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当你好朋友

桑萌

简介:江印蓁与季衡青梅竹马,她一直将他视为亲人,两人热衷于互怼恶搞,互相“嫌弃”,却始终不离不弃。江印蓁向来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行为准则,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窝边的其实不是草……

【1】

“15级表演班的季衡同学,听到广播后请速到广播室,你的姐姐给你带来了两车旺仔牛奶……”

十分钟后,那冷着俊脸的高挑少年出现广播室门口,他蹙紧眉,咬牙切齿道:“江印蓁!”

落地窗边的明媚女子回眸一笑,指着楼下那绘满粉色凯蒂猫的皮卡车,说:“看到了吗?那是我送你的清明节礼物!正值春天长身体,多喝奶,补补钙!”

季衡黑了脸,沉声道:“不是说要出差一个月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赶回来看你的期中汇演啊!”江印蓁伸手拨弄秀发,笑得眉眼弯弯,“听你们辅导员说,这次的剧本叫做《白雪公主与七个葫芦娃》,你演几娃来着?”

季衡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抬步往门外迈去:“走了,我饿了。”

四月春光正好,校园内的香樟树抽出嫩绿的枝桠,筛漏下细碎的金色光斑。路过两辆粉色皮卡车时,季衡还是没忍住嘴角一抽。这番小动作落进江印蓁眼里,只觉得分外舒畅解气。他俩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日常热衷于毒舌互怼恶作剧,别看季衡一副清冷禁欲、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整蛊人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上个月江印蓁从意大利游玩儿归来,一出机场,就瞧见大厅被人包下了整面广告墙,其上滚动着直径三米的彩色大字——

热烈恭迎江·葬爱王爵·印蓁平安回國!

路人纷纷笑成一片,唯独江印蓁默然汗颜,不用猜也知道是季衡那小子的手笔。

犹记得去年电影学院开展校运会,季衡正在冲刺接力赛最后一环,运动场上倏然响起熟悉的女声,那人装模作样地念着广播稿,慷慨激昂道:“看啊!现在一马当先的是学院校草!他两米八的大长腿宛如飞奔的风火轮,他炯炯有神的双眼仿佛能喷出三昧真火,他紧握的接力棒是缩小的红缨枪,呀!他冲过了终点线!撞落的红绸带像婀娜的混天绫!冠军诞生了!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英雄——小季衡!”

让人捧腹的话语差些令季衡两眼一翻,背过气去,当他杀气腾腾地冲向广播室时,罪魁祸首早已逃之夭夭。

江印蓁大他四岁,家里的产业涵盖半个娱乐圈,因为给电影学院捐过楼,与校方关系很好,所以只要不太出格,学校也不为难她。

季衡今日原本正在彩排晚上的汇演,谁知江印蓁突然出现,便随她到附近的商场用了午餐。

两人肩并肩闲逛,江印蓁不禁有些感慨:“现在你还没出道,可以在外边大摇大摆,等踏入了娱乐圈,就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约饭了。”

季衡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我们可以偷着来。”

落座后,江印蓁将菜单递给季衡,顺便表明自己为他联系了几个剧本,让其有空时选一选,毕竟下学期便要升入大四,正好趁着暑假拍部大戏,随时准备出道。

季衡没说话,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说起来他与江印蓁的关系很不一般,两家是世交,关系好得像肽键里的双键结构。季衡父母皆是科考员,常年泡在南极研究企鹅,因为没什么密切的支系亲戚,便将儿子托付到好友家中照看。

小季衡生得白嫩乖巧,聪慧懂事,十分惹人疼爱。起初他安静寡言得很,但江印蓁是个二十四小时不断电的“加热器”,两人渐渐熟了之后,不知怎么回事,便开启了无休止的损友模式。

