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

朝曛

苏灵在岑府门口停住脚步,眼见仆人们将一个游方道士轰出来。那道人衣衫破败,纠结的头发与胡须缠了满脸,他抱头躲开乱棍,高声大笑:“怨物缠身哪,枉死的人来索命了,哈哈,来索命了。”疯人声音枯冷,苏灵皱眉,搓了搓僵硬的双臂,一时竟迈不开腿。

她辞别师父初入中原,学人家挂旗断症,可她不爱吆喝,又身穿苗衣,生意自是不大好,一路饥一顿饱一顿入了承阳。好在承阳岑家慧眼识人,请她来给当家人治病。

岑家的宅子建成未满十年,却死气沉沉,檐灯笼烛,纸壳在风中沙沙作响,晃得往来的仆从形影单薄,犹如一缕缕吹之即散的气。苏灵瞥一眼墙角的香烬——中原人敬重鬼神,家主大概请人做过法事了。

她候在前厅,足足等了一炷香才见主人出来,人未至而声先至,是个责备声音:“不知底细,怎么敢领到府中来?”

紧随的仆人惶恐地道:“公子不是要找个通蛊的人吗?小人瞧她兴许可以。”

苏灵抬起头,入眼的男子二十来岁,锦衣素冠,相貌虽俊,可眼角平削,眉尾略略上挑,给这副上等面相添了分阴沉。他见了她起先一愣,肃然打量她半晌,拱手施了一礼:“姑娘请随在下来。”

岑钰的父亲两月前偶感恶疾,自此脉息微弱,卧床不醒,据说承阳名医皆束手无策。

苏灵像模像样地诊完脉,临窗细究前几位大夫开出的方子。她肤白,持药方的手在光下接近透明,纤细的腕脉如一条条蜿蜒的蛇。

岑钰喂父亲服完药,看她若有所思,忍不住问:“苏姑娘以为,家父是否身染恶蛊?”

苏灵摇头否定,可自己率先不自信起来:“说来惭愧,我追随师父学的是醫道,至于蛊术,只知一味续命蛊,一味幻生蛊罢了。”

岑公子有些意外,手中药碗微微一颤:“医道吗?姑娘瞧出什么了?”

她放下方子,看了看满室的仆从,再度摇头:“我学艺不精,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窗幔投下暗影,床边的岑钰低眉沉默,整个人被收进阴霾里。

苏灵留之无益,背了包袱准备离去,岑钰却有如苏醒的泥塑,匆忙从暗处走出,不顾礼节按住了她的手腕:“请姑娘多少尽些人事。”他苍白了脸,压低声音,“我担心,是因五年前那桩事,有漏网之鱼怀恨报复。”

岑钰的父亲乃三甲进士出身,在朝为官十余载,一不争权,二不党附,无奈庙堂之高人心复杂,岑父心灰意冷,辞官还乡。多年后,他声名大噪,却是因领兵剿灭了居安山苍云山庄的一众匪徒。

山匪之首穆衡老庄主,人道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早年在绿林积下了鼎盛的威望,因而明目张胆建庄纳人才,这等人愁煞了官府。原本岑父闲云野鹤,轮不上他插手,岂料五年前,穆庄主贪心不足,竟指使门下强抢大食国往来的贡品,杀戮押送官员数十人。朝廷大怒,责令承阳府尹破案缉拿,府尹急得焦头烂额,岑父找上门应下此案,甚至当即立下军令状,誓要剿灭苍云山庄。

此事事后在坊间被传得神乎其神,即使苏灵刚入城中,也多有耳闻。

一役拔除了山野悍匪的根基,圣上大喜,有意让岑父回京任职。岑父婉拒,只道故土难舍,可个中实情,唯有岑家自己人清楚:自剿匪归来,岑员外开始神思恍惚,有时接连几日闭门不出,对独子岑钰也避而不见,下人们议论说老爷中了邪。

