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乱

姜悔

有人从罗安来探望雪色。

魏都下了雪,房檐下的宫灯覆盖了皑皑白霜。她的子孙都很孝顺,宫中的地火龙早就暖暖升起。她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懒懒地倚在榻上动也不想动,隔着纱帘,浑浊的双眼也看不清来人是什么样子,只隐隐约约觉得是个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呈上来。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去,早已干涸的双眼竟然兀地一湿。她从没想过,时隔五十多年与姜维的旧物重逢,会是此等光景。

她一直记得那年罗安山下,油菜花黄,远处的摩天岭却还是白雪皑皑。在黄与白的交界处,她梦里的少年郎骑着白马,踏花而来。

那时年岁正好,时节正好,风也正好。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她和姜维今天分别,第二天还能见到。而如今,她已年迈,鬓边生了华发;姜维和边塞的牧羊女恐怕还在塞外快活地放着牛羊,早已忘了魏都平阳城的宫殿里有一个曾爱过他好多好多年的人。

雪色嫁给魏无徵全是因为姜维。

那年魏国大败陈国,姜维到陈国递降书,回来之后颓败不已,她才知道魏国的国君是她当年意外救下的魏无徵。他答应不杀俘虏,不欺压百姓,不伤一兵一卒。前提是要姜维到塞外牧马——一个在边疆放马的将军,可比在上京招摇的前朝将军好控制得多。

那夜风雨飘摇,她的大将军坐在屋中,面如死灰。雪色替他倒茶,他一把将茶盏掀翻在地,语气中尽是悲戚:“我半生戎马,却要落得去塞上喂马的下场。我究竟有何面目去见父亲?”

雪色失去力气,膝行到他腿边,紧紧地抱住他,安慰道:“阿维,你尽力了,我会陪着你,等你翻身。”

他像是疯了一般,蹲下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说道:“雪色,雪色,你帮我,嫁给魏无徵,盗取布军图,我会翻身,我一定会翻身的。”

那夜雨落长安,雨水漫过了河岸,雪色心中潮起汹涌,冲破了心上的防守。

雪色嫁给了魏无徵,带着姜维的理想和抱负。

她的姜维,是骄傲自负的将军,雄姿英发指挥千军万马,又怎能囿于山野做喂马的马夫。

她虚与委蛇,对魏无徵极其用心。晴时游览湖光山色,或留恋繁华市集;雨时,隔窗听雨,相偎静坐。

魏无徵贵为国主,甘为她遣散后宫,她居心叵测一步步登上天下女子皆仰望的位子。她对魏无徵不是没有愧疚,只是那些愧疚比起收到姜维来信的欢愉变得微不足道。她小心翼翼,三年来收罗了魏国的布防图,还有各地官员名册,甚至偷了魏无徵的虎符。

他对她从不设防,她要拿到那些东西简直轻而易举。

与此同时,她发现姜维的来信不复从前的温情,他不再问她江南天气可好,莲花可开了,十月是否飞雪。来信极短,字字句句写着他的不耐烦,写大漠风沙如何疏狂,写塞上牛羊马臭。他变得粗鄙焦躁,隔着短短的信纸都能感受到。

于是,她更加大胆,将手伸向了魏无徵的御书房,想要得到更多的魏国机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在御书房的暗格里找到半年前塞上节度使递来的折子:

臣辜云舒有本奏,旧陈降将姜维,流放塞外三载,臣兢兢业业,未敢疏于看管,然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牧羊女暗通款曲,于三月十七连杀数名侍卫,携牧羊女陈氏脱逃。

……

迷蒙的眼,再也看不清后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她死死地盯着奏折上姜维带着别人脱逃的消息,心犹如在油锅里滚了一遭,痛得几乎难以呼吸。

她和姜维的这场追逐,历经二十余年,终于落下帷幕。他的眼里从前只有陈国的天下和彤云,她一直以为只要时间够长,他就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发现自己在她的身边。

她却没有等到那一天,命运从来没有厚待她。

在那份奏折下面,壓着几封信,有旧时姜维写的文章书信,还有几张魏无徵临摹的字。刹那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姜维的信越来越短,越来越暴戾,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魏无徵尽收眼底。他以极大的包容心宽宥她犯下的过错。

