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擅役鬼

犬回

与尚书令靳舟靳大人重逢的那日,恰逢仲春。我如常拖着腿,慢悠悠地在内苑散步,一抬头,很容易就发现了挂在树上的青年。

对,挂在树上。

暌违十年,尚书令的脸庞已经脱去了少年的青稚,显出硬朗的轮廓来,只那一只笑涡还嵌在左颊,一如当年。我收了收裙裾,仰起头微笑道:“靳大人,久违了。”

他头下脚上,也不知道窘不窘迫,尽力稳住摇晃回了我一个揖,低声唤道:“小殿下。”

我再上前两步时,脚下“叮哐”踢中了個什么物件。只听头顶,尚书令不乏紧张地叫住了我:“殿下,那不过是臣的……小玩意儿罢了。”

是个枪头,寒光凛凛,不知是铁的还是钢的,没有一丝锈迹。我将枪头拾起来,道:“靳大人竟有这样的好身手与好兴致,攀高赏秋?”

尚书令苦笑:“殿下取笑了……臣斗胆,请问殿下可否唤人来,救臣下去?”

“靳大人下不来了?”我奇道,“元荻分明听传闻说,靳大人连鬼怪都能役使,无所不能。”

“臣……不过是奉旨调查三皇子中毒一案,误入歧途,”尚书令戚戚然,“役鬼云云,不经之谈。”

我却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歧途”能让人一路走到树杈上。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枪头,我随口道:“说起这个,靳大人的名讳倒让元荻想起前朝的虞鞘将军来。他的字就唤作靳舟的,似乎最擅使枪,可惜已作古四十年了。”

扑通一声,是尚书令一个没稳住,从树上栽了下来。

用不着第二日,当朝风头正盛的尚书令靳舟,于皇宫内苑一头栽下树的消息就传遍了皇城。此事爆点有三,其一,是尚书令身为朝臣,却在清晨出现在内苑;其二,是那株百年古华楸古朴虬蟠,尚书令一个文官竟高高爬了上去;其三呢,则是目睹尚书令摔下树的不是别人,而是疯傻多年又有腿疾在身的公主元荻。

就是我了。

接下来,尚书令在家养伤的半个月,想必是不好过的。皇上虽对此不置一词,但心里想必也是不舒服的。

这从伤病初愈后,他亲自送来摇光阁的乌菱中就可看出。堂堂正二品尚书令,被差使来挨个儿给后宫女眷送乌菱,闻所未闻。我心情一好,就磕着乌菱跟他多聊了几句:“父皇怎么想起送我太湖菱角?”

一身朝服的尚书令发冠高绾,倒也还有些秀逸英气。他左颊的梨涡现了现,道:“陛下说,今年西湖的乌菱好,太湖的不好。任由丢弃,又实在可惜。”

闻言,我不由得将手中的乌菱放回了果盘。

这之后的三个月,想必尚书令都混得不大好,隔三差五触怒启文帝,被打发来将香茶、布匹、糕点轮番送了一遭。

以往,他每次来都是带着内侍公事公办的,偏偏这一次一个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哗啦一声,将怀中包裹里的金银玉石摊了一桌。

我目瞪口呆:“这些……难不成也是父皇给我的?”

尚书令摇头,展开一个笑靥道:“是赏给臣的。前些日子总被打发送些破烂小玩意儿,哪宫哪阁都不肯收,险些负了皇命。还好有小殿下,而今皇上重新重用我,有福同享,赏赐也分一半。”

我算是明白了,此人只怕是个疯子。

我至今仍记得,头一回见到尚书令,是十年前。

那日,得到传召之后,宫女红蕖姐姐替我整好了胸衣,忧心忡忡地道:“殿下可知道,今日说不准是能见到‘那位靳大人的。”

“那位”尚书令靳大人是个危险人物,这是小小年纪的我被嘱咐过多次的事实。

他会役鬼——据说。

听来耸人听闻,可这也并非都是无稽之谈。如今的启文帝,算来该是我的亲叔父。可惜他年过不惑,膝下却始终无所出,于是从他亲哥哥那儿抱来了孤苦无依的我,交给皇后抚养。虽说我是个女儿家,可不巧他哥哥也只有我一个子嗣,女帝又自古有之,所以我也就被顺顺利利立了储。