他们是一起成长的死党,是比磁铁还铁的好友。

【2】

江印蓁毕业后就开始接触家族产业,一早为季衡牵好资源,帮他挑了部宫廷权谋大剧,六月底正式开拍。

盛夏骄阳似火,大地冒着炙烫的热气,江印蓁给季衡发短信说:今天四十摄氏度,小心防晒别中暑,否则你跟烤乳猪之间,就只差一撮孜然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却非要加上几句调侃,非常符合江小姐的傲娇作风。约莫两个小时后,片场的季衡终于结束拍摄,他脱下厚厚的古装戏服,后背与鬓角皆被汗水浸湿,显得分外诱惑撩人。

瞧见手机短信,季衡面不改色地回了一个“呵呵脸”表情包。这时,饰演女一号的流量小花姚露走上前来,巧笑倩兮道:“师弟,我让助理送来了很多冰块,中午去我的休息室拿吧?”

姚露是电影学院的学姐,这些年发展势头不错,她自认为小学弟不会拒绝她的暧昧邀请,谁知季衡目不斜视,擦肩而过:“不了,我中午要回一趟高老庄。”

姚露满脸黑线,总嚷着要回高老庄的难道不是猪八戒吗?

好在今日的取景地离江氏集团大楼不算太远,当季衡推开江印蓁的办公室大门时,后者正埋头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手里握着银光闪闪的金属器具,瞧见他来,一脸严肃道:“嘘,我正在给自己做‘人体无用副组织单体切除术。”

季衡挑眉,模样十分嫌弃:“剪个指甲也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我水土不服就服你。”

江印蓁讪讪地笑了:“刚刚不小心磕坏了美甲,你知道的,我有强迫症,一秒钟都忍受不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蹄子剪出血了?”季衡虽然嘴上不留情,但在望见她食指上的粉色伤口时,依然微微蹙了眉。

江印蓁吃了瘪,撇撇嘴不说话,随后便见他于身侧落座,拉过她纤细的皓腕,伸平她的五指,小心地为她剪起了指甲。

温热的触感不断从指间传来,江印蓁心弦一颤,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季衡今日来此就是为了蹭空调,片场条件太差,温度高得吓人,江印蓁知他辛苦,便大方地让出自己的休息室给他补觉。季衡到底不好意思占用她的床,便睡在沙发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刺眼的日光被层层窗帘过滤成浅淡的光影,轻轻落上他俊美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微颤,漾开心醉神怡的波光。江印蓁刚刚审阅完一份企划书,偏头就看到了这幅恬静的美景。

她突然想起季衡高三那一年,她正值毕业季,来了自家公司实习,平时都住在市中心的江景公寓里。那地方离季衡的高中很近,便也成了他的暂居地。

在很多个日光充沛的闲暇周末里,江印蓁窝在沙发内玩儿手游,季衡便安静地待在书房里做功课,偶尔她抬头朝半掩的门扉内望去,便会瞧见疲累的季衡趴在书桌上小憩。

有一回江印蓁进屋给他披毛毯,竟听见季衡含糊地呢喃着一个名字,似乎是:印蓁……

她吓得双手一抖,而他也适时醒来,惺忪的睡眼先是闪过一抹愣怔,随后变得幽深:“九子夺嫡,胤禛、胤禩、胤礽……”

望着桌面上的历史书,江印蓁哭笑不得。

【3】

升入大四后,所有学子的节奏都忙碌起来。江印蓁联合某卫视打造了一档选秀节目——《群星闪耀》。参赛者来自各大高校,皆是实力出众的佼佼者,他们将通过多方面的才艺展示,成为娱乐圈的冉冉新星。

该节目一经推出便异常火爆,一夕间捧红了数位新人,季衡的名字也始终排在人气榜榜首。录到第三期时,江印蓁得了空,去电视台给季衡探班。

因为参赛作品需要保密,所以每位选手都有独立的化妆室,江印蓁到时,季衡正坐在化妆镜前做造型。

本期主题是“十二花神”,他扮的是四月牡丹花神欧阳修,节目组十分豪气,用的全是真花。江印蓁随手拿起一大朵艳红的牡丹,比到鬓边,臭美地对镜欣赏。季衡略微看了一眼,无奈地道:“真搞不懂你,为什么喜欢把植物的生殖器官戴在头上。”

