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添寿(一)

鹿聘

内容简介:新来的街坊有古怪!懒散废物的待业男青年,与强迫症少女城管做邻居,因为七年前莫名其妙的一段缘分,她想帮他回到原来的轨迹。过往的谜题下,他的真面目浮出水面,事情该有的样子,竟然不在想象中——她被骗了!一切开始失控,最颠覆的阴谋也无法阻止恋爱的风暴,他穷追猛打,纠缠不休,一场暗暗较量的追逐开始。误以为自己很萌的可怕男人,请不要再动不动搞突然降临!

曹添秀再一次面临相同的抉择,七年前让他从白帝学府退学的那个抉择。

之前,他做过学府的天之骄子,当过每天搬几筐大白菜到后厨的司务干事,种过地,参与了两天的刺客训练,还在茶馆里说了一个月的书。但江湖险恶,生活不易,目前他还是无业游民。他觉得自己总被开除是因为风水不好,花两文钱问了算命先生,先生说:“白马巷好哇。”

于是,他站在了白马巷口,包袱里装着几件旧衣裳,这回一定要找到事儿做。几个小孩儿奔跑过去时将他推攘了一下,他正准备走开,目光却被吸引。

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小姑娘搬了小板凳,坐在路中央。她生得极其白,随时背着一把剑,让人不注意都难,又比同龄孩子稍壮,高大了一个头。正因如此,五六个小男孩都拉不动她的板凳。她倔强地梗着头,稳如磐石,但白嫩的脸蛋上已因恼怒出现红云。

“你刚刚分明笑了,还撒谎说没笑,你嘴上没在骂,是不是心底在骂,快说!”

“小鸣,赶紧给我们大当家道歉,否则就算你是女孩子也要挨揍。”

一群干瘦的孩子七嘴八舌地威胁,但谁都不敢动手。被他们称为大当家的小孩缓缓走出,负手在后,脸色阴晴不定。

刚刚小鸣在这里跳猴皮筋,将路挡住,薛雀与手下路过,本想显摆本事,于是冷笑一声,侧身跳上屋檐,在墙壁上连走好几步。不得了,传说中江湖人才会的招式,周遭一片吸气声。

没料到,刚下过雨,生出了一层蒙蒙的青苔,脚一打滑,狠狠啃了嘴土。他狼狈地站起来,呸呸连吐几下草根,小鸣拍手笑起來。他脸上挂不住,硬说是被小鸣的猴皮筋绊倒的,要扯了她的猴皮筋。

他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说:“鸣溪涧,交出猴皮筋,别逼我对你粗暴。”

此刻他站在小鸣背后,俯身低头,想形成一种压迫感。突然,小鸣一个抬头,两人的脸几乎撞上,她龇牙咧嘴,秀气的五官都挤作一团。这令他措手不及,少年的脸蛋比少女漂亮精致许多,此刻带着一种茫然。

刚刚沾上的小蚂蚁爬过他像桃子一样带着绒毛的嘴角,被她一伸手拈掉了。

一片死寂,只有突兀的几声笑声。孩子们回头,发现是个大人,很诡异的人,明晃晃的光线仿佛被他吸收了,他暗淡得像道影子。

曹添秀其实很清俊,脸蛋瘦削,鼻梁高挺,上面带着一颗小痣,下垂眼显得温顺,唇珠明显,仿佛描绘过一般。如果他周身的发霉气息不那么浓重,搞不好人们还以为是位公子。

曹添秀识相,明显感到怒气集中在了自己这里,原本懒散的双腿不由得站直。薛雀一瞧就知道是个废物。

他讨厌大人,每年娘带着他去丞相府,那些大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盯着他们母子,那是排斥、厌恶和鄙夷。他们给了他姜丞相私生子的定义,薛雀早晚要拿到丞相的姓,然后再划掉,对于他而言,值得仰视的大人只有白帝学府里那一小撮人。

