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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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洛一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域中十二国,亦有白玉京,世称长生之国,世人皆心向往之。曾有万众赴彼帝都白玉京,寻长生之秘,不复出焉 。

仅此后二载,白玉京以一疆之界,纳十二国数万之众。白玉京势起,那十二国君主终于意识到了危机,遣使臣,商盟约。

经年以后,谈及这十一国帝君合力剿绝白玉京,亦不过是潮来潮去,江山更迭不起眼的一页,反倒是那位名唤黛色的婢女,永垂了千古。只是,每每说起此女,世人都忍不住淬上一口吐沫。

殒止国帝君韩昭秉承天意伐白玉京,一路上势如破竹,攻城车轮尚未碾过白玉京的城门,便有人从里推开了这扇沉钝的铁门。见状,韩昭骑于马上,挑了挑眉,扬手示意停止攻城。

那小女子傲立于千军阵前,竟无一丝怯意,她的目光穿越眼前的一切,直直对上韩昭的眼睛。那双眼中,笑意盈盈,奋不顾身。

此后数年,乃至韩昭身死葬于殒止皇陵,她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她是被押到韩昭面前的,个子倒不是很高,似是南方女子,脸上尚未褪去青涩,约莫十六岁的模样。

不是公主,便是婢女了。

韩昭身着银灰盔甲,手执长剑,清隽的脸隐于日影之下,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温和,小女子竟大着胆子冲他轻轻笑。韩昭便是韩昭,十二国最年轻的帝君,亦是最十二国第一美男子,少有女子不为之心动。

“你想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但作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若是旁人对韩昭如此说,他必然将这不知死活的人斩于马下,小女子却说得如儿戏一般,令韩昭也忍不住去揣测话语中真真假假。

小女子脸上漾着笑,微微斜头,躲过毒辣的日头,想要细细地瞧一瞧韩昭的模样。士兵的刀还架在她的脖子上,白嫩的脖子沁出了血也无半分异样。

一道白光从她眼前闪过,她的笑意映在韩昭的剑刃,剑锋一转,斩断了横在她项间的大刀。

他俯下身,笑盈盈地对上她干净的眸子,小女子的心一紧,只听他道:“若你戏弄本王,本王便一刀一刀活剐了你,再将你的尸首悬于白玉京城楼之上,挫骨扬灰。”

“望君无戏言。”

“本王一国之君,何以失信于一个小小女子?”

“请赐为妃。”

众人皆惊,心下道是痴心妄想。

小女子定定地望着韩昭,他一笑,翻身下马,随她进了白玉京。

韩昭没有伤她一分一毫,更没有将她千刀万剐了再悬吊于白玉京城楼之上。那日的情景,在后世人的传述中,是白玉京王后身边一个唤黛色的贱婢,卖国求荣,害死帝后,还恬不知耻地要做天子韩昭的侍妾。

他们怎知,是韩昭亲口允诺,而他所做的不过都是应该做的。

黛色依旧记得,白玉京尸横遍野,如人间炼狱,韩昭骑着那匹威风凛凛的马儿,将茫然立于一侧的她拦腰抱起,她如同一只小兽被韩昭环于身前,不自在,却心安。

回殒止欲明天的路途遥远,韩昭对她十分关怀,是冷漠的关怀,没有一点儿温度,如例行公事一般。军中之人见黛色是韩昭的女人,对她也多了几分好脸色,私底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的话自然也不中听。

“白玉京那小娘子生得可真漂亮……”

“着什么急,王上玩儿腻了,咱们哥俩可有艳福享一享了……”

他们也不避讳黛色在那一头打水,似乎是故意说给她听。待她提着水从他们身边过,竟有个不知好歹的士兵伸手扯她的衣袖,黛色铆足了力气把水泼在那人身上,还将水桶扣在了他头上。

她是白玉京的人,理应处处谨言慎行,可她偏偏是受不得气的女子。

她被人推倒,方才的污水弄脏了她白净的衣裳,还被这些人口口声声地骂着贱婢。

“尔等眼中可还有本王!”天子隐有怒意。

他的声音邈邈拂过黛色的耳畔,缓缓俯下身,把手伸向黛色,手指修长,好看极了,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她的肩上。离开人群的时候,仅是一刹,他抽出一旁侍卫的长刀,刀起刀落,伴随着痛彻心扉的呼喊声。

