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神

蓼天木

简介:在颜玉上仙心里,有个比太阳还耀眼的姑娘,她虽然不是美貌动人,但至少可以……以一打十。然而某天,他的太阳失去了光芒,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出千里之外。他是否还能义无反顾地继续爱下去呢?

1

清古四万岁生日宴那天,天界热闹得很。

奇珍异宝堆满了她的宫殿,熙熙攘攘的交谈声驱散了殿内的沉闷之气。但清古在人群闹得正欢的时候,拄着根磨得光滑铮亮的拐杖,摆出一副飞扬跋扈的姿态离去,丝毫不觉得作为主角却过早离场有何不妥。

自枫华一战之后,清古原本爱凑热闹的性子,变得开始沉闷。她躲进房间静默不言,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炫目的彩霞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杯盏中,清古一饮而尽。

她双目失明,越是热闹的场景,在她看来越是硌硬。

直到仙童在门外唤了好几声,说有客前来拜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喝过头了。

她手忙脚乱地理好仪容,换上不可一世的嚣张面孔,推开门,骂骂咧咧地道:“哪个不长眼的小兔崽子到我门口闹腾!”

回答她的是一声听不出情绪波动的问候。

“小仙颜玉,问大神安。”

“颜个什么……”清古正欲将此人轰出去,忽然觉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再仔细回忆一下,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她突然慌张起来,反手把门一关。

大半酒意被“颜玉”这个名字吓得消失殆尽,光关门还不够,她又念诀给门上了几道枷锁,生怕那人破门而入。

这个小冤家怎么又来了?!

从前她就有点儿不待见颜玉,嫌他像个老妈子,总是跟在她身后唠叨。但自枫华之战得知他的真实心意后,清古能躲就躲,就怕自己见到他觉得尴尬。

但颜玉显然不知她心里的小九九,他看到门扉紧闭,也不恼火,从袖中掏出册子,翻了几页,便念了起来。

“正月廿四,损南天门琉璃瓦六块。”

“三月十八,与伯恩仙君私斗,损江北石像三尊。”

“四月初五,醉酒撒泼,损天池藕荷十六株。”

朗朗悦耳的声音透过门扉传进来,他嗓音清冽,可吐出来的话语格外薄情。

他摆着一张冰山脸念完清古的“罪状”,继而毫不犹豫地说出那残忍的、让清古心头猛地一悸的话语——

“赔钱。”

2

清古何人?战神是也。

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一箭可诛世间妖邪。哪怕如今双目失明,天帝听到她的名号,也要敬她三分。可谁能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清古战神,在颜玉面前,也要矮上几分。

明面上,颜玉隶属掌事司,主管事物修葺索赔。清古是个暴脾气,弄坏的物件堆积如山,要賠偿的钱也如流水般流向了颜玉的口袋。

暗地里,颜玉的真实身份……

想到那几个字,清古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官大一级压死人!

听着外面跟紧箍咒一样的念叨,清古索性豁出去把门一推,大声嚷嚷着:“叫唤啥呢!没看到我心情不好吗?”

颜玉并不理会她装醉的模样,将册子递给她,示意照价赔偿。

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被递到手边,清古也不推脱,青葱玉指捏了捏,顺手一接。下一秒,她就将册子撕得粉碎。

“你是欺负我目盲看不见吗?!”她故作怒意,斥骂道。

颜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从袖里掏出另一份册子再次递过去。

“我那儿誊抄了几百本,够你撕的。可损坏册子与妨碍公务的钱,也要一同记上去。”

清古一下子便泄了气,只能把册子扔给仙童,让他去核对账目。继而,她冲着颜玉愤愤不平地骂道:“铁公鸡!瞧瞧你那穷酸样!”

颜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长衫,用料极尽讲究。他轻嗤一声,道:“我穷不穷酸,你又看不见。”

他瞥了眼清古娇俏的脸庞,瞧见那层白纱,总觉得有些碍眼,连忙把视线转到别处。

眼睛……

清古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上白纱,呼吸一滞,几乎窒息。但那不过片刻,只是一个眨眼,清古反手便甩了过去,打算拍一拍门框,震慑他一二。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响起。

“啪”。

指腹触及细腻的肌肤,再加上从手心传来的痛感,清古这才意识到,刚刚她伸手挥向的,居然是颜玉的脸庞!

她顿时慌了起来,甩出去的手不知如何收回。

她是看不见,但颜玉又不是瞎子,怎么也不躲一下?

