个俗气的人,要不沈公子还是用金银首饰砸我吧。”

沈一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我不会拿钱亵渎侠义之士的。”

乔穗无奈闭嘴了,等翻了几页之后,她一张俏丽的脸逐渐变得绯红。她和沈一那日的经历被用进了话本子,这段本身没什么,但之后的发展——实在是让她有些面红耳赤。

沈一眼睁睁地看她绯红的脸变得辣红,视线移到她的手,再移到她因紧张羞涩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的脚趾,冷硬的心彻底软成一摊烂泥。

好了,沈小四,暂时饶你一条热血少年命。

自这日起,武安侯府每顿饭都吃猪肉,吃得沈及快吐了,但又碍于一大波仇人正在外蠢蠢欲动不好出门,就只能去找厨娘商量。厨娘说这猪肉是大公子每天带回来的,不做放着可惜了。

“大哥每天买猪肉?”沈及漂亮的桃花眼一挑,心道:有猫腻。

为了不暴露行踪,这日沈及拿了一套丫鬟的衣裙伪装了一番,在沈一再次出门之后偷偷尾随,最后在西门街外停下,远远地就见沈一正和那卖肉的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两人说什么他听不到,但看自家大哥唇边那有一丝丝的笑意和卖肉姑娘越垂越低的头,那可完全就是话本子里说的风流公子和娇俏可人的姑娘呀!

看不出来大哥还有这样的一面,不对等等……沈及一个激灵,大哥居然……笑了?还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那种!

他默默地看向那个姑娘,当即心下有了计较,折身回家先去找了自家娘亲。

于是在治病的第七日,沈一去买肉时带了新的鸡汤类文学第一卷:卖肉也能赚翻,努力就能上天。

“我那位朋友的转型力作,很适合你。”沈一面不改色地说。

宋凉针灸手法精妙,方子的药性猛烈,这七日里沈一的病症有明显的好转,喜怒哀乐都可以用面部来表达。

这日再一次从猪肉摊离开之后,沈一拎着两根猪排骨旁若无人地走在回武安侯府的路上。刚走到东德街,从旁边巷子口拐出来个眉眼极好看的姑娘,“无意间”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后羞答答地又跑进巷子里。

沈一提步跟上,拐到偏僻无人处那姑娘就肃起了脸道:“老大,早起城里有人到处贴告示,说武安侯府大公子身患顽疾,被游方神医宋凉治好。我们迅速派人将告示撕下来但还是没能阻止这消息传出去……”

方焦欲言又止,沈一眉头蹙着:“然后呢?”

“那告示说老大你的病传染,发作起来会咬人……大理寺那边已经派了人出来,刚才我见他们往武安侯府去了。老大你要不要……避避风头?”

沈一嗤笑一声道:“在长安城只有我让人避风头的分儿,你快去召集手下弟兄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脚步声就由远及近而来,不过一晃神的工夫大理寺的人就出现,指了指沈一道:“在那儿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老大,跑!”总在算计给人找茬儿的沈家大公子,在短短不到十日里第二次被人追着跑,狼狈不已。

空荡荡的巷子口有孤影在地上慢慢拉长,乔穗望着沈一跑路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回到了西门街口,将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那两本话本子就随意扔在案板下,她想了想又揣进胸前,像是心里揣了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按照她的猜想,最迟明日事情就会有所进展。可等到了天黑还没有动静,她提步走了出去。

春香居外是石板路,月清朗地照在上面如一层冷霜。一步一步踏过,走到后门她才恍然,自己这是干什么来了。那个人明明正忙着应付大理寺,怎么还会记得今夜是七日的最后一夜呢?

再说了,就算记得,病都好了他为什么要来? 自己又为什么要想这么多?有这闲工夫磨磨菜刀不好吗?

