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仙

九唔识七

1

“温先生,温先生,武姑娘又喝醉啦!”

温故正在誊写的手猛地一顿,钢笔的墨水立刻在洁白的纸上晕染开一大片痕迹,那还未誊写好的句子,就这样毁于一旦。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羡鸳鸯不羡仙。”

他摘下眼镜,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学生们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后院,他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武絮四仰八叉地躺在小院子里呼呼大睡,怀中还抱着一瓶老白干。柳絮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旗袍上。有些飞进她的鼻子里,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喷嚏,一边嘟嘟囔囔地吧唧嘴,一边晕晕乎乎地挠着嘴角。

赶在她用修长得像水葱儿似的手指解开领口的纽扣,将要露出白皙饱满的胸部之前,温故沉着脸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他沉声唤道:“武姑娘,醒醒,武姑娘!”

武絮嗯嗯啊啊了一阵子,慢吞吞地睁开眼睛,视线一片迷蒙。

“温故?”她看清了来人,忽然咧开嘴巴,露出一个灿若骄阳的笑容。武絮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抚上温故的脸,觍着脸笑道,“做梦都能见到你啊。”

酒气扑面而来,温故皱起眉头。武絮的手却好似打蛇上棍,指尖停在他的眉心上。

“怎么在梦里还皱眉头,你怎么天天苦大仇深的,不好。”

温故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武姑娘,这是我的私塾,你又翻墙进来了。”

学生幺儿端着一个大海碗,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温故摸了摸幺儿的头,将那一大碗塞进慢慢坐起来的武絮的手里。

武絮捧着味儿极冲的醒酒汤,还是没回过神来。温故在心中叹了口气,接过那海碗,轻轻捏开武絮的嘴巴,把醒酒汤灌了进去。

武絮本来生得极为惊艳动人,又因为喝了酒,脸蛋白里透红。可这张精致的脸如今皱成一团,看样子是终于清醒了过来。她失神地看了看左右,脸上的茫然渐渐散去,最后定格在温故的脸上。

“温故?”武絮无比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武絮挠了挠头,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老白干,咧着嘴笑了起来:“哎呀,我今天刚去老崔头那里买了老白干,你知道的,好酒要配好景。纵观整个北平城,景色最好的就是你这个小院子,我这不就不请自来了吗?”

幺儿扯着嗓子补充道:“你是翻墙来的,温先生没请你。”

武絮面上一哂,捏幺儿的脸,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娃娃,你妈妈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多话啊……”

“好了。”温故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道,“下次要来可以,不许喝酒,这里是给学生上课的地方。”

武絮的眼睛登时亮了,她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

“还有!”温故顿了顿,又道,“以后来走正门,不许翻墙。”

“是是是!”

温故觉得,若不是因为自己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科学理,恐怕真的会以为武絮是某种犬科动物,如今正对他摇尾巴。

温故道:“酒醒了,就回你的店里去。”

武絮倒也爽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用力地拍了拍旗袍上的土,抱着老白干转身就往墙根儿走。

温故咳了咳。

武絮立刻转身,干笑了两声,朝门口走去。她猛然想起什么,又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回温故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被折得皱皱巴巴的纸,塞进温故的怀里。

她朝他眨眨眼,暧昧地说道:“我和你说的事儿,再考虑下。”

等武絮大摇大摆地跑走,温故才慢慢展开那张纸。纸上是一幅行云流水的画,画中是云雾缭绕的仙宫。如果没有底下那一排歪歪扭扭极其有碍观瞻的字的话,这幅画一定会更加有意境。

那排字这样写道:

还在为想修仙却找不到引路人而苦恼吗?请到北平城西街28号,认准本仙子武絮,你修线路上的唯一引路人。

温故长长地叹了口气。

2

武絮突然出现的那日,是北平城阴雨连绵的第四日,只见那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正从屋檐上一颗接一颗地坠下。夏季本就多雨,温故正为书房里的藏书返潮而苦恼不已,忽然听见天边传来惊雷之声。再看时,窗外的雨不但停了,天光乍破,竟是阳光撕裂了阴霾,从厚厚的云层中散发出光辉。

