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之国

徐洛一

楔子

除却长生,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不朽的容颜。

接引魏拾之人,是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妪,着月白锦衣,执黄金法杖,途经处宫人垂首下拜,无不恭敬。

他跟随其后,悄悄打量老妪,她的步伐不似寻常老者带着微微疲态,却是十分矫健的步调。或许,这便是不老国人的福泽,只是容颜老去,身体却还同年轻时一般好。

“宁王殿下会想念母国吗?”她的声音如清脆的黄鹂鸟,十分悦耳。

一域十二国,他的母国不过是依仗着不老国而得以生存的小小诸侯国。所谓的宁王殿下,也不过是王上酒后与奴婢生的孽种,无权无势,无所依附,被他的王兄们作为礼物献给不老国的女帝。

他摇了摇头,后来想着自己跟随在老妪的身后,她是瞧不见的,又道:“不会。若我母亲在世,应当是有的。”

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权杖,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老妪将他安置在沈月殿,千门万户玲珑窗屋映入他的眼帘,对老妪的疑惑烟消云散,只觉得这沈月殿真是富丽堂皇,心中十分欢喜。但他脸上又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只因他是作为礼物,才得以享受到这一切。

“委屈殿下暂居于此,待女帝召见。”

老妪正要退下殿去,魏拾几步走至她跟前,将一块血玉玉佩塞进她手中。顿时,老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隐于惊后竟有一丝的不明的情愫。

魏拾学着方才宫人行礼的模样给她施了一礼,道:“您必是身份尊贵之人,亦不会稀罕小王的东西,但是望您体恤,异国他乡,一言一行,易招致祸患,望您收下小王的小小心意,也赏小王一个安心。便算是……看在您与小王皆出自陈郡。”

乡音无改,不老国的国师念念正是出自陈郡。

魏拾在沈月殿住了三日,对于不老国也有了些了解。所谓不老,并非是人人都拥有不老的容颜,相反,不老国的子民从出生伊始,就是垂暮之颜,孩童从幼年至他们死去的那一刻,都将带着这副衰败的容颜度过一生。

在这里,连春日都失了颜色。

第四日,他生病了。

女帝这才记起陈郡送来的“礼物”,亲自带着宫中的珍稀药物前来探视。

魏拾侧躺在床上假寐,他并不愿见到女帝,无异于众人的迟暮之颜。

女帝来沈月殿又是浩浩荡蕩,一众宫人拥簇着,魏拾听着,应是几十余人的随行。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皇兄纵然气盛,亦不过十余人的阵仗。

一声轻咳,不大不小,正巧落入女帝的耳中。

“殿下,陛下来看您了。”

一旁的侍女小声提醒,魏拾便佯装初醒,眼神迷茫而疲惫。

他歪歪斜斜地直起身子,一双白嫩的手映入他低垂的眼,那人道:“宁王免礼。”

魏拾循声抬首,又惊又喜。惊的是女帝并非他所想之容颜。喜的是女帝青春年少,风华无限好。

“宁王入我宫中多日,本王国事缠身,今日才得空闲,怠慢宁王了。”她微微笑着,轻轻浅浅,如池中迎风莲,如清夜皎明月,确是好看极了。

不老国并非无春,是女帝岑九,占尽世间清华。

魏拾谦卑地回道:“臣惶恐。”

“宁王病愈之后,本王派人护送你回陈郡吧。”

闻言,魏拾拿着药匙的那只手颤了颤,闷声不言。岑九认真地同他说,他的病是水土不服之故,而她亦不愿做使人骨肉分离的那个恶人。

岑九说着,魏拾听着听着,眼眶便慢慢发红,一圈圈地舀弄着乌黑的汤药。直到泪珠啪嗒一声落入碗中,他开口:“谨遵陛下旨意。”

岑九掩面而笑,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眉眼,道:“本王同你说笑的。”

闻言,魏拾垂眸说道:“陛下,这并不好笑。”