“我……”

她张了张口,道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若她是有意伤人,她必然道歉。可她本是无意,她为什么也要认错?

她看不见颜玉的神情,颜玉也不开口说话,这让清古难以分辨他是否生气了。偌大的殿内,空旷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交错。

此刻,颜玉垂下眉眼沉思着。他虽没想到清古会突然出手,可只需一个侧身他就能躲过。

但他硬生生地受下这个巴掌。

颜玉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看向清古,问:“你等着谁来替你道歉?林祁吗?”

听到“林祁”二字,清古顿时变了脸色。她把颜玉往屋外推去,恼怒道:“你说什么糊涂话!快滚,我不想看到你!”

脸颊上传来的痛感让他生不起气来,但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女如今这般落魄,他心里说不出来地难受。

她曾是这天庭最耀眼的骄阳,光芒万丈,可现在……

“清古,林祁也好,枫华之战也好,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困在心魔中,浑浑噩噩地度日?”

血淋淋的伤口被再次撒盐,清古疼得几乎落泪。

“滚啊!”清古冲他吼道,“反正我是瞎子,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那么有能耐为什么不杀了林祁?为什么不治好我的眼睛?”

她无心之言,恰好戳到颜玉的伤口上。倘若自己能早点儿找到她,或者早点儿发现林祁的诡计,清古都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颜玉哽咽地道了句:“对不起。”

清古最讨厌的就是颜玉这种万事都谦让她的习惯。明明是自己的刁蛮任性,最后却是颜玉先说出了道歉的话。她不是不懂颜玉是什么心思,如果喜欢就是一味忍让的话,她宁愿装作不知。

暴躁过后是许久的沉默,清古背过身,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此刻失落的表情。

“你走吧,我想静静。”

清瘦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跑一般,她拄着竹杖试探性地敲击了几下,确认无障碍物后,才朝里走去。可跨过门槛时趔趄了一下,让她有些恼怒,拂袖一挥,卷起一阵风,室内一片狼藉,但刚好给自己扫出了一条无阻碍的路。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连走路都要靠竹竿探路的少女,居然曾经是叱咤一方的战神呢?

指甲深深嵌入掌内,疼痛让颜玉清醒,他注视着清古一步步向内走去。

竹竿每敲击一声,他的胸口便痛上一分。

他的太阳,怎么就失去了光芒了呢?

3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界流言肆起,谈论的内容居然是“战神清古求爱不成,将颜玉上仙暴揍一顿”。

等到传入清古耳里时,流言不知衍生出多少个版本了。

连天帝都听到谣言都私下嘱咐她,得不到的就别强求,免得伤和气。

清古摸着额头不断跳动的青筋,拼命压抑怒意,鄙夷道:“他们都是瞎子吗?我会看上颜玉?!”本来上回误扇颜玉一巴掌的事儿就让她不舒坦,又碰上这样的流言,她更是憋屈。

要让流言不攻自破的方法很多,最直截了当的就是让旁人看到,两个当事人不把流言放在心上。

所以,她备好薄礼,亲自拜访颜玉府邸。一是存着灭绝流言的心思,二是对上次手误之事略表歉意。

爱憎分明这一点,清古做得很到位。

颜玉的住处三分似桃源,七分为仙境。但他的府邸同清古的府邸一样,都分外冷清,罕有人至。

“我是喜静,他们尊重我意,不愿叨扰,而你……”颜玉头也不抬,翻了页书,继续说道,“他们多半是被你打怕了,不敢打扰。”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当即往桌上一拍,双雀抱枝盏被震得叮当作响,颜玉迅速将茶具收入袖中。可梨花木雕八仙桌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顿时被拍成两截。

“我带兵打仗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玩儿泥巴!”