江印蓁面色微窘,回眸瞪了他一眼,许是杀气太强,化妆师吓得手一抖,画歪了他的眼线。

眼妆最是麻烦,江印蓁左右打量一番,抬手让化妆师歇一边去,自己提笔上阵。

季衡閉着眼,感受到柔软的毛刷在自己眼皮上轻快地扫动,仿佛蝴蝶扑扇着翅膀,挠得他心里痒痒的,又热乎乎的。

上唇妆时,江印蓁一手托着他线条优美的下巴,一手细致地描着他的唇线。他的唇很薄,平日里颜色淡,如今刷上一层浅浅的粉,泛开的盈盈水光甚是诱人。

由于姿势的缘故,两人靠得极近,彼此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江印蓁倒是面不改色,可被她摆弄之人显然不那么好受。

终于,江印蓁发现了不对劲儿:“脸怎么红了,不舒服吗?”

季衡似乎有些紧张:“没、没什么,暖气太足了吧……”

江印蓁也没太在意,忙活完后就跑到现场,找了处视野绝佳的位置坐了下来。那晚季衡的表现非常出色,古装扮相也相当惊艳,丰神俊朗,傲气凌云,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后来节目播出时,“季衡白衣”的话题在十分钟内上了热搜。江印蓁看得心潮澎湃,自豪感油然而生,一脸欣慰的笑容。

【4】

《群星闪耀》的口碑节节攀升,直到年底完美收官时,收视率已破了2.5。季衡以微弱的分差只拿了第二名,倒没有多委屈,的确是对手太强。

江印蓁没有给予任何额外帮助,这漂亮的成绩单是靠他自己得来的。对于这个结果,江印蓁很是满意,她从不要求季衡做到多好,因为对她来说,季衡永远都是最好的。

今年春节,季衡的父母依旧待在南极不回来,所以,季衡再一次理所当然地来到江家,和江印蓁一起过年。

天空簌簌落着飞雪,吃完年夜饭后,江印蓁乐不可支地冲到院子里堆雪人,一不小心把自己绊倒,摔成了“大”字形。尾随而至的季衡又好气又好笑,将她从厚厚的积雪中捞了出来:“多大人了还冒冒失失的,这些年你只有年龄在长吗?”

江印蓁最烦他这副故作老成的嘴脸,嘴一噘,回呛道:“我还‘涨姿势了呢!我告诉你,我能换一百种不同的方法花式摔给你看!”

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的招数,也只有我们江小姐使得出了。季衡暗自点头,确定了她只长年龄不长脑子的事实。

冬夜寒风习习,夹着凉飕飕的雪花,从深蓝色的夜幕中徐徐吹来,不远处有人放起烟火,明亮的光华腾空而起,绽开朵朵瑰丽的火花。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来了一封邮件,江印蓁点开一看,是季衡父母的拜年信息,末尾还附上了他们和企鹅的合照。

看到此处,季衡眸光微暗,带了些怅然轻声道:“我已经好多年没跟爸妈合照了……对他们这样的科研狂人来说,企鹅才是亲儿子吧。”

江印蓁心口微酸,伸手揉了一把他柔软的发,安慰道:“瞎想什么呢,你这么好,这么优秀,我们喜欢你都来不及!”

温热的指尖从发梢掠过,却仿佛拨动了心底的弦。季衡突然想起自己六岁时的光景。那年他初次离开父母,促局不安地住进江家大宅中。江印蓁自觉担起姐姐的角色,在他生日时询问他想要什么礼物,彼时他咬着下唇,怯生生地问道:“姐姐能给我买一套企鹅装吗?”