温故走到后院,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为他带来多日未曾感觉到的干爽。

从隔壁院子里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声音,温故更为吃惊:据他所知,那儿已经废弃许久。

待温故走出私塾,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武絮跷着腿坐在黄包车上,丝毫不介意旗袍的衩儿开到腿根。她晃悠着一双白花花的大腿,一边喝酒,一边指挥工人往院门上挂牌匾。

牌匾上写着“修仙馆”三个大字,那字体龙飞凤舞,带着张狂和霸气。

北平城里鸦片盛行,温故立刻联想到了不好的东西。他蹙起眉头,用严厉的视线审视着武絮,却不料她竟朝自己的方向望了过来。

与武絮的视线相交时,温故却是一愣。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灿若繁星,顾盼生辉。

武絮平静地看了温故好一会儿,忽然酿起一抹笑容。

她蹦蹦跳跳地來到温故面前,未等温故开口,她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拍进温故的怀里,笑眯眯地问道:“先生,修仙吗?”

温故一愣,又听武絮喋喋不休地说道:“先生,你看这乱世,今日不知明日事,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又何苦在这红尘俗世中浮沉,不如跟着我,我保证你能位列仙班。到时候九重天之上,日日饮酒作乐,不知寒来暑往,该有多好。”

温故这才意识到,这修仙馆并不是他想的大烟馆。不过,听武絮这满口的胡言乱语,看来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多谢姑娘好意,我志不在此。”温故淡然拒绝道。

武絮看着他,表情似乎并不惊讶他会这么说,却依旧笑意吟吟地问道:“怎么会呢?”

“我是个教书先生,毕生所愿只是传道受业。”

“那又如何?”武絮看起来脸皮极厚,吊儿郎当的。

“我这一生,怕都只能是个凡夫俗子。”

武絮朝他笑道:“也罢,这事儿急不来。以后你我就是邻居,我叫武絮,还请先生多多关照。”

“温故。”

“温故……”武絮朱唇轻启,嘴角竟露出个温柔的笑意,她道,“真是个好名字。”

……

“温先生,你怎么不讲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温故猛然回神,看见的便是坐得端端正正,正跟着他学千字文的学生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课室之中。若不是今日外头的太阳像极了他与武絮初遇的那天,他也不会在课堂上走神,让学生看了笑话。

不,或者说,是彼时武絮的那个笑容总时不时浮现在温故的脑海里,扰乱他的心神。

温故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你们先回去,功课明日检查。”

那些学生一听,立刻猴儿似的散了。

温故走到后院,不由自主地望向隔壁的方向。修仙馆自开业以来,也没见有什么人登门。本来就是,就算时值乱世,也没有人愿意将希望寄托在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上面。更何况,武絮天天抱着酒壶,总是一副醉醺醺、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有几个人敢信她的話?

再这么下去,她怕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思及此,温故轻叹一口气,从家中拿了些干粮坚果,在心中拟了好几个借口,这才状似云淡风轻地去探望他的邻居。

谁知才刚到门口,温故就看见三个流氓形迹可疑地在修仙馆门口张望,凑近了些,还听见他们的口中的淫词艳语:

“这修仙馆的老板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那双腿儿,啧啧……”

“趁着午后没人,哥几个倒不如去爽一把……”

“进去摸点钱也是好的……”

温故皱起眉头,厉声道:“光天化日,你们在做什么?!”

那三个流氓闻声先是一惊,见他穿着长褂子,又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那里将他放在眼里?他们朝温故逼近,笑容狰狞轻狂地说道:“我们做什么,又关你什么事?”

温故不动声色地后退,心中飞快地开始盘算:巷深声浅,呼救怕是来不及,可若是就这么跑走,难免他们不会趁乱对武絮做些龌龊事。虽是以一敌三,但拼死一搏,应该有几分胜算……

“喂,谁准你们欺负他的?”

凉凉的女音自斜上方响起,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温故一怔,抬头只见武絮跷着腿坐在围墙上,手里捏着酒壶,一双桃花眼毫无温度,冷如寒冰。

她什么时候来的?

温故急道:“武姑娘,你快走,他们要轻薄你!”

谁知武絮听了也不害怕,反而笑了起来:“你关心我?”