偏厅敞亮,岑公子心事重重地握紧杯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五年来我协助官府缉捕山匪余孽,未能全心侍奉父亲,不想他竟病重至此。”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为人子者最大的哀事。苏灵见他伤怀,唐突地道:“我师门的续命蛊,一蛊牵两人,只可植于血亲体内,保双方百病不侵。不过,此蛊十分了得,同生共死,任一方死了,另一方也不能独活。”

闻言,岑钰蹙起眉,道:“该叫同命蛊才对。”

“不错,这是下策。”苏灵惋惜道,“公子是岑家唯一的血脉,而公子尚年轻,若真与岑老爷同命,恐怕令尊醒了不会谢我,只会恨我入骨。”她侧了侧身子,被东墙一幅画吸引,起身去瞧。画绘一处险峻山景,笔法粗略,气韵颇为潇洒。

她在画前站得太久,引得岑钰开口:“家父涂鸦之作,我将它挂于此处,愿家父目之能稍感欣悦。”

苏灵不肯挪步,举目望住落款:“慕鱼居士,好雅的称号。”她扬起嘴角道,“这倒叫我想起一桩趣闻。有传言称居安山藏有仙池,池中生银鱼百尾,一尾可敌万金。”

“市井无稽之谈,不足为信。”岑钰心念父亲,不欲闲谈,“姑娘还提过幻生蛊?”

“那是哄人的玩意儿,可织出短暂的幻境。公子若有思念之人,此蛊可助公子与那人梦中相见。但此蛊危险,人在恍惚中,被控制甚至被杀害都极为轻易。”她如实相告,“幻生蛊要用菩提叶的香气破解。”

苏灵坦言医术平庸,岑钰不信,非要请她留在府中——他固执地认定父亲身中蛊毒,而承阳路远,苗人不常往来,好不容易盼得苏灵,这是天意,他父亲命不该绝。苏灵看中他的诊金,只好应他所求,连日奔波于城中各大书局与府衙藏书楼,查找苗医的古籍。

她见岑钰的时机不多,这日他来访,腰佩香囊,清淡的菩提香袅袅缠身,犹如无形之障。这不知是在提防谁?苏灵心里直嘀咕,不好多问,随岑钰赶了半天路,远上居安山。

五年前,官府将苍云山庄作为赏赐之一赠给了岑家。如今,这里砖墙高砌,桌椅翻倒,久无人烟。

“父亲认为,死伤太多的地方怨气重,不宜居住。”岑钰绕过一株凤凰树,替她拂去蒙尘的蛛网。苏灵虽不懂楼阁布局,却也觉得此地一步一景,荒废委实可惜。

远处有花探头,粉颜玉面,娇如美人,苏灵辨不真切,紧走几步,忽闻破空声自左侧传来。岑钰连忙拉开她,探手擎住来人手腕,夺刀砍下一条臂膀来,血溅五步。

苏灵看得清楚,岑钰挥刀的同时,一股药粉自他袖间扬出,正扑在来人身上。

那是个粗野气息、满身杀气的男子,断去一臂却不吭一声,只咬牙切齿瞪住了岑钰。他面相狰狞,口齿渗血渗得厉害,犹如被人拔去了一口牙齿。

苏灵一惊,竟是在府门口遇见的那个疯道士。

“送官吧。”岑公子扔开染血的刀,冷暗的天色下,他的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像月下剑光,看得苏灵心头一颤。她望住被仆人拖走的匪徒,犹觉惊寒:“这般锲而不舍,想必那位穆庄主很得人心。”

“莽夫无智,愚忠也无可厚非。”岑钰这样说着,看她的眼神却变了,一贯愁苦的脸上竟浮起笑意,好像云开雨霁,苏灵于他变得清晰可人。

苏灵恍然大悟,原来他始终不信她,此番试探,见她对那匪徒无动于衷,料想她不是山庄旧人,这才放下戒心。

如此警惕而心细的人,怎么都不像养尊处优的书香公子呀。

岑府的仆人说,老爷生平谨慎,愿公子能更为洒脱开怀些,因而早些年送他离家去习武强身,分别太久,纵是亲父子也难免生疏。苏灵暗想,岑钰,大概一直是孤独的。她迟疑了几日,鼓起勇气问他:“令堂先逝,岑员外不曾续弦,可子嗣为大事,令尊不曾催促公子娶妻?”

