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官

缓夏

楔子

崇安帝从苏州巡游月余后,带了一个少年回到宫中。正值三月春寒,少年却只着一身青袍,清瘦而单薄。

彼时宫墙之外柳枝依依,新嫩的枝芽一半越过红墙,一半浮在风里。

一双清澈的眼眸望过去,心中已有沟壑万千,图景将成。

正值春意初生之时,苏州景色成韵,崇安帝在轿中一路浏览过湖光山水色,最终到了苏州县衙前。衙前有一个青袍的清瘦少年,站在门前同衙卫一字一句地争辩着:“为何不可?科举,以文采治世为重,何以区分男女?”

谢与殊在轿中听着,掀开轿帘,目光在少年脸上逡巡过两遍,这才看出是个女子。她不满科举制度,一心一意想要参加科举,成为当世女官,为民请命。

他听得这一番志向,觉得有趣,便下了轿,到那女子身旁,温声问道:“你想入朝为官?”

她转过头,看见这人,眼神也不露怯,坦然道:“是,太平盛世,愿尽一份绵薄之力为国为民。”

谢与殊听见“太平盛世”笑了一笑,又略微颔首,对身后之人示意。而后,他在那女子注视中进了苏州的衙门。

苏州知县正跪于地上,抬头看崇安帝脸上神色。

民间皆知崇安帝性情温善,可终究为帝,喜怒当是无常。

谢与殊只温和地道:“平身吧。”待人落座后又问道,“衙门前的女子是谁?”

他吓了一跳,不知崇安帝何意,又看了一眼,见他面色平和,才谨慎地开口道:“晏家女儿,几乎日日来问科举之事。之前曾拟以男子身份参加乡试,入了名册之后,因为户籍信息都清楚,因而都被发现了,也罚了不少回。”

“晏家?”他放下茶盏,想了想,“医术传世的江南晏家吗?”

“正是,晏成文两年前过世,留了这一个女儿,因此也对这姑娘留了些情。”

谢与殊颔首道:“是该如此。”

闻言,知县这才松了口气。

谢与殊以帝王身份召见了晏辞,见到下方跪着的女子,问:“你为何要为官?”

晏辞叩首过一遍,抬起头,声音缓而坚定:“昔年晏家经战乱动荡,父亲有心报国,而无可用之处,以医术奔波劳碌,为治病救人,卻不可救世,至天下安定,却有心无力,郁郁而终。晏家女儿晏辞,虽为女子之身,但以父亲之愿为毕生之志,为天下百姓万民,入朝治世。”

女子声音尚清脆,一字一句却不容置疑,抬起的一双眼睛里满腔信念尽书其中。

谢与殊终究许诺了她:“现今宣朝初立,局势未定,以三年为期,朕许你参加科举的机会,更许你一个天下女子以后皆可科考的新制度。”他眸色沉沉,又道,“这三年期间,你也帮朕做一件事情。”

晏辞随崇安帝入宫中,扮作男子之身,据由:江南才子,自幼无父母,漂泊无依,敏以文思,出口成章,通晓时事,可为治国之才。

抛却过往,天子赐名扶黎,冠以皇姓,谢扶黎。匡扶黎民,以谢皇恩。

宣朝初立,宫中设太学,皇子和诸位王公大臣之子在此习书。

而宫中皇子唯有一人,仅七岁,取一“温”字,居于东宫,常年体弱,极少露面。他偶尔出现的几次,却一脸的苍白相,寡言阴沉。

晏辞进了这宫里,三年之中需陪皇子读书,至三年科考期至,参试应考,方能入朝。

她同皇子谢温住在一处宫院中,隔着一方宽广的院子,房间相对,偶尔看见那扇朱红色的门开开合合,是有宫人送了膳食进去;而皇子谢温,一个七岁的孩童,自早至晚还未出来过。

晏辞在太学里位置临窗,教书的夫子年过四十,于课上极为认真。

她翻着面前书卷,和窗外清风,听老先生谈自己的见地。

清瘦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袍,规规整整地束了发,态度谦逊而认真,带了几分温润的笑意,很容易赢得好感。