“那倒也是,天界辈分比你大的人的确也没几个。”颜玉缓缓回道。

注意到清古的手并未受伤后,他松了口气。哪怕上好的八仙桌就这样浪费,他也毫不在意。他招呼仙童换了张新桌,道:“你这一掌,可又是几百两银子。”

清古连忙正襟危坐。

哪怕嘴上不饶人,但颜玉还是会放下了书卷,提醒她道:“你脸上有脏东西。”

“啊?”清古后知后觉地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

颜玉看不下去,伸出拇指将她嘴角的茶水渍擦去,带下一片茶梗,说:“多大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嗯,看不见的确不方便。”清古回道,语气平缓到仿佛失明的人不是她一样。

他袖中的杯盏被内力震成齑粉,顺着指缝流下,像是撒了一地的雪,甚是悲凉。

颜玉意识到他的话无意中又伤到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唤道:“清古。”

“倘若枫华一战你亲自参战,你是否还会……”

时间好似凝固了一般,肃杀之气顺着凛冽的冬风呼啸而来。颜玉明显感受到,当他提起“枫华”二字时,清古身上冒出了杀气。

哪怕隐忍着,可微微颤抖的手臂暴露了她的情绪。

她强颜欢笑,艰难地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清古,我知道的。”颜玉伸出手,将她紧握成拳的手指一根根扳直。

“他们都说,你的眼睛,是哭瞎的。”

“可我知道,你是被林祁伤了眼睛,才失明的。”

4

草长莺飞二月天,谁家少女不怀春。就连战神清古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可错就错在,她爱慕的对象是林祁仙君。

或者说,魔尊林祁。

数千年前的枫华一战,本应是清古领兵出征。可在林祁的甜言蜜语下,她迷了心智,将一万天兵天将交于同为武将的林祁,自己位居后方出谋划策。

谁也没料到林祁成了最大的变数。

昔日的同袍,在林祁长枪之下血溅三尺。他带领着天兵天将一步步地走入部署好的陷阱,然后伙同魔界将天兵天将诛杀殆尽。

清古赶到战场时,满目荒凉凄惨。罪魁祸首林祁对她笑了笑,唤道:“傻姑娘,不要再看了。”

语气如昔日般亲昵,但他的眼中再无爱恋之情,只剩下计谋得逞的惬意。

清古的雙眼,就是在那时候瞎的。

寒气沿着着林祁的指尖射向她的眼球。血色氤氲,她的视野里一片腥红。再然后,一闭眼,一睁眼,便是无尽的黑暗围绕着她的世界。

那个人曾夸她的双眼是天上的星辰,闪闪发光。如今也是他,夺取了自己的双瞳,带走了光明。

清古哭了。

她哭千万同袍惨死,心有不甘;她哭自己自傲自负,无力回天。

恸哭声哀天动地,她声音嘶哑,双目流血,自负与自傲在这场战役中被打击得一干二净。

那一声“傻姑娘”,如同在她的心里剜上一刀。她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傻气,会酿成如此大错,更没想到曾经的海誓山盟都化作了海市蜃楼。

她哭到无力,仿若无骨般侧躺于地,缄默不言。泪水夹杂着血水,顺着脸颊而下,与阵亡战士的鲜血一同染红了大地。

再然后,她被人打横抱起。

冰冷甲胄的棱角划破了他的衣裳,泥渍与血渍污了他的袖口。那个整日唠叨“赔钱”二字的财迷,此时丝毫不提赔偿问题,反倒是将她抱得更紧。

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如打鼓般敲击她的耳膜。

清古听见他说:“放她一马,我保你安全撤离。”

林祁显然不信,嗤笑道:“你凭什么保证?”

随即,寒光一现,凭空出现的利刃伴着杀气直抵颜玉喉头。

颜玉也不退却,只是稍稍调整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视线从未落到林祁身上,哪怕闭着眼,清古都能明显感受到那份灼热的目光。

“凭我掌管琅嬛阁,天帝不愿与我为敌。”颜玉一字一顿说道,“我用我命,换她一命。”

天帝藏书于琅嬛阁,琅嬛阁阁主应天地日月而生,诞生于万千书卷中,通古达今,无所不知。但除了天帝,鲜少有人知晓他们姓甚名谁,模样何状。

颜玉很清楚,在林祁面前挑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实在是下下策。可倘若自己不这样做,就保不下清古的命。堕落成魔的林祁,是不会顾及同袍之情、情爱之意的。

只要清古能活下来,颜玉早就做好了一命抵一命的准备。

他可以死去,化作清风,化作尘埃,只要清古能活下来。

刀刃在颜玉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印,米粒大的血珠沁出。林祁扬扬眉,打量着颜玉,嘴角尽是玩味之意。

刀鸣声消失殆尽,林祁收回弯刀,转身离去,说了句:“算你走运。”

林祁离开后,清古感觉到颜玉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抱她都有些吃力,走回去的路上趔趄了几下。

哪怕知道清古在装睡,但颜玉还是没有放手。两人各怀心事,没有交流。

天界折损精兵良将九千余人,清古战神瞎了眼,林祁仙君堕落成魔,颜玉上仙被关禁闭一千年。

枫华一战,以这样仓皇的结局收场了。

如今,颜玉再次提及枫华战役之事,清古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在嘲笑我?”