黛色轻轻抬头,韩昭的相貌清淡,只是那双眼十分明亮,足以令日星隐耀。

他低头,附耳笑言,“若是本王得不到想要的,你会比方才那人痛苦一万倍。”

回到了殒止帝都欲明天,黛色才发现韩昭的后宫着实冷清,妃嫔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难怪传闻……

钦天监向韩昭请黛色封号时,她方巧也在。韩昭正在处理白玉京战后之事,无心顾及,随意挥了挥手,“黛”字还未出口,黛色抢先说出了口:“元。”

韩昭顿时停了笔,侍墨的公公已有战栗之色,钦天监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黛色视而不见,极为好声好气地同他又说了一次:“‘元字,妾身甚是喜爱。”

白玉京的小女子,果真有胆有色。

不问王上以为何,她觉之尚可,便可。

悠悠然攜来缕缕柔风,宛若含情,乌色的发拂过他的眉目,神色必然是不好看的。天子逆鳞,只有她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

落笔行书,端端正正的一个“元”字,不偏不倚丢在她面前。

黛色蹲下身子捡起,待字迹干透,方方正正地叠好,收于袖中。

封妃仪式简之又简,尚不及欲明天富商嫁女,所幸沾了元宵佳节的光,有了些许喜气。

韩昭负手立于苍茫夜色之中,乌丝如瀑泻于腰际,风卷墨色缎袍飞扬,公子如玉应是如此。他缓缓转过身,颜如舜华,绝世无双。

“白玉京帝后身在何处?”

黛色斟上两杯合卺酒,细细的红线一杯牵着另一杯。她递给韩昭,韩昭倒也是好耐心,陪她做足了戏,她要什么,便予她什么,如情深意缱绻的夫妻一般,欢欢喜喜地饮了合卺酒,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她仍笑着,艳妆红衣之下竟有了几分小娘子的魅惑:“帝后自然是在白玉京内。”

十二国皆知,殒止国帝君韩昭攻下白玉京,然白玉京帝后皆傲骨,宁死不降,白玉京内帝后尸首,长生秘法无影踪。

其实不然,世人所见,是黛色愿意给他们看见的,是她精心布置的假象。真相是侍女黛色悄悄偷换了二人的毒酒,大开城门,迎韩昭入白玉京。她若非手中拿捏着足够重的筹码,自然也不会痴心妄想要欲明天元妃之位。聪明的侍女换掉了毒酒,也换来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她将毒药换成另一种慢性毒药,如果韩昭杀了她,或者不答应她,没有按时服下解药的帝后,仍会死去,长生秘法自然也会消匿于世。

韩昭拊掌而笑,道:“若白玉京帝后知晓爱妃的手段,不知作何感想。”

她不再多言,将合卺酒杯之间系着的红丝线置于龙凤烛上,一袅烟起,红线乍断。她再拿起一只酒杯,斟满了酒,一饮而尽,笑了笑,道:“自是悔不当初。”

“不然。”

烛影摇红,醉意蒙眬,韩昭的眸子亦是明澈如杯中酒,字字句句,莫非戏言:“白玉京帝后应感念爱妃救命之恩。”

黛色贴近韩昭的身子,极近暧昧,嘴角扬起不明的笑意,狡黠地瞧着他,问:“那王上呢?”

韩昭笑得魅惑人心,冰冷的指尖拂过她的面颊,道:“自是同那白玉京帝后所想所念。”

是夜,韩昭命心腹潜回白玉京,按照黛色所画地图在密道里找到白玉京帝后,两天之内赶回了欲明天。

心腹回宫后,与帝君密谈,说元妃有疑,请王上小心。

黛色在殿中调制解药,韩昭坐在一旁吃着果子,像极了夫妻和乐,举案齐眉的场景。

“爱妃不担心本王窃了你这解药方子,再杀了你?”

“臣妾不怕。”

她命人将解药送往帝后处,待洗净了双手,与韩昭对坐,一起悠闲地吃着果子,问:“王上不怕我下的是毒药吗?”