白帝学府是训练能力者的地方。当今世道能力者多如狗,起因是太祖时一场炼丹炉的大爆炸。太祖沉迷修仙炼丹,交付了太子一项任务,替他寻仙问道,筑起一座举世无双的铜炉,这炉子却无故爆炸,波及周遭百里,死伤数百人。太子为向天下人谢罪,服毒自尽。其实太子并无大过错,他从小身体羸弱,温柔良善,喜好读书下棋,学治国经纶,因为不敢违背孝道,所以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铸造铜炉时,他时常劝说父亲,但总被驳回,最后出了事,一力承担的也是他。不及弱冠便死掉的太子,被心怀愧疚的太祖追谥为白帝。

后来人们发现,铜炉的爆炸影响了不少人的体质,产生了各种能力者。白帝学府便是由此而来。

“你笑什么,在笑我?”薛雀问。

曹添秀耸肩,一脸无辜。

如果换做从前的曹添秀,一定早就冲上去,仗义执言,维护公平。他出身白帝学府,同期生如今不是富贾豪绅,就是朝堂肱骨,江湖巨侠,只有他混得最惨——他是被白帝学府劝退的,因为他替一个姑娘出了头。

真傻,他根本就不认识那姑娘。在事情发生的前一个钟头,老师还跟他说,他是白帝学府最有机会进入极饿道的男人。

那姑娘是白帝学府最受冷落排挤的人,曹添秀当时单纯天真,见到有人欺负她,一时少年意气强出头。如果他打赢了,恐怕事情还能悄悄揭过去,但他输了。欺负那个姑娘的是极饿道的人,他被打得浑身是血,同班都是他的好弟兄,见他受辱,全冲上来。这下事情闹大了,性质升级为严重的群殴,白帝学府素来规矩严明,即使他是老师的心头爱,也无法偏袒。

最后,曹添秀为了不连累弟兄,一人将事情担下来,从白帝学府退学。

犯不着,真犯不着,后来他听说欺负那姑娘的人是她的未婚夫。他们自家的事儿,自己像个笑话,一时冲动,断送了前程。如今见到同样欺负人的事情,他是再不敢也不愿多瞧一眼。

可他想溜也不容易,薛雀盯上了他。

“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薛雀说着就要上脚踹他。

一个小孩儿跳起来踹一个大人,有些滑稽可笑,偏偏这大人还没用地左闪右躲。

“小兄弟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啊,咱都二十七的人了,一个小手指头就能戳死你,跟你打多丢人。这样,这儿不是有猴皮筋吗?跳猴皮筋定胜负。用男人的方式,我赢了,你得把脑瓜子伸过来,给我弹一钢镚儿;我输了,不住儿不就成了。”曹添秀拍拍屁股后头的灰,歪着头看他。

薛雀淡淡地瞥他一眼,这种大人他见惯了,虚伪至极,落魄无能,一生也活不出一个人样。

“如你所愿,小志,小黑,拉绳子站桩子。”薛雀喊了一声。

架势摆开,薛雀先发制人,已经一脚踏进两条猴皮筋间,蹲下起势。见状,众人倒吸一口气,他打算用最难的柳树弯!跳猴皮筋嘛,对于普通小孩来说很难,但是对于薛雀这样的能力者来说太不足道。

而薛雀在娘胎里就感应到了,他是“狂怒的旋风”能力者,换言之就是抖腿。

人群很快发出一声惊呼,这八字踩得好准,压绳的角度毫无瑕疵,一挑一勾干净利落,漂亮得不像话,果然是顶尖高手,基本功一下就体现出来。

薛雀心中冷笑一声,接下来才是玩儿真的。猴皮筋从脚踝升到小腿肚子,再到膝盖,每换一次高度,薛雀便换一种花样。孩子们越来越激动,一次性通关吗?连小鸣也仅仅做到过一次吧,他们开始大声地替薛雀喊歌谣。

“一个毽儿,踢两半儿,打花鼓,饶花线儿……”

“小河流水哗啦啦,我和老太婆去偷瓜……”

“鸭子咪咪叫,老牛蹦又跳……”

太强了!猴皮筋已经升到耳朵处,对普通孩子已经很有难度,然而他丝毫不见气喘,游刃有余地又开始一轮挑线,每一个跨步都像骏马。猴皮筋仿佛听他的话一般,不该碰的不会碰,线被绕来绕去,如同灵蛇入阵。