岑九以政务繁忙为由,片刻便离去了,后又遣走身侧所有的宫人,独自去了国师所在的神殿。她想问问念念一些事,有关陈郡,有关魏拾——毕竟念念同他一样,是陈郡人,应当是知道一些的。

“这位殿下的出身不大光彩,母妃卑微,兄弟姊妹也瞧不起他。”念念低声叹息,凝视着法杖上的一颗极小血玉宝石,血玉里头最劣等的,却是她离开陈郡时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陛下不会明白,那种日子的。”

念念转身放下法杖,取过三炷清香点燃,虔诚地向神像祈祷。岑九突然好奇,念念是否想念着陈郡风物?瞧着她已如老妪一般的模样,皮肤生了皱,花白了的发,以及,女子最为爱惜的容颜。而她,今年才十九岁。

她将她的青春作为祭品,献给了不老国。

思及此,岑九不再忍心看她一眼,默默离开了神殿。

念念背对着岑九,怔怔地凝望着神龛上香炉内的袅袅青烟。许久后,她怒然拂袖,将神龛上的祭品、香烛、经文,全部扫落在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哭了很久。

自打从国师处得知魏拾此人境遇,岑九心中便多了几分恻隐。她是女帝唯一的继承人,自小便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女帝怜爱她,所求皆应,这世间还没有她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那些苦难,也只在旁人的口中得以知晓。

比如,魏拾。

岑九心下做了决定。那日,她站在魏拾身后,瞧着他清癯的身子定定地立在殿中,瞧着他也在瞧着宫人帮他收拾行装。他的行李不多,一共三套衣衫,宫人将其方方正正地叠好。

岑九却不知如何开口,尴尬地站在他身后,许久未出声。

魏拾亲自背了包袱,转身抬眼,瞧见正低着头的女帝岑九。

他愣了一愣,却又立即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陛下。”

她亦愣了愣,眼睛恰好瞥到他的包袱,疑惑地问道:“殿下为何亲自背着行囊?”

“此番离去,我便不是陈郡的宁王殿下,而是魏拾。”魏拾苦笑道。

岑九一盘算,一思量,魏拾是作为“礼物”进宫的,而今这份“礼物”被女帝亲自下旨送回陈郡,必然是心中不悦,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是。不管事实如何,人们只会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一面,就是魏拾不得女帝欢心,被女帝赶回了陈郡。如此想来,此后他在陈郡,在陈郡王宫的日子,也定然愈发难过。

所以,他索性便离了陈郡,不再做陈郡的虚名王爷。

魏拾见岑九不语,亦不阻拦,便向殿门走去。擦肩之际,岑九扯住了他的衣袖,他向着外头辽阔的天地,她对着他所住过的沈月殿,风将她的话语传送至他耳畔:“那便作为魏拾而留下吧。”

岑九慢慢转过身,她的身量比魏拾矮一些,须得仰头才能瞧得仔细。她的眼眸清澈纯净,却如幽潭,惹人沉醉,她问:“以魏拾的身份留下,可好?”

魏拾看着她干净的眸子,见她将他瞧进了自己的眼眸,他便笑了笑,应道:“好。”

魏拾依旧住在沈月殿,岑九见他衣物甚少,便张罗着给他做了几十件新衣,皆是一等一的衣料。用岑九的话说,便是好的衣料多做些也无碍,耐穿。

那日,司衣女官的身后跟了二十名宫人,人挨着人在沈月殿站成一排,锦衣华裳哗啦啦抖落,岑九兴高采烈地拉着魏拾一件一件瞧。魏拾的兴致却慢慢淡下去,他拿起,复而放下,略有失意。

“魏拾,你不喜欢吗?”

“陛下,我很喜欢,只是想起了往事。”

他的眼神暗淡而落寞,最后垂了眼眸,只能瞧见他细长的眉眼,染上寂寥。

他说,曾经他的王兄待他很好,他不受宠爱,司衣做他的衣服一向是敷衍了事,常常穿不到几日便破了,他怕挨骂,不敢告诉旁人,只有王兄会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

“可是,你的王兄对你并不好,他……将你赶出了陈郡。”

魏拾苦笑道:“没有登上帝位之前,他是位好兄长。”岑九正在想着魏拾所谓的“好”与如今的“不好”,魏拾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陛下,您可否赏魏拾一个恩赐?”