颜玉摇摇头,正色道:“我只是在想,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清古本想反驳几句,可想了想,又把话憋了回去。毕竟,她自知自己这些年实在是有些得过且过了。

戏谑的笑容展露在清古嘴角,她有些痞气地伸出食指轻抚自己的唇瓣,眉微上扬,自嘲般笑道:“你好像很懂我?”

颜玉并不作答,只是起身从内室取来一壶酒,斟了一杯递给她。

闻到空气中散发着的甜腻的酒香,她抿了一口,问:“这是果酒?”

“桃酿。”

清古怔了怔。

“一千四百年前,你说想尝尝猴儿洞仙人的桃酿,如今,我给你弄来了。”

千年一桃酿,万金也难求。

“我……都不记得说过这话了。”清古有些尴尬,指尖摩挲着衣角,低下头来。

“我记得。”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各种小玩意儿放到桌上。因清古看不见,他便握着清古的手一件件摸过去。

“七百年前,你说喜欢嫦娥的那对手钏,我给你做了套一样的。

“一千二百年前,你想要洛水的锦鲤,我便养在了院里。”

炙热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递到清古的指尖,像是热油一样,烫得她隐隐作痛。

清古忽然想起从前,府中总会时不时多一些小玩意儿。比如凡间的泥人、东海的明珠、西域的熏香、北岭的雪人。

她一直以为,那些小玩意儿,要么是自己记性差,晾晒后忘记收回匣子;要么是林祁为了讨自己欢心,偷偷寻来的……

原来……

“清古,我比你想象中更懂你。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因为,我喜欢你。”

清古一个失神,松了手,“啪”的一声,握着的杯盏碎成好几瓣儿。

声音清脆,转瞬即逝,正如那日,她扇的那一耳光。

只不过那一记耳光是扇在了颜玉脸上,这次的破裂声却是碎在了清古心头。

她自言自语道:“你喜欢谁不好,喜欢我这个瞎子有什么用呢……”

5

清古最近老是不自觉地发呆,偶尔传来的鸟鸣会将她从白日梦中惊醒。眨眨眼睛,回忆起梦里的场景,清古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梦里颜玉化身为讨债鬼,阴魂不散,一会儿板着脸数账单,让她赔钱;一会儿含情脉脉地同她看月亮数星星,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那一句“我喜欢你”。

这……可真是个噩梦啊!

拭去额头的冷汗,清古感慨万千。

那日的会谈不欢而散,清古宛若做了亏心事儿般,迅速捏了个仙诀溜了出来。怕被颜玉追到家门口,她还特意去外边躲了好几天。

谁料颜玉虽没追过来,但赔偿的单子一如既往地送到了她手上。

“八仙桌一张,茶具一套,总计八百两。”仙童哭丧着脸哀号道,“上神你又不是不知道颜玉上仙爱钱,为什么还要弄坏他家的东西啊!”

清古呵呵一笑,她要是知道颜玉那日会捅破名为“暗戀”的窗户纸,自己是打死也不会去上门拜访的!

她是瞎了的战神,颜玉是琅嬛阁阁主。她四万岁,颜玉不到九千岁。用脚指头想,她都配不上颜玉。

如此几番自我贬低,旖旎的小心思便被扼杀在摇篮里。

仙童算了算账,脸色忽然一沉,道:“您若是再不赚钱,只怕,下次我们就要卖房子抵债了。”

清古从前战功显赫,因而每次征战后赏赐也多。但她自失明后开始赋闲,往日再多赏赐也经不住她如今这般折腾。

面对残酷的现实,清古不得不豁出脸面找差事谋生。可战神之名一出,又有几个敢雇用她的?好在几番折腾,终究得了一份差事。虽然说穿了就是个打杂的,但现在她瞎了双眼,恐怕连打杂都比不上仙童。

清古发誓,她一开始绝对是想好好对待这份差事儿的。但,她实在是没想到雇用她的人居然是颜玉!

刻薄的语言,刁钻的要求,清古简直怀疑前几日跟她说“我喜欢你”的那人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你是眼瞎,又不是手残,扫个地都不会吗?”