岂知被过继去不到一年,皇后的肚子就大了。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后宫遍地开花结果,我哗啦一下多了十来个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弟弟妹妹。

这一年,也恰是靳舟被破格传召入宫,成为尚书令的那一年。

关于这个尚书令的邪说,一时之间甚嚣尘上。而我,则就这样处在了极其尴尬的位置。第四个弟弟出生的那个月,我被带上假山摔断了腿。御医断定我这辈子都走不好路了,还顺带摔坏了脑子。腿也就罢了,年幼的我誓死捍卫自己完好脑子的尊严。启文帝说:“也对,口说无凭,太傅爱卿,麻烦你去瞧瞧荻儿的脑子还好不好使。”

太傅教过我国学,三绺当胸长须,松形鹤骨。他的目光穿过我,仿佛看向了万里江山社稷:“殿下听好了。天贵持盈,持盈者,言不失阴阳、日月、星辰之纲纪。地贵定倾,定倾者,言地之长生,丘陵平均,无不得宜。人贵节事,节事者,言王者已下,公卿大夫,当调阴阳,和顺天下。此三者,作何解?”

《越绝书》,没什么不妥——唯一不妥的,大概就是我没有读过,并且只有五岁。

太傅显然,对我读过什么没读过什么心知肚明。他依旧没与我目光相接,迅速回身,道:“禀陛下,小殿下的确摔坏了脑子。”

满朝戚戚。我浑身冰冷,抬起脸来,却刚好迎上尚书令跨步出列,留给我一个端端正正的背影。

那时的尚书令还是个少年,嗓音微哑,猿臂蜂腰,在一派文臣中可说格格不入。格格不入的尚书令斜睨了面红耳赤的太傅一眼,开口道:“陛下,又是阴阳又是日月,小殿下伤病未愈,怕是强人所难了。”

朝堂鸦雀无声。启文帝看热闹似的,抬了抬手指,问:“依卿之见呢?”

我下意识地向他靠近,指尖小心地捏住了他的衣角。他回过头,以如墨浓黑的眸子朝我微微一笑,说出了让我毕生难忘的一句话:“换一题,简单乘法?三万五千七百四十九乘以四千六百六十七,得几数?”

我算是早早见识了——为人臣者,无耻之尤者也。

然后,尚书令稳稳地道一声“节哀”,在满朝的哀痛神色中,他的演技最假,戏还偏偏最多。

最终,“储君”这个名头还是没了。

不过抛去“脑子”一说,御医的话也是有作得准的——比如我的右腿的确摔坏了,十多年来再没能跑跳过。可这世上又有什么真作得准呢?如启文帝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子嗣。

如我也万万想不到,有一日我会与这个创造奇迹的尚书令杯酒言欢,肝胆相照。

三皇子中毒的始末,最终还是查清了,是贴身宫女受指使下的毒。宫女名唤小余容,而指使她的人到底是谁,上下却皆缄口不言。

估计不是大皇子,就是六皇子吧。尚书令此次算是立了个不尴不尬的小功。午后有人传话说请我去赴宴,左右想想,大约是尚书令的庆功宴了。横竖闲得发慌,我就去了。

可一踏入西亭楼,我就后悔了。

这哪是什么庆功宴。尚书令的确是在的,坐在左首。可除去尚书令,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甚至是我的皇弟皇妹们,都在。最要命的是,上座坐着的,是启文帝。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日正是上元元夕。

大宴的日子,我往常收到邀请,都十分自觉地忽略,如此已至少五年了。显然,这次也没人料到我会忽然出现。

自然也不会有我的座席。启文帝的目光冰凉凉地落在我脸上,恍惚就是十年前的朝堂,我立在门口,进退两难。

正当僵持不下时,却听见时空重叠一般,尚书令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殿下若不嫌弃,这里请。”

他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侍立一旁,为我让出了一席。

坐下后,他隨即就要退到新座席去。我暗暗咬了咬牙,出声道:“元荻怎么好意思鸠占鹊巢?还宽敞,若不嫌弃,靳大人也请吧。”

尚书令抬起头来,盯住了我的眼睛。我咬紧牙微笑,他的目光微微一顿,也就垂睫,不声不响地在我身旁坐下了。

二人同坐一席,酒都被他喝去了。酒宴还是无聊的,启文帝的目光很快从我身上移开,开怀地笑起来。他的儿女个个都是他的心头肉,个个皆有文韬武略。而我,十年来早已不记得他曾是我的王叔,不记得他是否也这样疼爱过我。

