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来迟

简介:她本来是最平庸不过的一个女生,小半生里没有得到命运的任何厚待,失去父母和唯一的亲人,被男朋友抛弃。原以为生命已经没有其他可能,但是他出现了。这个男人神秘又霸道,似乎是有些真心。可待到她放心地一步一步沦陷后,她才知道真心的背后,是他对别人的碧海情深。

【一】

百年难遇的流星雨夜,乔桑桑在离家千里的塔城,打死了一只蝙蝠。

作为一名考古学博士在读生,乔桑桑几乎每个学期都要来实习。这个村子比较落后,基础设施差,洗澡很不方便。

那天依旧没水了,乔桑桑去宿舍外的水井边准备简单擦擦,哪知水桶刚一扔下去,手机就响了。

好友庆庆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照片中她的男朋友何锋搂着一个姑娘,笑得一脸幸福。乔桑桑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她自暴自弃地扔了水桶,抱着换洗的衣物去了河边。

乔桑桑自幼在农村长大,水性极好。她在月光下戏水,把自己藏进水中,仿佛这样就看不见自己的眼泪。

一分钟之后,她“哗啦”一声跃出水面,却被岸边的男人惊吓得喊出声:“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不客气地说:“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乔桑桑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在水中,戒备地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说:“你……来多久了?”

“该看的,不该看的,”男人顿了顿,似笑非笑地道,“都看到了。”

“你!”乔桑桑气得握紧了拳头。岸上的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皱眉说了一句“你这样的身材,看不看又怎样?”而后,笑着摇摇头就离开了。

流星渐渐多了起来,乔桑桑无暇去看,仔细辨认着脚步声,确认那人走远以后,迅速上岸穿衣,跑回了宿舍。

塔城的夜空十分纯净,落了人一头的星星。乔桑桑在这样的夜晚失恋,还被陌生人偷窥,辗转难眠,几乎是在凉席上静坐了一夜。

乔桑桑没想到自己会再遇到那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她刚走出宿舍就看到了自己的老师,他领着一个人正往会议室走,乔桑桑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大惊失色地顿在原地。

老师注意到了她,带着人朝她走去,介绍道:“这是万晟的萧总。”

乔桑桑没有看错,那棱角分明的面庞十分眼熟,分明就是昨晚偷看她的变态!

“萧期远,幸会。”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先发制人地伸出了手。

想到自己被偷看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乔桑桑压住了心头的不悦,不情愿地伸出了手。

萧期远眼明手快地握了上去。那只手干枯又粗糙,握着像一块石疙瘩。萧期远出乎意料地看了看眼前的姑娘,只看到对方嫌弃的表情。

“桑桑是我的学生,也是这队实习生的队长,萧总有什么疑问找她就行了。”老师说完就坐上拖拉机去县城了,让乔桑桑有些无语。

塔城的阳光很猛,经常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站在日头下思考对策,却被一声咳嗽声打断。

萧期远脱掉了外套,扔给她说:“先去把我的衣服挂上。”

乔桑桑觉得自己彻底沦为了这个变态的保姆。她刚把衣服挂好就被使唤着去打水,累得“吭哧吭哧”地把水抬到他面前,又被命令在地上挖个洞。据说萧总裁最怕太阳暴晒,特意带了一扇超大的遮阳伞过来,以确保他英俊的眉眼在无情的日光下也能俊美如常。

乔桑桑是挖土的一把好手,她甚至拿来了自己的小手铲,看得不远处乘凉的萧期远无语凝噎。

“我讓你挖洞,没让你挖宝藏,你这么小心翼翼做什么?”他的嗓门有些大,有几个女生扭扭捏捏地走过去,小声地问:“桑桑姐,这位帅哥是谁啊?”

乔桑桑擦了擦汗,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万晟的总裁。”

“就是全额赞助咱们的那个万晟吗?”

“对。”

小姑娘们显然有些激动,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怎么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

“太帅了,有点儿像金城武。”

“嘘,他刚刚看我们了。”

乔桑桑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萧期远正往这里走来。

“乔桑桑,你做事情就这点儿效率吗?”