韩昭把一颗果子丢进口中,道:“朕也不怕。”

解药是千真万确的解药,只是那白玉京帝君醒来发现沦为阶下囚,一时气急,了结了自己,王后几欲寻死,硬生生被侍卫打晕拦了下来。

黛色和韩昭瞧着帝君的尸体被抬出密室,他的尸体犹如枯叶衰败,俨然是耄耋之年。韩昭慢慢闭上了眼,沉声道:“长生之秘不在他身上。”

“长生之秘在王后身上,”她平静地说道,“王后年已及艾,是长生之秘让王后保持住了年轻时候的模样,也就是王上现在所见到的模样。”

第一次,韩昭的声音有了细微的起伏:“世间果真有长生之秘。”

“可是王上,您如何保证王后在醒来后不寻死觅活,又如何保证她会把长生之秘告知与您?她方才可是铁了心要与帝君同生共死的。”

韩昭话锋一转:“若是朕死了,爱妃是否也会同那王后一般,陪朕同生共死?”

她红唇浅勾,欣然应承。

“臣妾大抵是懂了陛下的意思,无奈之下,倒也是个法子。”

他突然抱住了黛色,声音有些压抑,又有些难过:“元妃……朕似乎离不开你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当臣妾遇到陛下的那一刻,才觉得一生一世都是不够的,要生生世世才好。”

“朕知道你那儿有一种药,可以忘忧解愁。”

近几日韩昭一直在挑选合适的世家贵族,好将永宁过继。永宁便是白玉京王后,只是现在她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的身份。

自从她醒后,将过往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对于身边之人,无论是黛色还是韩昭,始终不远不近,保持着十分恰当的距离。现在的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是在这样一张纸上想要精心画好一幅画,也并不容易。

黛色和韩昭见面的时候,聊得最多的便是永宁,永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爱好怎样的纹饰,云云……

她谈及永宁极爱一种花卉,但此花卉只生长于悬崖峭壁之上,极为难得,不若从此下手,看能否讨得她的欢心。

韩昭闻言,带了几名侍卫便出宫了。黛色的心里空落落的,韩昭说舍不得她,可他真正舍不得的又是什么?不是她,也不是永寧,只是白玉京的长生之秘。

千辛万苦得来那一株花卉,被永宁掷出了殿门,她说:“孤零零的一枝花瞧着便心烦,好不吉祥,还不如丢了算了。”

黛色躲在假山石后面,看着韩昭失落地走出永宁殿,又回头,哀哀地垂下了眉眼。她觉得韩昭不是韩昭了,昔日白玉京城楼下,那个意气风发,令她一见倾心的少年郎,似乎不见了……

韩昭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枝花。他手背上血迹斑驳,一定是攀援山壁落下的伤,也不知……他究竟将自己一国之君的千金贵体,置于何地,才舍得以身犯险?从前的他,并不是这样不爱惜自己。

那枝花终究还是被遗弃了。

只是黛色又从废墟里捡了回来,好生地养在自己的寝宫里。

这段时间,为着永宁,韩昭憔悴了不少,黛色为他调了些补身子的药送去,还未踏入殿内,便听见一声叹息。

她轻轻唤了一声:“王上。”

韩昭的心思不在这里,这药自然也是喝不下去的。

他放下了勺子,突然殷切地望着黛色,问:“黛色,你们曾经是主仆,为何永宁情绪如此反复,朕想讨好她,却总是惹她生气?”

是的,自从永宁占据了韩昭的生活以后,他也甚少会喊她爱妃,纵然是虚与委蛇,如今却也是懒得再费心费神了。

“也许是永宁的心情不好,天气好一些,王上可带她出去散散心。”

韩昭方想回答,公公便端着一个精美的琉璃盘进了殿,上面还覆着锦布,原是君禹国十年一得的夜明珠,足有拳头般大小。

他掀开了锦布,面露喜色,赶紧打发公公送去永宁殿,来回踱着步,一遍一遍地问黛色,不知永宁是否喜欢?

黛色轻轻点了点头。

韩昭便欣喜不已。

当那位公公带来永宁请王上过殿内一叙的消息,韩昭临出殿门,方想起黛色还立在一侧,而她的汤药也早就凉透了。他让公公先去回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黛色,朕并非是……”

她一笑置之,道:“王上是王上,做什么自然有您的道理,臣妾自是明白。”

他走的时候,风微拂衣袂起,映着月色清凉,上好的緞子泛着既好看又寒凉的光泽。

“韩昭……”

那日以后,韩昭去永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相应地,来黛色的宫中就越来越少。嘴碎的婢女便撺掇黛色收拾永宁,竟将王上的魂魄都勾走了,真是狐媚子。