江印蓁笑了,伸手去戳他柔嫩的脸:“阿衡喜欢企鹅呀?”

他摇摇头,沉默片刻,终是小声说道:“我在想,是不是只要我变成小企鹅,爸爸妈妈就能回来看我了。他们只喜欢企鹅,不喜欢我……”

单纯的话语配上那委屈的神色,直让江印蓁心疼不已,是以在之后的相处中,给予了他更多的关爱与陪伴。

回忆到此处,季衡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此时,夜空中的烟火越来越密,礼花璀璨耀眼,伴随着巨大的爆竹声接连盛开。季衡在一片喜庆的喧嚣中,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玩儿雪撒欢儿的姑娘,她双眸清澈,笑容明媚,照亮了他孤寂的岁月。

季衡胸腔里涌上一股热气,突然朝她喊出了她的名字——

“江印蓁……”

他动了动唇,依稀说了句什么,话音却被鞭炮声尽数吞噬,江印蓁没听清,以为无关紧要,便也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注定是悄无声息的,那些旖旎的心思,那点儿青涩的不安以及他方才那句心潮澎湃的“其实我喜欢你”,全部散在了今晚的猎猎尘烟之中。

【5】

季衡于开年后正式踏入娱乐圈,主演的古装权谋剧也随之播出,收视、口碑双丰收,他凭此一举跻身当红小生之列。

他越来越忙,天气也越来越热,江印蓁成天泡在空调室内足不出户,直到季衡返校开毕业典礼,才专程去了趟电影学院。临行前,还特地让助理包了一束精美的……油菜花。

电影学院地处大学城,隔壁就是顶尖学府Q大,彼时她刚将车停好,出停车场整理仪容时,借步到旁边的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前,照着车窗拨弄头发。

不过一会儿,那辆她原以为没人的跑车竟缓缓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清新俊逸、无比熟悉的脸。

江印蓁看呆了,出于多年混迹娱乐圈的职业本能,她开口就问:“这位帅哥,唱歌、演戏了解一下?”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嗨,印蓁,好久不见。”

面前之人名唤喻星旋,是江印蓁的高中学长,也是她花痴了整整一个青春的校园男神。如今故友重逢,免不了一頓寒暄,当江印蓁得知喻星旋今年刚刚回国,正在Q大任经济学教授时,心里那股炙热的冲动瞬间死灰复燃。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江印蓁心满意足地挥手送他走远。当她抵达电影学院礼堂时几乎迟到,当她瞧见穿着学士服出来接自己的季衡,便激动地扑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腕:“阿衡!我刚刚瞧见喻星旋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么好看!”

听到那个名字,季衡的脸瞬间黑了下去,冷冷地道:“有我好看?”

“你俩类型不同,没有可比性。”她嘻嘻一笑,没心没肺地随他落了座,虽隐隐察觉到季衡有些不快,却丝毫未去深究那话里的深意。

江印蓁是个行动派,瞄准了猎物便毫不犹豫地下手捕捉。她三天两头就往Q大跑,蹭课、约饭、聊学术。她这厢干劲儿十足,喻星旋却始终将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不远不近,若即若离,这让江印蓁无比受挫。

万般郁闷的江大小姐无计可施,只好跑去朝季衡发牢骚:“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追到他?”

彼时季衡正在工作室里挑选广告代言,听见她的话不禁眉心微蹙。江印蓁对他从来无话不说,高中暗恋喻星旋的事他也知根知底,所以面色不由得严肃了几分:“你是认真的?”

“可能、大概、应该是吧!”

季衡沉默许久,最后无奈地长长叹出一口气,安慰道:“印蓁,你听我说,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认真注视着她,“你得在周围多换几棵树试试!”