岑九点了点头。

“魏拾穿不了如此多的衣裳,择四十件送去陈郡,算是还我王兄当年之赠衣情。”

岑九答应了魏拾的请求。

不多久,他便收到了来自陈郡王宫的信。魏拾向岑九言谢,说皇兄念及手足之情,还提及让他多回陈郡看看。

“那你是要回去看看你的王兄吗?”岑九仰着头,看到魏拾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楂,方觉得自己瞧他不够多,若他走了,或许几日、几月,便要忘干净了。这样想着,她心下便觉十分难过。

魏拾摸了摸岑九的头,道:“赠衣是还当年情,魏拾同陛下说好的,要以魏拾的身份留下,此后便不再與陈郡有瓜葛。”

岑九贵为女帝,得到的越多,也就意味着,她失去的越多。

所以,她珍惜在宫中与魏拾相处的时日。

宫中的人对她唯唯诺诺,因为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帝,无人对她交付真心。但她觉得,魏拾此人,便仅仅是魏拾,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大抵是从她第一次仰望他的时候开始,她便起了好奇。只因她这一生只为世人所仰望,而魏拾,是第一人。

她与魏拾下棋,魏拾三思而后行,步步为营,岑九却肆意得很,不计较输赢,一盘好棋多半是兵败如山倒。她悠悠地敲着棋子,发出嗒嗒的声响,魏拾微微皱起了眉,岑九却扬起了笑,撑着脑袋瞧他,道:“魏拾,你已经赢了我三局了。”

“不,是四局。”他的右手纤长好看,三两根手指轻轻撩住衣袖,左手落子,棋局生死,已是既定。他望着这一盘棋局,笑得张扬恣肆,清风徐来,拂过他的发,他的眼睛轻轻抬起,似水流转,最后沉落在岑九眼中。

岑九嬉笑着吐舌,拣了几颗棋子重新安放,道:“魏拾,你这人正正经经好没意思,我是小女子,你不能让我几分吗?”

其实,连岑九自己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在魏拾面前,不再称朕。

而是魏拾,和岑九。

魏拾亦会唤她阿九,而非陛下,只是少之又少,就连他也不曾发觉。

“魏拾,我听说人说,像你一般光风霁月的男子,在故乡必定是有许多闺阁小姐爱慕的,甚至有私定终生之说,你呢?你在陈郡有没有心上人呢?”

魏拾将棋子一一收好,温柔地笑道:“若我有喜欢的女子,阿九是要同我讨一杯喜酒吃吗?”

她定定地望着魏拾,脸上的笑早已凝固了,正正经经地同他说:“魏拾,若你有心上人,我便亲自送你出宫与你的心上人团聚。”

闻言,魏拾的手颤了颤,一颗白子陡然滚落,应声而碎。他失了神,口中回道:“若我有心上人,便告诉陛下,向陛下讨个赏。”

陈郡王亲自携礼朝见不老国女帝,陈郡王魏至,便是当年赠衣与魏拾之人。

岑九端坐于金銮之上,遥遥地望去,她很好奇,魏拾的兄长是否同他长得相似。其实不然,魏拾清瘦,如芝兰玉树,而眼前的陈郡王大腹便便,一脸谄笑,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魏至带来了陈郡盛产的血玉,是上好的血玉,在日下,隐约有一股通透的血色流动,艳艳流光,十分好看。岑九放在手心把玩,突然想起了国师法杖上的血玉,便问起国师今日怎不在朝上。宫人回禀说,国师今日斋戒祭祀。

魏至急忙接话:“听闻国师亦是我陈郡之人,不知可否有缘得见一面?”