清古加快挥舞扫帚的速度,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落下。

“让哮天犬来打扫卫生,都比你弄得干净。”

颜玉把书架上的灰吹下,尘埃呛得清古直咳嗽。

她不是什么让人随意拿捏的性子,当即把抹布一扔,嚷嚷道:“我就是个瞎子!你爱雇不雇!”

说罢,她摸起竹杖就要离去。

颜玉轻笑一声,道:“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没干完活就想走?”

清古忽觉不妙,念了几个神行诀都不管用。她分几缕神识探查,这才意识到整个房间都被颜玉下了禁制,不能用法术离去。

她有些恼怒,质问道:“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回应她的,是颜玉的冷笑。

冷漠、疏离,又含着无尽的惋惜。

“你是神,是战神。”颜玉一板一眼说道,“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一箭可诛世间妖邪。”

清古不解,问:“所以你是嫉妒我战神之名?”

“不,我只是想说,我认识的清古从来不会因为失明而自暴自弃。”

他向清古逐步逼近,说话也越发不客气。

“她是天界最有名的战神,数以万计天兵天听她号令。所到之地,方圆八百里,妖魔不敢肆意行事,连天帝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她没了眼睛,但身不残、智不缺,怎么可能提不起三石的雕弓?怎么可能会甘心蜗居于方寸之地,做奴仆之事?

“她是清古,风吹不倒,雨打不散,是天界最耀眼的骄阳!而不是如你这般苟且偷生、得过且过的模样!”

颜玉每说一句,清古的脸色便白了一分。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想出声反驳,喉头却仿佛被堵塞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

她觉得颜玉真残忍啊,往她的伤口上撒盐还不够,还要用刀子割开结痂的伤口,让她再次疼痛。

明明给了自己这份工作的是他,现在骂自己做这些奴仆之事的也是他。

羞赧与愤懑交织心头,化作一时的冲动。

凭借着声音定位,清古将颜玉猛地一推,并顺势坐在他身上,她因常年操弓而布有厚茧的手掌死死地按住颜玉肩膀,她哆嗦着身子,冲他嘶吼着。

“你懂什么!又不是我想当瞎子的!

“我要是可以上战场!早就上了!谁会来看你的脸色!”

一个文弱书生,一个战神,气力较量立分高下。颜玉任由清古将自己的肩膀按出瘀青,也不喊疼,只是说出来的话语少了几分力度,多了几分隐忍。

“你就是懦弱,你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你怕在战场上再看到林祁,再忆旧情。你怕再次决策失误,永失军心。

“战神清古,不过如此。”

她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早已打湿白纱,可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歇斯底里地哭号。

因为她无力反驳。

颜玉字字扎心,却字字珠玑。

哭号过后,她像是撒泼般,把怒气全发泄在颜玉身上。他的肩头,留有瘀青与牙印。瘀青是她掐的,牙印是她临走前狠狠咬的,隔着衣服都咬出了血丝。可见,她有多气。

她步履迅若疾风,一眨眼就跑了出去,临走前还给颜玉留下一句话——

“颜玉,我恨你!”

她跑得太快,自然没有留意到颜玉那一声轻喃——

“那就恨吧,恨到极致,就是爱了。”

6

清古提起了三石的长弓,雀翎箭在她的手里蓄势待发。

今日有风,弓要拉满。这是长久以来的练习积累下的经验,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感受到风的速度。

簌、簌、簌——

“上神,是三发连射!正中靶心!”小仙童欢呼雀跃喊道。

她的身体有着往日从未有过的轻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射出的这几箭。

听着小仙童的欢呼声,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没了视力,她剩下的四感更为强大。更何况她是上古战神,便是少了雙眼,神力依旧远超于大多数仙人。

哪怕没了视力,她也不是废人。那,她是不是还有希望重返战场?她的心中忽然重燃斗志。

小仙童满心欢喜地冲她笑道:“颜玉上仙的方法果然很管用!我看要不了多久您就能恢复到从前了!”

她不解问道:“你说什么?这关颜玉什么事儿?”