江印蓁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行,周围的人要么不来电,要么玩儿得太铁,朋友好到一定程度反而不能成为恋人,不然太奇怪了。”

季衡抿抿唇,垂了眸没说话。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曾问过她:“如果你的好朋友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了避免见面尴尬,我一定会疏远他。”

【6】

陈奕迅在《红玫瑰》里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江印蓁到底还是不甘心,屡败屡战,她不信自己摘不到高岭之花。有时她也分不清,自己对喻星旋究竟是喜欢多一些,还是不服输的执念多一些。

这天江印蓁再次来到Q大,准备了一大捧玫瑰花,准备给喻星旋来记直球,却冷不防在楼梯转角处被人扯过手腕,一时身体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玫瑰离手,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她也被人牢牢地“壁咚”到了大理石墙面上。

正是上课时间,楼道里空无一人,感官功能却被无限放大。江印蓁睁着双眸,惊魂未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季衡,他的头发仔细打理过,俊美的面庞化着淡妆,显得分外诱人。

江印蓁没来由地心跳加速:“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季衡将她双手压在墙上,身体又往前靠近了几分,远远超出安全范围。江印蓁紧张地绷紧身子,却被他居高临下的逼视给瞧得大脑短路,一时忘了挣扎。

他说:“我来Q大拍戏。”末了,又怨念十足道,“凭什么你送他玫瑰,却在我毕业时送我油菜花?”

江印蓁无奈又好笑,正想说“你俩不一样”,就听楼梯口处传来脚步声,喻星旋和一位美女教授走了下来。

瞧见墙角处姿态暧昧的两人,喻星旋旋微微一愣,季衡亦是觉得不太雅观,手上卸了力放开了她,却得寸进尺地将手臂揽到她的肩上。

喻星旋一脸看破不说破的玄妙神情,礼貌地朝江印蓁点头示意后,便领着美女同事抬步离去。江印蓁的双眼早已冒出三昧真火,望着他们远走的背影,突然无比丧气:“他果然还是不喜欢我,我究竟哪里不够好?”

季衡蹙眉,扳正她的身子,郑重道:“可是我喜欢你啊。”

江印蓁只当这是安慰,抬了抬眼皮,急需找回自信:“那你说说我的优点,让我相信是他没眼光!”

季衡斩钉截铁:“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

被成功顺毛的江印蓁颇为满意,自谦道:“人无完人嘛,那你说说我的缺点吧。”

“懒、宅、馋、凶、蠢、躁、矮!”

见江印蓁一脸纠结的可爱模样,季衡莫名觉得身心畅快,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之按到自己怀中,长长地叹道:“不要喜欢别人了,来吃窝边草吧。”

江印蓁微怔,想要抬头确认他的神情是否在开玩笑,却被季衡用力按住脑袋瓜,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经此一事,她倒是看开了些,生活仍要继续。江印蓁忙时废寝忘食地处理文件,闲时就看看季衡的综艺,随手截图做表情包。他如今的发展势头极好,事业再攀高峰,两人甚至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正当江印蓁盘算着找机会冒充粉丝,去给季衡送几波“惊喜”时,后者似是心有灵犀,于当晚不请自来。

彼时小区的便利超市里,江印蓁正踮着脚去够货架顶层的黄瓜味薯片。身后一道高挑人影倏然压近,熟悉的清淡香气一闻就知道是季衡。

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只露出一双明亮深邃的黑眸,悠哉道:“怎么样,腿到用时方恨短了吧?”

江印蓁蹙眉瞪视:“身高这东西,大家都是一米多,你凭什么嘲笑我!”