魏无徵何其无辜,她将东西放回暗格中,转身离开。

雪色害了一场大病,起初只是轻微地咳几声。那几声咳嗽,在短短的几天里,从轻微变得严重,两三个月后已经是剧烈恶化。魏无徵请来了魏国所有有名的大夫,吃了各种名贵的药,病情却始终反反复复,不曾好转。

只不过魏无徵始终陪伴在她身边,守着她喝药用膳,更是将折子搬到了她的病榻前批阅。

雪色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病中,每每夜里辗转叹息,魏无徵便会轻轻揽过她的肩,道:“你是孤的王后,可不能抛却孤独独走了。”

雪色抬手理了理面前人垂下的发,眼前人是她丈夫,这世上她唯一辜负过的人。

熬了大半年,冬天到来时她竟奇迹般地好了。

一场大病过后,她心里变得无比通透,有些人的心如风似电,穷尽一生也追逐不上。

她给“姜维”写了一封信,说她居于魏宫四年,欢喜上了魏无徵,不能再帮他找魏国的机密了,让他在塞上好好放羊牧马。

隔日,魏无徵诏令天下,王后病愈,大赦天下,免税三年。阖宫欢喜,举国欢腾。

那日下了雪,魏无徵传人来请雪色。她乘着肩舆,穿过大半个魏宫,到魏无徵门口时他正大步从里出来,眉梢挂着喜色,步履匆匆地走到她身边,道:“王后来了?”

雪色一笑,问:“王上召臣妾来有何事?”

魏无徵握住她的手,只道:“请你踏雪来。”

……

此后三十年,帝后恩爱,边境安稳,庙堂和睦。魏国步入了一个太平盛世,雪色和魏无徵再未提起过那人,只是偶尔看着满天云卷云舒,她也会想,那人如今究竟在何处?过得可好?

雪色生母是香红院的娼妓,勾引了到罗安驻军的军官,然后有了她。那军官是南来北去的大雁,没有因为她娘有了孩子就此停留,在一个清晨又随大军离开。生下雪色之后,她娘心灰意冷,投湖自尽。花楼的老鸨将她裹在襁褓里,扔到河边任她自生自灭。

姜维母子远赴战场为姜父收殓尸骨归来,在河边的柳树下发现了哭得声嘶力竭的雪色。姜维捧着小小的雪色,发现她的脸同他的巴掌差不多大小,早已哭得泛出紫色。

姜维将她捧到母亲的面前,她抬了抬眼皮,终究别开头道:“你救了她,又有谁能救你父亲?”

话音落下,她便要离开。

姜维在她身后放声痛哭,问:“父亲常教导孩儿要常怀天下,母亲为何要见死不救?”

被他哭声一吓,睡梦中的雪色小小的身躯微颤,也开始大声啼哭。

母亲顿了顿,身如抖筛。

姜维摸了把脸上的泪,奔往她身边,他伸出小手擦掉她的眼泪,安慰道:“不哭不哭,我会保护你的。”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雪色抬起小小的手,紧紧握住姜维的食指,破涕为笑。

母亲为了父亲的身后事忙前忙后,姜维便守在雪色的摇篮前念书。有时候想起父亲,他便伸手将她抱一抱,低声哭两回,道:“雪色,我没有爹了。”

雪色稚嫩的手拂过他的脸颊,尚不知事,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一则事,雪色长大以后听姜母说过无数次。她边纺布边说:“以前姜维在家的时候最疼你了。”

雪色将头支在窗台上,看着眼前飞过的梨花,如雪花片儿一样落了满地。姜维以前最疼她,她都记得。

在雪色的记忆中,姜维念书总是最认真的,每天早出晚归,是学堂中去得最早,回得最晚的那一个。那时候她还小,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发狠。姜维拿出父亲当年的家书,雪色不识字,他将她抱在膝头,指着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父亲让他勤勉念书,男儿应当建功立业,在戎马黄沙中百折不挠。

小小的雪色还不懂道理,只知道握住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阿维以后是大英雄。”

后来,他真的去当了大英雄。

陈魏两国相争多年,早年陈国兵强力壮,仗着优势频频入侵魏国。魏国虽小,国君却十分有气节,顽抗多年,苦苦支撑了许久。陈国国君驾崩之后,世子继位,然空有先主的雄心壮志,却没有先主的英勇才智,在对魏的战斗中节节败退。魏军势如破竹,连复十城。