“颜玉上仙说有办法治您的心病,让我提醒您去寻个差事儿,剩下的事情他来解决。那天您哭着回来,我还以为这事儿黄了呢。”

原来是这样啊。清古恍然大悟。

为什么颜玉的语气会突然变得那么恶劣,为什么他会在自己的伤口上一遍遍撒盐。

颜玉早就看出来自己的逃避与自暴自弃,所以才要借着这个机会刺醒她啊。

明明是个好人,却硬要装作黑脸。

她心头涌上一阵苦涩,桃酿也好,锦鲤也罢,甚至是枫华之战那次以命抵命。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哪里好,值得颜玉这般对待。

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千百年来,一直被这样温柔对待,石头心也该软了吧。

恍惚间,她又晃到了颜玉府邸门口。推门的手迟迟不敢落下,清古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

“你站在门口吹风吗?”

熟悉的清冷嗓音在耳畔响起,她一惊,虚掩的门也被带开。因为看不到门槛,她被绊了一下,直直地倒下去。

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揽入怀中。

清古听到,在她不经意间碰到颜玉的肩头时,他压抑着痛楚,悄声倒吸了一口气。

她愧疚不安地问:“是那天我掐的吗?”

颜玉摇摇头,安慰道:“早上不小心撞门上了,不是你的错。”

骗子。清古在心里嘀咕着。

她眼瞎,但是心不瞎,分明是颜玉不想让她愧疚,才睁眼说瞎话。

颜玉浅笑一声,将她鬓角夹着的一片枯叶取下,理了理她的碎发。

炙热的温度从发丝传到脸颊,清古难得红了脸。她偏过头,有些含糊地道:“你在做什么呢?把手拿开,我要叫人了!”

颜玉明显感觉到今天的清古不对劲儿,但他没有戳破,反而顺着她的话茬儿接下去,说:“清古,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凡间戏本里被欺负的小媳妇。”

“你才是小媳妇!”她留了七分力,把颜玉往外一推,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娇纵。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颜玉自知那日他的话实在是有些伤人,他猜测过清古会因此与他断了来往。但如今看到清古的状态,他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我就是……”清古支吾道。

“就是什么?”

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律动不如以往平缓,她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扔下一句“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然后落荒而逃。

大概被她反常的态度和语言所吓到,颜玉很久都没有缓过神来。他盯着门槛,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为了避免她再被绊倒,这个门槛还是拆了吧。

6

“清古战神再恋颜玉”的消息再一次在天庭不胫而走,四万岁的战神爱上不到九千岁的上仙,这个话题要多劲爆有多劲爆。

可这一次,双方当事人都很镇定,任凭流言蜚语怎么编造,他们都无动于衷。

因为,他们最近都很忙。

“疼!”

屋内传来的一声哀号,把雀儿惊得险些从枝头跌落。

清古猛吸一口冷气,埋怨道:“你上药就不能轻点儿吗?!”

明明是不满的话语,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颜玉不吃这一套,他面无表情,把药粉往她腿上一撒,回道:“打架时怎么不记得疼了?是嫌自己皮不够糙、肉不够厚吗?”

竹板被绳索用力一拉,将她伤了的腿骨再次固定好,清古疼得直冒冷汗,管不住自己的嘴,又开始胡乱说话。

“颜玉你个小兔崽子,我一定要……嗷!轻点儿!大哥,我错了!”

回想起看到她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模样,颜玉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下却轻了几分力度,冷冰冰地道:“你就是爱作践自己!”

“你不是说让我多锻炼其余四感吗?没有什么地方好锻炼,我不就只能去打架了嘛……”

清古越说越小声,到了最后有些心虚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颜玉看着眼前这人不知悔改的模样,止不住叹气,他都有点儿后悔那天对她说那些重话了。

斗志的确被激起来了,连带着从前那无法无天的性子也回来了一大半。更要命的是,她最近的行为可以说有刻意讨好之嫌,但颜玉实在是想不出清古讨好自己到底为了什么。

慢慢地,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的脑子里逐渐形成……

“清古。”

他正色道:“你是不是来找我借钱的?”

“噼里啪啦”,清古感受到自己那颗久违的少女心被打击得差点儿碎成玻璃碴儿。

她哂笑一声道:“我就是来谢你的,没有你,我恐怕还在郁郁寡欢呢。”

颜玉颔首,面无波澜地回道:“不用谢。”

可他翻阅书籍的速度过快,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继而,又是好一阵子对坐无言。

清古欲哭无泪,她哪里是想来感谢颜玉的啊!

认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后,她在心里百般挣扎了好几天,才豁出颜面决定正视颜玉。戏文里都说,两情相悦的人,想要终成眷属,往往需要契机。

而契机往往需要两招——一是美人计,二是苦肉计。

美人……她还是有点儿距离,但苦肉计她在行!