她有些烦躁地转身要走,旁边墙上突然冒出个脑袋,吓得她差点儿喊出声。待那人翻墙落地,對她现出这两日最喜欢的露齿笑,她的心神才稳定下来。

“沈公子,没想到散步到这儿也能碰见你……”

沈一本来见到她也准时过来心中欢喜,但垂首看了看自己因为跑路衣摆上沾的泥土,再看面前人装模作样的表情,那喜悦的笑意就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怒意:“我自认这些时日的表现还算不错,不管白天黑夜都尽我所能地逗你开心,你为何要造谣我的病情?想做什么直接和我说便好,无论何事我都可以帮你,你又何苦这样?”

沈一少年时期就在书院收了一大批小弟,之后势力逐渐强大,慢慢地在长安城构建了一个消息网。武安侯府能屹立不倒,沈一及时的消息也出了不少力。

这些年乔穗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成功整到沈一的人,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防备她。

这些日子沈一的心思表现得很明显,乔穗也不是不懂。只是他俩一直保持着“我知道对方是谁,但我不知道对方已经知道我是谁”这个诡异的关系,等乔穗反应过来沈一这话里话外的情意后,脸就又开始红了,喃喃低语:“我想做什么你都能帮我吗?”

沈一颔首,乔穗深吸口气:“我想要你……”剩下的字眼生生咽下,倒是让沈一心狂跳了一下。

“这么直接,不大好吧……”

乔穗指了指他身后,沈一回身,就见前方站了两拨人马,一伙是一直追他的大理寺的人,而另一伙——

面无根须的白净年轻人兰花指一翘:“咱家奉陛下圣旨,来寻游方神医宋凉进宫为六皇子诊脉看病,这位便是宋神医吧!”

乔穗抿了抿唇,道:“是,草民就是宋凉。”

沈一偏过头看她,四目相对间她仓皇地躲开他的视线,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你利用我?”

她大肆造谣自己的病情,利用他武安侯府大公子的身份在长安城引起风波,让她的名字一夜间传遍整个长安城……直到她有机会平步青云。

乔穗白皙的脖颈上青筋鼓起,却是没说话,一副默认的姿态。

他的神情很冷,眸色如刀想要将她的心剖开看看里面是什么颜色。

末了,沈一轻轻笑开:“我倒是希望自己真的发狂,然后照着你脖颈儿一口,就这么咬死你才好。”

这夜乔穗连夜被接进宫,沈一被连夜送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仵作是他三弟沈遇,他这沉稳内敛好大哥的形象算是彻底碾碎成渣儿了。经过重重检查,沈一发狂的可能是万分之一,但还需要观察一夜。

沈一又开始碎碎念,念着那个女人不知好歹、虚荣拜金、将他当踏板一样往上爬。想去给六皇子看病赚个前程可以跟他说啊,犯得着这么利用他吗?

“真的是好气哦!”

来给他送棉被的沈遇离老远就听到这么一声抱怨,尾音还拖得长长的。他立定站稳,果断往回走,反正五月了冻不着大哥的。沈一恼了大半宿终于有了困意,这么一睡倒是少见的做了个梦。

梦里的那一年沧州城瘟疫大爆发,他听说消息后四处奔走,凑集了一些银两去云峰山庄买了药材,亲自送了过去。

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宋凉,当时她的脸上遮着布,身上的衣裙被污血弄得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娇小玲珑的身体穿梭在城中各处,饱满的额上起了细密的汗珠。他会注意到她其实是因为她的脚,穿在一双草鞋里,白嫩的脚趾,圆润的指甲。

大晋民风颇为开放,女子露脚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合礼法。说起来有些羞耻,但沈一确实是很容易注意到好看的手和脚。旁人评价女子美如画是看脸,他就是看脚了。他觉得那个小小娇娇的姑娘,是他见过最美的人。

沈一在沧州城的第十日,终于有病人的疫症被治好,她像鸟雀一样欢快地跑到无人处,摘下脸上的布,笑得双眼弯弯。

他的心在一瞬间像被揉了一下,又酸又软。

……

大梦初醒,沈一愤怒的热血凉了下来。沧州一别之后他其实偷偷地跟着她去过许多地方。他藏在排队求医的队伍中间远远地看着她,想着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对她表明心意才好。

她来长安后,怕自己太过直接吓到她,把迂回战术使得有模有样,只是还没能发动总攻,就闹了这一出。昨夜他是气糊涂了,她如果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沧州给得瘟疫的人诊病?