乔桑桑不搭理他,一声不吭地继续挖洞。

萧大总裁显然没有这样被人无视过,逼近一步,继续发问:“你能快一点儿吗?”

乔桑桑铲了一堆土,装作失手的样子用力一扬,萧期远被突如其来的尘土洒了满头。

【二】

乔桑桑一直在怀疑萧期远的居心。他显然不是一个会随着性子做事儿的人,他在保姆车内打盹时乔桑桑给他送水,她已经把脚步放轻了,可才踏出去一步,萧期远如野狼一般精锐的眸子便瞄准了她。

这样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觉的男人,做事一定都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乔桑桑想去套话,萧期远正吃着西餐,红酒烩羊排的香味直勾勾地往鼻子里钻。乔桑桑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神,严肃认真地问道:“萧总这次视察工作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萧期远不疾不徐地擦了擦嘴,说道:“听说,你们几个月前挖出了一只宋代的贡瓷?”

到这时,乔桑桑才有些眉目。她神情一滞,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萧期远摇晃着高脚杯,并不作答。

“原来萧总是为那只贡瓷而来吗?”知己知彼之后,乔桑桑反倒有了些底气。她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盯着萧期远。

“一只瓷瓶而已,你未免太看低我了吧。”

乔桑桑挑了挑眉,说道:“愿闻其详。”

车外依旧是日光倾城,萧期远坐在车窗边,看着眼前眼神灵动的少女,突然感觉到一些难以消解的泱泱情绪。他想起第一次见曼沅的时候,也曾被这样的灵动击中心房,那时他不过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男孩,以为遇到了自己的太阳,余生便能一直灿烂。

想起曼沅,他收敛了不该有的情绪。

“他们不信你,我信你。”他这话一出口,乔桑桑脸色就变了。

三个月前,乔桑桑挖出了一只玉壶春瓶。宋代的青瓷体系就那几类,汝窑、官窑、钧窑、定窑和龙泉窑,按理宋瓷不该出现在这里。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私人遗物,唯独乔桑桑,她坚持认为这附近定有一处私窑。

学校自是不信的,却也由着她挖了一段时间,最后没有头绪便不了了之了。

“你想怎样?”乔桑桑喝了一大口酒壮胆,直言不讳地问道。

“我帮你。”萧期远胸有成竹地看着她。

乔桑桑沉默了片刻,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需要。”乔桑桑断定他没安好心。

乔桑桑去了食堂。阿姨在大灶台边炒着一盘又一盘寡淡无味的洋白菜,大家就着馒头艰难地吞咽。

萧期远出现在门口,人群中又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桑桑,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总吃白菜,没有营养。”他仿佛领导视察一般站在门边上,似怒非怒地皱眉道。

乔桑桑往左右看了好几眼,后知后觉地确认他说的是自己,才震惊地反问:“你说什么?你叫谁桑桑呢?”

虽然她极力想撇清关系,但旁人根本不信,一时间议论纷纷。

萧期远仿佛也没有收手的意思,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随后一群穿着厨师服的人便端着一盘盘菜出来了。碳烤羊排、红烧排骨、花蛤蒸蛋,还有各类海鲜,看得同学们的眼睛都直了。

萧期远在众目睽睽之下挤到了乔桑桑身旁,关切地说道:“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乔桑桑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不管你玩儿什么花样,我都不会答应你,有本事你就把我绑起来晒成葡萄干吧!”

“我不想玩儿花样。”萧期远有意附在她耳边哈气,亲昵的模样引得旁人不住地偷看。

“你不答应就算了,我追你总可以吧?”