实际上到这个地步,孩子们已经看不清薛雀的步伐了,因为实在是太快了,用袖子擦擦眼也看不清。他们偷偷看曹添秀一眼,见他半蹲着身子正聚精会神地观察,不由得心下讥笑,他大概还不肯放弃,装模作样真没意思。

曹添秀突然眯了眼,啧了一声,薛雀的脸顿时赤红——是的,他刚刚挑错了一步。别人连脚都看不清,别说揪错了,但是曹添秀没有指出来。

猴皮筋升到了最可怕的大举,这是最后一步,薛雀涨红了脸,心想,就算自己方才跳错一步,但是接下来的大招,会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然后,他的两条腿开始交叉抖动,小腿肌肉富有弹性与规律地抖动,孩子们迷惑地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震惊地大喊:“他……他竟然飞起来了!”

在两腿交替抖动下,一股上升气流将薛雀托起来,他的腿已经达到了人类不可能有的速度,没人能捕捉到他的腿,他在空中完成了堪称完美的表现。最后,他落下来,大地微微一颤,尘土四扬,猴皮筋“啪”的一声清脆归位。

孩子们兴奋地呼唤,脸上是狂热的忠诚——他如同归来的英雄,狂怒的旋风果然名副其实,除了真正的风,没人会比他更快了!

没有人能在速度上赢过薛雀,曹添秀却站起身,说:“凑合吧,比瘸子快。”

他看起来也是能力者,薛雀沉浸在自己的精彩技术中,好不容易缓过神来,闻言又怒又好笑。孩子们也觉得这个大人太过逞强,就算他也能完整地跳下来又如何,他能飞起来吗?

小鸣站在一头,看到曹添秀开始缓慢地勾线,跳坑。

他口中念的是最简单的歌谣:“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原来这不要脸的是在虚张声势,薛雀心底有了数,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揍他,孩子们一片嘘声。小鸣不禁也担忧起来,她在犹豫,要不要中断这场比赛。

曹添秀有些不熟悉歌谣,很久没有碰过了,但是当他渐渐回忆起来的时候,他開始变快了,不仅是嘴上,还有整个人。限制他的,只是对歌谣的记忆。

“六八六五六,六八六五起,六八六九七十一……”

他不换花样,只会这一套歌谣,改变的是他的速度。从膝盖的位置开始,忽然之间,薛雀感觉面前是一团风,好像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但是眼睛又明显地看到绳子的颤动。

如果他们能看清曹添秀的脸,会瞠目结舌——这家伙笑得很灿烂,一副诡计得逞的张扬表情,就像抽走了别人的凳子让别人坐了个空,似乎骗到小孩子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

已经很久没有人向曹添秀挑战速度了,薛雀是小旋风,除了风没人比他快,如果他跟曹添秀比别的或许不会输得这么难堪,因为,曹添秀恰好就是风。他是“打嗝引发龙卷风”能力者,从前他在白帝学府,原本就是要上极饿道速度的位子。

“小子,脑瓜子伸过来,大爷赏你一个清脆的响儿。”曹添秀又露出笑容,眼睛眯得很可恶,蹲下来不住地朝他招手。

此人真是狡诈。薛雀正一咬牙,准备走过去,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薛雀,我上次说过,你再欺负人会怎么样?”一个少女从黑色小马驹上跳下来,一身红白衣裳,头发乌黑,脸庞干净如明月,说不出的清爽,浑身上下,连裤摆的褶皱都周整至极,人形镣铐——正道联盟的兔颗!