经过一夜观察后,沈一终于彻底摆脱“发狂咬人”的名头,从大牢出来后他没回侯府而是直接去找了方焦,开门见山道:“你想办法去查一下乔穗的底细。”

皇宫里,乔穗熬了一夜才等到六皇子苏醒。才三岁的孩子面色苍白如纸,哭声都是哑哑的。他哭了会儿,眼瞳突然瞪大,声音尖尖的,奶声奶气地叫道:“猫猫,猫猫……”

“六殿下经常这样吗?”乔穗探脉的手收回,问一直伺候六皇子的嬷嬷,后者摇头说道:“最开始六殿下只是体弱,他是自打会说话之后才这样时不时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太医院一直说是殿下这是从娘胎里带的体弱之症,是从前侍奉陈妃娘娘的太医没照看好所致,陈妃娘娘这几年眼睛都哭瞎了,可怜六殿下,还这么小……”

乔穗眸色有些旁人不会轻易察觉到的冷然:“六殿下的病倒是有解决的办法,只是这法子偏门,事关皇家颜面,我想面圣禀明。”

宣昭帝中年得了六皇子谢康,极是疼爱,这日下朝之后立即召了乔穗到御书房。

“你说康儿能治好?可是当真?”

乔穗长长一揖,道:“六殿下毒性已深,任凭华佗在世也难以彻底清除,草民只能保六殿下免受苦痛,平安长到成年。”

“你说什么?中毒?”

“这毒下在有孕的女子身上,十月生产其毒性会过给腹中孩子。生产之后母体会受到损伤,孩子体弱,多会出现幻觉。陈妃娘娘眼睛瞎了可以说是伤心过度,六殿下从小病症缠绵可以说是没有被照顾好,太医院众口一词,陛下直到现在才知晓也是当然。”

她的语气有些冷硬,宣昭帝心中不悦:“放肆!”

乔穗跪下去,目光却直直地看向上座的人:“前太医院院判慕正,伙同琪贵妃在陈妃娘娘饮食中下毒,六殿下出生后又将其病症推给当时照顾陈妃娘娘龙胎的太医乔槐安。草民有当时陈妃娘娘孕期服藥剩下的药渣,还有,慕正在研制这药时他有孕的夫人以为是补药也曾喝过,生下的小儿子慕云的病症和六殿下一样也是铁证。是非曲直,草民相信陛下能够判断。”

宣昭帝眸色凌厉:“你到底是何人?”

“草民是前太医乔槐安之女,乔穗。”

乔穗的娘亲早亡,她一直和爹爹乔槐安相依为命。乔槐安是太医院史上最年轻的太医,受到宣昭帝器重得以照顾彼时最受宠的陈妃娘娘的龙胎。

那时乔穗在沧州治瘟疫之症,再回到家中时乔槐安已经被赶出太了医院。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没日没夜地喝着酒。

一次喝得多了,终是牙关一松将往事吐了出来。

一年之后乔槐安郁郁而终,临终前吩咐乔穗将一包东西放进他棺材里,他好去和她的娘亲有个解释。乔穗葬了乔槐安,却没将那包东西放进去,而是以宋凉之名辗转各地,去找和六皇子相似的病症做依据,几经研制得了一个可暂时压制毒发的药方。

慕云的病,让她相信了因果报应。

此事不但涉及后宫隐秘,还将太医院平日里的肮脏事捅到了台面上。乔穗打着给六皇子诊病的旗号,实则另有目的。宣昭帝面上渐有怒气:“你到朕面前状告琪贵妃与太医院,以民告官要受八十杖刑,你可知道?”