“娶妻?”仿佛这是顶陌生的字眼,岑钰愣了神,眼神飘忽着看向远方。

庭院夜风习习,残月如玉玦,他此番本是请她来小酌,却只顾自己添杯独饮。此刻,他却第一次露出温柔的神情:“娶妻,也不是没想过。”

他的心上人叫阿蛮。岑钰十三岁认识阿蛮,从情窦初开到情根深种,命里始终只有她一个。

阿蛮长他两岁,对他时时照看,事事维护。他们时常躲入海棠花中,拿眼偷窥圃外景象。后来,岑钰从瘦弱的孩童长成挺拔的少年,比阿蛮足足高出一个头,他们依旧喜欢藏在花间。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岑钰久久望住她的脸,满心只闻到她身上的淡香。微茫的晨曦下,阿蛮迎上他的眼,双颊染上了绯红的海棠。

岑钰凑上去,露水打湿了阿蛮的唇,她的唇是甜的。他的手压住花叶,花枝摩挲掌心的茧,提醒他这恍如梦境的一切有多真实。

少年轻狂,这一吻便算定了终生。

庭中暗香氤氲,月明星稀,似曾相识的花前月下。

岑钰望见苏灵安静的侧颜,忽觉熟悉:“你们很像,她也是从苗疆来的。”

她不语,向风中探出指尖,少顷竟有流萤追逐而至,跟随她的手指凌空漫舞,绘出春雪寒梅,火树星桥。

酒醉迷人眼,岑钰痴痴地望住她,那个人仿佛走过了九年的光阴,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他走近她,沉迷的眼睛倏忽清醒,眼底竟泛起杀意,木然问:“苗疆,可有借尸还魂一说?”

苏灵一声轻叹微不可闻,道:“我是个没出师的苗女,然而引虫弄舞,只是养蛊人的雕虫小技。”

五月流萤织成雪,纷纷扬扬地洒在两人肩上,她疑心岑钰喝醉了,却偏要在这时问他:“公子是在哪里认识阿蛮的?”

她一句诛心,酒晕迅速从岑钰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病弱的青白,如同恶寒病症。

“据我所知,令尊在朝并非武将,当年除匪一事,一腔孤勇恐怕成不了事。”

九年前,岑员外未雨绸缪,将亲子伪作孤儿送入苍云山庄。山匪收门生不分贵贱,不分年岁,只要敢打敢杀。

岑钰自小衣食无忧,只身入匪窝无疑步步仓惶,他随众跪于堂前,有人上前按压他的筋骨,他疼得大叫,本能地往后缩。那人骂骂咧咧地拎起他的衣领,便有个娇小身影跳出来,蓝衣上的银饰叮然如铃响,她嬉笑着掰开那人的手:“这么凶做什么?洪叔有一屋子的人可以教,留一个给我吧。”

阿蛮便这样轻易地收了个“徒弟”。她是穆庄主的义女,性子跳脱,庄中人人宠她,岑钰当她刁蛮,面上畏畏缩缩,心底到底不服气。他不料她有那样的能耐,能招引蜂蝶,更能驱使萤虫牵引衣袖,教他一板一眼地舞出招式。

岑钰娇贵,阿蛮护着他,不让人叫他“小跟班”,也不让人叫他“病秧子”。可岑钰在武学上开蒙晚,常因她的严厉练得鼻青脸肿。起初他以为阿蛮争強好胜,直到有一回,他被她的飞虫掀了个跟斗摔在地上,撞伤了头流了七天鼻血。

穆庄主责怪阿蛮没轻没重,她内疚地给他擦药,嘟囔道:“我不想你跟在旁人身后逞威风,我想你站在人前独当一面。”她暗淡了神色,清澈的眼睛涌出哀伤,“如果不这样,别人要打要杀之时,你哪有能力出来阻止?”