岑九皱了皱眉,道:“国师喜静,不见生人。”

魏至来了宫中,魏拾倒是无甚反应,便如他自己所言,当真是与陈郡再无瓜葛。倒是魏至殷勤得很,打听了魏拾的寝宫,便巴巴地带着一堆礼物过去了。

但后来两人似乎起了争执,魏至被魏拾赶了出来,连同他的礼物也一块儿丢了出来。听闻此事,岑九放下奏折,急忙赶去了沈月殿。魏拾果然受了气,白净的脸上赫然印着五个手指印,就连他的脖子上也有掐痕。

“来人!立刻将陈郡王魏至打入天牢!”岑九怒然喊道。

闻言,魏拾不禁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自他进宫以来,便从未见她说过一句罚,一句杀,她宽以待下,心善谦和,十足十的明君。

他低下了头,用手捂着自己的脸。突然,一双凉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道:“魏拾,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就像是山间清流,流经他处,他便放下了所有的烦忧,“魏拾……都是魏至伤你的?”她的声音有些难过,藏着恨意。

魏拾闭上了眼,道:“嗯。”

岑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吩咐道:“陈郡王不必再审,治大不敬,斩首。”

魏拾再顾不得君臣之礼,猛然抓住了岑九的手腕,眼神急切,问:“陛下都不问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吗?”

岑九的指尖一点一点抚过他受伤的肌肤,疼便不那么疼了,只是无端端生起了凉意。她说:“他竟敢伤你,朕便让他知道要付怎样的代价。”

那夜下了雨。陈郡王也是死在这一夜。

国师听闻,立即赶来沈月殿,当着魏拾的面,训斥了岑九。只因今日是不老国的祭祀之日,如今见了血,是不祥之兆。

岑九的神色异常平静,仿若在这一日突然长大了。她直视国师,无惧无畏地道:“朕只是想要保护魏拾。”

“魏拾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他迟早会害了您。”

“魏拾不会离开,朕喜欢他,朕要他做朕的王夫。”

闻言,魏拾惊了惊。岑九却对之一笑,道:“国师,朕才是不老国的帝王。”往日她若是下了决定,便是不会再更改了,如今她做出这个决定,是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要后悔的事。

可是,她却带着歉意同魏拾说:“我问过你,若你有喜爱的女子,我亲自送你出宫,成全你俩的姻缘。但如今我后悔了,不管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我都要将你留在宫中。”

岑九不再抬头仰望他,不知不觉,当时的小姑娘身高已经到了他的下巴处,再也不需要伸长了脖子看他了。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如初见,清澈干净,没有一丝的杂质。

魏拾,是有愧于她的。

国师依旧在神殿内虔诚祝祷,为不老国的子民,为不老国的未来。岑九走到国师的身侧,也跪在神像之下,慢慢合起了手掌,对着神像叩拜。

岑九闭着眼,语气平和而哀伤:“朕时常希望,能和朕的子民一样,有一副衰败的容颜,遇到魏拾,朕庆幸自己不是那样的容颜,朕可以自信地站在他的面前,和他打趣,和他下棋,和他在一起。也许,朕违背了作为不老国女帝的责任。”

“可是陛下,也许魏拾,并不是您眼中看到的那么完美。臣听说,他曾将陛下赠予的新衣转赠给陈郡王,陈郡王这才来了不老国。”

“因为陈郡王在他落魄的时候,曾经赠衣与魏拾。”

国师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嘲讽,“陛下也瞧见了,陈郡王是个什么人,魏拾若是真的无欲无求,也不会再和他有牵扯,魏拾送去陈郡的衣物,皆是奢华无比,无非是要告诉陈郡王他如今得陛下欢心,不再是昔日无权无势之人,亦在暗示陈郡王今后都要仰他鼻息而活。于是,陈郡王便巴巴地来了。至于大闹沈月殿,究竟是一面之词还是确确实实,陛下处死陈郡王,是害怕知道了不想知道的,还是关心则乱所致,陛下心中明白,臣亦不再多言。只是,魏拾此人,陛下不可娶。”

岑九站起身,凝视着眼前的神像,仿佛是在立下誓言,她说:“不管魏拾是什么样的人,朕喜欢他,便足够了。”

然后,她去了沈月殿。魏拾仍未睡下,就着恍惚的烛光,在专心补一件衣裳,就连岑九进了殿也没有察觉。她站在魏拾身后,一大片阴翳重叠在青色的衣裳之上,魏拾笑了笑,问:“更深露重,阿九怎么过来了?”