此后陈国遭袭,魏军大举进攻陈国。同年九月,陈国在罗安招兵,军队就驻扎在河畔,报名登记的台子搭在大柳树下。姜维参了军,得了五贯赏钱。

他回家将赏钱交给姜母,一家人这才知道他悄悄参了军。姜母气得浑身颤抖,将那五贯钱狠狠地掼在地上,怒道:“你要是踏出这道门,从此以后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姜维挺直脊梁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便离开了家。

那年他才十六岁,雪色才十岁。她哭着追出去,她想告诉他,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可是,她追不上一个怀着雄心壮志的人,只能目送他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如血的夕阳下。

她垂头丧气地回家,姜母满怀忿恨已经卸下,满地银钱散落得到处都是,没人敢动。

她照着蜡烛,蹲在地上,将钱币一枚枚抠起来,用盒子装着,每日枕着入睡。

姜维凭着在学堂里看过的几本兵书,仗着一杆红缨枪和一匹旱青马,行军打仗总是冲在众人前面,没多久便在陈军混出大名声。

战马长嘶,姜维渐渐也有了自己的心腹、谋士和党羽。

他半月来一封家信,略过战场上的血腥和厮杀,和她讲平阳的山和水,说这里高岭入云,说这里的草场肥美,还说越过摩天岭,那头便是塞外,塞外牛羊成群,牧歌声涤荡天际。

在姜维的信里,平阳是那样美好。但雪色知道,平阳远不是他说的那般宁静安详。

进入冬天之后,罗安涌入了很多外地的人,他们大多从平阳那方迁徙过来。他們目光沉沉,带着恐惧的阴影,讲述战乱年代千疮百孔的边土。

姜母生了病,她老是做噩梦,梦见姜维战死沙场,她带着雪色去给他收尸。这令她想起丈夫的一生,仿佛自己的儿子稍微不慎,就会重蹈他的覆辙。

她忧心忡忡,终于倒在了第三年的秋天。起初只是浑身绵软无力,捱进冬天就彻底下不了床。冬天还没过完,便彻底不行了。

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叫来雪色,在病榻前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如果阿维回来了,你一定拦住他,千万不能让他再走爹的老路。”

雪色拼命摇头,转身冲出门,一家家拍打着医馆的大门。雨下得那般大,她只觉得左边胸膛里冰凉刺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愿意出诊的医馆,回到家中时,管家却已经带人在门口悬上了白灯笼。雪色将消息瞒得死死的。

自姜维参军以后,六年时光,他从一个小小的走卒做到先锋将军。他带兵据守平阳,整个平阳城犹如一个铁罐密不透风,连根针也插不进来。

魏军攻平阳两年不下,粮草不支,终于逐步退兵。

三月的时候,姜维休假回乡。

油菜花黄,远处山峰雪白,天色湛蓝,他策马而奔,一路飞驰回到罗安。雪色得了消息,早已等在十里亭。墨点一样飞驰的人影走到眼前,一团黑渐渐明朗起来,他的眉,他的眼,他纤细的身量一点点映入眼中。雪色粲然一笑,道:“回来啦?”

姜维比离开的时候更高了,也黑了,早年的温润书生模样早已淡在血雨腥风之中。他伸手揉了揉雪色的发,嗯了一声:“回来了。”

顿了顿,他又问:“母亲呢?”

雪色带姜维去母亲坟前。她被葬在父亲的身旁,雪色又在墓地种了两株槐花,此时正是槐花开放的时节,雪白的花压着枝条沉甸甸地垂下。

其实,在战场上驰骋了多年,惯见生离死别,他已不太明白何为悲伤。但是,立在那方大理石砌的坟前时,他仍是痛哭了一番,挺背跪了下去,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雪色跪在他身边,一点一点往火盆里放纸,火舌舔过纸,一触即燃,有些灼人。她道:“母亲,阿维回来看您了。”

话中已经带了三分的哭腔,她握紧了衣衫,这该死的战乱,让生者死,让爱者分,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尽头?