季衡挑挑眉,视线往货架上一扫:“要拿哪个?”她指了指,以为季衡会伸手帮她拿下,谁知他竟弯腰抱紧她的双腿,下一刻,她脚底离地,被他竖着腾空抱起。

季衡将她抱到与顶层货架齐平的位置,声色冷淡道:“自己拿。”

江印蓁面色一红,连忙拿好薯片从他怀中跳开。

季衡今日刚刚结束了近期工作,准备给自己放几天假,收工时瞧见路边有卖她爱吃的麻辣小龙虾,便买了几斤过来找她。吃过晚饭,江印蓁就窝进沙发里玩儿游戏,浴室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不一会儿,季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光着上半身,只在腰间围了条白色浴巾。江印蓁抬头一瞥,瞧见他线条流畅的腹肌和人鱼线,感觉耳根有些烧。

随后她视线一转,落到他左肩刺眼的瘀青上,季衡只说拍打戏时没用替身,不慎受了些伤。她不禁心疼,连忙起身拿来医药箱,将药油倒入掌心搓热,再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肩膀,轻輕揉捏。

屋内暖气开得足,吊顶的琉璃灯折射出旖旎的光晕,电视上放着季衡的采访,记者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他浅笑着答:“明明是比我年长,心理年龄却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

听到这句,江印蓁条件反射地神经一颤,下手也失了轻重。季衡吃痛,忽而拉过她的手腕,再一个灵巧的转身,待江印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他牢牢地扣在了沙发上。

只听他轻声唤她:“印蓁……”

空气仿佛就此凝固,对方浅浅的呼吸尽数拂到脸上。季衡的眼睛很美,宛如春日里深邃的桃花潭水,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江印蓁的心中似有万马奔腾,“怦怦、怦怦……”,整颗心都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般狂乱的心绪,她从未遇见过。

【7】

江印蓁发觉自己不太对劲儿,见到季衡时不敢与之对视,见不到时又会念着他。如果不是季衡的绯闻引爆微博热搜,也许江印蓁还无法意识到,自己竟然也会分泌化学式为CH3COOH 的物质。

媒体放出了几张偷拍动图,图中季衡与女主角在片场亲密互动,摸头杀、眼神杀、采访时直言欣赏彼此……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季衡一向清冷禁欲,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江印蓁,也鲜少见到他会主动与别的女生说笑打闹。

评论里清一色地欢呼着“好配”,令江印蓁莫名有些呼吸不畅。她在办公室里来回徘徊,甚至掏出手机想要问问当事人。就在“季衡”二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欲要拨号的手指却突然停住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

江印蓁收起手机,暗暗告诉自己,她之所以会生气,完全是出于老板的立场,想要管控艺人的私人情感。

就这么烦躁了一整天,江印蓁在公司里气场全开,大刀阔斧地整顿工作,闹得众人诚惶诚恐。可直到夜幕降临,心里的不悦也丝毫没有减弱,她再也憋不住了,发了条短信警告季衡说:事业上升期不许谈恋爱!

对方回得很快,简简单单两个字:“吃醋?”。

江印蓁的心脏猛地一跳,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回:你不觉得我像一个抓早恋的姐姐吗?!

然而直到她耗光所有耐心,季衡也没有再回。江印蓁不知道的是,季衡盯着屏幕上的“姐姐”二字,只觉得越看越刺眼,最后他按灭手机屏幕,压抑地伸手捂住了眼睛。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平日围着你打转时会嫌烦,突然失去联系,又会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季衡的通告一场接一场,忙得连轴转,他与小花旦的绯闻也在持续发酵中,偶尔江印蓁在公司里瞧见他,总想冲上前恶狠狠地质问,可她终究还是不敢。

江印蓁害怕听到季衡的答案,万一他与小花旦当真因戏生情,自己既然充当姐姐,怎能棒打鸳鸯?可是,她既把自己摆在“姐姐”的位置,又为何会害怕季衡承认恋情呢?