京城里的公子个个鲜衣怒马,太学里日日都是热闹的气息。散学之后,晏辞收整书卷,沿着临河的路走过。各家少爷也从这里出宫回家,一片喧嚷嬉闹。

崇安帝身着常服从旁站着,不招眼,无人注意到他。他只安静地立着,看这一片年少意气正好。

晏辞微微垂头走着,到了谢与殊面前时,忽然抬起头,弯弯眼睛笑笑,又捧着书卷安静地走过。还只是一个方才十七岁的姑娘,谢与殊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晏辞回屋放下书卷后,阖了门,推开皇子居处的屋门。

此时不到午膳时间,房门突然被打开,谢温坐在屋内,一双眼睛仍旧冷寂,猛然看了过来。晏辞带着浅浅的笑意,挪着步子向前,走得极慢。

谢温面前正放了一本书,摊开着,目光却是空洞的,只随着她的走近一点点缩紧。

晏辞站着不动了,放软声音唤了一声:“谢温。”

嗓音温柔,揉着一湖池水一样,像是唤自家弟弟的语气。

谢温抬着眼睛看她,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晏辞看一眼他的书,眼眸微垂,念着:“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崇安帝曾言,幼时教导谢温,只这一句,他亲自教了好几日。

谢温眼睛里的光只闪了一瞬,又归于平寂。

她搬了小凳来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

崇安帝这三年让她帮忙做的便是此事——皇子谢温身体有恙,沉默寡言。而晏家医术传世,她需在三年间治好皇子。

谢温之症疾,却也正如崇安帝所说,不是病,而是蛊。

南疆有氏族闻人,善养蛊虫,通晓此道,可以蛊虫控人心。此物毒害,比之顽疾剧毒,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今,南疆闻人一族有人在这皇宫中。

晏辞进宫不过三月,有人自远方而来,舟车之后,直接进了大殿面见崇安帝。

一身红装的女子进了大殿,放下披风上的帽子,漫不经心的,等着龙椅上之人问候一句:“阿虞回来了。”

果真如此,于是她又埋头回泠春宫琢磨自己养着的那些蛊虫。

当初崇安帝从南疆归来,带回了一个红衣貌美的女子,话极少,声音却似铃,无名无分的,住进了泠春宫,人人唤一声“阿虞姑娘”。

阿虞原名闻人虞,是谢与殊当初即位之后从南疆带回来的。

自宣朝初立至今,宫外承安盛世,朝廷之中却是危机四伏,由他苦苦支撑。彼时南疆动荡,而西边戎族威胁仍在,实在调动不出多余的兵力去控制南疆。

他去了一次南疆,闻人虞主动要求入宫,在谢温身上种下蛊虫以做挟制。一方是宣朝皇子,一方是南疆公主,暂得牵制。

晏辞正站在崇安帝的书房中,听见他语气沉重地道:“闻人虞回来了。”

她点头应道:“今日在宫中见过一回。”

谢与殊抬头看她,询问着:“温儿身上的蛊虫可有可解之法?”

晏辞轻轻摇了摇头,隐有难色,道:“以药治蛊,收效还是甚微,我接触蛊虫较少,还是暂无头绪。”

他面色未变,眼神沉了沉,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韬光养晦。

他知晓此理,可韬光养晦,又要到什么时候?

晏辞随着他的目光在昏黄的烛火下看过去,抿了唇角,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有点点烛火。

夏日微有暖熏之意,晏辞隔着镂刻的窗子看对面房门打开,身穿红衣的女子推门进了屋子。她复又低下头,看放在膝上的书卷,正巧是那日同谢温说过的那句“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君子之德,所述像极了崇安帝。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闻人虞从房内出来,仍是戴着风帽,不辨神色。

晏辞正在饮茶,分出一线余光看了一眼,看到那一片暗寂的红色,在院中青翠之中,张扬而又阴沉。

谢温那里她仍日日去看,毕竟他年纪还幼,虽然依旧不怎么开口说话,对晏辞的日日陪伴却也日渐习惯。

那天她正在谢温身旁和他一起看着书,房门忽然被打开,晏辞缓缓抬眼去看,正是闻人虞。小皇子坐在一旁,只跟着晏辞抬头看了看,其余一丝反应也无。

她起身,向闻人虞颔首,唤道:“阿虞姑娘。”

闻人虞笑,盯着她打量,一开口声音极甜,像是个豆蔻年华的丫头,胜于江南的吴侬软语:“江南的小才子啊!”