姜维在罗安待到夏末。以前他离开的时候雪色还小,她人小胆子也小,悄悄翻了他藏在枕头下面的传奇话本,看过之后被鬼怪故事吓得不敢睡觉,拉着姜维在外间搭了小床夜夜给她讲光明温暖的故事。

后来姜维从军了,小榻却一直没拆。因为雪色住的小院是姜家最清凉透光的一方,夏季躺在小榻上纳凉最好。这回姜维回来正好入夏,不在此处睡了,却也常常过来。两人在上面下棋念书,冰一盆梅子,凉一碗酸梅汁,一下午的天光很快就被打发了。

从前两个人话就很多,何况现在三年没见面。雪色眉飞色舞地跟他讲这些年的事情,跟他讲自己在学堂念书和同学打架,姜维却不信,问:“从前连青虫都怕,还会跟人打架?”

雪色哼了一声,转身往里屋跑去,出来的时候抱着枕下的盒子,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我陈翰章证明,姜维是个大英雄,不是大狗熊。

纸条皱巴巴的,还泛着黄。

雪色仰起头说:“我跟他们说你去当英雄了,他们不信,非说你是大狗熊,然后我就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

她满面天真,眼睛笑起来就跟月牙一样。雪色从姜维的书中夺回纸条,说:“现在你信了吧?”

闻言,姜维恍惚不已,忆起十多年前的残阳如血的下午,他从河边将襁褓中的雪色带回来。那时她还那么小,小脸只有父亲一个拳头大,可是转眼间,她就这么大了,在他看不到的时候,为他撑起了整个家。

魏国国君病重,世子魏无徵担监国之责,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大举进攻陈国边境。

姜维应诏而出。雪色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她将他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棉衣、干粮,生怕他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还有自己配的金疮药。

姜维背着沉甸甸的包袱,笑道:“雪色,你怎么不把自己装在里面让我带过去?”

他玩笑的话被她当了真。

姜维前脚刚走,雪色后脚就锁了家门,带着管家跋涉到淮阳。

淮阳在平阳以南不远,是座小城。她从罗安带来粮食,在淮阳卖,乱世中的生意不好做,她又良善,抬不高价格。

管家都说她这是将生意往死里做。她却不管,我行我素,久而久之反而博了个好名声,生意络绎不绝,薄利多销也小有进账。她一有进账便托人从外地进来大批药材,用马车拉到平阳姜维的军队。她记得,姜维回来的时候说过,现下军中最缺药材。

时间久了,军中传遍了有个善心姑娘,时隔不久就会送一批草药,渐渐地惊动了姜维。平白无故受人家这样多的恩惠,他终于在一个午后轻装策马来到淮阳。

他刚刚进城就被在城门口运货的老管家看到,抄近道回到铺子找到雪色,当时她正在接收药铺送来的药材。她不想让姜维知道是她一直在暗中支援大军,她害怕姜维会担心,他总是说乱世中女子难得安生,让她能离战争远一些就远一些。

看到眼前药铺老板娇滴滴的女儿,她拉过她的手,附在耳边跟她讲了一通话。

刚刚躲到屏风后面,姜维就走进门来,道:“请问谁是姜姑娘?”

药铺的姑娘诧然转身。雪色在屏风后听着姜维说感谢的话,心中欢喜,她心上的人是个英雄,还是个知恩图报的英雄。

九月,魏军企图偷渡摩天岭。

姜维带着小队人马将敌人引入明月山的山坳里,陈军埋伏在山上,伺机出动想杀魏军一个措手不及。凭着一腔孤勇,姜维提枪蹬马,孤入敌营。却没有料到魏无徵早已看穿他们的计谋,派人从西南的悬崖峭壁抢先埋伏在山上,反而是姜维的军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军大败,全军覆没,再失摩天岭,退守平阳。

累累白骨在魏军的大笑声中被抛弃山野。

姜维受了重伤,动弹不得,昏昏沉沉混在战士的尸骨中曝晒在盛夏的烈日中。他以为自己会死,迷迷糊糊之际,突然想起了雪色。母亲辞世,他也要撒手人寰,以后千千万万个日日夜夜只剩她一个人,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办。

如此一想,痛得早已没有知觉的心居然又痛了起来。正是意识游离之际,他仿佛听到雪色的声音,笑中带着哭,哭中含着笑:“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怎么会让我那么伤心。”

一滴水落在脸上,两滴,三滴……越来越多,如雨一般,密密麻麻砸下来,身体也被人紧紧搂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原来真的是雪色。

战场距离平阴几百里,有荆棘遍布的高山,有水流湍急的河流,姜维没有想过她要如何一步一步走上战场,在如山的白骨里将他找到。

他睁开眼时,在一间药铺里,身旁一袭碧色衫子的女子扇动蒲扇看管着榻边燃烧的火炉。药罐中已经冒出滋滋的响声,药香蹿进鼻中,经由天灵盖,直抵魂灵。他伸手唤道:“雪色?”