岑九接过他正在缝补的衣裳,端详了一会儿,嘟囔着:“缝得歪歪扭扭像蜈蚣,司衣送来的衣裳不够穿了吗?”

“阿九送给我的,虽然不是你亲手做的,但是你的心意,即便是破了也不舍得就这样丢了。”说完,他又凑近了烛光穿针线。

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灯下人,是最为温柔的模样。岑九慢慢伸出了手指,映着烛光,投落影子,影子在他的眉眼间缱绻流连。其实,她要的,不过如此。

所以,世间千千万万人,再及不上魏拾一人。

岑九觉得,她和魏拾是能成为一对令人艳羡的夫妻的。或者说,在她心目中,岑九是不老国唯一不会老去的例外,而魏拾的出现是一个意外,而她最后爱上了,想要把他留下。

如斯短暂的一生啊,岑九想要用一生去爱。

她终究不顾国师的反对,同魏拾结为夫妇,只是每每在宫中遇到国师,魏拾好言相待,往往换来国师的横眉冷对。而这冷漠的眉眼之中,他觉得有一丝相熟。一次,他竟失态地拽住了国师的衣袖,触及他的肌肤,他立刻松了手,而国师的法杖也滚落在地。他为她捡起,却看到熟悉的血玉,出自陈郡。

还未待他细看,国师便从他手中夺去,怒然离去。

“阿九,国师是何时来的不老國?”魏拾开始好奇国师的来历,晚膳时,他故意提起。

“两年前。”

“两年前……国师德高望重,若阿九不说,我便当她是做了几十年的国师了。”

“念念今年才十九岁啊!”岑九情急之下便道出了国师的名字。

魏拾难以置信地看着岑九,他的眼中有过惊讶,有过错愕,还有心痛……

念念……魏拾若有心,这宫中每一人都可以为他作答,不老国原先的国师仙逝了,而念念是她最得意的徒弟,但先国师并不想让念念继承国师之位。

作为不老国的国师,这一生都要为不老国的子民和女帝祈福祝祷。而她最真诚的祭品,就是青春的容颜。

念念却答应了,在十七岁,最美好的年纪,失去了最美的容颜。

灯影幢幢,魏拾的脸忽明忽暗,不太真切。阴暗中,魏拾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阿九,不老国的女帝千岁而逝,唯有女帝容颜不老,是为何?”

岑九抬了眼,又低了下去,只道:“这是我不老国皇室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魏拾冷笑,笑得无比阴鸷,岑九觉得有些害怕。他说:“原来阿九并没有拿我当成是你的夫君。”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却偏偏认定是最坏的意思。魏拾一气之下走了出去,只剩下岑九一人。今日原本是她生辰,她听过臣民道贺,最期待的就是魏拾说过为她准备的一份礼物,可是他却生气地走了。

而今日是她二十岁的生辰。岑九,已经二十岁。

等了许久也不见魏拾回来,岑九便命阖宫的人去找。最后是岑九找到的,在国师的神殿外,他定定地站在那里。这让岑九想起那日他将离去,她站在魏拾身后,也是差不多的光景,相似的可怕。

而她呢,依旧不知如何开口,站在他身后,许久未出声,看着神殿内灯火通明,一个瘦小的身影虔诚地跪在巨大的神像前,是不是会有微弱的祝祷声传出。月上柳梢,清冷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到魏拾身边,仿若二人并肩而立,他亦不曾察觉。

念念开了神殿的门,先看到的却是岑九。她站在月色下,月色笼罩她太久,有种虚晃的惨淡,仿佛呵一口气,眼前小小的人儿就会烟消云散了。

“陛下。”

魏拾回过头,看到了立在身后的岑九,既不意外,也不欢喜,如今夜寒月一般淡然。他轻声同岑九说:“今晨路过神殿丢了块儿血玉,饭间提及国师,突然想起便过来寻了。”