阿蛮讨厌打家劫舍,虽然她上了最大的一条贼船。岑钰问她为什么不离开,她坚定地摇头,笑起来:“我舍不得呀,这里有义父,有阿雪厨娘做的饭,还有后山的野百合,守门的灰尾巴小狼。”她向他看去,神采奕奕,“还有你。”

“我什么?”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说:“我舍不得你呀。”她的声音清灵好听,肆无忌惮,一直传到天上,惊动了星辰。

那时,他已长成挺拔男儿,她的飞萤再也托不动他。不久后,他更是在一场比武中崭露头角,令教习门人的洪叔大为赞赏。穆庄主瞧出义女的雀跃,笑他们俩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那是岑钰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穆庄主。他须发尽白,一双眼既精神又和善。而且,他是个怪人,一个走过刀山火海的悍匪,偏偏喜欢诗文词画,像个儒者。更为蹊跷的是,穆庄主有梦游的毛病,说是顽疾亦不为过。

老人家梦中爱往水岸去,有时会跌入湖中,因而庄中弟子日日值守。岑钰怕阿蛮孤单,每逢她值夜总相伴左右,他们这才有了栖身花中的日子,而神游的老庄主徘徊在不远处,双目微阖,无觉无识。

岑钰用四年的时间将阿蛮刻在心里,而她教给他的所有,心性,体格,最后都成了他背叛的倚仗。是岑钰摸清了苍云山庄的地形,也是他,在庄主梦游所经的途中洒下细微的毒粉,一日日损害了老人的身体,致使官兵偷袭当日,庄主辞世,群人无主。

“阿蛮呢?”

“她死了。”蝼蚁衔食爬过白玉栏杆,岑钰望住这些冒死储食的生灵,眼神空洞,语调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率,“她是匪,我是兵,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在那个阴冷的白日,他杀出血路直入后堂,发现阿蛮凝神端坐案前,对外头的杀伐视而不见,只专心护住一支青烟,而他的父亲被十二支燃烛环绕,似是身处幻境中,面如死灰,老泪纵横。

点香诱蛊,诱的便是幻生蛊。

岑钰踹灭了蜡烛,急急去推醒父亲,可阿蛮挡了过来,他来不及反应,手中血淋淋的刀便送入了她的心腹。阿蛮临死前摘下他的面巾,泪落沾湿了官服的前襟。

幻生蛊不能持久,阿蛮下的必是其他蛊毒,使得他父亲神思倦怠,脾气时好时坏。这些年父亲周密布局,是剑走偏锋,为了重新获得皇帝赏识,可怜圣旨来请他回朝时,他病体昏沉,只能借故推诿,四年谋划,最终也没达成心愿。

敞开心扉是件辛苦事,可是一旦坦白便再无拘束。岑钰对苏灵热心起来,她说居安山风景甚妙,岑钰作陪,两人便去得勤了,赏花赏树,左右是些风月事。下人们便嚼舌根,说公子清心寡欲拒人千里,而今却对个清淡苗女上了心,莫非真是蛊术的手段?苏灵听了只觉好笑。

岑钰的父亲命悬一线,他哪里有精力追求一个女子的真心?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竭力请她这个苗女多尽心罢了。

她将杯中茶泼进花盆里,惊得下人慌神逃开,她的手指停顿片刻,杯子竟失了力道,直愣愣地滑脱,滚进繁茂的花叶里。苏灵怔住,小心地挽起衣袖,发现她羊脂玉一般的肌肤,白皙中透着淡青,是不祥的颜色。

她苦笑,原来这副身子已经虚弱到连杯子都拿不动了。

岑员外的病安定下来,人虽未醒转,可气息脉搏渐与常人无异。年迈的管家口风紧,却认为苏灵是祥瑞人,感激她道:“我们公子是个孝子,面对老爷总拘束寡言,若不是苏小姐你进了府,他是很少与人长谈的。”

话是好话,可苏灵莫名得了岑钰的信任,心中一日比一日惶恐。

岑钰携她踏遍居安山,教她辨认山中花木与禽鸟,如同当年阿蛮教他的那样。

初四那日,两人拨开重重灌木,直踏入一处墓园。这里一半肃穆一半凄凉,自苍云山庄建庄起便作为门人的埋骨之地,岑钰将它修缮,用篱笆将新坟与旧墓分隔。当年撤兵后,是他亲手收殓了所有尸骸,苏灵一座座数过去,每一个皆名姓清楚,立碑人却是空白。