不觉间,我已咬紧了嘴唇。身侧,尚书令一手端着杯盏,另一只手却在席下悄悄伸了过来,手指穿过我的指缝。

十指相扣,当真是胆大包天。谁要他的安慰?我不动声色地将指甲陷进他的手背,他右手中的酒洒了一点,十分识趣地收了手。

中途启文帝退席,这么一场酒喝完时,天色已沉。回廊的花灯已经早早亮了起来,杯盘狼藉。尚书令走出西亭楼没几步,就一个踉跄栽进了草丛中。我看不过去,将他扶了起来,不想他直起身走了两步,转眼又一头扎进了荷花池里。

好在水不过没到小腿,我招呼宫女七手八脚地将他拖起来,哭笑不得:“你是真醉了。没发现席上众人都在灌你酒?”

“几杯酒是小事,”尚书令被水一泡风一吹,似乎清醒了些,“小殿下,我是权臣。权臣没有不好酒的。”

“权臣没有喝得烂醉的,”我打发走了宫女,道,“靳大人不如就在这儿睡一夜,元荻告辞了。”

他一手摁着额角,叫住我,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阿桐。”

我愣了愣,问:“谁?”

“小余容,”他头痛似的,改了口,“要救小余容。”

是那个,被抓住下毒的宫女?

我觉得好笑,又有点点莫名的凄凉:“我原以为,权臣只会在意自己的性命。”

他没有答话,不知是醉是醒。我忽然记起宴上,他掌心不寻常的触感,上前抓过他的左手展开来看,果然分布着一层薄薄的茧。右手亦然。

他是个文臣,掌心的茧能是怎么来的?见他尚未清醒,我顺手粗略地在他身上搜了一搜,搜出来的却是那日从地上捡起过的银枪头。

随身携带利器面圣,有胆子。我将利器塞回他怀里,却忽然想明白了。

他双手上的,正是练枪留下的老茧。

第二日一早,尚书令便造访了摇光阁,正色道:“臣有一事相求。臣……想去重华宫三皇子的居所一探。”

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救你那个小余容?你来得了我这摇光阁,却进不去重华宫?”

尚书令似乎意识到自己昨夜醉酒说漏了嘴,微微压了压头,却依旧面不改色:“臣来摇光阁,没人管过,去重华宫却是要牙牌的。”

权臣的确胆子大,倒是怪我这里失势了。我终究生着闷气领他到了重华宫,那小余容是三皇子的贴身侍女,出了名的名花解语。如此说来,尚书令品位倒也不俗。

重华宫佼人如云,宫娥们许愿的花灯挂满了檐下廊上,与冷清的摇光阁可说是云泥之别。小余容定罪的依据有三,一是她照顾三皇子衣食起居,下毒轻而易举;二则是她私蓄信鸽,外通书信;而第三点,更活该她运气不好,被人撞见在三皇子中毒当晚,跑出过重华宫。

她的屋子已经被清干净了,我与尚书令在后窗下发现了一堆灰烬,一个未完成的花灯。我拿起花灯来,将其上小楷书的祝词念出声:“四海九州,干戈偃戢。东皋南亩,皆获丰登。伏愿胡骑镇东卫将军虞鞘……”

不待我念完,尚书令便将花灯抢过去撕了个粉粹。

我盯着他,同情道:“吃醋了?醋她替一个死了四十年的将军祈福?”

尚书令已经走出两步,猝然回头道:“请小殿下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我本想哂笑一两句,可末了还是什么也没多说。

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获。

闯过重华宫之后,尚书令一连五六天都未在摇光阁出现。谁知,那日忽地来了几个宫娥小宦,客客气气地将我的梳妆匣子翻了个底朝天。

我大感不妙,忙差人去打听。事实也的确不妙,原来尚书令在朝堂上替小余容喊冤,说小余容是他旧识,通信是与他通的,三皇子中毒那日出重华宫,也是替他办事。

我几乎以为尚书令是想自尽了,朝臣私通宫女,还有命活?可岂知尚书令话锋一转,说那日他是差小余容,送了件点翠步摇到摇光阁。

对,摇光阁,只住着我的摇光阁。这还不止,尚书令还说,两年来他托不同的人送去的首饰珍宝得有小一百件了。白玉绞丝纹手镯,童子骑鹿耳坠,仙宫夜游金分心,灵芝竹节纹玉簪……

我越听心越凉——全是那日他“哗啦”往我桌上倒的“赏赐”。

加上上元节那日,他在宴饮上替我当众解围的行径,谁能不信我俩有个一二?我气得跑去找到尚书令,将镯子摔在他面前:“靳大人何意?”