韩昭也会来,但他每每前来,总像是补偿似的带来许多华而不实的东西,皆非她所好,还会同她一次次地承诺:“朕心中唯你一人。”这话说得多了,便更像是说给韩昭自己听的,只有自己先相信了,旁人才会愿意去相信。

直到最后一次,韩昭说的是:“朕一直不明白,你当初为何非要入我韩昭的后宫。”这一生,黛色再难忘怀韩昭看向她的眼神,带着质疑,哪怕是初见,亦不曾有过。

黛色路过永宁殿的时候,二人正相依偎着赏景,纵然她同韩昭说永宁年已及艾,但永宁的青春借着长生之秘的力量得以不衰,甚至比二八少女更为明艳,何况她年轻时就是名动十二国的美人。

“那不是元妃娘娘吗?何不请她一起来坐一坐?”

她本想快步走过,没想到还是让永宁瞧见了,借着赏花看景的名义,却处处针锋相对,聊着聊着,自然也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元妃娘娘乃欲明天宫中第一人,王上又是最为宠爱您的,令人好不羡慕。不似妾身于这宫中,赖得王上的几分荫庇,得以偷安。”

“永宁……”韩昭打断了她的话。

她却不依不饶,非要说出个好歹:“王上总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除却帝君与帝后,谁又能有这个福气和王上一生一世呢?”

她这话音一落,黛色端着茶盏的手也不禁抖了抖,落了几滴茶水下来,几分狼狈,几分仓皇。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逃离了永宁殿。

这由她一手种下的因,却造成了她无力承担的果。

又过了几月,当时在永宁殿外捡来的花卉长势极好,她便移植到了殿外,还特意搭了个高台,令其攀援而上。

直到繁花正好时候,传来了永宁要与韩昭成婚的消息,帝后大婚。

起因正是她殿中的花,盖过了永宁殿,永宁吵着闹着跟陛下要一个位分,好压过黛色。

元妃之上,便是贵妃,皇贵妃,乃至王后。

所料无差,永宁要的,正是王后之位。

谁又会想到,帝后大婚之夜,禁宫之中有刺客闯入,欲行刺永宁王后。后来的人都说,这刺客真是愚蠢至极,殒止国天子的剑术乃天下一绝,杀人剖心都可不见血,竟有狂妄之辈叫嚣于天子韩昭面前。

那刺客的右手手筋被挑断,韩昭怒冲冲地扯下刺客的面纱,满座皆惊,竟然是元妃黛色。

她任由右手的鲜血流淌,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了一样,她的眼睛里藏着许多眼泪,哪怕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韩昭,亦是不肯落下。在他面前,她从未示过弱,正是因为这样的自己,曾经被韩昭深深地爱着。

“韩昭……我有别的法子,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你娶我做皇后好不好?”她的眼睛被满室的喜色所充斥,灼得她眼睛疼,可眼前的男子,又似一泉清溪,流经之处,只余温柔。

永宁突然惊呼一声晕了过去,韩昭回头望了一眼,又转眼看着黛色。黛色才微微露出了一丁点儿的笑容,便被他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一颗完完整整的心,终于七零八碎,不成样子了。

“我只是想做你的妻子。”黛色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时候很丑很丑,像个被遗弃的人,她想起韩昭拼了命采回来的花,永宁却转身就丢掉了,反倒是她巴巴地捡了回来,当作宝贝儿似的养着。

“不可能的。黛色,你不是个忠于国,忠于君的女人,我的臣民断然容不下如你这般不忠不义的皇后。”

永宁只是受了惊,这一惊,却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比如白玉京的长生之秘,还有她的侍女黛色。

她紧紧执着韩昭的手,十一国围剿白玉京,她和王上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黛色是帝后的一步棋,把长生之秘放在黛色的身体里,再让她为韩昭大开城门,就是为了能够有一丝生机,来日找她取回长生之秘,可惜没想到黛色是贪慕荣华的人,转眼就忘了旧主,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腹中藏着长生之秘。

“如何能取出长生之秘?”