兔颗也住在白马巷,并且家就在曹添秀对面。兔颗本来是露京城一个著名家族的嫡系,但是已经被除名。她是“被僵尸咬了不会变成僵尸”能力者,也就是体质免疫功能比较强,但是并没有出现僵尸,所以相当于没有能力。

大概在中午的时候,她就知道白马巷出现了新人物,她看了天空一会儿,发现风的轨迹有些不对劲。当时她正与两个人周旋,两人皆出自极饿道——这个国家用来专门制裁能力者的精英组织,只有六人。

兔颗深知他们的身份,但是他们违反了露京城的规矩,其中一个人随地吐痰,另一人将马车逆行。

“极饿道是吧,我知道,怎么了,是罚钱还是跟我走一趟?”她公事公办。

兔颗当时甩开了正道联盟的其他人,她不喜欢跟人沟通,这也是她不受欢迎的原因之一。被兔颗逮到的两人一个名叫绣帽儿,一个叫扬零,准确来说,只有绣帽儿端正坐在车厢内,不见扬零踪影,没人抓得到扬零。

绣帽儿是一个身材削瘦的少年,他的外貌奇特,有一种怪异的和谐:黑发垂肩,永远犯困似的耷拉着眼皮,眼睛无神,不带情绪,没人知道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然而,在兔颗眼里,绣帽儿的特点在于他左下方衣裳的一块油渍,以及右手中指指甲盖上的倒刺儿。兔颗有这样的怪癖,她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一心想着,要撕掉那个倒刺。

正道联盟其余人赶来时,踹破马车,见到兔颗正给绣帽儿疯狂拔倒刺。

她手法精准,五指穿梭如风,“刺啦”一下,没有一丝疼痛,也不见血。绣帽儿欣喜地看着自己光洁的指头,又脱去了鞋,边脱边说:“其实我脚趾头上也有……”

极饿道是联盟上层请来的贵客,如今叫兔颗给得罪了,跟兔颗一个小队的人早就颇多不满,纷纷抱怨兔颗种种不规矩的行为。

“我们可比不上兔颗,就算犯了什么错,也可以乖乖回去,跪着求饶,喊几声爷爷,继续做国师府的大小姐。既然如此,何必来拖累我们呢。”

“就是,这家伙从来不跟人商量,一意孤行,早就无法忍受了。”

“喂喂,兔颗,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你看,她又来了!”

兔颗一脸严肃地盯着众人的脚,目光逡巡游移,最终她砰然一声站起来,吓人一跳。然后,她走到其中一人的身旁,将他的椅子往左推一点点,舒了一口气,解释道:“现在是四双脚对四双脚了。”

被她移动椅子的人叫炬王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这是一个唇红齿白,眼神明亮衣裳洁净像白鹤一样的男子,也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愿意跟兔颗一起执行任务的人。

这时,他开口了:“其实大家都不是坏人,兔颗也不是坏人,她虽然从来不帮助别人,但是也从没有麻烦过别人。人都是各种各样的嘛,这件事今后就墙上挂琵琶——不谈了。”

兔颗很严谨出色,但是对于一个小队来说,她自私且不顾别人感受,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热情积极,带动大家一起出色的人。众人见炬王灵都开口了,也不再埋怨。炬王灵的人缘很好,他是“超会背歇后语”能力者,人聪慧又肯吃苦,众人都服他。

炬王灵其实也很不解兔颗的行为,比如她会在追赶犯人的时候一直捂住鼻子,说是避免卑鄙的犯人放出迷魂散,其实哪有什么迷魂散,但是她坚持这样做;有一次遇上一个“打飞镖一百次一定会中一次”能力者,兔颗却被他打中了。她是故意被他打中的,她说飞镖很危险,插入皮肉间很痛,但是越是害怕,就必须要中一次,否则就会一直担心飞镖到底有多痛,到底什么时候会打中;在给犯人戴上镣铐时,明明已经关紧,她也会反复开合,总认为犯人会逃脱。

她不愿意与人合作,说只要有两个嘴巴同时说话,事情一定会坏掉,总是自信坚定地执行自己的想法。大家都觉得她是一个孤独的人,见她一个人在酒肆里吃面会怜悯与同情,她或许在意,也或许不在意。虽然很厉害,不过这个人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兔颗因为这件事被贬为了街道司监市,上面骂道:“她不是喜欢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吗,就让她管!”从此兔颗夜晚也有事儿做了,她需要去巡逻不按规则摆放的小摊。

兔颗的二叔是这次亲自给极饿道接风的人,他顺道来看了看早就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兔颗。其实只要她喊一声二叔,求几句,二叔就能帮她恢复正道联盟的身份,她清楚,但是她默默拒绝了二叔的好意。