岑钰朝穆庄主叩首,苏灵同拜,起身注意到一座新砌的墓,便听岑钰道:“上次在山庄偷袭的犯人被判了斩刑,我请府尹大人高抬贵手,让我将他葬入了这里。”他仰面望天,深深叹气,“苍云山庄见过我的共有一百零七人,而今,都在这里了。”

苏灵悚然心惊,他茫然地喃喃:“许多时候,我也不敢回想自己做过些什么。”

这些年,他一边买通官府,一边极力搜寻穆庄主的拥泵。至于那些偷袭他的人,他攻之以药粉,毒哑了他们的嗓子,为了避免任何指认。

岑员外一生不曾有过任何污点,但没有人知道,那批杀害押送官员的山匪里,有岑公子的身影。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灵不知所措地垂下头,“我很害怕,怕你只是需要一个倾听心事的人,总有一天,你说尽了心中事,便容不下我了。我一个外乡苗女,无身份无武功,你要对付我岂不是轻而易举?”

她怯弱地绞着裙角,不敢看他的眼睛,而岑钰握住了她的手。

“嫁给我。”他目光灼灼,“名正言顺地分享我所有的秘密。苏灵,这是我能许给你最好的承诺。”

这个求婚来得突然,惊散了苏灵的恐惧,她与他相望了许久。

她很清楚,岑钰把她当做阿蛮了。求取真心,必得先付出真心,在那段最不堪的日子里,他与山贼称兄道弟,与贼首的义女缔结良缘,然后,他辜负信义,牺牲感情,为了他父亲那无疾而终的仕途。那么,他或许该有一次挽救的机会。

岑钰拥住她,像拥过她许多次一样。苏灵抬手挽起飘散的发丝,她的手背,岑钰刚刚握过的地方,细碎的裂痕如蛛丝,潜伏在白得透明的肌肤下,蠢蠢欲动。

婚期定在月中,沉闷的岑府忙碌起来,为了一桩喜事奔波,人人都多了些笑意。苏灵依照承陽的规矩,动身去城外的小庵祈福,斋戒三日,不想最后一夜却出了事。

岑员外遭人刺杀,仆人觉察时,一把匕首没入病人胸口,员外已断气多时。苏灵于城门口听闻这消息,紧接着被赶来的官兵团团围住。

岑钰言之凿凿,称她假以治病为名,潜入岑府刺杀他的父亲,其心可诛。

苏灵被关入大牢,未受提审也未受刑罚。岑钰来见她,她正百无聊赖地逗弄几只甲虫。她穿了囚衣,发髻披下,是小家碧玉的柔美模样,岑钰猛然发现,除了身着苗服,她的言谈做派实在与中原人无异。

他只恨自己被皮相迷惑,没能早些看穿她的伎俩:“你骗了我,你说要用菩提叶压制幻生蛊,可我父亲的病忌闻此香,你利用我,想让我背上弑父的罪名,好狠毒的用心。”

苏灵借小窗的光望住他消瘦的脸:“公子承认了?令尊是自戕的。”

她精通药理,去岑府第一日便瞧出了端倪。岑员外显然因饮用迷汤而昏睡,而大夫只开了些无关痛痒的安神药,可见已被岑钰收买。菩提叶可解迷药,她让岑员外醒来,只是想成全他一个离世的心愿。

岑钰抓住囚牢的铁栏,牢顶的积尘簌簌落下。他道:“你跟阿蛮是一伙的,都想置我们父子于死地。”

苏灵冷冷地盯着他,反问:“令尊,当真是为了官位屠灭苍云山庄的吗?”她此刻活像个妖女,明明正当二八年华,身上却不见半分同龄女子的灵俏无虑,眉眼间的冷静与怜悯仿佛另属于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

岑员外与穆衡庄主曾是同乡的书生,上京赶考那一年,他们结伴而行,途逢山匪被洗劫一空,人也差点送命。岑员外伤得重,苏醒于客栈中,穆庄主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他钓到一尾银白的活鱼,换了银钱来做盘缠。