永宁面露难色,道:“白玉京的帝君死了,再也没人知道该如何取出,但我想王上应当听过剖腹藏珠一词。”她见韩昭无法痛下决心,旋即道,“白玉京王后已死,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叫永宁的寻常女子。”

她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韩昭,补充道:“而永宁深爱着王上。”

韩昭安抚了永宁之后,走向天牢。路过元妃殿的时候,见昔日自己攀崖之花开得极旺,花团锦簇,十分热闹,令人瞧着便欢喜,于是他摘了几枝一同带了过去。

黛色的那只右手约莫是不好了,那日他气急之下打了她,宫中的人惯会拜高踩低,自然也不会为她救治,而他又守在永宁殿一整夜,也忘了此事。那只右手上的血已经干涸,像是一条条丑陋的小虫子爬在她干净的手臂上,她恹恹地靠在墙壁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睛也不大清明的模样。

韩昭命人打来了干净的热水,一点一点帮她擦干净血迹,又一直问她疼不疼,若是弄疼了便说出声来。

黛色像是丢了魂,看不见,也听不见。

“往前的许多日子,从未见过你这样倦怠的模样,朕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朕记得,头一回见你,觉得你好生无畏,竟敢在堂堂一国之君的面前谈条件,还要朕‘必须应承你。”

“后来封妃赐号,你亦是这般,明艳得叫人挪不开眼去。”

韩昭从初见,说到成婚,又从成婚,说到了过去,反反复复的一些事情,他只拣了好的说。黛色终于冷哼了一声,问:“王上怎么忘了臣妾与您之间,还有一位故人呢?”

“其实朕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当初非要做朕的妃子?”

等到他说完,伤口刚好被处理完。

黛色冷笑着,眼泪却簌簌地落了下来,几道泪痕挂在苍白的脸上,愈发凄楚:“王上是不肯相信,臣妾第一眼见到您,就喜欢上您了。那时的您,在我心中,不是帝王,是神明,是能够与日月争辉的神明啊!”

韩昭站了起来,极为平静地说:“朕是凡夫俗子,不是神明。但此时,朕却觉得可能另一个人说的是对的。”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的是黛色苍白的脸,苍白的肌肤,她的右手手筋是他亲手挑断的,可就是他亲手为她擦拭伤口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一点伤口,唯有已经凝固的血迹提醒着他,她的右手却是在不久前受过伤。

那么,是什么使她在一夜之间迅速愈合?

永宁的言语历历在目,她说,黛色的身体里藏着长生之秘。

“陛下可是想好了?”

韩昭点了点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做到剖腹取物,且保此人不死。只是……她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可是,相比他的痛苦,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命人换下黛色的囚服,为她穿上了一件黑色的衣裳,她的手足皆被缚于木桩之上,动弹不得。韩昭又怕她承受不了咬舌自尽,在她嘴里塞了一大把布条,竟是连嘴角都被撑裂了……

韩昭执着剑,终于走向了黛色……

黛色的心,死在了这一日。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她深爱的韩昭,因为她爱的人,不会如此残忍。

韩昭提着血淋淋的剑冲到了永宁殿,他大喊着永宁的名字,宫人们见他杀气腾腾,都急忙躲去了别处。韩昭要疯了,明明确认过长生之秘就在黛色身上……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他找遍了宫中,最后在王后殿找到了永宁。彼时,她穿着殒止国王后的礼服,正为自己簪上最后一支凤钗。

她连头都没有回,笑吟吟地问:“陛下是没找到长生之秘吧?”

韩昭怒极,剑横于其项间。永宁从容地转过头来,对上韩昭猩红的眼,道:“王上莫要动怒,再生气,可就活不过二十八了。”

“铮”一声,剑落地。

这是殒止国皇族的宿命,除了女子,男子皆活不过二十五岁。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唯有长生之秘方可破除诅咒。

“韩昭,明日昭告天下,永宁乃欲明天之后,此后三年,你真心待我,我必然会将长生之秘亲手奉上,如何?”

永宁如愿以偿,成了欲明天的王后。

黛色再也不愿意离开那个幽暗冰冷的天牢,她跟韩昭说,外头比这里更加冷,外面的人,也比这里关着的人可怕得多。

后来,永宁封后的消息终于传入了幽深的天牢,她麻木的双眼咕噜噜转了几转,凄凄地笑出了声。

韩昭再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直视韩昭,说:“我想回白玉京,你放了我吧。”

韩昭害怕她走,仿佛这话说完了,黛色就会消失在他眼前。他拼命想留住他,紧紧拥住了她的身子。黛色不自觉地开始发抖,那次之后,她对于韩昭是害怕的。黛色想要挣开他的怀抱,韩昭又使了几分力气,将她紧紧箍在怀里,问:“那你用什么来跟我交换,你还有条件什么值得我放了你?”