温故话头一噎,心中生出几分赧然。就算是关心她,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武絮瞧着他的表情,大概也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摇摇头叹息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温故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见武絮目光一闪,从墙头一跃而下,朝离她最近的那个人扑去。

再然后发生的事情,就完全超乎温故的想象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武絮这个人吧,可能根本不需要旁人的保护。她自己,就已经是个女战神了。

3

自从那次极不成功的“英雄救美”之后,武絮好像突然和温故熟悉了起来,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武絮拉着温故去帮她发传单。

温故黑着脸,被武絮按在一张凳子上坐好,又塞了只画笔在手里,面前放了个西洋画架子。

武絮吆喝道:“瞧一瞧看一看了哎,现在到修仙馆报名修仙的,都能得到私塾温先生亲笔画的油彩画人像一幅了喂!”

饶是温故脸比那锅底还黑,居然还真有人上来凑热闹。

温故斜眼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张罗着人填报名表的武絮,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帮她画起人像来。

差不多忙活到了晚上人才慢慢散去,武絮捧着那些银圆乐不思蜀。余光里,几个女大学生羞答答地围在温故前面。

武絮皱起眉头。

几个女大学生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其中一个终于鼓起勇气说话:“温先生,您的私塾在哪儿,我们几个,可以在放假的时候去帮您教学生。”

“教什么啊!他那儿不缺人!”武絮忽然横生一脚,冲过去打断她们的话。

温故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忍着笑意问道:“谁说我那儿不缺人?”

武絮一副害羞的模样,捶着温故的胸口说道:“你这负心汉,不是有我了吗?!我白日里帮你伺候那些学生,夜里还要伺候你……”

温故脸皮薄,听这不要脸的言语,脸已经红了一大片。

女大学生们面面相觑,苦着脸嘤嘤嘤地跑走了。

武絮这才露出本来面目,狰狞地笑道:“想勾搭我的人,下辈子吧!”

“武姑娘……”温故沉声唤道。

“怎么了?”

“你打算今夜何时来伺候我?”

武絮一愣,指着温故骂道:“温故,你你你……”

温故忍俊不禁:“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再说,我帮你画了一天画儿,你真的一点酬劳都不打算给我?”

“有酬劳啊,怎么没有!”武絮神神秘秘地塞给温故一张报名表,道,“你修仙,我给你打八折。”

温故无可奈何地笑了。

他问道:“当神仙,就真的那么好吗?”

武絮一愣,说不清是怎么样地弯了弯嘴角,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她道:“大概除了死不掉以外,就没什么坏处了吧……”

那晚,温故和武絮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踩着青石板的小路,看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黄包车夫拉着名流富贾穿街过巷,商贩们挑着扁担嬉笑归家。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之后武絮不翻墙了,她大大咧咧地从私塾的正门出入,经常盘踞的地方也从小院子换到了课堂上。

温故也不好说她什么,只是一再叮嘱武絮上课时不许喝酒,不许耽误孩子们读书。武絮笑嘻嘻地应了,虽然的确没见过她在课上喝酒打扰他们,但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总是盯着温故 。

可是,这平静的日子,还是被打破了。

军阀混战,战火四起,很快波及了北平城。城里的百姓为了活命,纷纷逃命。可温故的私塾里,不少娃儿都是孤儿,没有父母亲人。于是温故决定带着他们一起逃命。

当然,武絮他也是要带上的。

修仙馆的生意还没红火几日,招牌就快倒了。人们仓皇逃命,把那宣传单儿踩在脚底下,也不知踩出了多少脚印子来。

温故推开修仙馆的门时,武絮正在院子里发呆,她那样的表情看在温故的眼里,莫名就觉得有些心疼。

温故走到她面前蹲下,道:“跟我一起走吧,这里待不了了。”

武絮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她问道:“温故,你说好好的怎么就打起仗来了呢?”

“有人,有欲望,就会有战争。”

武絮摇摇头,道:“人的欲望,都是由邪念而起。如果不是邪念作乱,就不会战火连天了。”

温故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武絮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是我保护你吧!你个傻子!”