炬王灵说:“天色已晚,我陪你回白马巷吧。”

她一笑,说:“不必了。这次你送了我,下次我也得送你,太麻烦了。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懂人世间基本规则的。”

于是,兔颗一个人回到了白马巷。她以为薛雀在欺负人,原本是准备教训薛雀的,整个白马巷能制服薛雀一伙的人只有兔颗。

但凡他碰坏了她养的花,弄脏了她的地,或者声音大一点吵到了她,她就会守在人家门口要钱。因为邻里之情不好意思,忍气吞声这种事情对于兔颗来说,根本不存在。

但是此刻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整理了一下薛雀的领子,迅速低声叮嘱道:“快走,不要随便惹到可怕的叔叔。”

她边说边用警惕的眼光打量着曹添秀——无业游民,不知是不是肾虚的缘故,眼圈深重,面色惨白;站姿差劲,一腿倚着墙,一腿玩弯着,两手不知放在哪儿,每根骨头仿佛是拆开的,丧气得不像话,整个人就像山野上空盘旋游曳的乌鸦,这人不正常!

她甚至有一刻怀疑眼前的人是传说中的僵尸,这让她有些激动,难道……终于到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吗?可惜,眼前这个男人很明显有热气,即使他真的像一摊死肉。

曹添秀自觉地准备走开了,他指了指薛雀,眼睛却盯着兔颗,说:“把这毛孩子看管好了啊,以后行走江湖别人排着队都要上来收拾的。”

第二日,他拐进一家酒肆吃饭,随着他的进入客栈吹起阵阵阴风。他旁若无人,点了几道小菜,说到梅干菜扣肉时,顿了一下,提出要求:“梅干菜扣肉,我只要梅干菜。”

“扑哧”一声,周遭几个客人怔了一下,店小二也缓了缓,挠头问道:“只要梅干菜?没这么上过。”

“钱是一样给。”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抬了抬眼皮,“还看。”

店掌柜是冯大娘,她见是新面孔,心下有了主意,坐在他桌前:“哎,小哥,家中几口人哪,籍贯哪儿的,干什么的,今年多大啦,识不识字儿啊?不识字儿也没关系,有手艺就行。喜欢什么模样的,什么性格?先坐下,记纸上面儿,你放心,包大妈身上了。”

冯大娘发动死亡连问,说完,她浮现了一丝慈祥的微笑。她是传说中的“拉郎配”能力者,有这个能力的人十分稀少,在露京城一只手数得过来。因为她最近在跟城东张大妈竞争业务,宁配错不放过,冯大娘志在必得,她是要成为乱点鸳鸯谱之王的女人。

“姑娘?有那种有钱漂亮不黏人的吗?”曹添秀竟还真问了。

“小二,”一道懒懒的声音穿透过来,一阵风从曹添秀身旁掠过,兔颗伸腿一跨坐上了另一桌,“跟昨天一样的,記着,梅干菜扣肉只要扣肉,不许见半点梅干菜。”

兔颗的到来化解了冯大娘的作媒之心,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她。冯大娘起身,拿着一张纸皱眉道:“兔颗,你这样怎么行,最近世道不太平,大家都在纸上按了手印,从今晚起两个人结伴轮流在巷内巡夜,你难道不是白马巷的人吗?对白马巷一点感情都没有吗?退一步说,这不仅是为大家好的事情,还对你好,你就眼巴巴地看着大家付出,你一个人索取,就没有一点付出的心?”

“白马巷守卫计划……”兔颗念了念纸上的字,然后默默地一把将纸按下,“要我巡夜也可以,正道联盟每月支付我四两的工钱,我只收你们二两。”

“我是组织白马巷守卫计划的人,你不参与就是不给我冯大娘面子!”