“不可以!”乔桑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饭都没吃就走了出去。

萧期远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直到那道瘦弱的身影消失,他才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笑容迅速消失,眼神中的寒光让人不敢靠近。

【三】

乔桑桑实在是不理解萧期远的所作所为,按说他是堂堂万晟集团的总裁,做事总该不会太荒唐才对。可他竟然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推断,做了这么多无聊的事情。

乔桑桑坐村长的小面包车去县城采购生活用品,萧期远就带着一组车队跟在后面。一排豪车出街,乡亲们纷纷避让。

“你又要干什么?”乔桑桑对着手机吼道。

萧期远不慌不忙地说:“追你啊。”

乔桑桑几近崩溃,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还被一群五大三粗的黑衣人堵在货架中间。乔桑桑被这群人缠得烦不胜烦,气呼呼地走出了超市,趁人不注意一闪身躲进了旁边的窄巷里。

与此同时,萧期远还在车中闭目养神。助理阿星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神情变得凝重,他从驾驶座回头,语气略有几分焦虑,说道:“萧总,医院打来的电话。”

萧期远沉默了几秒钟,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他看向车窗外那个藏在窄巷里左顾右盼的姑娘,心头突然飘过一片阴霾。

“时间不多了。”阿星说。

往日的萧期远做事很有章法,从来不会拖泥带水。可这次仿佛有点儿不一样,阿星看着重新戴上墨镜不发一语的萧期远,隐隐察觉到这个叫乔桑桑的姑娘,会给他的人生带来一些别的东西。

傍晚时分,乔桑桑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跟屁虫。正当她喜滋滋地准备抄小路时,萧期远不声不响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上车,我们谈谈。”那天的萧期远好像有些不一样,乔桑桑是个识时务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乖乖地上了车。

“你不是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吗,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帮助?”萧期远看着她说。

“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啊。”乔桑桑无奈地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地说,“你是商人,追名逐利,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金钱和成就的吸引力不足以让我背叛原则。而且,从小到大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说完就想离开,刚打开车门,萧期远突然起身拉住了她的手。

“如果我说有呢?”

夕阳的余晖给世界镀上了一层金,站在不远处的阿星看到这一幕,几乎有了一种错觉,好像眼前的两人是一对依依惜别的情侣。

在乔桑桑疑惑的目光下,萧期远怅然地松开了手。他坐回了椅子上,戴着巨大的墨镜,仿佛又恢复成那个精明狂妄的总裁,说道:“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乔桑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就提着两大包东西转身离开了。萧期远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萧总……”阿星站在一旁,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找人送她。”

“那苏小姐那边怎么办?她还在医院等着。”

“派人看着这里,我先回去。”

在黎村祸害了半个月的萧期远像来时那样,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同学们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不但没有可口的加餐了,女同学们甚至连洗头的动力都没有了。

大四的小学妹很八卦,追着乔桑桑问了好几天他们是不是分手了。乔桑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解释,旁人还只当她被甩了,不好意思承认。到最后她也懒得反驳了,只顺着她们最想听到的结果说。

“是啊,我被甩了。”

反正这也是事实。相恋三年的男友另结新欢,分手也不正式通知一声。乔桑桑甚至不清楚她此刻扮演的角色究竟是蒙在鼓里的原配,还是已经被甩的前女友。

【四】

学校的通知是突然下來的,省博物馆要办一场重要活动,学校特意召她回去当讲解员。于是,已经在塔城的阳光下暴晒了几个月的乔桑桑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谁也没想到她会在博物馆看见萧期远。

就在她介绍一支明代的金边玉簪时,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萧期远款款地朝她走过去,装模作样地询问道:“男人也用簪子吗?”

乔桑桑极力控制嘴角的抽搐,耐心地回了一句:“是的。”

参加那场展览的都是商界名流,散场后还有晚宴。导师的本意是好的,想带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见见世面。奈何乔桑桑实在不争气,展览结束就想从后门溜走,结果被萧期远逮了个正着。

“怎么着,想跑啊?”他一副得意样,揪着乔桑桑的后衣领不撒手。

乔桑桑个子矮,手也不长,挠了半天也没够着萧期远,咬牙切齿地说:“你放开我!”

“为什么不去宴会?”

“还能为什么?不想去呗。”

“不想去也得去。”萧期远二话不说又把她塞进了车里,嘱咐了一句“开车”就不再说话。任凭乔桑桑在一旁上蹿下跳,他自岿然不动。

“你这是绑架!我警告你!”乔桑桑虚张声势地喊着,随后在一家造型设计的店前又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下车。

萧期远个子高,腿也长,不声不响地往前走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唬人。店里的人好像都很怕他,恭恭敬敬地称呼“萧总”,头都不敢抬一下。

“把她的头发剪了。”萧期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指着一脸茫然的乔桑桑说道,“晚上我要带她出席一个晚宴。”

“知道了萧总。”一个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女人上前把乔桑桑按在了椅子上。

“你干吗啊?我为什么要剪头发?”