温故也不反驳,只是牢牢地握着她的手,道:“可是,跟我走,是要有名分的。”

武絮愣愣地看着他。

温故把她的手拉到唇下,轻轻一吻,道:“从今以后,有我就有你。”

武絮的眼眶,顿时红了。

4

可这世道,要找一个战火烧不到,也不打仗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北平城内哀鸿遍野,城外也是一片狼藉。

武絮和温故带着孩子们一路往南,终于来到暂时未受战火影响的江浙之地。温故在当地租了间屋子,和武絮像寻常夫妇一样过起日子来。

孩子们改了对武絮的称呼,喊她师母,每次都把她喊红了脸。

这晚是久违的月朗风清,天空中繁星点点。温故和武絮在小院中支了张太师椅,两人并躺在上面,孩子们坐在凉席上,和他们一起看着天空出神。

武絮来了兴致,开始给孩子们说故事,她说她本是天界的战神,因上古邪神黑袍近日冲破封印,在人界作乱,所以天界才会派她驻守在此。她设立修仙馆,除了掩饰身份以外,当然也想再为天界找些骨骼清奇的好苗子——相当于天界的招生办了。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乱七八糟问些有的没的的问题,武絮还真的认认真真地答了。末了,始终对此不予置评的温故打发孩子们去睡了,好不容易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这故事编的,都快比评书先生说的好了。”

“谁说我是编的!”

“天界有多远?”温故问道。

“很远很远。”

“那儿好玩吗?”

“不好玩。”

温故戳了戳武絮噘着的嘴,问道:“那为什么要做神仙?”

武絮厚着脸皮道:“天生骨骼清奇,我也没办法啊!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一身仙骨,想换都换不掉了。”

“那还游说别人成仙?”

“我这不是也没做成过生意吗?”武絮苦着脸。

温故笑笑,把武絮搂紧了些。

“那为什么非要游说我成仙?”

武絮忽然不說话了。

温故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声道:“小骗子。”

武絮忽然一把将他抱住,脸埋在他的怀里,嗫嚅道:“温故,我会舍不得你的。”

“傻子,那就别把我舍下。”

那晚,温故等了很久,都没等来武絮的回应。

翌日清晨,温故点人数,却发现不见了幺儿。学生们七嘴八舌,说从昨晚睡觉的时候就没看见他了。温故忧心忡忡,收拾了些药和清水,正欲出门却被武絮拦住了。

武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就你这身板儿,想去找人?”

“你在家好好待着。”

武絮盯着温故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神情坚定、目光坚毅,无奈地叹口气道:“我陪你去。”

温故沉默半晌,才点了点头。

城外有片山,人烟罕至。温故和武絮在山中寻找,武絮走在前面开路。就这么找了大半天,武絮大概终于是觉得累了,停下来喝水歇息。

温故目光落在她那双已经布满划痕的手上。他暗自叹了口气,解下背上的包袱,从中拿出药,将武絮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他默不作声却小心翼翼地为她手上的伤痕上药,怕她疼,还将那手拉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温故这才发现,武絮的掌心中布满粗茧,看起来的确像一双习武多年的手。

“疼吗?”温故低声问道。

武絮一怔,她觉得被温故轻轻握着的指尖发烫起来。而这灼热的烫意,让她迟了片刻才轻声答道:“不疼。”

忽然,一阵疾风从温故背后吹过,武絮脸色一变,一把将温故推开。温故这才发现,刚才那阵疾风竟然是一团黑雾!那黑雾好像长了眼睛似的,竟朝武絮袭击而去!

让温故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武絮的身上绽放出万丈光芒,光芒洗尽铅华,武絮的容颜逐渐变化,她再不是那个嗜酒的不着调女老板,她目光坚定,整个人带着从容不迫的威严与刚毅。

温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武絮厉声说道:“黑袍,那孩子是不是在你手上?”

黑雾发出狰狞的笑声:“若我不使些计策,如何把你骗来这里?”

武絮眉头一皱,和黑袍斗起法来。温故忽听不远处传来幺儿的哭声,定睛一眼,被困在山洞里的不是他学生又是谁!温故连忙去洞中解救他的学生,幺儿见是他,立刻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温老师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温故拍着幺儿的肩膀,轻声哄道。

忽然,他觉得腹中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温故不敢置信地低下头,一根白骨刺入腹中,穿透了自己的身体。而怀中那个所谓的“幺儿”,狞笑着化成一团黑雾,就此散去。

失去意识之前,温故听见武絮撕心裂肺的喊声。

“长蒙!”