乔穗面色不改,道:“草民既然能到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求陛下明辨是非。”

“好,来人啊,给朕拖出去!”

侍卫刚进来架着乔穗要走,太监总管归墟便快步走过来:“陛下,武安侯夫人进宫了。”

宣昭帝的冷眸瞬间柔和,她可是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最疼爱的同胞妹妹。那厢姜梨已经踏了进来,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在宣昭帝的旁邊:“哟!这怎么这么热闹?”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沈一,擦肩而过时他看都不看乔穗,端正地行了礼后就站在一旁。

“你怎么过来了?”

姜梨斜睨了一眼乔穗道:“听说我儿媳妇可能冒犯您的龙颜,这不紧赶着过来讨个恩典嘛!”

乔穗被“儿媳妇”几个字搅得脸红心跳,抬眼去看不动声色的沈一。后者也正偏头看过来,四目相对间,乔穗险些被沈一眼底的情意溺死,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娇羞来。

沈一面无表情,只在心中笑道:小样儿还瞒我?”

但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自然是柔情蜜意。宣昭帝默了默,道:“只是,这民告官总归是……”

“哎呀,皇兄,你这人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可爱。这样吧,反正夫妻一体,沈一疼媳妇儿,这八十刑杖让他受了吧!”

她这娇俏顽皮的模样和记忆中的一样,宣昭帝一如既往地心软,嘴上还在争夺最后一分威严:“可毕竟还没成婚……”

“哎呀,未婚夫妻也是夫妻嘛,你就说行不行吧!沈家也是对朝廷有贡献的人,刑能减半吧?!”

八十刑杖,身体再健康的人也要丢了半条命,还好减了一半。但乔穗看了不一会儿就开始掉眼泪。偏偏沈一是最能隐忍的人,牙齿咬得满嘴鲜血也只是喉间发出闷闷的声音。最后行刑完乔穗一下扑到他身边,哭得泣不成声。

“我进宫之前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了盖州云峰山庄,免得慕正跑了……”他轻轻地笑,颤抖着手去抹她的泪,“以前是我不好,没能早一点儿知道你心里的想法,让你一个人这么苦,以后就看我的表现了。穗穗,我不疼,你别哭了……”

乔穗抹着眼泪抽泣着:“你、你别说了……”

姜梨心疼儿子却也感慨,他从小到大和她说的话加起来都没现在和人姑娘说得多,真的是要娶妻的儿子如同泼出去的水。

尾声

宣昭帝下旨彻查当年的事和太医院这些年的错漏,慕正被赐死,云峰山庄被查封,琪贵妃贬为贵人。之后太医院一改院判一言堂的管理方式,有三位太医共同商议,互相监督。

乔穗志在四方,想云游天下行医治病,沈一伤好之后决定和她一起走。临行前他和沈及说了很多,那个鲜衣怒马、在长安城横着走的嚣张少年第一次红了眼眶。

“你们几个,老二性子温和内敛,老三有自己的想法,剩下几个都还小,只有你,我一直都不放心。你有嚣张的资本,但大哥怕你以后走了歪路。这几年你出去经常碰上人来追着你打,大多数是我找来的人,我希望你能有顾忌,适当收敛。大哥以后经常不在府里,没人管着你,但小四,你总要长大的。小八喜欢跟着你玩儿,你忍心也将她带坏吗?”

离开长安那天,六月骄阳如火。

乔穗脸红红,和世上所有的姑娘一样,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你为什么跟我走呀?”

他本就志不在长安,从前装深沉装得他心上冷硬,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但没想到会遇见她。遇见骄阳之后,谁会甘心再往阴暗里走?

但他只是随口道了句:“因为病还没好。”

乔穗立时有些慌了:“你还有什么别的病?我怎么没看出来?”

沈一“嗯”了一声,望进她黑白分明的眼底,笑着道:“不过不用治,因为,你就是我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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