岑九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没有怒意,只是拉着魏拾的衣袖回了宫。

二人共眠,各怀心思。夜半时分,岑九轻轻咳了一声,以为魏拾睡着了,挪了挪身子。魏拾却突然箍住了她的身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凉凉的,他说:“阿九,若我死在你前头,我便再也不能照顾你了。”

黑暗中,岑九的泪水也缓缓而落,但她没有做声,因为她知道断断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过了很久很久,天色转为蒙蒙的灰,魏拾以为她睡去了,低声说了一句话,岑九却听在了心里。

“阿九,也许我骗过你,也许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

岑九想转过身去看一看,他有没有落泪,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亦或是其他,为她岑九而牵动的丝丝情愫。可是她没有,她不敢,她怕自己的神色先落进他的眼里。

半月来,岑九将自己关在勤政殿,大大小小的政务都一并揽下。是的,她不想见到魏拾,她害怕见到魏拾——他越来越频繁地问她,阿九,你是如何至百岁,而容颜不老的?

从试探地问,到追问,现在竟能因此起争执。

魏拾不懂得岑九的苦衷,只知苦苦相逼,岑九终于撑不住了,她拿起茶盏砸向了魏拾,把所有的奏折全部都撕烂了。然后,她指着魏拾,一边笑着,一边哭着,说:“念念,是你在陈郡的心上人吧。”

他没有否认。那便是了。

岑九站在高阶之上俯视魏拾,他垂眉敛目,恭恭敬敬。她问:“魏拾,你想知道是吗?”

魏拾突然抬起头,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陛下愿说?”

岑九凄然一笑,道:“自然,你是朕的王夫,是不老国皇室的人。你知道为何不老国人一出生便是垂暮之颜吗?因为他们的容颜被献给了不老国皇室,无数人的一生,只是为了朕的一世千秋。”岑九晓得越来越凄凉,可是却是那样可怜。

魏拾跑了。他怎能接受他以为良善的妻子竟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掠夺旁人的青春,来维持自己的容颜不朽。

魏拾再次去了神殿,他第一次走了进去。

“念念。”魏拾喊着她的名字,两年了,她消失的两年,他寻找她的两年。

念念抬头凝视法杖上的血玉,在不老国第一次见到魏拾她便认出是他,可是魏拾被不老国的奢华所吸引,否则也不会看不到当年他亲手所赠的血玉。她唤道:“殿下。”

魏拾与念念,痴男怨女的故事大多相似,念念是他的侍女,若是母妃离去后还有人对他真心实意地好,便是念念了。他从小就认定了,长大了是要娶念念做妻子的,小太监笑他,那你可有送念念定情信物啊?

魏拾很穷,更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念念,于是親自去采玉山挖了三天三夜,自然什么都没挖到。一个老汉瞧他三个昼夜徒劳无功,便送了他一颗又碎又小的血玉。

他欢欢喜喜地送给念念,念念也欢欢喜喜地收下。

可是后来念念被魏至瞧上,魏拾保护不了念念,念念却为了保住清白划花了自己的脸,被打得奄奄一息丢到了宫外。而胆小的魏拾却连找也不敢去找。

念念被路过的国师捡走,带回了不老国,她整日覆着白纱,没人瞧过她的模样,远远望着眉眼,应是个美人。可是她自己清楚,白纱之下是多么不堪的面容,所以她心甘情愿以自己的青春作为祭品,献给神。

念念擎着香烛台,魏拾终于看得一清二楚,遍生沟壑的肌肤之间有深浅不一的刀痕,只是被掩盖了。可是,念念才十九,无论是容颜被毁,还是一朝老去,都很残忍。但是唯有她知道,最残忍的,还是魏拾。

眼前贪生怕死,贪图富贵的魏拾。

“魏至死前,我见过他。”魏拾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颤,念念尽收眼底,她笑道,“不过是说如何被冤枉的,不过他的死,却是大快人心,至少殿下为念念报了仇。”

“魏至原本是想从殿下身上得到永葆青春的秘法。”

魏拾打断她:“不,念念,我想弥补你。”

念念笑出了声,烛光一颤一颤在她斑驳的脸上跳跃,诡异至极。她说:“殿下,您以为我做的是什么事?当真是整日在此求神拜佛,祈求神赐予岑九不老的容颜吗?”