5

温故的面前是一片澄澈宁静的湖泊,他正站在湖心的一座小岛上。岛上长着一株长生树,那树的枝叶倒垂入湖水之中,枝叶上结着剔透晶莹的果实。

风裹挟着淡淡的香气,从温故的脸上拂过,他这才注意到,纷纷扰扰的花瓣自树上落下,如惊鸿之舞。

“长蒙,你看这天湖多好看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温故抬头,武絮斜倚在树杈上,把手枕在脑后,笑嘻嘻地说道。

她穿着她的战袍,脸上的表情祥和而美好。

“天湖再美,也不过只是方寸之地,不如人间的湖水广袤、壮阔。”

湖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他背对着温故而立,沉声应道。温故看不见他的模样。

“你当心点,这话要是被天帝听见了,是要说你动了凡心,摘除仙籍的。”

“动了凡心,又如何?”

“长蒙……”

“得尝比目何辞死,愿羡鸳鸯不羡仙。”

……

“温先生醒了,温先生醒了!”

温故睁开眼睛,围在他床前的是他的几个学生。他吃力地坐了起来,发现腹上缠着一圈绷带,但他却并不觉得疼。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武絮打起帘子走了进来。

“好了,温先生醒了,你们可以去睡了吧。”

那些孩子闻言,一个个噙着泪花儿,尤其是幺儿,哭得最为伤心。他们朝温故深深地叩首谢师,这才离去。

武絮坐在温故对面,哀怨地看着他。温故摸了摸她的脸,道:“我没事儿。”

武絮眸色一黯,把药碗递给他,道:“喝药吧。”

温故点点头,接过药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武絮的表情更加难以言喻,她道:“温故,我没骗你,邪神主战祸,黑袍所到之地,皆战火延绵,死伤无数。千年前,他曾将封印于地下,想不到他还是冲破了封印,逃了出来,为祸苍生。”

“你有没有受伤?”温故却顾不上自己,他握住武絮的手,急切地问道。

武絮一怔,失声问道:“你就想问这个?我是神仙,你知道了一点儿不惊讶?”

“我只是怕你不好。”温故沉声道。

武絮又是一怔,失笑道:“我能有什么不好啊,我这么能打……”

话还未完,武絮只看见温故倾身上前,下一刻,她的唇就被温故封住了。

温故吻了她。这个向来温吞老师的教书先生,居然大胆地吻了她!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亲吻的滋味,双唇相抵,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温故的唇是那么的温柔,又是那么的柔软。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好像藏着无限的甜蜜,让她忍不住沉醉其中。

那句诗忽然在她心中响起:得尝比目何辞死,愿羡鸳鸯不羡仙。

武絮的心中,忽然生出了浓浓的不舍。

可武絮也知道,这将是她的最后一个吻。

温故手中的药碗,早就见了底。

武絮的表情一下子难过了起来。她轻声道:“对不起。”

温故惊讶地看着她,“什么?”

“我骗你的。”她抚过他的脸。

武絮说她本是个看守天湖的小仙子。她天性懶散,又因这天湖是人烟罕至之地,终日乐得清闲。至于天湖没人敢来的原因,是因为天湖中流淌的是忘情之水,那是给动了凡心的仙君喝下的断情汤。

不知从何时起,战神长蒙会常来这里休憩。一开始,是从远方回来,路过这里歇脚,慢慢的,就变成了时常前来发呆。

他生的风流好看,武絮觉得,他光是站在那儿,让自己看看养养眼也不错。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们竟然熟了起来,偶尔会聊上一两句。武絮将长蒙引为知己,还将自己亲手酿的酒送与他喝。

却不知是不是那酒太过醉人,有一日,长蒙微醺,在注视了她良久之后,倾身吻了她。

武絮吓呆了,长蒙却在她耳边念起一句诗:得尝比目何辞死,愿羡鸳鸯不羡仙。

饶是她未经人事,却也知道这诗来自人界,而这么说的长蒙,显然是动了凡心。

她将他一把推开,长蒙的眼中满是受伤,他自嘲一笑,道:“想来,是我自作多情。”