“因为你现在的长发很丑。”萧期远捧着一本财经杂志,头也没抬地说。

乔桑桑语塞,怀疑地照了照镜子。在黎村晒得久了,不但肤色变黑,就连头发也跟着粗糙起来,在灯光下像一把稻草。

于是乔桑桑没有脸再说话了,任凭别人减掉了自己的及腰长发。

她顶着一头细碎短发,反倒显得精神,原先的肤色问题仿佛也变成了一种优势,现在的乔桑桑看起来就是一个自然健康又灵气逼人的小姑娘。

店员把她拽进试衣间,挑了一件黑色无袖小礼服裙,露背加上裙摆的不规则设计,让整个人显得轻熟又不失俏皮。

萧期远看到焕然一新的乔桑桑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还算能看”。

乔桑桑懒得跟他计较,只是不停地询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既然你能知道这个消息,那想必也知道方位了。既然你有心寻宝,何必要假我之手呢?我不过就是个在校的学生,论专业能力和学术成绝对算不得一等一。就连我们导师都对你毕恭毕敬,想要找个比我优秀的人帮你做事,应该不难吧?”

萧期远不说话,只是伸出了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他们没有信念,你不一样。”他说。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乔桑桑听着大为震动。考古是一门非常辛苦的专业,若非真心的热爱,作为女生很难坚持下去。在就业前景也不明朗的情况下,很多人都选择了转行。乔桑桑无父无母,了无牵挂,虽然能自由地随着自己的心走,可这到底不是一件私家手艺。她想继续挖下去验证自己的推断,可没有人支持,她也寸步难行。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帮你。”

“不帮就不帮吧。”

萧期远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将打扮靓丽的乔桑桑带去了晚宴,还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臂弯中。

这种晚宴说好听了是上流社会的娱乐,说白了就是商界人士结交人脉和置换资源的场所。乔桑桑挽着萧期远这位钻石王老五出场,一时间出尽了风头。她本人的气质也与华丽辉煌的会场氛围格格不入,引得旁人窃窃私语。

乔桑桑神情泱泱,趁着萧期远去应酬,便躲在一旁的沙发上握着手机发呆。身后的乐队仿佛在演奏一首悠扬的交响乐,身边围着一群衣着光鲜的成功人士们。乔桑桑无心参与,忧虑着要不要跟何锋见面好彻底结束这段感情,于是她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

萧期远是在十米开外注意到她的,显然,乔桑桑并不开心。

他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把她拉出了会场,哑着嗓子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什么我想怎样,我哪里想怎样了?”乔桑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生气地说,“我要回去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她说完就自顾自地离开,进了地铁站,等到她买了票,进了站,上了车,才发现那个跟屁虫萧期远没皮没脸地跟了上来。

乔桑桑心里有气,装作没看见,也不搭理他。直到下一站上来一位白头发的老爷爷,乔桑桑主动让座,待看到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位染了白发的碧眼外国小伙时,坐在对面的萧期远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乔桑桑十分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好在回学校的路不算远,一会儿就到了。

乔桑桑下车的时候还只顾着和萧期远生莫名其妙的闷气,哪知道下一秒就和自己的前男友撞了个满怀。

“桑桑?”对方显然是怀疑的语气。

毕竟那晚乔桑桑从上到下一身行头就已经值个七八万了,更何况她那一头个性十足的“小炸毛”。

“嗯,好巧啊。”乔桑桑主动朝他身边的女孩子伸出了手,笑着说,“你好,我是乔桑桑。”

她如此坦荡,倒让眼前的两人无所适从了。气氛正尴尬时,萧期远大步一迈走上前来,揽着乔桑桑的肩膀,对何锋说:“你是桑桑的同学吧?我是她哥哥。”

“记得她幼时有一个姐姐……”何锋嘀咕道。

萧期远顿了一下,随后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说:“那您可能是记错了。我只有她这么一个亲妹妹,找了十七年才找到。”

一阵尴尬的寒暄过后,萧期远留下了一张名片。

【五】

走在路灯下,乔桑桑意外地安静。她不想去谈论刚刚的事,可萧期远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他身邊那个女孩是他实习单位老总的女儿。”

乔桑桑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等着吧。”

“等什么?”