晏辞回道:“在下谢扶黎,是殿下的伴读。”

她听着这句,也不多说话,只走到谢温身旁,动作轻柔地摸着他的头。

晏辞就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直到听她说了句“下去吧”才退了出去。

闻人虞看着少年推门离开时飘动的白袍衣角,一双眼睛里眯起了些许笑意。

天气渐渐转凉,深秋时节树叶都已枯落,晏辞常常经过的那一条河,两边长廊的花藤却还正盛,花色点缀在一片青碧之中。

她照旧抱着书卷去太学里上课,听着同窗嬉闹。少年们都是神采飞扬,却各自开始有了志向。其余时间,她温书习医,遍寻蛊虫可解之法,渐有起色。

天色澄澈,晏辞抬头看一方湛蓝,再过一个秋冬,便是入宫两年了。这一声叹息,在临河的竹架之下,轻不可闻。

晚间,她照旧候在崇安帝的书房里,研墨过后站在一旁。

谢与殊看着旁边站着的人,仿若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经历这两年,她越发眉眼从容,只着青衫在此站着,就能看出清隽的风骨来。他问过一些课业上的事情后,房内沉默了下来。宫人都守在外面,只剩屋内烛火晃动,两人默契无言。

半晌后,是谢与殊先开了口:“扶黎日后除了入朝还有何打算?”

晏辞正将他批阅过的一份奏折堆在旁边,闻言动作顿了顿,又恢复如常,道:“日后的事情还未全然想好,过了这一年再思量吧。”

回话时,脸上还是温隽的笑意。谢与殊微微出神,这个姑娘,自始至终,还是这一份温和从容。君臣相谈,不过如此。

崇安帝为人实在宽厚,除去明君这一点,也是个极好的人。

宣朝初立之时,晏辞也听过一些传言,说起来,那些传言放在如今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不由得隔着灯火下的一片暗影去看崇安帝沉静的侧脸。这一片河山,至今四年,都是他一人殚精竭虑在守着。

那时她就知晓,自己隔着一个三年之约,已然将宣朝的帝王奉作信念。

这天,晏辞夜間从书房回去,照旧走过那条河一侧的长廊,看见另一侧石路上有小小的身影晃悠着。宫中处处殿内屋中窗间都透出重重烛火来,晏辞远远看着那边的人,河虽不宽,夜色里却也看不真切,不由得皱了眉。她正提着灯盏准备快步赶过去时,就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纵身一跃,跳进了河中,衣带沉寂,半点都没翻腾。

周遭无人,晏辞没法细想,立刻扔了灯盏跳入河中。深秋的河水已经冷得刺骨,渡到对岸时,她身上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将那个孩子捞起,在河下水波中看见了谢温那张木然的脸。等她抱着谢温到了岸上后,夜风里周身寒意侵来,意识浮沉,终究听着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没了知觉。

正是夜里,宫中却突然从太医院宣了十几位太医进宫。听闻皇子谢温不慎落水,为伴读谢扶黎所救,现今两人皆躺在东宫里昏迷不醒。而崇安帝,也难得动了脾气。

太医在皇子榻边跪了一地,等着为皇子问诊。谢温年纪幼,本就体弱,现今落水,虽说无性命之忧,但也难免感染了风寒。

御医战战兢兢地去回禀崇安帝,谢与殊扫过他一眼,一脸的怒色淡下去几分,稍稍平复后才回了一句:“朕知道了。”目光却又隔窗看着对面的屋子,眼中情绪阴晦不定。

晏辞的屋中,此刻只燃着一盏灯,她躺在床上毫无知觉。床边坐着一个红衣的女子,正看着烛火,拿手中布帛擦拭着一把短刀。

晏辞救下皇子有功,照理该由皇帝慰问的。

谢与殊停在门前,隔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红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些笑意,而后开口道:“陛下,你来了。”

谢与殊的目光却放在晏辞腕间,细小的伤口还在流着血,旁边却放着一只玉碗,已经盛了半碗的鲜红液体。他还未开口质问,闻人虞已经端着那只碗笑意盈盈地开了口:“这女子的血液甚适合养蛊,陛下可否将此人借于我用用?”