武絮不知如何回应他,麻烦已经接踵而至。

天界诸君清心寡欲,谁都不能动凡心,那会影响修行。寻常星君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驻守三界的战神长蒙?长蒙动凡心一事,很快被天帝发现,天帝欲使长蒙喝下天湖之水,使他永绝爱意,可长蒙宁死不从。不但如此,他还自卸仙骨,从九天之上堕下,甘愿落入人界,开始轮回。

三界哪能没有战神?一批一批的仙君被天帝派下人界,只为想方设法重度长蒙成仙,可都铩羽而归。天帝大怒,定下死令,若此世长蒙再不成仙,他就要用他的仙骨重塑新的战神,而长蒙的转世也会被诛杀。

武絮这才主动请缨,她表示一切既然是因她而起,就要由她来终结。她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骗了那傻先生。

温故怔怔地看着她,武絮道:“抓了幺儿的黑袍,是我变出来的,为的是要让你受伤,然后把长蒙的仙骨熬成药,偷偷喂你喝了下去。很快,你就会脱胎换骨,成仙了。”

“既然要度我成仙,又何苦跟我讲这一切?”

武絮摇摇头,道:“你很快就会不记得的。那药里除了有你的仙骨,还有天湖的忘情水。长蒙的一切,温故的一切,你都会忘记。”

温故终于难过起来,他握住武絮的手,用力地握住,他道:“我不想忘记你。”

武絮紧紧咬着下唇,她也不想,可她不能。

她感觉到温故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小,他慢慢地合上眼睛,可表情却是那么不甘心。这样的温故,让武絮心疼。

终于,温故晕了过去,武絮抱着他,亲吻他的发旋。忽然,怀里的温故睁开了眼睛。只是他的眼神骤变,身体发出咯咯的响动声。他的眉心忽然发出光亮,那光芒仿佛将他从头到脚劈开两半,让他的身体深处幻化出一个新的生命来。

光中,温故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长袍猎猎,仿佛是这世间最英武的战士。

武絮怔怔地看着温故,轻声唤道:“长蒙……”

温故扭头看她,眼中没有温度。

她知道,他回来了。

6

那怎么也打不完的仗,不知怎么的,渐渐平息了下来。老人们说,这想必是有天上的神将庇佑,才保佑他们能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

私塾里的学生们不肯信老人话,缠着武絮问她,天上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神将。武絮用戒尺敲他们手掌心,追着他们满院子跑,逼他们念四书五经。

算一算,温故离开人间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可武絮知道,这一年的寒暑,也不过只是他以长蒙的身份回天界报到的一天光景。

学生们总缠着她问温先生去哪儿了,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自打没有了温故以后,武絮觉得这人间的日子不知怎的变得难熬起来,于是偷偷用法力在城外幻化出天湖的景色,时不时去那儿看看,追忆追忆她和温故的往昔。

这日,武絮藏在树中喝酒,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让她觉得久违又熟悉,忙探个脑袋去看,来人不是长蒙又是谁!

他穿着寻常人的褂子,眉宇之间依旧英气儒雅,乍看上去像不知哪个园子里的俊俏公子。他定定地望着湖光山色,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等武絮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看呆了,酒壶里的酒洒了一地,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武絮懊恼地自责一声,连忙将自己藏好。

“为何要遮遮掩掩?”

半晌后,武絮干笑着从树上跳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对长蒙行礼道:“仙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长蒙看了她一会儿,道:“这儿原来是你用法术变出来的,我说怎么和天湖一模一样。”

“我也是闲着无聊。”

“你是……?”

武絮心中有些涩然地说道:“我是武絮。”

长蒙眼中一亮:“是你度我重返仙界的?”

“是是是。”武絮嬉笑着答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

武絮哂笑一声:“都是些小事,既然都不记得了,就没必要再说了吧。”

长蒙定定地看着她,沉声问道:“可为何是你?”

“這……”武絮挠挠脑袋,道,“这不是我业绩一直不好,从来没给仙界做过什么贡献吗?所以便和天帝请缨,想办法把您带回来。您可是战神啊,天界没有了您,可不行。”

“是吗,那多谢你了。”

“客气客气,大家都是仙友,互帮互助、互帮互助。”

“你为何不回天界?”