他正伏案,翡翠溅起的碎石飞进了他的眼睛。我也没想到这一着,慌忙摁住他揉眼睛的手,好歹将翡翠沫吹了出来。手忙脚乱这么一下,一手拿起断裂的白玉绞丝纹手镯,尚书令捂着眼睛苦笑:“小殿下……”

我一面手足无措,一面咬唇:“元荻早不是那个一字也答不出的‘小殿下了。”

“哦,殿下,”他顿了顿,认真地道,“如此不是得偿所愿?”

一句“得偿所愿”,令我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的确害怕,怕我在古华楸下教唆六皇子下毒的事被他查出;我也的确拼了命想要抓住他的把柄,或者,将他拉上我的船。

可我刚刚,真的差点忘记,他是传说中有役鬼之能,八面玲珑的靳舟。

“殿下宽心吧,臣与无权无势的您混在一起,也比搭上别的某个皇子公主更令‘他人放心,”尚书令依旧苦笑着,低头拼凑被我摔成两截的镯子,“只是平白损毁了殿下清誉,对不住了。臣用一个大秘密来交换如何?”

我的视线追逐着他颊上略显稚气的笑靥,咬紧后槽牙应声:“嗯。”

他垂了垂黑眼睛,下定決心似的,告诉我:“我是虞鞘。前朝卫将军,虞氏靳舟,虞鞘。”

传说,卫将军虞鞘生前,不,四十年前,是个跅弢不羁的人。

前朝曾有人闲话,说他一把银枪虽出神入化,却不善骑射。他听后,当即划下一个场子,要与将军们比一比。

那日的骑射比赛轰动了皇城,鹓动鸾飞,多少名媛贵胄都来凑了这个热闹。少年将军神采飞扬,英气逼人,箭亦无虚发,堪称百步穿杨。此后,虞氏“国之栋梁,敌之杀神”的名号更被广为传颂,无人敢质疑虞家男儿出生便注定是名震沙场的将领,马革裹尸的英杰。

可这位虞将军,到底是“马革裹尸”得快了些。

就在次年开春,少年将军十六岁那年。起义军兵临皇城,虞鞘领七万禁军负隅顽抗,最终不敌被俘。

他的尸首被悬挂在城楼上示众月余,到末了腐臭难当,白骨败露。

起义军的年轻头领正是我的皇爷爷,江山易主。虽说令人唏嘘,可到底,一切都是我出生前二十五年的事了——关于少年将军虞鞘的过往,本应如此作结。

可当朝年当二十七的文官,二品尚书令靳舟却一脸认真告诉我,他是四十年前就该化为白骨的虞鞘。他在起义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夜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经是三十年之后,手中只有自己的长枪。

我问他:“然后你就入朝当了文官?”

尚书令点头:“醒来一打听,都说我死了,还死得惨。可当年我有禁军七万,勤王的增援也在途,按理不该撑不过那晚。实在想知道始末,就入朝了。”

精彩。我一定将“不信”摆在了脸上,又问起“役鬼”之事。他答得坦诚,说鬼就在人心。持正不阿的,多交亲零落,如履薄冰;可若阿其所好曲意逢迎,却可平步青云。

我揶揄道:“虞鞘卫将军可是个殉国忘身的忠臣。”

尚书令神色暗然,叹道:“臣从出生起,便只拿自己当三代忠烈的虞氏后人看。而今看来,或许天生更适合当个谗臣。”