两人养好伤继续赶路,岂料穆庄主半途染疾,为了不耽搁好友,留书离去。自那以后,岑员外失了故友的消息,所寄书信均无回音。等他辞官返乡才知,少时好友竟投了山匪。

这些隐秘像藏于咽喉的毒,倾吐时蚀坏了岑钰的嗓子,他声音干涩:“穆庄主投匪只是避人耳目,父亲找到了当年典当银鱼的当铺,得知那鱼仅活了十日,可死后鱼身变成赤金,依旧是无价之宝。”

“莊主发现了那方养满银鱼的仙池,不肯示于他人,父亲几次偷递拜帖,他都避而不见。父亲不甘心,他辛苦考取功名,到头来孑然一身,穆庄主却名利双收,逍遥自在。”

“于是,父亲开始四处散播仙池的传言,逼得穆庄主不得不与他相见。庄主不肯承认,父亲便假装信服,以稳固心性为由,将我这故人之子送去山庄学武。我待了半年一无所获,原以为父亲误信了谣传,直到得知穆庄主罹患梦游之症。他分明是佯装有疾,好暗中照看仙池的境况。”

岑钰步步为营,未尝一刻松懈。那时洪叔鲁莽,对穆庄主所说“不可伤人”的命令颇有微词,他便怂恿洪叔劫夺贡品,以重振绿林声望,之后洪叔受了重责,岑钰重伤而归。阿蛮不知内情,抱住病榻上的他,求他永远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他动过带她走的念头,可父亲说不能打草惊蛇,父亲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终于,夺贡品一事惊动朝廷出兵,岑家剿匪亦师出有名。然而,灭庄那一日,岑钰没有找见价值连城的仙池,他翻遍山庄一无所获,彻底傻了眼。而他的父亲,从居安山回来便变得喜怒无常,烧毁了穆庄主的古物、字画,强行封了苍云山庄,对此事绝口不提。

是阿蛮的蛊术作祟,她恨他,生生将他的父亲害得憔悴厌世。她要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苍云山庄的残垣断壁被花草掩埋了大半,岑钰跟在苏灵身后,面无表情,目露杀意。他能轻易将她从牢里带出,自然能无声无息地了结她的性命。

苏灵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背对他摘下一株野蔷薇,她费力地直起腰身:“为了得到仙池的线索,岑员外肯定搜遍了居安山,翻遍了古籍,最终只在志怪野史中读得只言片语,为何?因前人已毁去相关文集。”

阿蛮布下幻生蛊,是将真相告诉了岑员外,当年穆庄主弃考,是因捕鱼留下的隐疾已发作,早衰,多梦。他白日如常人,夜间却不得安枕,睁眼闭眼皆身陷仙池,银鱼可见而不可触碰,幻境促使他发了狂,几乎损伤心智。穆庄主走投无路,自知朝廷不会要这样一个人,唯有草莽才会收留。

他隐瞒真相,是不愿后人再落入这样的窘境。阿蛮驱使大量的幻生蛊替穆庄主疗治,虽然平息了夜夜噩梦,却令庄主患上了梦游之症。

“令尊心气并不高,画不出岑府厅中那幅山水图,那画是穆庄主自嘲之作,‘慕鱼居士四字更有无奈之意。”苏灵冷冷地讥讽,“试想令尊怎么敢面对你?他怎么敢告诉你,他痴心追求的竟是一场虚妄?他唯有一死,瞒下这个秘密。”

“你一直在寻蛊,一直以为令尊是被蛊术牵制才性情大变。阿蛮从没有这样的心思,她至死仍在想着救人。不知她看见你领兵杀进门时,心中何等绝望?”

一股力道猛然袭来,苏灵撞上石柱。岑钰没了耐性,他掐住她的喉咙,一贯温和的面容被逼得扭曲:“不许你胡说。仙池在哪儿?”