武絮笑了:“那儿太远,太冷清了。我喜欢人间的烟火气,热闹。”

长蒙道:“人间的确热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对这儿很熟悉,好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武絮笑容一僵,立刻说道:“那想必是您记错了。”

“若是以后都不能常来,倒是一件憾事。”

武絮一怔,道:“为什么不能来?”

长蒙道:“邪神黑袍蠢蠢欲动,邪气已经侵蚀人界土地,天帝之所以要你度我,也是希望我去征战四方,驻守天下安宁。黑袍现在既然已有冲破封印的力量,只怕这次将是殊死对决。”

武絮猛地一颤,她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难怪,按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算法,长蒙才回天界就又回来了。

她一步上前,握住长蒙的手,道:“温故,你听我说,别傻兮兮的就往上冲,打不过就要跑,知道吗?”

“温故是谁?”

长蒙眼中的冰冷让武絮如大梦初醒,怔怔地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是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现在是战神长蒙,早就不是那个温吞木讷的教书先生了。

7

那日在天湖,长蒙对她说完之后便离开,说是要去北方收伏黑袍。

那黑袍可是上古邪神,哪是说对付就能对付的?武絮担心他,思来想去还是偷偷跟去了。

离开之前,她把那些学生叫到身前,说道:“我去找你们温先生了,你们给我听好了,书要老实读,字要老实写,不然当心你们温先生回来的时候,抽你们屁股!”

学生们高兴极了,缠着武絮问温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武絮想了想,道:“等你们都考上燕京大学的时候,他应该就能回来了吧。”

武絮当晚就出发,她没什么细软,只几日便回到了北平城。北平城里的军阀战乱似已平息,她重回那座和温故初遇的小学塾,发现不论是温故的学塾,还是她的修仙馆,都早就荒废了。

她走进学塾里,无比珍惜地摸过每一个物件,好像温故还在这儿似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趴在墙头听温故念书授课的日子,那样的岁月现在想来,竟是如此静好欢愉。

墙角的柜子倒了,大约是战乱时闹的,一些画卷散落一地,武絮捡起来,却在看见那画卷上的内容时,如同当头棒喝。

那幅西洋画里,画着的人是她。

这是温故什么时候画的?武絮想问,可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

温故不是温故,她也不是她。他们是不能像凡人一样,拥有着儿女情长。

“武姑娘!”

幺儿的声音拉回了武絮的意识,武絮吓了一跳,捏着幺儿道:“你怎么跟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吗?!”

“我担心温先生啊!”幺儿苦着脸,可他很快又笑起来了,他道,“我刚才看见温先生了!”

“什么?你看见温故?!他在哪儿?!”武絮本来苦寻长蒙无果,想不到竟然会在这儿得了线索。

“是,他还给了我糖吃呢,你看!”幺儿摊开掌心,露出两颗糖果。

武絮却觉得不可思议,长蒙理应忘记了一切,他怎么会来这里?又怎么会给幺儿糖吃?!

“温先生认得你?”

“认得啊!他还说若是我见了你,就请你吃糖!”

武絮的心猛地一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幺儿把糖送进了嘴里。

甜味在舌尖慢慢弥漫,她却无心细品。

长蒙根本什么都没有忘记,他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那么,那么自己为了度他成仙而处心积虑做的那些事,岂不是……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日在天界上,天帝要逼长蒙喝下天湖的忘情之水时,他所说的话:“若我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就算让我拥有无尽的生命,那又如何呢?”

他是战神,没人能拦得住他。他一路来到天界边缘,头也不回、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武絮一路追着他,还来得及在他跳下去之时抓住他的手。

“长蒙!你不要犯傻!这不值得!”

“若这不值得,那还有什么是值得的呢?”长蒙沉声道,“你既不爱我,又何苦留我?”

武絮微微一愣,长蒙推开了她的手,消失在层层云海之中。

从那以后,长蒙的那句话时常回荡在她的心里。是啊,若她真不爱他,又怎么会想着去留下他呢?那还不是因为,还不是因为……

她爱他。

武絮只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那痛意让她无法呼吸。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结界里,眼前的幺儿变成了长蒙的模样,他隔着结界看着她。

那眼神让武絮无比熟悉,那是温故的眼神。

“你都记得?”