那人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却不是雪色,是他见过的那个侠肝义胆、为军中送了许多药材的女子。他依稀还记得,她的名字叫彤云。她转身递上药碗,道:“你醒了?”

雪色在第三天才匆匆推开医馆的大门,进门时彤云在晾晒药材,刚好一片落叶被封卷起落在她肩上,姜维小心翼翼地为她拂开。雪色轻轻抚摸着受伤的伤口,没来由地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雪色带姜维回到罗安。

她和姜维都守着各自的秘密。她假装看不到会有不少从淮阳来的信,也假装看不到姜维读信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她明知道信是谁写来的,可是谎言一旦开口再要圆回来就太难了。

三月油菜花黄,四月蜜蜂采蜜忙,五月槐花阵阵香。

他留在罗安养伤,在姜家一方小院里陪着雪色看看书,念念诗,逛逛市集,就像平常人家那样。远离战火与纷争,日子倒也过得颇为舒心。

这样的日子虽安稳又富足,但仍是被人不经意打破——晋王的亲兵慢慢找来,热泪盈眶,晓之以天下情怀,动之以家国之理,请他以黎民为重,再入军营。

雪色狠狠剜了来人一眼,道:“将军口口声声以黎民为重,但见陈魏两国纷争多年,大大小小戰役上百场,哪一场为黎民所愿?国君好战,却非要以黎民的名义,黎民何其无辜。”

一番话说得来人面红耳赤。长枪在手,战袍加身,姜维还是要走。雪色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他的人已经完完整整交给了陈国,她没有办法和一个国去抢一个将军的心。

她将姜维送出城,回来的时候她第一次看到了魏无徵,他浑身是血,倒在河边,周围的水被他的血染得绯红。因为失血过多,他气息微弱。

多年和药材打交道,雪色懂一些药理知识,她采来草药嚼碎敷在他的伤口上。乱世年岁,雪色不想多管闲事。她将剩余的草药放在他身边转身要走,但迷蒙中的男子痛得倒吸一了口凉气。雪色脚下犹重千钧,终于还是迈不开步子,她想眼前人若是姜维,她拼了命也会救。而他,也有人在等他回家。

她将魏无徵带回家里,治病养伤。她照料病患已经十分有经验,他不过一天就醒了。雪色送药进房间,发现榻上无人,觉得很奇怪,突然一双手从帘幔后伸过来扼住她的喉咙,问:“你是谁?”

她被扑倒在榻上,气急败坏地说:“我叫姜雪色,你受伤晕倒在河边,我救了你。”

男子这才放开她。他自称楚齐,是魏国玉石大家的长子,前来追杀的人是他弟弟。豪门相争,自古便有,雪色不感兴趣,也没有多问。

魏无徵在罗安待了十余日,日日和雪色在一起。

姜维自幼丧父,年纪轻轻担起姜家的重责,年少老成,比寻常这般年纪的人要稳重许多。楚齐则不然,他能说善道,列国传奇亦是信手拈来,将雪色逗得哈哈大笑。雪色话也多,给她讲自己幼年的事,给他讲姜维,说他是天下最英勇的将军,还跟他讲自己做过的傻事。

每次说起姜维和彤云,她的眼底是难言的惆怅神色。

魏无徵宽慰她:“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他会看到你所有的好。”

雪色摇摇头,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有姜维;换做别人,她宁愿不要。

十余日过后,他便起身告辞:“山高水长,雪色,我们来日再会。”

雪色想,来日又是何日?乱世的人,都是过了今日,没有明日,更何况来日。

姜維回到战场上,又坚持了两年多,将平阳守得密不透风。

然而平阳以西的平阴,以南的淮阳,相继而破。淮阳城破之日,姜维纵马与逃难的人流相逆,一步步往城中而去。狂风烈烈卷起他的战袍,烈马长嘶直指苍穹,他匆匆赶往大战后自己醒来的小院里。院内梨花白,杨树青,残血红。