约上几位仙家痛痛快快地切磋几场,她以一敌多,又刻意放水,伤了腿。再加上故作疼痛,三分的伤硬是给她装成了十分。

她就不信伤成这样,颜玉还能狠心拒绝见她。

只是,见是见了,可事情的发展不按套路来,让她不知如何进退。

良久的沉默,两人突然同时开口。

“你最近怎么样?”

“你想养鹰吗?”

前一句是颜玉问的,后一句是清古说的。

又是好一阵的寂静不言,却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驱散了两人之间那点儿莫名的尴尬。

哪怕清古看不见,颜玉依然高高地捧起书本,借着纸张,掩饰住悄然爬上自己耳尖儿的红晕。算着时机也差不多了,清古吹响一声口哨,从云雾缭绕的九重天里,唤来一只苍鹰。

毛色油亮,双目锐利,一看就是战鹰。

“你说过,我是目盲,但我不是废人。所以,我从天帝那儿讨了一只鹰,让它帮我侦查敌情。”她抚摸着苍鹰的翎毛,解释道。

“很好。”

尽管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敷衍,但颜玉由衷地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战鹰视力极佳,有了它,必能增添几分助力。

可清古听起来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她觉得自己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颜玉怎么还是这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呢?

她是武将,学不会文人雅士拐弯抹角地表达心意。

因而,像是耍性子一样,她把苍鹰直接往颜玉怀里一塞,说:“现在我把它送你了,从今往后,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当我的眼睛?”

长久清冷寂寞的时光里,颜玉偷藏的那些绮丽的、旖旎的、不可言说的心思,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回应。

恰如三月杨柳抽初芽,五月菡萏綻新蕊。拨开云雾见天日,守得云开见月明。

低垂着的眉眼,霎时间蒙上了水雾,他哽咽了好几声,方才应道。

“好。”

7

清古重返军队这事儿,在天庭掀起轩然大波。

质疑声铺天盖地地袭来,清古没那个耐心一点儿点儿地平息反对之声,她的解决办法很简单——

把所有不服气的人打到服气就好。

几经波折,她和许多年前一样,位居众兵前列,举着她的弯弓,射向太阳。骄阳为她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芒,她青丝如墨,笑得张狂。

白纱已经解下,流转的眼神漾着自信与潇洒。她一声短促的口哨,唤来引路的苍鹰。若不是知她底细,鲜少有人能看出她是个瞎子。

颜玉静静地站在围观的众仙中,遥遥地望着清古,满目欣然。待到人声鼎沸之时,他避开了人群,悄然回到了琅嬛阁。

许久未开的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入目除了一排连着一排的书架,便是一匣又一匣的画卷。他掸了掸画匣上的灰尘,把画卷一张张打开。

画上无一例外,都是一个人——

清古。

意气风发的她、簪花舞剑的她、故作乖张的她,还有……第一次见到的她。

彼时,她不过青涩年华,因不想受天帝责罚而偷跑到罕有人至的琅嬛阁避难。

她学男子那般简简单单地束了个单髻,尚未长开的身子显得有些纤细,手脚却闲不住,胡乱翻看着书卷。

她认字不多,却恰好识得那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于是,小清古皱了皱眉头,思忖道:“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若真有这么好的事儿,倒不如给他自由,困在书里多难受呀!”

身负上古战神之力的她,元气至纯至清。一句戏言,点化了颜玉。

荒芜的琅嬛阁迎来了它的主人,在孤独又漫长的岁月里,他博览群书,算尽天下,只期待给予他生命的那个女子再次推开琅嬛阁的门扉。

可琅嬛阁本是禁地,这一等待,便千年又千年。

如同千万戏文一般,颜玉始终放不下心里的牵挂,求天帝帮助,化成一名散仙,只为遥遥地多看她几眼。

她喜,他与她同喜;她悲,他为她拭泪。

书中自有颜如玉,颜如玉却是因她而生。

她知也好,不知也罢。

至少……

颜玉低头看了看掌事司最新的赔偿账本,嘴角一抽,头痛万分。

他又转头看了看在书塌上睡得七歪八扭、口水直流的清古,以及被她糟蹋的、他新买的芙蓉锦塌,头又痛了几分。

颜玉掏出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认命般给她善后。

遇上清古这小灾星,他是认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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