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深院里的科学大腕

萨苏

小熊是我的同学,他在学生中威望很高。他之所以能当“老大”,是因为他总能从家里拿出些好玩的东西来,引逗得一帮“狐朋狗友”跟着他转。比如,在1980年的时候,他就有了一套鹞式战斗机星球大战的电子游戏。

然而,也有不和谐音,那就是小熊的妈妈陈阿姨。她对小熊往家领同学没有意见,但看到这帮孩子在一起毫无“同学”的意思,整天跟“宇宙空间的神秘来客”较劲,脸就挂不住了。

每当出现被陈阿姨训的情况,小熊就会把熊老太太请出来。熊老太太扶着孙子,也不管周围有多少小孩子看着,举起拐杖对着陈阿姨就是一通数落,声音又急又脆。

每当这时候,陈阿姨就叹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那天,几个“狐朋狗友”照例又催促小熊组织聚会,小熊说没戏,老太太出门了。

新鲜,熊老太太那么老了,还出门?

“她是去参加一个我爷爷的纪念活动,严济慈来接她,她就去了。”

我那时候喜欢听新闻,对于科学界的几位泰斗,比如高士其、童第周之类的名字还算熟悉,虽然不知道严济慈是何方神圣,这名字可是听过好多次了。他亲自来请熊老夫人,那熊老夫人又是何许人也?

下一次去了,我就向熊老夫人打听:“严济慈先生来请您开会啊?”

老太太挺平静,说:“不是开会,是纪念小熊的爷爷,严济慈是老熊先生的学生。”

大概很少有人主动找老太太说话,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了良久。小熊却不再有耐心做翻译,老太太无可奈何地在小熊屁股上一拍,由他了。

老熊先生又是何许人也?没敢问。玩儿了半天,我才悄悄问小熊。小熊带我到老太太房间,只见那里挂了一张相片,相片中的老先生慈祥而又威严,一头整齐而花白的头发,下面的名字是:熊庆来。

熊庆来是谁?我觉得耳生得很。回家吃饭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熊庆来是谁啊?”

“嗯?你问熊老干什么?”我爹本来正琢磨什么事出着神,听到这个问题一下子就被拉回现实世界了。

“我们有一个同学是熊……熊老的孙子,就我这些天老上他们家……学习的那个。”此时,我已经意识到熊老肯定不简单。要知道,在科学院混上“老”字可不容易,那是只有华罗庚之类的人才能享用的。

“哦,是吗?”我爹脸上一亮,如释重负的样子,说,“哎呀,熊老的孙子啊,没想到。”说完就介绍起来。我爹的毛病就是说话不看对象,讲了半天,我也就听明白了熊老是著名数学家,至于他研究的是什么,什么无穷极,就是杀了我,我也弄不明白。

我冒昧地问了一句:“他和华老谁更厉害?”

数学家里我就知道华罗庚厉害,所以这样问。

“熊老是华老的老师啊。”

“哦?”这次轮到我吃惊了。

慢慢地,我才知道熊老的学生远远不止华罗庚一个。

熊庆来,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研究员,1893年生于云南弥勒,1969年去世。曾留学比利时、法国,1933年获得法国国家理学博士学位。他在数学方面极有建树,同时专注于人才教育,主张“科学救国”,主持创办东南大学数学系和清华大学数学系。

熊老在中国数学界的威望之高,可用泰山北斗来形容,这不仅因为他自己的研究深度,更因为他的门下人才辈出。熊庆来以“伯乐”著称,其提携、培养的弟子,多成为中国数学界的一代脊梁。

熊老的弟子,除前面提到的严济慈、华罗庚以外,还有钱三强、钱伟长、赵九章、陈省身、彭桓武、赵忠尧、杨乐、张广厚等。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熊庆来的弟子众多,但这些弟子和他都不是简单的师生关系,在学习之外,都得到过他极大的帮助。比如华罗庚本是店员出身,没有熊老的支持,他根本不可能到大学读书;是熊老送严济慈去法国留学,并负担他的学费的。

熊老并不是富有的人,他资助严济慈纯粹是因为爱才。有一次,熊老实在没有钱了,便脱下身上的皮袍子送去典当,将得款汇给严济慈。工资到手后,熊老才又将皮袍子赎了回来。

严济慈果然不负众望,在法国以优异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成为中国现代物理研究奠基者之一。法国承认中国的大学文凭,就是从严济慈开始的。