“我刚刚故意说你是我妹妹,又把名片给他了,冲着万晟集团千金的招牌,像他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今天晚上一定会找你的。”

乔桑桑挥了挥手,说道:“不可能。”

“不信?”萧期远看着她,颇有兴致地指了指学校后门的烧烤摊,说,“那我们就打个赌,今晚在这儿等着。”

路灯下的乔桑桑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也答应道:“好啊,赌什么?”

“你要是赢了,我从此消失;我要是赢了,你得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

萧期远自出现以来,一向莫名其妙。乔桑桑已经放弃探索他的目的,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道:“成交。”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乔桑桑坐在星空下,冷得直打哆嗦。

萧期远把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漫不经心地问:“刚刚他说,你有一个……姐姐?”

“嗯,小时候父母出车祸时,我和姐姐还不到十岁,就被送进了福利院。”

“那你姐姐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萧期远转过头,看着那颗小小的脑袋问道。

乔桑桑摇了摇头,许是冻着了,说话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哽咽一样。

“不知道,她在那里待了半年就离开了。有一户人家要收养孩子,看上了她。姐姐从小就聪明,钢琴十级。那时候我也想学,可老师说我的手不好看,不适合弹钢琴。”

她说着就伸出了自己的手,在月光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自嘲道:“还真是。”

那是一双干枯又粗糙的手,挖土、刮片、扛重物,一道道皱纹和青紫遍布其上。萧期远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好像不愿意再看下去一样,他用自己的大手紧紧地包裹住了乔桑桑的手。

“你想找到她吗?”他轻声问道。

乔桑桑摇了摇头,说:“她应该过得很好吧,我就不给她添乱了。”

天空又飘来几朵乌云,乔桑桑看了看安静的手机,转头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我啊,当然有。”萧期远勾了勾嘴角。

“那你们是不是像电视里演得那样钩心斗角?”乔桑桑来了兴致。

萧期远大笑了两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没有钩心斗角,因为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乔桑桑撇了撇嘴,说:“那你没有相信的人吗?”

萧期远看着她那似曾相识的眼神,突然愣住了。他想起了曼沅从小到大的陪伴,心头笼罩的阴霾仿佛愈发浓烈了。

“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永远都会站在我身后。”

乔桑桑不想追问。不知为何,当她看见萧期远说出这句话时眼角若有若无的悲伤,她心里的伤感仿佛溃堤的洪水,一股脑儿地全涌了出来。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了。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何锋的信息。

“怎么不看?”萧期远看着一动不动的乔桑桑,轻声问。

“萧期远,我想回去了。”

“嗯?”

“我想回黎村。”乔桑桑抬起头,看着萧期远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是想知道我要什么吗?”

天上的星星依旧闪烁着,执着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萧期远看着眼前的女孩,突然生出了一些浮生若梦的荒唐感。他原先自作主张塞给她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的漂亮衣服和华丽晚宴,于她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

“好,我带你回去。”

【六】

乔桑桑爱上萧期远这件事儿,她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当他们再次回到黎村,萧期远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再也没有做过让乔桑桑不开心的事,他为同学们买食材,请大厨,还在工地旁边撑了十来把太阳伞,还有从早到晚不间断供应的各类饮料。

乔桑桑看得出来,他似乎是抛弃了原先的目的,纯粹想表达善意。因此,当同学们追在他身后喊他“姐夫”的时候,乔桑桑在一旁悄悄地红了脸。

她带萧期远去后山看星星。塔城早晚温差大,穿着羊绒毛衣的乔桑桑注意到萧期远冻得乌青的嘴唇,朝他挪了几步说:“谁要你那么臭美啊,穿个毛衣怎么了?”