“是,温故的事,长蒙的事,我都记得。”

武絮失声道:“这不可能!那时,我明明把天湖之水混在了你的仙骨之中喂你喝下,就是让你忘记这一切,你怎么可能还记得?”

“我记得,是因为天湖之水对我无效。”长蒙轻叹一口气,道,“因为,我是天湖,而你,真的是那个常来天湖的战神。”

长蒙的手穿透进结界,在武絮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一些画面肆无忌惮地闯进她的脑海,将那些现存的记忆通通撕裂,她看见了很多很多的影像,而那些影像,都是她和长蒙的从前。

她是天上天下独一人的战神,总喜欢去天湖偷懒,从而认识了湖神长蒙。她大大咧咧,长蒙却爱上了她。

天湖里承载的本是忘情之水,如今湖神长蒙自己都动了凡心,天湖已被污染,再不澄澈。

天帝大怒,他剔去长蒙仙骨,并将他罚下人界。却不料武絮却在目睹长蒙跳仙台之后,发现自己对长蒙的心意。

武絮从此怨恨天帝,再不愿征战四方,结黑袍趁机冲破封印,为祸四方。

天帝见事态无法控制,痛定思痛,决定设下一局。武絮早为自己设防,寻常人根本无法将天湖之水送入她的口中,使她忘却一切。天帝便趁武絮沉痛不已时篡改了武絮的部分记忆,使她以为自己是看守天湖的小仙子,而任务是要度长蒙成仙。但其实,天帝早就找到了长蒙每一世的转世,将这故事说与他知,希望得到长蒙的帮助。而长蒙每一世都会拒绝,直到这一世的温故,才同意了。

温故的任务,就是配合着武絮演戏,再让她喝下天湖之水,了却前尘。

“想不到到头来,是你骗了我。”想起一切的武絮,早已是泣不成声。

“对不起。”长蒙低声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蒙笑道:“起初,我以为爱你只是我和你两人之间的事,可我轮回已久,才发现因为我们两个的关系,牵扯到了太多太多的人。战火四起,民不聊生,这世上不可以没有战神。”

武絮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她惊恐地发现,那些她好不容易想起的东西,竟然在一点一点地倒退消失。

“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长蒙笑道:“你能用幺儿骗我,我也能用幺儿骗你,那是天湖水制成的糖,你很快就会忘了。”

“我不要忘!我不要忘!”武絮哭了起来,她拼命摇着头,说道,“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在我喜欢上你以后不要我。”

“武絮……”

武絮面前的结界忽然消失了,她脱力地倒下,被长蒙紧紧地拥入怀里。

长蒙在她耳边说道:“我和天帝谈了条件,要我帮这个忙可以,要我忘记一切也可以,我只要能与你在这世间厮守哪怕一刻,我都已经心甘情愿。”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从此以后,山河是我,云海是你,我们虽不能长相守,却总能常相见。”

尾声

戰神武絮大胜黑袍,回天界之前,特意在人间转了一圈。

她喜欢死了这烟火气十足的北平城,戴着瓜皮帽的小厮在街上支个桌椅,便能卖卖大碗茶。

而武絮最喜欢的,就是老崔头那儿的老白干。她喝着酒,跷着腿坐在黄包车上游这偌大的北平城,小曲儿裹挟着风钻进她的耳朵里,搔得她的心痒痒的。

忽然,武絮被街角的一个摊子给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个画画的摊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的先生长相倒是俊美,他坐在一个画架子前面,画着油画儿。

“姑娘!”

武絮一惊,左右看了两眼,指了指自己。那先生朝她温笑着点了点头。

黄包车夫把她拉到他的面前,那先生递给她一幅画。

“送给你。”

“送给我?”武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啊?”

俊美的先生只是笑了笑,也没说话。他收拾好了他的画架子,竟是走了。

武絮的心里空落落的,将那画儿展开,发现那西洋画中的女子,和自己长得很像,而画边还有一行诗:

得尝比目何辞死,愿羡鸳鸯不羡仙。

武絮也不知怎的,莫名流下了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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