还适合做个优伶也说不准。

有了救小余容那一遭之后,他来摇光阁更是大大方方,畅行无阻。尚书令自恃为好酒的权臣,带得我也喝起了酒。

入冬之后,有几杯酒暖身确实不坏。是日小雪之后,难得放了晴,恰巧有不认得的宫女来,说领我去见尚书令。

我跟着她,一路去了凤阳宫。一面猜想着尚书令在卖什么关子,一面绕着斗折蛇行的小道,没想到过了好几个弯之后,宫女的身影却倏忽不见了。

回过神来时,我已置身于陌生的荒僻所在。谁会用这样的小伎俩戏耍我,还是借尚书令之名?我粗略一想,凤阳宫住的是我的皇妹们,必定是哪个姝丽看上了尚书令,却听说我与他要好的事,想借此出出气。

可怜可怜。我哭笑不得,转身自己找路。

可一路走下来,竟一个宫人也没遇到。天渐渐暗了,伴着落雪,我残疾的右腿一阵阵疼痛起来。找避风处坐下后,我试着将右腿膝盖焐热,意识到此刻的情状还挺熟悉。

多年前,我还没被忘记时,常常被人戏弄陷害——包括摔坏了腿那次。那也是寒冬,我躺在积雪里险些丧命,是红蕖姐姐打着灯笼连夜找到了我,滚烫的眼泪一粒粒打上我的脸颊,将我唤醒。

所以,我才不能原谅那个纵容随从随意害死红蕖姐姐的三皇子。

一时间思绪万千,我低头捂住猝然涌出的泪水,却偏偏在这时,听见熟悉的嗓音响起:“小殿下,臣接你回家……不哭了啊。”

最后,是尚书令将我背回去的。他恰好来约我喝酒,见我天晚未归,便找去了凤阳宫。

趴在他背上拎着灯笼,我回头看他在雪地留下的一串脚印,忽而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在朝堂上为难我那次?”

他不带情绪地“嗯”了一声。我也沉默下去,又走出一段,才开口道:“三皇子这个月痊愈了。”

这次他应声了,说出口的却是不相干的事:“你不适合,别想了。”

我扶住他肩头的手指一紧。他顿了顿,接着缓声解释道:“争储。别想了。二皇子,长公主,六皇子。三皇子这次纵是死了,又如何?这次挑拨成了,下次呢?”

他以为,我想让三皇子死是盯上了皇位。

我没作声,他却乍然叫了我的名字:“元荻,当年无论你说出的是什么数字,我都会向皇上作保,说你心智无碍,可你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低低地,沉沉地告诉我,“你不是天生有野心有狠劲的人,当年没敢一搏,不是正好?”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当年在朝堂上,摆在我面前的是进退维谷的死路。我以为我年纪尚幼,面对一干百官,束手无策。

可尚书令说,他向我敞开过生门,只是,我没敢闯,没想闯。

我的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没有狠劲,没有魄力,就活该摔断腿,被羞辱,眼看着重要之人的性命被当作蝼蚁?”

尚书令的步子顿住了,没想到我恨意这么深似的,斟酌了半晌,才答话道:“生在皇家,你不比我清楚?可至少你,是能清清白白活下去的。”

他方才说,我“不适合”,所以,“正好”。

“虞氏三代忠烈,我数十年前孑然一身,而今也是孑然一身,不同的唯有身上是否还背着‘虞氏的包袱。”再说下去时,他就说得远了,“顶着‘靳舟这个壳子,我心想,于情于理,能在这三十年后的皇城活下去已属不易,管什么名声风骨——才走到了这一步。可而今,活着没什么不好,却总有些厌了。”

他说他厌了,可偏偏还有许多没活够的人死了,剩下他和我。若有一天,我也活厌了,命薄如花的红蕖姐姐又该作何想?

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似的,尚书令道:“比起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地活着,或许还是清清白白地了却此生,更能令逝者安息。”

在雪中这么一冻,我接连几天都有些发热,待在摇光阁昏睡。尚书令来看过我,带了药来。我最不愿意喝药,见他吩咐人把药煎了,便气不打一处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枝明艳的红梅递过来,我在椅上裹着狐裘别过头,不搭理他。

尚书令阅历比我广,又显而易见是一等一的聪明,初初重逢时,我无时无刻不在相处中警惕,惧怕会落于下风。

而如今,传说有驭鬼之能的权臣靳大人却大喇喇地坐在我面前,转动着指间的梅枝,一脸苦闷地问花儿道:“她什么时候生的气?生的我的气吗?”