穿着笔挺西装的萧期远碍于面子没有吭声,一阵风吹来,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乔桑桑“扑哧”一笑,伸出胳膊揽住了他的肩膀。

月光铺在粼粼的河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萧期远一动不动,僵着身体看着水面发呆。他想起初见乔桑桑那天,她在水中游来游去,像是怎么抓都抓不住似的。

这段时间,他很少想起病床上的苏曼沅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不愿意去面对那些难以抉择的困境。

“谢谢你,萧期远。”乔桑桑突然开口,说,“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可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她说这话时,一片轻薄的云恰好遮住了月亮,整個世界都变得朦胧而浪漫了。

第二天,乔桑桑去县城采购,萧期远突然有一个视频会议,便没有跟去。

那场会足足开了两个半小时。等到结果出来,萧期远走出房间,却心慌得厉害。他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便拿起手机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院长说苏曼沅尚且安好,他依然没有放心下来。

一向不会擅自行动的阿星此刻也不知所踪,萧期远看着手机,猛然想起什么事儿,惊慌地向前跑,开上车便绝尘而去。

他重新给院长打了电话,果不其然,院长说他上午才和阿星通完电话。

“你和他说什么了?”萧期远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打着电话,几乎是嘶吼着说出了这句话。

老院长被吓得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回答道:“我就说苏曼沅小姐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你们要早作打算。”

挂了电话,萧期远一路风驰电掣,吓得乡亲们隔着老远就纷纷避让。

他又拨通一个号码,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几乎要揉碎电话里的人。

“我警告你,别动她。”

阿星沉默了几秒钟,急躁地说:“萧总,不能再耽误了!苏小姐危在旦夕,禁不起你的再三犹豫了。”

“我知道!”萧期远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阿星,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别冲动,你等我来。”

虽然他已经一再劝说自己要冷静了,可看见阿星的那一秒他还是忍不住挥了拳。

“你打我又怎么样,我就是要说!苏小姐还在病床上等着你救命,可你呢?你明明知道该怎样救她,你明明有办法,却不去做!”阿星吼了出来。

萧期远死死地盯着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走到阿星身后,那个架着乔桑桑的男人早已吓得颤抖,而萧期远看都没看他一眼,抱起了昏迷的乔桑桑就开车走了。

乔桑桑是在傍晚醒来的。阿星在去往县城的车道上,趁她不防备把她绑了起来。他怕影响乔桑桑的心脏功能,给她注射得麻醉剂量较小。

“你怎么样了?”萧期远托着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询问。

乔桑桑睁开了眼睛,随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把搂住了萧期远的脖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乔桑桑隐隐感觉到,那些她刻意忽略的秘密要浮出水面了。对此她充满了恐惧,她曾疑惑是谁将萧期远送到她身边的,可是在她情根深种以后,她一点儿都不想知道答案了。

“对不起,桑桑。”萧期远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萧期远知道自己爱上了乔桑桑,他开始惊慌,想要逃避,于是他说,“她叫苏曼沅。”

【七】

萧期远离开了黎村,再也没有回来。

同样的流言蜚语,乔桑桑又经历了一次。直到那次实习结束,她也没提过一次萧期远的名字。她重新回到了学校,回归了现代人焦虑的生活节奏中。

她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萧期远,可她不敢深入地想,也不知该向谁倾诉。渐渐地,她似乎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毕竟从他出现到消失,时间短得就像一场梦。

不记得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天、二十天,或者三十天,乔桑桑又一次听到了关于萧期远的消息。

阿星神情疲惫地站在她面前,说:“乔小姐,萧总很想念你。”

乔桑桑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哽咽了一声,四处望望,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在哪里?”