“那我便说些你不知晓的,如何?”仅是这一刹那,她的眸子恢复片刻清明,言语又有了几分傲气,穿越空气间浮游的尘埃,将他们拉回了很久很久之前。其实,也不过是一年的样子,却如隔世了。

想起以往,韩昭的心也渐渐柔软,手上的力道也小了许多,应道:“好。”

他自己明白,他舍不得黛色的,他给不起她太多的承诺,却总想她能如从前一般,不离不弃地跟在自己的身边,同他说上几句话,他便很欢喜了。

“曾有先知说永宁是无福之人,几年后便有死劫,而她身边的婢女却有国母之相。从那时候开始,永宁就一边每日给我服用慢性毒药,一边也在打算着如何逃过死劫。直至你兵临城下,她恍然,逼迫我开城门,求妃位,再就是永宁自导自演了一出生死相随的戏码,做了你韩昭的皇后,逃过了死劫。”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永宁是什么样的人,到底还是在于王上如何看待她。”过了很久,黛色问他,“那你放我走吗?”

韩昭不再作声。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其实她也猜到了,韩昭就是不肯放过她。无论是因为长生之秘尚未寻到,还是她这个人,他都不放手,便是要这样彼此折磨。

也好,那么第二个真相,黛色也没有说出口的打算了。

她一瘸一瘸地拐到了一旁的角落里,颤颤巍巍地用稻草简单铺了个床铺。这些伤痛是韩昭亲手赐予她的,落在韩昭眼里,灼得眼睛热热的。他猛然转过身子,倚靠在一侧的木桩,重重咳了好几声,喉咙间漫上腥甜。而身后之人不曾发出一丝动静,大抵,对他韩昭的爱是确确实实不在黛色的身上了。

他们便如此熬了三年,黛色的容颜以超出正常的速度衰老,韩昭的病拖了三年,几乎是病入膏肓,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长生之秘,只要再撑一撑,就会好了……韩昭在永宁面前做足了整整三年的戏,永宁也信以为真,眼前的男子忘记了三年前的黛色,一颗心都给了她。终于撑过了三年,永宁交给了韩昭一粒丹药,他心心念念的长生之秘,可以打破殒止国生生世世宿命的长生之秘。

他离开王后殿,外面埋伏着他最信任的暗卫,韩昭漠然地做了个手势,数百支带火的箭矢飞进了王后殿。殒止国最尊贵的女人在火场中哀嚎,她咒骂韩昭薄幸,喊得撕心裂肺。几个时辰之后,声音渐渐平息,他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宫殿终是付之一炬。

终于能够和黛色在一起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生一世。

他去天牢,喊着黛色的名字,走廊里的风钻过来又钻过去,仿佛是在帮他寻找心爱的女子身在何方。关于她的一切,突然便消失了。

和她的出现一样猝不及防,走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无迹可寻。

韩昭缓缓蹲了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你去哪儿了,黛色……我该去哪里找你啊……”

风把那张生了皱的纸张吹至他脚边,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元。

元,本为元配之意。

原来,白玉京的小女子,果真是简简单单地贪恋上了帝君韩昭的色相,一心想要嫁于他。若他流落街头,一文不名,那小女子必然還是愿意守在他身边,只因他是她第一眼瞧上了的人,不会轻易改变。

韩昭死于殒止国昭明十三年深秋的一个夜晚,说来不大光彩,是死在狱中的,时年二十五岁。

永宁王后死了,王上不忍见王后于九泉之下形单影只,便也在这一日随她一起去了。后人将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生死之恋编成了话本于市井流传。

闻者皆哀恸,叹韩昭之情深,唯独这话传到一名女子的耳中的时候,她竟痴痴地笑出声,两行清泪顺着面颊落下。年轻的公子以为小女子听得动情,亦想结一段天赐姻缘,却在小女子抬脸的刹那,止了步,讪讪离去。

男子拂袖,怨道:“哪里是妙龄少女,分明是个老妪,竟还穿得如此花枝招展,为老不尊,为老不尊啊!”

世人不会知晓,殒止帝陵韩昭的身侧,铺着一张极为寻常的纸。

世人亦不会知晓,白玉京的长生之秘不是一件物品,一枚丹药,而是一个人,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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