然后,念念引着魏拾进入了一个密室,很黑却很大,走在密室里,只能听见回荡其间的脚步声,漫长悠远。停住脚步时,她说:“你看。”

屋子里躺着几十个人,他们的脸是已老的模样,可是他们的身边放着许多的器皿,幽幽地透着光。念念解释道:“那是人的精气,他们的精气成为岑九的供养,所以百姓会不断地老去,而女帝却始终保持着少女时期的模样。”

“不……阿九……不会的……”魏拾痛苦地流着眼泪,紧紧闭上了眼睛。

可是念念还在说,直到她说到:“不如殿下去质问陛下,听听陛下的解释。”

“你知道为何不老国人一出生便是垂暮之颜吗?因为他们的容颜被献给了不老国皇室,无数人的一生,只是为了朕的一世千秋。”

黑暗中,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魏拾冰冷颤抖的手。

念念温柔而熟悉的声音让魏拾感到不那么害怕:“殿下,您自幼便被陈郡王踩在脚下,如今岑九虽能给您一时的安乐,一旦她的邪术被世人戳穿,您也会遭到牵连,生死不论,必定遗臭万年。”

“殿下,您知道该怎么做。”

所谓的真相被公之于众,不老国的民众在那一日攻入王城,领军之人正是魏拾。岑九也想过魏拾骑马是什么样子,是否像诗中说的一般,满楼红袖招。

她是不会知道了。因为,他是带着暴民来取她性命的。

可是,就在不老国的百姓进入王城的一刹那,全部都如云烟消散。

魏拾手执长剑,指着城楼上的岑九,言辞却是恳求:“阿九,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

岑九想着,除了陈郡王魏至,她再没有伤害过一人。可魏拾眼中,便是前赴后继的百姓踏入王城却会立刻消失的景象,还有岑九立于城墙,冷眼旁观的模样。

岑九是和最后一批不老国的百姓一起消失的,她从城楼跳下,魏拾丢了剑,想要去接住她,可是还未触及她的衣袖,她便消失在他眼前,落在他手中的只有一颗眼泪,带着血色,像极了他本要送她的生辰礼物。

念念说:“是殿下你亲手杀了岑九。”

“抛弃我,是因为胆怯,抛弃岑九,是因为野心。”

“不老国的百姓一出生就带着怪病,孩子一出世就会夭折,他们难以存活,百姓越来越少,为了延续他们的生命,不老国的女帝历经艰难,求得延年咒。作为条件,女帝必须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延续整个国家百姓的生命。而每一任女帝皆不到二十岁而亡,但是她们为了给百姓希望,在选定继承人的时候,会将自己的面容送给她,而在百姓眼中,就成了女帝千百岁容颜不朽的奇迹,给了他们继续信仰和坚持的理由。女帝死了,任何咒术都会消失,而殿下,您亲手毁了这一切。”

魏拾轻笑道:“所以,阿九不是百岁,而是个二十岁未到的姑娘。”

念念歪斜着脑袋,笑得天真无邪,“十九,与我同岁。”

魏拾抽出身侧的剑指向念念,怒道:“你为何骗我,骗我阿九是吸食人的精气!”

“殿下您抛弃了我,连我的尸首都没有去找,我苦苦撑着,等了你一天一夜,可是你没有来。我一直攥着那颗血玉,可是你失信了。那日经过勤政殿我恰好听到了,岑九竟编了这样的谎话来诓骗你。我倒想看一看,如果将这样的‘真相放在你面前,你会不会为了眼前的荣华而同样抛弃岑九,而今,我赢了。”

念念的聲音回荡在不老国,疆土辽阔,而无一人:“魏拾,你也赢了,是这不老国唯一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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