闻言,他握着的手猛然攥紧,木然看向床上的人。半晌后,他将手指一点点松开,听见自己的声音温和:“如此,随公主喜欢便是。”声音又在闻人虞渐起的笑意中一点点凉透。

谢与殊侧过头,屋内烛火跳动,窗外如墨的夜色透著冷寂映在瞳孔里,又一路沉沉压进心里。

他这君王,做得太过懦弱,处处受制,动一动,就要挣得鱼死网破。他还没有孤绝无畏到敢以这江山相搏,两败俱伤的地步,因而,他还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半分都动弹不得,从温儿那次,到晏辞这次。

晏辞醒来时,天色已明,视线里还是一片模糊。她隐约看出桌边明黄色的身影,犹豫着唤了一声:“陛下。”

谢与殊转过头看她,神色沉沉。晏辞已经猜出他有话要说,坐起身,整了衣衫,道:“陛下有事直说便是。”

他在烛灯旁坐了半夜,已有决断。江山从重,他却不愿将这样一个姑娘也搭进去。

“闻人虞要用你试蛊。”他缓缓开口,又道,“你趁这机会离开京城吧,回你的苏州,往日许诺就当不作数了。晏辞,信念不必拿命去争。”话音里隐隐有叹息,不知是在感叹她,还是叹自己。

晏辞不发一言,起身走到谢与殊眼前,慢慢跪了下去,语气平静:“晏辞得陛下许诺,也曾向陛下许下一言,三年之间为皇子去除蛊虫,”她道,“晏家有训,忠信仁义,晏辞不敢违背,更不敢犯欺君之罪。”

他不知道这姑娘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决心,偏要以命相搏,正要开口恕其无罪,晏辞却已经接着道:“以药治蛊,虽稍有成效,却不及亲受。以身试蛊,也是一个机会。”

她片刻未顿,却也不敢将头真正抬起,字字铿然:“陛下为君,也该一言九鼎,许诺过的事,不应反悔。”

谢与殊闭了闭眼,半晌后,疲惫地开口,“阿辞,你们所看见的崇安帝,其实文韬武略,无一所长。如传言所说,这江山的确不该是朕的。朕所能做的只是为故人守着这万里江山,心中所知治国之道,也仅是顾全天下百姓而已。”他苦笑,“这天下,本该有一个多谋善断的女帝和一个文武双全的将帅的。”

两个故人亡故,江山就这样交到他手里,他自始至终跌跌撞撞,寻为帝之道。如今,他却已几乎坚持不下去。

晨光朝霭中,晏辞跪得笔直,声音清朗:“自宣朝初立,陛下抚恤百姓,竭力得四海升平,正是为帝之道;陛下为这江山所做,纵为故人所托,而今已然是新的盛世。晏辞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她叩首拜过,再次抬头,神色坚定,一如在苏州衙前那般。方至情意初动之时,全做不知。

江南谢扶黎为救皇子落水,不慎染上风寒,又引发旧疾,两日后身亡。帝大恸,予以厚葬。

宫里又新进来了一个宫女,名唤阿辞,身形清瘦,模样温婉,穿着碧色纱裙,眉眼间总含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引人好感。

只是,同宫女们住在一起还未满一日,她就被分到了泠春宫去。

晏辞做着杂事,有时路过太学前,教书的夫子身体尚好,也时时被那些公子气得抖胡子。课上辩书,散学后两三为伍,沿着河岸走过。

她一抬眼,就看见了过去两年的时光。崇安帝还同往时一般,着便服,默默立在远处,看见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更将目光放在日日走过的晏辞身上。

宫中渐渐落下了雪,年关之后,上元节将临。

正值佳节,宫中热闹,早已在琉璃瓦檐下挂着盏盏灯火,廊柱檐角,长廊横梁,四处缠了红色绸带,其上题了诗词,松散地挂着。这是年轻帝王想出的主意,宫人走动,绸带不期然落在谁的身上,祈福避祸,求顺心遂愿。

当初刚过了年关,宫女们就得了消息,之后皆起了兴致,为了亲手写上一句祝愿的话,学了小半月的字。

天上还下着小雪,晏辞在一群姑娘们之中,捡过细树枝,一笔一划地在积雪上写着字。众人也看得认真,一片欢喜气氛。

她额上渐渐沁出薄汗,抬头扬手间看见了远方灯笼下立着的人。谢与殊披着白氅正望过来,细雪落在墨发上,全然不在意,只勾着唇角看得专注。

晏辞脸上登时烧出一片红,慌乱地低下头,下笔间树枝折断。旁边有人递过一根枯枝来,顺嘴问道:“阿辞,你以后有什么愿望?”