“您跟我来吧。”

乔桑桑上了车,心头虽然隐隐有一丝不安,可她把那些统统归因于内心的内疚和羞耻。萧期远亲口承认他有了喜欢的人,那他们之间算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于是很忐忑地问:“苏曼沅,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星那天的表情很怪,好像很决绝,又好像透露出一丝不忍。

“苏小姐,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我十六岁那年家里破产了,负债累累,差点儿就进监狱了,是她收留了我,还找人治好了我妈的病。”

“那她很善良。”乔桑桑点了点头。

“乔小姐,你也很善良,你们俩很像。”

“你说什么?”阿星突然加速,导致乔桑桑没听清。

“你们俩是姐妹,应该像的,应该像。”他状似自言自语,模样有了点儿癫狂之态。

“你……你胡说什么?你能开慢一点儿吗?”乔桑桑惊慌到了极点,她心里倏忽有了一些真相的轮廓。

“苏小姐说过,她的本名叫乔青青。”

乔桑桑如遭雷劈,浑身僵硬。车窗外的风汹涌地挤进来,仿佛都灌入了她空荡荡的胸腔。

“她是你的姐姐,可她现在就快要死了。”

乔桑桑心里突然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拿出手机,按出了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萧期远的声音很疲惫,他已经在医院整整守了一个多星期,放弃了乔桑桑之后,他疯狂地找其他法办法救苏曼沅,可是没有一丝曙光出现。所有人都绝望了。

“萧期远,我给你织了一件毛衣,天冷了你记得穿。”

“桑桑,你怎么了?”萧期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常。

“阿星都告诉我了。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姐姐。”

萧期远“腾”地站了起来,慌得几乎站立不住,颤抖地说:“你胡说什么,你在哪儿?”

“阿星说他把刹车片拆了。”乔桑桑回答得云淡风轻,仿佛自己不是在穷途末路上狂奔,,“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三分钟,我会从半山腰上掉下去。”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没关系,能救姐姐我也算死得不亏了。”

“你在哪儿?!”萧期远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他几乎是飞奔着跑出了医院,想从死神手里抢人。

可乔桑桑轻轻地笑了一声,说:“我真羡慕姐姐,你和阿星都那么爱她。希望下辈子我有好运气,手也长得好看一些。”

“你把电话给阿星,你把电话给他!”

“萧期远……”乔桑桑话还没说出口,萧期远就听到了一声巨响。

C市的晨间新闻都报道了那起车祸,事故主因是超速和刹车失灵。夜晚能见度低,车子高速狂奔,最后从山的转弯处坠落,车毁人亡。其中一位女性死者生前曾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已于事发当晚进行了心脏移植手术。

【八】

万晟集团的员工都感到奇怪,如此偌大的一个商业帝国,说改姓就改姓了。原总裁萧期远再也不过问任何事儿,基本处于隐退状态。实际掌权人变成了苏曼沅,一个美丽又精明的女人。

萧期远已经许久没有在任何场合露面了,旁人问起苏曼沅,她也只能苦笑一声。曾经从小相伴到大的朋友和爱人,在她大病一場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好像失了心智,又好像已经看透红尘。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萧期远在黎村边安了家,这里依然会有考古系的学生来实习,他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们,仿佛在给自己赎罪。

也不知过了多久,新闻报道说晚上有一场罕见的双子座流星雨。萧期远一个人去后山看,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

他时常会想起乔桑桑,从初见开始,他就挖好了陷进。

曼沅心脏衰竭,他跑遍全国为她找供体,最后找到她失散多年的妹妹身上。萧期远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有多爱曼沅。为了救她的命,他可以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但是啊,造化弄人,那个人是苏曼沅的亲妹妹,他不忍心直接下手,所以想先满足了她的愿望,支持她去做想做的事,让她在华丽泡沫之上出尽风头,帮她教训前男友、替她照顾她的同学们,他以为做了这些,便可顺理成章地拿走一点儿东西。

那时候的萧期远狂妄又自私,自以为掌握了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便可横行天下,百毒不侵。原本是有这样的可能,可谁叫他遇上的是乔桑桑。

乔桑桑啊,乔桑桑。

那个在月光下划水的女孩,在太阳底下挖土的女孩,在地铁上让座的女孩,不敢看前男友短信的女孩,紧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的女孩,在临死前祈祷自己下辈子有好运的女孩,那个他永远失去了的女孩,他的爱仿佛是她留下的惩罚。

他亲手扼杀了余生的无数可能,只给自己留了一条路,在绝望中为爱悼念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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