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但对熊老,从此在心里存了份敬意。

第二天再见小熊,忽然觉得这小子高大了许多,竟有些打闹不起来。后来忽然想到一个话题,就向小熊细问那天老夫人究竟說了些什么。

小熊想了想,说他奶奶讲了两件事情,都是和严济慈先生有关的。随口复述出来,竟然十分生动。

第一件事是严济慈每年都给熊家送来一袋小苹果,据说是1960年那次送苹果受到师母表扬以后养成的习惯。然而师母表扬是在三年困难时期的大背景下,并非师母嗜好小苹果。一番心意熊老夫人不好拒绝,而这样的苹果又实在不好吃,于是就把它们晒干。她喜欢做干花,将晒干的苹果和干花放在一起,用来做装饰,倒显得别有情调。

第二件事是熊老夫人提到,以前自己最担心熊老的脾气会影响到他和学生的关系。按说熊老对学生可谓“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对于这样的好老师,学生怎能不感恩图报呢?但是老夫人深知熊先生和学生们的关系还有另一面,那就是熊老对学生十分严厉,不留情面,即便严先生成名后依然一如往昔,往往让已经成名的弟子在熊家的客厅里惴惴不安。要说被揭了面子心生恼怒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时间久了,夫人不免在背后想,严先生他们对熊老是敬多一点,还是畏多一点呢?问熊老,熊老却微笑不语。1969年熊老去世,严济慈先生立即赶到中关村,不顾政治上的风险,在熊老灵前痛哭哀悼,老夫人才理解熊老对自己的学生,有着怎样的信任和了解。

熊老于1957年归国,当时已经半身不遂七年,因为身体原因不再担任领导职务,只专心做研究员。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在这种身体条件下居然还自学了俄语,并达到能阅读原文文献的水平。

1982年,我和小熊一起考中学,小熊考了数学一百、语文九十一的成绩,当时重点中学分数线为一百九十二分。好在小熊多才多艺,凭特长可以加分,不过,手续自然是繁杂的,陈阿姨跑得几乎断气。等消息的时候,又见到熊老夫人,老夫人皱着眉头说了一番话。

小熊“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是,已经考了一百分还不够好,不知道这学校要招多少分的学生。

在熊老夫人的眼里,只有数学是需要考试的,其他的,也许根本算不上是学问。

熊老夫人真名姜菊缘,与熊老同年同月生,但大熊老三天,在科学院诸夫人中很有名气,是贤妻的典范。1980年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八十七岁高龄。熊老夫人和熊老三岁订婚,十六岁结婚。我爹的一位好友曾经写文纪念熊老,文中也提到过熊老夫人,内容如下:“在共同生活的六十年中,夫人对他的工作十分理解,并大力协助。熊庆来三次赴法国,前后共十七年,家中全赖夫人独立支撑。”

这可谓十分中肯的评价了,可以用相濡以沫来形容这一对老人。熊老夫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是一生相夫教子,是熊先生的贤内助。年轻时候的熊老夫人,居然是一个薛宝钗式的人物,在大家庭中游刃有余,以她的阅历和一生对家庭的贡献,开口护护小熊,陈阿姨自然不敢冒犯。

有一件趣事,按当地风俗,成婚时新郎需要从新娘头顶跨过去以示威风,熊老却不肯从妻子头上跨过,坚持互行鞠躬礼。二人从此共同生活,一过就是六十年。熊老对家庭很有责任感,无论是做大学校长,还是兼任其他官职,始终“糟糠之妻不下堂”,对熊老夫人亲敬有加。他在清华大学担任系主任的时候,不时向校工订菊花放置在居所,就是因为夫人名字中带有“菊”字。而1950年熊老半身不遂以后,夫人则尽心尽力地照顾,使熊老得以继续工作了近二十年的时间。熊老经常半夜起来工作,夫人随时起来伺候,毫无怨言。

有一次,我曾试探着和熊老夫人交流,说到熊老晚年疾病缠身,熊老夫人用清晰的普通话喃喃道:“当时(1969年)他已经恢复得蛮好了。”脸上忽现痛切之色。

我始终无法把这位看上去平凡的熊老夫人,和富有传奇色彩的姜菊缘女士联系到一起。

(季 洁摘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高墙深院里的科学大腕》一书,本刊节选,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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