这样的话当初也有人问过。晏辞接过树枝来,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出了神,没有接话,却在雪地上缓缓落笔。

众人仔细看着,却被晏辞撒了一捧雪掩了,而后挑过话题,笑盈盈地问道:“上元节,‘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先写一句这个好不好?”

这下,众人一时忘了方才的事,在宫墙围隔的白梅霜雪间,纷纷落笔。

至上元节那一夜,宫人忙着提灯笼在宫中四处走过,盯着每一条红色绸带,踱来踱去。

晏辞寻机在热闹中溜出,沿着河岸提裙小跑到河尾。

竹架之下,她捧着一盏莲灯,映着瞳孔中细碎的欢喜,谢与殊在她身后踏阶慢慢寻过来。

晏辞挽髻描眉,浅色宫装束腰,于烛火流光间眉目婉然,弯下身将莲灯推入河中。

莲灯上是与雪地里一样的话,寥寥四个字:与君相知。

长醉岁中酒,浮生期未然。

谢与殊看她许久,这才开口唤了一声:“阿辞。”

晏辞转过身,眉眼间映着的都是这宫中燃着的烛光,一片暖融。

他就这样看着她,才觉出微妙的心动,想要上前一步,终究还是在晏辞施礼间平静了下来。他缓缓注视着她,眼中含了一片柔情。

宫中得了新乐趣,往年日日放河灯的时间还未至,两人能听见远处笑声盈语,只此处静寂落着细雪。晏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递到谢与殊手边,道:“这是几样蛊虫的解法,皇子身上那种,还需等一些时候。”

谢与殊看见她腕间,旧伤结了痂,浅浅一道伤痕。良久后,他也不敢问一句“这些时日如何?”

即便不问,他也知道蛊虫入身的痛苦,胜之剧毒百倍。晏辞也不提,只陪他坐在长凳上。

雪落得静默,正好情意未诉,又默默相知。

闻人虞在谢温身上种的蛊虫,可控人心神,而种在她身上的却大概无甚大害,只是每月初一与十五以母蛊相诱,将那些旧的虫子引出来,再种进去新的。

今日正好十五,蛊虫养至半个月,此时也在体内翻闹得紧,她咬牙抓着竹架间的一根枯竹,全身冷汗涔涔,神色却还安稳。

远处有人影靠近,晏辞站起身,提醒道:“陛下,该走了。”

谢与殊在她身侧,一并向外走去。头顶却有红色绸带缓缓飘在晏辞肩侧,抬头时却是空落落的,不知是哪个宫人还寻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系上这一条绸带。

她将绸带拿下来看,上面只一句短语:两情久长,不问相守。

不知是喜还是悲。她将绸带收入袖间,对着谢与殊询问的目光含笑回着:“河清海晏,泽被四方——一句好祝词。”

风雪渐盛,谢与殊看她深深浅浅地走进雪地里,忽然开口叫住她:“阿辞。”

晏辞转过身来,以目光询问。

他看着她清瘦的身形,递过一盏灯笼,开口叮嘱:“小心路滑。”

逾矩了,她听见自己心里有道声音这样说着,却还是接过灯盏,绽开一个浅笑。

而后,她踏着风雪与渐密的人影,同身后的人错身而行。河中那一盏盏莲灯漂浮不定,同着众人各所期许,在这繁华喧闹的夜间全都被抛掷于水面之上。

那夜宫中上元节欢庆至深夜,闻人虞就坐在泠春宫里听屋外的欢乐声,隔窗能映进绽落在半空的烟花。她面前放了一只碗和一个坛子,偶有簌簌之声传出,她含着笑意望着那一只空碗出了神,面容天真又似痴癫。

晏辞深夜回泠春宫,进门便跪了下去,垂下头,“今天回得迟了,阿虞姑娘恕罪。”

闻人虞已经开了坛子,指尖逗弄着里面的蛊虫,闻言笑盈盈地看过来,道:“不打紧,反正这一天还没过去,阿辞过来吧。”

她起身走过去,极力忍耐身体里的割肤噬骨之痛。闻人虞取了匕首,擦拭干净,在她撩起衣袖的手臂间划出一道伤口来,而后指尖挑出一只蛊虫凑近了些。顺着伤口处,密集的疼痛自身上各处传过去。晏辞尽量睁着眼睛,冷静地看着那些蛊虫缓缓爬出。

闻人虞正忙着将那两只蛊虫收好,瞥见她拧眉忍痛的样子,似是不经意地道了一句:“阿辞姑娘真是好毅力,这样的疼也能忍着,又或者是,皇帝有这样好,让你心甘情愿为我试蛊?”