我居然忍不住,“扑嗤”笑了。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世上,从来不仅红蕖一个人会站在我这一边。

白云苍狗,我也未曾料到,这会是尚书令最后一次在摇光阁出现。

竟是小余容。小余容通过痊愈的三皇子,向启文帝进言,要求重查下毒一案。她翻供说,毒确实就是她下的,而给她毒药的人,是尚书令。

下毒的实际是谁,我再清楚不过。尚书令很快被通传审问,我想尽办法,见到了关押在天牢的小余容。

她的确好看,比作牡丹比作余容,都不过分。见我是为尚书令而来,她姣好的面容上,竟浮现彻骨的恨意:“婢就是要让他死,拼上性命也要让他死。”

我从没问过尚书令关于小余容的事,如今,也不知该以什么立场面对这个女子。她却抬起头来,坦然道:“婢求过靳舟替婢脱罪?若枉死也就罢了,可他为什么……婢的魏郎,前日死在了发配途中。”

当初替小余容脱罪之后,尚书令在启文帝的授意下,拉了三皇子一个魏姓的谋士作替死鬼。那谋士,恰巧就是小余容的情郎。

她豢养的信鸽,私通的书信,都与情郎有关。这名魏姓谋士被从轻发配丰州,前日却传来他的死讯,小余容这才孤注一掷复仇,要拉上尚书令一起死。

皇子下毒,幕僚替罪;帝辇之下,跋扈为恶的又从来只是权臣。下毒的真相如何,启文帝想必与我一样清楚——他却依旧将小余容与尚书令收监,其意不言自明。

他想趁机除掉尚书令了。

这还是我多年来,头一次主动找到启文帝。我手上,除了六皇子投毒的证据,还有他不愿意撕破的那一点点情面。小小宫女的指认,到底无力,他终于松口,免了尚书令的死罪,贬官岭南。

我蓦然想起尚书令掌中的枪茧,福至心灵,下跪道:“岭南多烟瘴,靳舟若死了,儿臣也不活了。还请父皇三思,改为雍州如何?”

我相信那一刻,启文帝的心声是“当年你果然是被摔傻了”。

雍州又称雍凉,是此刻战事正酣的边关。我再见到尚书令,已经是在西去的马车上。他不知是不是挨过了刑,躺在车中发着高热,见我来了,挣扎着起身问道:“雍凉?”

我点头肯定:“雍凉。”

他又一头栽倒了回去。

是夜,他高热不下,却死也不肯撒开那只银晃晃的枪头,被割破了手都浑然不觉。我在摇晃的马车中为他煎药,庆幸着自己此次的决定。

破晓时,他稍稍清醒了些,喝药时轻声道:“我这辈子没有打过败仗。”

我不以为意,将他的散发撩到肩后去,问:“说什么胡话?还认得我是谁吗?”

他“嗯”了一声:“荻儿……元荻。”

我心中微微一动。

“是了,虞鞘卫将军。”

这一次,他又跟我讲了许多。说小余容的母亲秋桐,是当年他麾下秦副将的女儿,他看着她长大。他“兵败而死”那年,秋桐只有七岁,他都不敢想七岁的她失去父母,被记入奴藉会怎样。

他讲秋桐唤他“靳舟哥哥”的模样,讲他打过的战役,讲轰动过皇城的骑射比赛,直至再次昏睡过去。

临走前,启文帝将我口头许给了他,说的是立下军功,就回皇城为我们将礼补成。我却有自己的打算,其一,尚书令在边关为官,可说如鱼得水——

要想清白,靳舟就要活回虞鞘。我暗暗收紧了手指,在沉睡的尚书令耳边,轻声:“自雍州向南,下始安,过象郡,便是安南了。”

红蕖姐姐就是安南国朝贡来的使女。她说安南温暖宜人,是不會落雪的国土。

尚书令重新提起长枪来那日,我观看了全程。一套枪花耍毕,我的笑容僵在唇角:“差,太差了。”

他有些尴尬地将枪收回身后:“十多年了,练练就好。”

收枪那一式倒是有模有样。雍州战事吃紧已不是两三日的事,听说这个当口有文官调任来,大小将领面色都不大好看。尚书令当面将战局重整了一遍,却立刻将上下都镇住了。

几场战役下来,战报便渐渐有了起色。“靳舟”这个名字,开始频频出现在百姓口中,不是作为权臣,而是儒将。

可无论是练兵还是军备,要整顿都非一日之功。次年元夕,终于,还是到了兵临城下这一日。

援军是有的,不过是在三百里之外。他要派人护送我与一干妇孺先撤,自己带兵死守雍州城门。我在城墙上不肯走,他依旧是一身文臣的便服,却不由分说来将我向下拖。我挣脱了他的手,仰头道:“你留下要做什么?”