江印蓁想不明白。

周末这天,她正在厨房里榨果汁,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连季衡回来了也没有发现。

窗外的银杏树开始疯狂地落叶,天边铺着夕阳的璀璨光辉。江印蓁一回眸,就瞧见了数月未见的季衡。他的头发剪短了些,惯用的香水也换了一个品牌。江印蓁心头一紧,连忙压下那点儿异样的躁动,嬉皮笑脸地朝他打招呼。

可季衡明显心情不好,一张俊脸似有风雨欲来。片刻压抑的沉默后,他毫不留情地说:“你刚刚唱的歌跑调了,气息短促不匀,没有一个音节唱对。”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季衡站在黄昏的光影里,微微垂着眼睑,汹涌的情绪却从扇动的纤长睫毛间溢了出来。

他说:“接吻是可以锻炼肺活量的。”江印蓁微微怔忡的瞬间,就见季衡倾身上前,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很短又很长的一个吻,短到江印蓁尚且来不及反应,又长到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

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对不起,印蓁,我藏不住了。你可以对我的绯闻毫不在意,我却无法对你的不闻不问坦然自若。”

这段时间,季衡放任媒体捕风捉影,为他的“恋情”添油加醋,就是为了试探江印蓁的反应,可她始终无动于衷,令他渐凉的心不断下沉。

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她的性情了,所以季衡曾经一度忍耐,就是害怕自己示爱被拒后,两人会尴尬得连朋友都做不成。可是,最近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和江印蓁只会有一种结果,如果最后无法在一起,他也不愿强忍痛苦,大方祝福她与别的男人朝朝暮暮。

左右没有别的路,倒不如放手一搏。

此时,江印蓁的大脑仿佛爆炸后的余韵,长久地轰鸣作响。她花了五秒钟明白季衡的意思,又花了五秒钟仔细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突然惊慌失措地将其推开。

“我……”我们不合适?我不喜欢你?

江印蓁动了动唇,发现说什么都词不达意,最后只好非常懦弱地……落荒而逃。

【8】

江印蓁从未想过,她与季衡之间纯粹的关系会发生改变,她向来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唯恐分手后失去的不只是男朋友,还有一个密切的好朋友。

所以她开始躲着季衡,本以为能就此淡忘那个吻所带来的悸动,岂料思念却在心里滋生疯长,迅速蔓延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为了转移注意力,江印蓁又开始“骚扰”喻星旋,甚至上网百度了“攻略男神手册”,每种套路轮番试了个遍。

当她第N次来到Q大等喻星旋下晚课时,于教学楼天台为他放了一场浪漫的孔明灯盛会。

朗朗夜色中,无数孔明灯乘风而起,上面写满了告白话语。当喻星旋出现在天台时,江印蓁激动地朝他挥手:“怎么样,惊不惊喜,刺不刺激?”

喻星旋无奈摇头:“印蓁,你果然不喜欢我。”

她笑容凝滞,一脸莫名。

喻星旋道:“如果你喜欢我,就会记得我对花粉过敏,也会在意我的感受。”

可江印蓁之前送他玫瑰花,又几次三番地搞出大动静,自己不怕丢人,也不在乎他是否感到尴尬……喻星旋叹息,慢慢朝她走去:“与其说你喜欢我,不如说你只是享受追求爱情的过程。印蓁,其实你对我并不认真。”

江印蓁尴尬地捏紧衣角,正欲为自己开脱,就见喻星旋的目光往她身后一扫,突然高深莫测地笑了:“要不我们试试?”

随即他倾身上前,作势要去吻她,江印蓁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挡开,却被喻星旋眼明手快地圈进怀里,并紧紧禁锢,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落到了额上。

那个吻与季衡带给她的感受完全不同,此刻的江印蓁只觉得惊悚、慌张,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砰”的一声巨响,天台的铁门被人狠狠地踹开撞在墙上。

喻星旋终于放开了她,江印蓁一回眸,便瞧见天台入口处,站着她熟悉入骨之人。眼前的季衡气息微喘,显然一路飞奔而来,眉眼间的狂躁像暴风雨降临前的浓稠夜色,含着化不开的阴郁苦闷,让她一颗心不受控制地重重下沉。

“季衡,我……”