“兔颗,你这就过分了,咱们都是邻居,总提钱干什么。”

兔颗说:“与其让我参与什么白马巷守卫计划,我倒很乐意参与入夜后谁大声吵闹就罚银十两计划。”

对于兔颗而言,白马巷确实是个好地方,整个格局排落得有规律不零星,除了这家酒肆。不过,她已经找遍了全城所有能住的地方,也就宽容许多。

整个白马巷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她家,她门前的街道总是极其干净,就算在秋日也没有一片枯叶,而且有泾渭分明的两条线,灰尘堆积在那两条线上。线内是她的门前,线外是别人的门前,一颗石子她也不会为别人扫去。

两盘梅干菜扣肉热腾腾地端上来,一盘只有梅干菜,一盘只有扣肉。曹添秀揽了自己那份,像看戏似的看着他们,眼睛明亮,生怕戏不够热闹:“哎哎,诸位爷们儿,就二两银子嘛。”

就二两银子?他只想怂恿别人出,没想到引火烧身,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从疑惑变为了感动,曹添秀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僵硬。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兔颗竟然答应了。其实她说二两银子只是故意刁难,谁都不会当真,结果她饭也没吃就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可以,谁出钱,我跟谁巡夜。”

白马巷就这么小,自然起了谣言——兔颗暗恋新邻居。兔颗从来不否认谣言,似乎这是不值得澄清的事。

很快轮到他们两个一起巡夜,曹添秀等在兔顆家门口。兔颗见到他时,感到有些奇怪,这个人……是换了一套从没穿过的新衣裳?

曹添秀的确换了新衣裳,在廖家布料铺做的。他穿上之后才察觉,巡夜时天那么黑,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的新衣裳。

兔颗感到在曹添秀身边有些不适,似乎空气都变得潮湿晦气。曹添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有些羞于在兔颗面前耍混,因为兔颗很正经,就像他从前在学府的那些日子,太遥远了,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植物,或许可以问问她知不知道豌豆、蚕豆、豇豆和黄豆的区别……

她为什么还不说话……曹添秀有些惆怅。

“你知道吗?其实兰花豆就是油炸蚕豆,茴香豆也是蚕豆,哈哈。”他的话像暖融的春日突然被一道料峭寒气切开,两人瞬间都被冻僵了。

静谧无言,相对良久,只有不整齐的脚步声。

“这个吗?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她回答了。

兔颗似乎意识到了身边这个人的气温已经下降到极点,于是问:“那天为什么只吃梅干菜?明明梅干菜扣肉里扣肉才是精髓,你这是在逐末舍本。”

梅干菜只是调味而已,跟八角、香叶、花椒没什么区别,就算它占了大部分也休想以数量取胜,五花猪肉红油油,肉层紧密,软糯不腻,所以它才能永远压在梅干菜上头。抱歉,虽然是梅干菜造就了这样的扣肉,但是扣肉才是人们的心头爱!

“你弄反了吧,扣肉只是梅干菜的点缀,就像糕点做完之后会洒上糖霜,扣肉就是梅干菜的糖霜。”曹添秀说。

要做好的五花肉轻而易举,可要料理好的梅干菜可不容易。有油菜干、冬菜干、雪里红干那么多种类,清洗晾晒通风,经过长时间的腌制,才努力地来到了人们眼前,对人的身体也有许多好处。这样拼命的梅干菜,凭什么要败给猪肉啊!

两人一个目光交接,心中酝酿了词汇,就要开始针锋相对。突然,两个人的脑海中都出现“嘤咛”一声,声音仿佛深山清晨被敲响的大钟,涟漪般层层扩散,回声激荡,越拉越大,越来越密集,像一张拉得滔天大的蜘蛛网。

被网住的心神变得脆弱不堪,整个人浑身酥麻,陷入莫大的迷幻麻醉之中,也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嘤咛。

“是嘤咛一声能力者!”兔颗迅速稳住心神,大喊。

一个金刚壮汉从天而降,双脚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他赤头赤脚,黝黑凶横,一身大肥肉层层堆叠,如莲花绽放,高大强壮如堵在道中央的小山,正是西南野猪王,嘤咛一声能力者,专门攻击精神力。

他们第一次巡夜,就碰上能力者,看来野猪王是冲他们来的。

距离白马巷不足五百米的地方,一高一矮两个人在屋顶上,矮的尽力睁大他总是困倦的双眼;高的双手叉腰,抬起下巴,兴高采烈,他浑身肌肉线条优美,身材比例惊人地和谐,是绣帽儿与扬零。