彤云死了,国破家亡之际为免受辱,自缢于院子里的梨花树下。彤云的离开,带走了姜维的心肠,姜维也带走了雪色的心肠。他疯了一样,执长枪挥向进城的魏军。魏军没想到城里还有陈国的旧军,奋力抵抗,刀枪无眼在姜维的血肉之躯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伤口。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淮阳,但没想到在他重伤之际又杀出一匹旱青马,长风一样掠过厮杀的人群,卷走了杀得红眼的姜维。

是雪色。她将他放在马前,挥动马鞭狠狠地催促它快逃。她来的时候不是没有害怕,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在看到姜维的那一刹那化作乌有,只有劫后余生的欢喜。

他们逃到了摩天岭,在岭上一方山洞里休养。

摩天岭以南是平阳的高山长河,以北是肥沃的草场和奔驰的牛羊。姜维坐在洞口,脚边已经堆了几个酒坛,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红缨枪,他醉了,对着雪色说胡话。

“我以为自己能拯救天下,结果连彤云都救不了。”

即使你做不了天下人的英雄,你永远都是雪色的英雄啊。雪色跪在他旁边,为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姜维拉住她的手,继续说道:“军中缺药材,彤云大批大批地给我送来。摩天岭一战,她冒着血雨腥风到战野来救我。她一生的愿望就是到塞上,没有战争的地方……”

姜维,你看看雪色,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

“雪色,世上再也没有彤云那样好的女子了。”

雪色轻轻抱住姜维,陪他流下泪来,她说:“不要怕,雪色还在,一直在。”

挡住天际的乌云散开,夕阳西斜的当口,成千上万的牛马驼羊飞驰在草原上,归家的牧民歌声涤荡。

雪色多想和姜维翻过摩天岭,到塞外去放牛羊。

姜维在一个清晨将马留给雪色,自己徒步赶回平阳。雪色从睡梦中清醒,看到空无一人的野岭,明白姜维这种人是雄鹰,注定要在战场上大展雄翅,虽然平阳成了一座孤城。

她翻身上马,与身后的塞外背向而驰,终于赶上了孤身入平阳的姜维。她伸手把姜维拉上马,笑了笑,仿佛不知道前路是困顿的死局。姜维再有雄才伟略,也抵不住国君昏聩,粮草匮乏,这些她都明了。可她从来就是这样,明明胆子很小,碰到姜维却能生出一腔孤勇。

姜维说:“死在战场上是我作为一名军人的宿命,你没必要搭进来。”

雪色傲然一笑,眼中如有万丈光芒:“身为姜家人,死在战场上是宿命。”

平阳是陈国的最后一道防线,若城破,魏军便能长驱直入,直捣陈都。

城中人心惶惶,城外是叫嚣的魏军,魏国的战歌飘荡在大漠苍穹,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国之将亡前异常凄惨壮烈的画卷。瑟瑟长风卷起长街凌乱的叶,四下狼藉,巷陌空无一人,但依稀可辨别它盛时的华美景象。

姜维带着士兵走街访巷,巡逻安防,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就连屋内低语都害怕高声,唯恐城破之际,惊扰了破城的魏军。在战乱岁月,屠破敌城早已不稀奇。有些胆子大的,趴在窗棂上,用一双慌乱的眼睛打探局势。

他匆匆离开,不忍再多看一眼。

雪色知道,她的英雄已经是困兽,在瓮中苦苦挣扎。

便是在此时,魏军派来降使:若姜维降魏,魏国不伤俘虏,不扰黎民,不毁一室。

姜维多年来征战沙场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折戟沉沙。

入平阳递降书那天,天上下了点雨。

雪色为他整理铠甲,用软布一点一点将银丝铠甲擦得亮亮的。她眼睛通红,为他将头盔戴上,道:“阿维,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姜维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

翻身上马,战袍在风中嘶嘶作响。天上雨越下越大,沿着盔甲的领滑落进内衫,又冰又凉。他骑在马上,想起当年父亲最后一战临行前对他说的话:男子汉大丈夫,抛头颅,洒热血,也要守住我的国。

而如今,他不仅守不住自己的国,甚至要亲手将它送到敌军手里。他终于还是没有做成乱世中的枭雄,成不了像父亲一样英名赫赫的大将军。他觉得自己肯定哭了,天上的雨不会这么咸。满城百姓相送,苍穹上飘荡着一国将亡的哀歌。

雪色在平阳等了三天三夜,姜维终于回来。意气风发的将军露出颓色,一步步挪回她身边。她目空一切骄傲的将军,散了浑身璀璨耀眼的光芒,他变得卑微而弱小,紧紧地拥住雪色声嘶力竭地道:“我半生戎马,却要落得去塞上喂马的下场。我究竟有何面目去见父亲?”