闻言,晏辞指尖颤了一下,只盯着伤口处,也不做声。

闻人虞已另寻了一处地方切开,将五只蛊虫复又喂进血里。

“姑娘的血——”她在指尖沾了一滴,举到眼前来看,缓缓笑开,“实在特殊。”

养她要的一样蛊虫正好。

晏辞将衣袖拢好,面色苍白,却勉强笑了笑,轻声道:“也许是吧。”

回了自己的屋子之后,她取了草药在床边,一点烛火在纱罩之下燃至深夜,火光摇曳不明。宫内灯火千盏,上元节日余韵未消,明月映雪仍成一片光亮。隔窗看至屋内,却是暗沉无光,一片寂静入夜色深处。

宫墙内雪融梅落,河旁垂柳又抽一片新芽。春垂夏至,万物更迭而过,河岸竹架之间缠绕藤蔓,流萤环绕。

晏辞捧了书卷,提盏灯火,在此遇见了谢与殊。

一身长衫玉立,折扇轻晃,仍在四周一片寂静中仿佛露出眉目间的涓涓温情。

她从书卷中取出一张纸来递到他面前,启唇道:“陛下,事已成。”谢温身上的蛊虫,南疆蛊虫,针疗之法或是以药相克,她躬身亲试,终得解法。

她所允诺的,与宣朝的安稳都不会太远了。

谢与殊看着她诚挚的双眼,声音缓而坚定:“阿辞,三月时间,再给朕三月,朕一定实现诺言。”

晏辞躬身一拜,唇角勾起,道:“晏辞信陛下。”

而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向泠春宫走去。她信崇安帝,因他为宣朝,可忍辱负重,重情而有义,所许诺言定不相负,也因此,她钦慕他。

晏辞忽然停下脚步,垂了眉眼,唇角落下一抹笑来。她想起闻人虞那时眼眸舒展说着的话:“阿辞姑娘,可惜了,你大致也只剩一年时间了。”

她突然取出手帕咳了起来,动作并不剧烈,却牵至肺腑。身为医者,她自然知晓自己的身体情况,那时听见此言,却慌乱间失手打翻了盛着鲜红血液的莹润瓷碗。

她尚能等这三个月的时间,之后,怕是剩不下几年光阴了。举目是一片夜幕星河,月色如练。然后,孤灯只影,踏着青砖宫道,一步步走入朱门之中。

谢与殊听着阶下之人的禀报,眉头越蹙越紧,突然横扫了桌上的笔墨砚台,双手伏案。向来温和的崇安帝此刻一身的怒火,声音冷厉:“朕不管你用怎样的方法或是手段,三月之内,朕要看见南疆的局势得以掌控。”

跪拜在地上的人只沉声回了一句“是”,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谢与殊揉着眉头,三年有余了,他之前派了密探潜伏南疆,又训练了几千人为抗衡南疆,而今回复却仍是“尚有难度”。

除去闻人虞之后势必引起南疆动乱,他需要有足够的把握能平叛动荡。可他等不及了,蛊虫之毒,他不能就这样任凭晏辞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忍受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从书卷之中取出一张红色绸带来,墨迹氤氲,还依稀可辨其上的字句:两情久长,不问相守。

他在一片寂靜中闭了眼,轻声念着:“不问相守,不问相守……”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句呢喃弥散在夜色里,“那,情意何用?”