苏灵不懂武功,却不挣扎,脸憋得通红,从喉咙里跳出字:“没有仙池,没有银鱼。”

“胡说!”岑钰的额头青筋暴起,“父亲死了,阿蛮死了,我什么都没得到,那仙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苏灵骗不了他,眼见他风度全失,状如疯癫。岑钰却陡然一惊,惊觉握住的脖颈像冰层一样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慌忙松手,像碰到了脏东西。苏灵咳嗽着,喉头现出蛛丝一般的裂纹。岑钰惊骇:“你是谁?”

苏灵喘过气来,咧嘴嗤笑,嘴角裂出碎纹:“我是阿蛮呀,岑郎。”她撑着身子,艰难地朝他走去,每走一步,枯木一般的身体便咔咔作响,骨头与肌肤一分分破碎,“你不是一直将我当做她吗?岑郎,你为什么后退?”

“你不是,不是……”岑钰崩溃了。他赤红了眼,转身往山庄深处跑去,一路踉跄,仿佛身处鬼域,晚一步便踏不上往生的船只。

他跑得太快,苏灵凭借一丝寒气找见他。昔日阿蛮的房中开启了一扇暗门,直通地下。

地下的冰室寒意彻骨,长明灯却在暗处微弱摇曳,映出冰床上生气全无的女子的容颜。苏灵如受电触,她按住急跳的心口,一步步向女子挪过去。最后,她终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阿蛮僵冷的手指。

岑钰伏尸哀泣,哭声在室中回响,有如鬼泣:“阿蛮,阿蛮,我不该杀你。”

他将她藏在这里,她成了他永生过不去的劫。

岑钰抬起头,凝望魂牵梦萦的姑娘,眼底浮现温柔,可那温柔透着绝望与疯狂,令见者骇然:“你别怕,我在这里。”他的手指颤抖着,摸到了床底的机关。

断龙石一寸寸压下,将室中的一对恋人埋葬。

屋外暮色凄凄,苏灵立在苍穹下,茫然地看着荒无人烟的庄园旧址。她来的不是时候,海棠花期已过,海棠树因无人打理,有的凋零落败,有的却乘势拔高了两丈,恨不能占去半边道路。

可惜,风清花烈又如何,当年的赏花人早不知魂归何处了。

苏灵张开右手,掌心的冰粒化开,露出一只赤甲小虫,小虫抖抖触角,钻进了她的经脉里。

续命蛊。

她没骗岑钰,续命蛊的确只可用于血亲,可真正的作用却是使一人沉睡而一人清醒,若清醒者死去后七天内不及时取蛊,沉睡之人将有性命之虞。阿蛮,是她的姐姐,因她得了不治之症,阿蛮才请师父为她们种蛊续命。

在沉睡中,苏灵意识清醒,沉默地伴随阿蛮经历了她短暂的一生。她见阿蛮所见,想她所想,甚至爱她所爱。她见过岑钰的好,可她只能恨他,不能救他。可怕的旧事在岑钰心头积压五年,生根发芽,蚕食着他的心肝,他不放过父亲,亦不放过自己。

岑钰没有将阿蛮下葬,那蛊随着阿蛮一同被冰封了五年。阿蛮死了,苏灵却在五年后才醒来,她将前因后果禀明师父,可七日时间赶不到承阳,她原以为必死无疑,师父也打算安排好她的后事,再去中原为两个徒儿报仇。苏灵大难不死,身体却开始了古怪的变化,这才只身入岑府寻找阿蛮的遗体。

苍云山庄的墓园冷冷清清,在夕阳中显出森森鬼气,阿蛮以朱砂为笔,在一百零七座墓碑的立墓者处题上岑钰的名字。

她往深处行去,墓地之后还是墓地,埋葬了近二十年里苍云山庄死去的门人,墓碑显出古旧的颜色,月笼轻纱,泥土泛起银光。岑钰修篱笆隔断旧墓与新坟,以便记清所杀之人的数目,他却没想到,梦寐以求的仙池就藏在旧墓之下。

只是,这一汪仙池,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穆庄主填平。

因果相辅,祸福相依,谁能说得清,重重棺木下隐藏的是仙池还是魔池?是人在寻鱼,还是人已成鱼,困于池沼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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