他神色复杂,低声:“你想得起我说过的秋桐吗?……她与小余容长得一模一样。当年,那一仗我输了,十年来又不择手段……”

“虞鞘,”我响亮地唤他的名字,“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小余容扎的花灯?”

说罢,我从城墙上探身下去,拉起了一个许愿的花灯。他忙上前两步护住我,我将祈愿止战的灯掉了个儿,将上面的小字指给他看。

“伏愿胡骑镇东卫将军虞鞘履险如夷”。

他的脸刷地白了。

我尽力露出一个微笑:“我敢保证,这城墙上……不,整个雍州城,乃至皇城,每一只花灯上都有‘虞鞘二字。”

为前朝的卫将军祈福,早已成为了上元节约定俗成的一环。

不仅小余容这么做。在深宫时,宫女们悄悄在上面写上小字,我始终不甚明白。

直到来了雍州,我察觉有内情,多方打听,才大致得知了始末。

“前朝,战败的不是你,被处死挂在城楼上的也不是你。”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你跨越三十年之前,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他的脸色更坏了:“我与秦副将,把酒商量战事,就失去了知觉……”

不错了。宫廷藏有当年的文书,可以肯定,那一战秦副将意识到大势所趋,通了敌。他心知自己活不了,却只怕,想保住虞氏的最后骨血。

他迷晕虞鞘,趁着夜色将他转移,并且为其找了替身。一战惨败,替身完成使命,尸首被挂到了城楼之上。

可是偌大的皇城,谁会不认识虞鞘,谁会不记得虞鞘的脸?

只怕数十年前,皇城的每一个百姓都知道,城楼上的尸首不是虞将军。只是,谁也没说,一个字都没说。所有人都希望虞鞘好好活着,都在无言之中扎起一只只祈愿的花灯,并传递下去。

那一个虞鞘,被虞氏的光芒推动着走上战场,却未曾想过他自己照亮了多少人的生活。

“你希望救秋桐,救这雍州城的百姓,这没有错,”我几乎哽咽了,“可是你也要知道,還有许许多多的人,也希望你能活下去。你说你活厌了,说自己活得不清白,可那又如何?活下去并没有错。想必甘做千古罪人的秦副将,用沉默为你祈福的百姓们,希望的正是虞鞘将军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年的虞鞘要想逃出生天谈何容易。想必他穿越三十年时光,也正是应民愿而生的奇迹。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用我所熟悉的声音应道:“嗯,最后一次了。打完这仗,我去安南,或被挂上城楼。”

我没有再坚持,随卫兵下了城墙。

无论感情还是战役,毕竟都是需要一个结局的。

尾声

虞鞘又断片了。

他隐约记得,失去意识前,是在左臂的钝痛中,越过烈火看见了地平线的援军——雍州城守住了。

可现在,又是身在何方?他艰难地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破败檩条。

虞鞘在意识到“陌生”二字之后,蓦然清醒了。这次是哪儿?是……何年何月?他又一次逃过了死亡,却跨越了时间?

他只觉得胸口猝然疼痛起来,天昏地暗。如溺水一般,这种绝望与他初次被扔到三十年后时,完全不同。

他再也见不到元荻了——那个十多年前孤立无援,下意识地偎近他的元荻,也是如今温柔坚强,却习惯将什么都藏在心底的元荻。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个念头,几乎立刻将虞鞘击溃。

他徒劳地揪住自己的心口,大口呼吸,眼泪一串串滚下来。两眼发黑的同时,耳边却听见了曦光一般的嗓音:“虞鞘,虞鞘?……怎么哭了?”

拥有一双杏眸的女子看着他,伸过指尖来,细心地拨开他汗湿的耳发。

凉凉的。

虞鞘捉住那只手,心绪奇迹般沉淀了下去。

“荻儿。”

“哎,”女子怕他责备似的,眨眨眼笑了,“你醒了我们就继续赶路。看,已经到临贺了。”

破庙外停着车马。

下始安,过象郡,便是安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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