野猪王是扬零派来的,为了向兔颗报复。他是江湖中锱铢必较第一人,惹过他的都不得好死。

扬零黑发黑瞳,五官深邃,拥有豹子般强悍的爆发力,耐久的生命力。他看起来野蛮易怒,粗枝大叶,是个光有力量没有脑子的家伙,其实心思如发,谋划深沉,对手往往死在他超越野狼的敏锐上。

他是极饿道的新人,盯上兔颗并不仅仅因为她冒犯了自己——兔颗是极饿道里那位小王爷的前未婚妻,她主动退婚,小王爷那么稳重的人每每提起她便有杀机。

“就用兔颗的人头,做我加入极饿道的见面礼。”扬零露齿一笑。

“嘤咛——”壮汉不断发动攻击,他喉咙里涌出来的声音粗嘎犹如雪谷里巨熊的吼啸,却硬要转成娇媚调皮,风情万种的细声,滑稽可笑,又令人毛骨悚然。

“嘤嘤嘤,我的小猪锣,我的笨笨小猪锣,我马上就要抓到你。”野猪王一踏一颤,伸手向兔颗抓去。她立刻向前一个翻滚,冲出白马巷。

野猪王紧追在兔颗身后,他并没有忘记还有个曹添秀,但是他不以为意。他一早便老谋深算地窥测了两人能力,在他的感知中,曹添秀的能力比兔颗要弱许多。

兔颗几个纵跃,已经离开白马巷一段距离,她还在朝前狂奔。

“小猪锣,你不想跟我打吗?”野猪王笑呵呵地问道。

野猪王外表粗犷简单,实际心机深沉,他将兔颗的底翻了个天,拿捏她的弱点,他知道她一定不愿意跟他打,因为他很脏。扬零给的情报上说兔颗是个每天洗两次头发,每碰过一个东西都要反复搓手的人,洗手和洗头发是跟性命一样重要的事。野猪王猜想她有洁癖,而他身体上长久的泥尘早已结成一层黑垢,大汗淋漓下湿湿糊糊,恶臭无比,

“让我弄脏你,嘤嘤嘤。”野猪王双手捧挤起自己硕大的脸盘,摇头晃脑,双眼翻白,状作少女的模样。

兔颗猛然顿步,突然一个返头,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紧握在她手上。曹添秀有些担心,他原以为她会一直跑下去,毕竟兔颗爱干净到了极点,出门前她将自己的手搓得红红,一层薄皮下青筋隐现,她是那样认真到苛刻地洗手,即使她的手根本不脏。

“咦?”野猪王意外地发现自己胸脯里陷進去了一个人,他有些疑惑,看了看前方,再低头拨开肥肉,发现是兔颗,她的剑同时也刺入了野猪王的胸脯中。

曹添秀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兔颗清瘦的身躯被野猪王的肥膘挤压,那是可以炼制一大锅猪油的肥膘,兔颗如同被泡在油里,浑身上下油腻脏臭,她的剑却一寸寸向前移,意图切开那些肥肉,直指心脏!

“你误会了,我可不是洁癖,我是心里有病。我的手明明很干净,可是只要碰过了什么东西,心里就有个声音逼着自己洗手,不洗就会一直念叨,我会被逼疯。面对你这样的情况,我一般以毒攻毒,既然手上会脏,就全身一起脏好了,也不会总是担心手脏不脏。”她说。

“嘤嘤嘤……”野猪王发出惨痛的声音,他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如同祷念经文般不断嘤咛一声。这样频繁使用能力会透支寿命,即便是曹添秀,也感受到了心神正在被侵入,而兔颗仿若耳旁风。

她是被僵尸咬不会变成僵尸能力者,这个能力一开始很废,不过在她的开发下,已经可以达到免疫除了僵尸外的某些能力了,嘤咛一声的致幻对她没有作用。

“野猪王,死远些,肥油和血别溅到白马巷了,那儿可是我家。”兔颗说,“而且,那些笨蛋会害怕的,就像小鸡一样咯咯咯叫个不停,烦都烦死了。”

“疼疼疼,好疼……”

兔颗的剑尖已经冲破最后一层肥油,触摸到心脉,野猪王垂死间生起冲天怒焰,一把抓住了兔颗,眼泪蓄在眼眶,狰狞道:“嘤嘤嘤,看是我先把你捏死,还是你先杀了我!”