“小时候,我以为我只要穿上企鹅装,爸妈就会回头多看我一眼。”季衡打断了她的话,疲惫地轻声道,“可是长大了我才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变成企鹅,爸妈也永远不可能放弃科研。”

Q大的孔明灯盛会太过壮观,很快就上了热搜,季衡无意间刷到,又瞧见灯上写了喻星旋的名字,瞬间明白是江印蓁在搞事。

他突然觉得害怕,害怕喻星旋一时脑热接受了她,所以他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虽然不知道自己能阻止些什么,但行动已经快过了大脑。可就在他一口气爬上高高的天台时,从他的角度,正好撞见两人“缱绻”地吻。

夜风徐徐,送来他剩下的话——“就好像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喜欢的样子,你也永远不会喜欢上我。”

双脚像被灌了铅,喉咙似被封了蜡,江印蓁愣愣站在原地,望着季衡一脸受伤地掉头离去,直到身影消失不见。

这一刻,她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难受地蹲了下来。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喻星旋长长地嘆出一口气,伸手覆上她的头顶:“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你并不喜欢我。我是你一时好胜、想要瞄准射中的箭靶,而他是你始终握在手上,陪你度过四季的弓。”

猎物会变,弓却永远是那把弓。猎人以为她爱的是猎物,其实她只是享受征服的快感,可如果哪天她失去了弓,猎人就不是猎人了。

【9】

已经是冬季了,景城的天空时常呈现出柔软安静的蔚蓝色。季衡没再联系她,江印蓁也将自己关在家里,仔细思考起人生。

微风吹响窗台上的风铃,她会想起季衡将之悬挂上去时的侧脸;给花园里的仙人掌浇水,她会想起与季衡一同种下它的场景;书架上都是他翻过的书,相框里全是他俩的合照,他们在厨房里接了第一个吻……生活处处是他的影子。

江印蓁一直将季衡当亲人,却忘了,所有美好恋情的最后结局,都是成为亲人。

想明白后,江印蓁只觉得神清气爽,血脉通畅。她查了季衡最近的行程,得知他今晚会上一档综艺,迅速搞来了票,而后梳洗换装,准备当面和他把话说清楚。

节目六点开始录,她四点出门,却在高架桥上堵了整整三个小时……江印蓁越等越心急,中途竟然接到了季衡的电话。

她受宠若惊,却只来得及听见他说了一句:“印蓁,我想明白了,有首歌叫……”话音戛然而止,一整天忘记充电的手机,在此时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江印蓁抓狂不已,等她匆匆赶到电视台时,综艺已经录了一半。她猫着腰进去,在观众席间一个不怎么显眼的边缘位置坐下。不一会儿,轮到季衡的独唱环节,全场灯光渐熄,只余舞台中央投下的一束光圈。

那清冷俊逸的大男孩穿着白色衬衫,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对着麦轻声道:“那些来不及说完的话,我慢慢唱给你听。”

修长的指节轻轻扫弦,清冽的音符流淌而出,干净悦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是林宥嘉的那首《浪费》——

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

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随便你今天拼命爱上谁

我都会坦然面对

即使要我跟你再耗个十年

无所谓……

江印蓁听着听着,深深吸了几口气,室内暖气太足,熏得她眼眶发热。

舍不得让这番情意再被浪费一秒,综艺甫一结束,江印蓁就冲向了后台。此时这里围着上百名粉丝,高举着季衡的海报名牌,闹哄哄地嚷成一片。

工作人员费力维持着秩序,雕花大门紧紧闭着。江印蓁知道,那个人就在那扇门后,离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她的胸腔里蓦然涌上一股热气,宛如逐日的夸父,费力拨开人群,奋力向前挪动。

他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只待她迈出最后一步。这么想着,江印蓁愈加兴奋,她要穿过茫茫人海,于万丈尘寰中牵起他的手,微笑着告诉他——

对不起,我来迟了。

但我一定不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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