十一月初,宫中生变,崇安帝以谋害皇子之名,将住在泠春宫里的阿虞姑娘当场斩杀。

闻人虞还抱着她那一坛子蛊虫,看着朝她走过来的人。谢与殊于一队御林军中缓步走出,沉声道:“闻人虞,蓄意谋害皇子,你已无退路了。”

她将蛊虫放出,声音急惶:“蛊虫的解法,只有我知,还有,那个阿辞,她——”

谢与殊已经截住了她的话,眉眼如寒霜一般,命令道:“斩。”

他带来的这些御林军,服过晏辞给的药方,尚能抵得蛊虫一时。

身后闻人虞已被一刀斩杀,却还有微弱的呢喃声传出,眼睛望着一个方向,至死不甘。

谢与殊闭了闭眼,袖手一挥,吩咐道:“尸体送回南疆。”

三月之间,南疆俯伏。他不愿再想那些权位、兵戈之争,撩了衣袍,阔步向另一间屋子走去。

晏辞正躺在床上,侧耳听屋外的动静。终于,谢与殊一步步走近她,俯身下来,望着她的一双眼眸,放缓了声音:“阿辞,你受苦了。”

她听不大清了,只是睁着眼睛看谢与殊像是含了春风的眼睛与一张薄唇的开合。

闻人虞说到了一种蛊,名剔骨。昨日正好十五,五只蛊虫放进体内后,闻人虞在她耳边道:“阿辞姑娘,这剔骨一只,赠你筋骨挫裂之痛,切莫辜负了我的一番好意。”而后,便是轻声的叹息。像是尘埃落定,了断恩怨。

谢与殊将人一把抱起,疾步往外走去,声色俱厉:“快去宣太医,陈景陈太医。”

泠春宫内外跪了一片的人,那日有消息传出:崇安帝为了一个小宫女,将整个太医署的命压在她一人身上。素来温雅的崇安帝那日的帝王之怒,令整个宫里众人心惊胆寒。

自晏辞将蛊虫的解法一次次交给谢与殊以来,便是太医署陈景继后续之事,解了谢温身上的蛊毒。至今,晏辞身上的蛊毒,也只有他能解了。

好在尚有生机。

房间内,陈景跪于地上,禀告道:“阿辞姑娘身上的蛊虫已都取了出来,”他擦去额上的汗,接着道,“不过,阿辞姑娘的身子怕是不大好了,只剩半年时间了。”

房内静了片刻,许久之后才听得崇安帝回了一句:“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等人出了屋子,他才颓然坐到椅子上,以手覆面。

想來昔日那句“两情久长,不问相守”竟是一语成谶,祸乱事了,经年平乐,却得此结果。

十一月末,崇安帝下诏封皇子谢温为太子。同时,亲封宣朝的第一位女官,自此女子可入朝为官。朝廷内外尚因这消息一片哗然,崇安帝却正在藏书阁里看着晏辞。

她含着笑意,提笔写字,又侧过头看谢与殊一眼,声音都是带笑的:“陛下已经在这里坐一个时辰了。”

他终于走了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猛然握住了她的手。

晏辞松了笔,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她不是不怕死,为医者最知生离死别之痛。

只剩这几个月了,她侧过脸,闭上了眼睛,只道:“陛下,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最后的声音很轻,“这一晌时间里,只争朝夕吧。”

情意久长,不问相守,只争朝夕。她阖了书页,有吻轻柔地落了下来。窗外正好落了雪,簌簌的声音落入两人耳中,消寂在一个缠绵轻柔的吻里。

屋内安静,谁都不愿先开口说话。

尾声

次年六月,新封女官辞世,崇安帝牵着太子谢温亲自扶棺。天子相送,无上殊荣。

这一年的科举里,有数位女子参试。直到最终殿试,有一女子聪颖而善辩,神采风华比之第一位女官晏辞更胜一筹,众人交口称赞。

谢与殊在一片恍惚中开口问了一句:“你为何为官?”

话刚出口,他又摆了手,道:“罢了。”

他们二人,不是初时见面的情,而是相识相知的心意,斯人已逝,再难有旁人了。

今年的上元节还是一片繁华,谢与殊逃了这片热闹,一人走过那一树白梅之下,树下梅花蕊色浅浅,落地为霜。他在这一段浅香中想起当时他路过苏州衙前,青衫束发的女子面容干净,声音缓而坚定,眼神明亮;后来长廊碧湖,她抱书扶栏朝他走来,浅浅而笑,但为半分春色。

最终,画面落定,便是这宫墙前,两人负一身霜雪,遥遥相望。

为帝之道,他从半生而悟,终得结果;唯有这一方欢喜,从此却困于深墙砖瓦之中,藉以回忆聊慰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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