曹添秀站在野猪王背后,大喝一声:“野猪王,给我把兔颗放下!”

兔颗被紧紧扼住喉咙说不出话,否则她一定会叫曹添秀跑。她虽然知道他的来历,但仍然不免焦虑,面前这可是背水一战以命博命的野猪王。

野猪王置若罔闻,曹添秀的气息比普通人还弱三分,就算自己倒下的身躯都能压死他。

“小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想在女人面前逞威风,倒赔上自己的性命了。”世间总有这么多蝼蚁拦路,勇气可嘉什么的,都是笑话,他冷笑着叹息一声,侧着身子,一脚踩去。

风,天地间的风在曹添秀两掌间乱窜,他的袖袍被鼓得高扬,发丝凌乱,狂风瞬间笼罩整条街道。唯一不乱的,是他的眼神。

“嘤,是风?”

野猪王这次真的从脚底冷到头顶了,风一遍遍搜刮他的身体,什么恶向胆边生,再也恶不起来了。没错,这个是那个谁,他认出来了,总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

七年前,他的名号还叫小崽猪,从山沟沟出发,走了半个月到白帝学府求学。他势在必得,考场却忽来一场暴风,他惊恐万分地抓住柱子,最后一眼见到的是旋涡中的少年,抬手风起,镇定自若,折服众人,野猪王叫这一道风刮回了山沟沟。

这是一朝被践踏入泥,销声匿迹了七年的屠杀速度者,现在来到了他面前,野猪王肝胆俱灭,心如死灰。

“扬零你个直娘贼,你驴我,你驴我哇!”野猪王发出最后的悲鸣。

“野猪王,吃我这招‘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吧。”曹添秀轻声说。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唐,杜甫,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他念一句走一步,压迫感巨大如灭顶神佛。

他的身影与七年前那道身影如出一辙,在兔颗的眼眸内重叠。起先她还怀疑这么浑浑噩噩的人怎么会是那个人,而野猪王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感觉。明明素不相识,明明知道她被人讨厌,却挡在了她面前,被小王爷打得浑身是血还咧着嘴笑的家伙,他的命运因为她发生了剧变。

曹添秀大步向前,此刻心中只担忧一个问题,自己现在这么酷,被兔颗爱上了怎么办?非要以身相许什么的,真是让人头疼呢,到时候要说什么话不显得下流,得先准备好啊……

但是曹添秀现在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他下一步就崴了脚,摔到臭水沟里去了。

前一步他还犹如天神降临,此刻却出乎意料,不由得喊出了声:“哎哟喂!”

他在兔颗的瞳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倒下去的身姿。曹添秀脑子里想太多,压根儿没注意到脚下有个臭水沟,当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彻底扭伤了。

与此同时,野猪王的头颅被一发焰火炮击中,歪歪地倒下去。焰火炮炬王灵,“超会背歇后语”能力者,赶到了!

惨,真的摔得惨,臭水沟的脏水和野猪王的污血猪油漫溢过曹添秀的身躯,他哀伤的眼睛映出炬王灵爽朗的笑容。他笑得像白昼光线打在琉璃瓦,美好得让人眩晕。

炬王灵说:“我这真是八月十四生孩子——赶巧了。兔颗,世道危险,以后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吧!”

下期精彩:崴了脚的曹添秀脑洞大开,仿佛自己已经和兔颗过完了这一生——他根据有限的阅读经验,回忆起书上说救下命悬一线的姑娘,总是促成一段姻缘的最佳契机,因为当一对男女遇到危及生命的紧急事件,身体与心灵俱产生创伤,脆弱之际,会对陪伴的人产生依恋关系。但兔颗无情地摧毁了他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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