她從来没有这样绝望过。

当年最艰难的时候,她将姜维当年从军的五贯钱从盒子里拿出来买了粮食送到部队;那一年,她因为跋山涉水去救姜维积劳成疾,整整咳了两个月;那一年,她带着运粮的队伍翻过淮阳到平阳的山,马蹄湿滑,一路从山上滚到半山腰……她历经磨难,都没有这样绝望过。

因为,她此时有隐隐约约的预感,她和姜维走到头了。

一个月后,姜维远赴塞外,雪色嫁入魏宫。

此后五十多年,两人再未相见。

尾声

雪色握着木匣子,枯藤般的手颤了颤。她知道匣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是姜维从军五贯赏钱中的最后一枚,余下的她都拿去换了粮草。当初姜维让她嫁给魏无徵时,她怕他远在塞外会寻短见,所以将那枚银币放在匣子里交到他手上:“当年五贯赏钱还在,你还没有败,你一定要等我,我们卷土重来。”

他没有等到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良久后,她才从喉头挤出嘶哑的几个字:“他人呢?”

她想了想,终究摇了摇头,摆摆手命少年退下。她不想再听后面的话,她今年已经七十八,距离姜维将她捡回姜家已经七十八年,距离他们上次分别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十二个孩子的祖母,天下万民的太皇太后。而姜维,是旧时陈国的降将,在一个清晨携着他在塞上认识的牧羊女私逃了。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福寿安康,子孙绵绵。

门外天光漆漆,随着少年的离去,宫门渐渐落下,夕阳金色的光泽统统被拦在门外。夜风一吹,殿中帘幔四起,纷纷点燃宫灯。在昏黄的烛光中,帘幔上倒映出她的身影,珠玉满头。她眨了眨眼,满头的珠翠在流光中轰然四裂,那影子变得轻盈,散着发,簪着简单的花。

她知道那是六十一年前的姜雪色,那年她十七,他二十四,正是好年华。

番外:魏无徵的秘密

我有一个秘密,埋在心中很多年,至死都没有告诉雪色。

当年姜维入魏国递降书,我第一次看到她口里英勇的将军。他屈膝跪在我面前,感谢我饶了平阳满城百姓的性命。他是我的手下败将,没有雪色说的那样神勇,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哪点好。我问他:“你知道姜雪色吗?”

他苍白的脸上飞上一抹霞色,眼神慌乱中含了几分向往。我心中了然,我太熟悉那般神情,从前雪色看我时,我便会那样。

我跟他讲了很多事情,包括我和弟弟相争王位,被追杀至罗安,身受重伤遇见雪色;包括那些日子满怀心事的女子跟我诉求的心事,包括她做的傻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大概是因为好女子不应该被辜负吧。

讲完之后,姜维笑了笑,他对我说:“我一直就知道是雪色救的我,彤云身上没有她的气息。她是我捡回来的,她身上的气息我最熟悉。她将受伤的我送往彤云的医馆,所以我猜偷偷给军中送药材的人是她。”

“此身已许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战场上,倒不如让她没有念想。没有念想日子会好过一些。我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却又想,再等等吧,等战争结束,等功成身退,等这天下再无分离。”

他等到了战乱结束,却没有等到和雪色厮守。

我将通关的文书给他,道:“回去吧,去找她。”

去找我心上的姑娘,呵护她,照顾她,守卫她。他笑了笑,又将文书推回来,却道:“其实来平阳的路上我的眼睛就快看不见了。”

驰骋疆场十余年,他受了很多的伤,也中过很多的毒。每次没有调养好便又添新伤,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他说:“国君,请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

我下令,让他去了塞外牧牛羊。

三年之后,传来死讯。当天我带雪色去国寺祈福,她刚在我的御书房偷了半块虎符,还有些忐忑。她傻傻的,总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却不知道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写在了脸上。我拉着她的手一步步登上国寺,并肩跪在大雄宝殿,我说:“王后,磕三个头吧。”

她乖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我一直没告诉她,那三个头是磕给千里之外的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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