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山长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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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汀雨走进这家名为“Nightingale(夜莺)”的清吧时,是她下了飞机半个小时后。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乐声,台上的主唱正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唱着歌,她拨开重重人群,走到舞台的下方,直到主唱时清明发现了她。

在他的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歌声也跟着消失,乐队其他人都不明所以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酒吧竟然在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时清明。”阮汀雨开口了,她抱着胳膊站着,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不良少年的造型,立刻给我换回来!”

阮汀雨一声令下,时清明立刻从重逢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他麻溜地扔了话筒跑下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拥抱这个好久不见的阮姐姐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厕所,一系列砰、啪、哗啦啦的声响过后,不到五分钟,他从里面出来了。

场上的人顿时一片哗然。

眼前这个人,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朋克少年时清明吗?

时清明的妆洗得其实并不干净,大地色的眼影隐隐印在眼尾白皙的皮肤上,耳钉、项链没了,反而生出利落的气质来,同样是刚刚的白衬衫,却平白无故地让人想起“少年的白衬衫似月光”这样的比喻。

有人还想感慨,时清明却走到了阮汀雨的面前,眼底有了乖巧的笑意:“阮姐姐,好久不见,要我请你喝什么吗!

十分钟后,阮汀雨和时清明~人拿着一罐可乐坐在巷口某一处台阶,月光如霜般笼罩着整个巷子。少年话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外乎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阮汀雨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可乐,她的手捏着可乐罐,劲使得大,可乐罐顿时瘪了。她随意地将它扔在脚边,打断时清明的话:“喂,你还好吗?”

在十月初七街众人的印象中,阮汀雨是不爱说话的,她严肃,甚至也不爱笑,是令人不敢靠近三步之内的长姐。可是,时清明偏偏冒天下之大不韪,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捏了捏,说:“你看呢?”

阮汀雨倒真的听话地打量起时清明来。

算起来,她已经三年零五个月零五天没见过时清明了,他比她想象中要明朗活泼,她暗暗地松了口气。

时清明往后靠了靠,背脊被台阶硌得有点疼。他毫不在意地把白衬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小声说:“如果我不说得严重点,你会回来看我吗?”

阮汀雨愣了愣,摇了摇头。

“我很想你。”时清明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指尖苍白冰冷,她的手颤了颤,迟疑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应他的这个动作,反而将目光落在脚边的可乐罐上。

可乐罐上面写着一排字

“蝉鸣的夏季,我想遇见你。”

阮汀雨突然想起,在某个午后,蝉鸣扰人,夏日炎炎。她不是想,是真的遇到了时清明。

那天,阮汀雨如往常般在家里的实验室做实验,她看着试管里的水逐渐变成透明的蓝色,正想从一旁拿起另一个试管,一道急促的钢琴声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钢琴声很快平息,紧接着是鼓声、贝斯声、吉他声。总之,她能想到的乐器,都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响了个遍。

阮汀雨向来脾气不好,拿着试管的手紧了紧,大脑却因为这段音乐变得一片空白。

她忘了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阮汀雨气不打一处来,想去找人算账。外面突然传来喊声:“不要命了?阮姐姐正学习呢,想挨打吗!”

“阮姐姐,不是我们,是您家隔壁搬来个摇滚少年,跟什么似的,看着就欠揍。”

附和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阮汀雨坐下来,随后楼下响起敲门声,再之后,她的门就响起了。一道有点怯怯却清亮的声音响起:“阮……姐姐在吗?”

阮汀雨失笑,想是隔壁的摇滚少年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她的恐怖,于是跑来道歉了。她冷着脸打开了门,少年搓着手,没有客套假意的笑容,反而显得真诚无比,他说:“打扰您了,您看,我一时手痒……”

“哦,没事。”阮汀雨说,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长长的睫毛低垂,锁骨处贴着类似文身的小贴画。

阮汀雨耐着性子,说:“先把你的贴画洗掉,然后帮我个忙。”

“什么忙?”他的眼睛亮了亮。

阮汀雨慢条斯理地说:“也不是什么大忙 ”她指了指外面,说,“蝉鸣太吵。”

少年打了个响指,一副了然的样子,随即便噔噔地下了楼。等阮汀雨重新回到实验台前时,她面前的窗户外面,他已经搬好梯子摩拳擦掌地开始爬树了。

阮汀雨心中一笑,孺子可教,比胡同里的其他人聪明多了嘛。

似乎感受到阮汀雨赞许的目光,他爬树爬得更欢快了。阮汀雨在心里祝他好运,便低下头继续研究。但是,偏偏命运跟她作对,她刚刚低下头,窗外就忽地传来梯子倒下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砰”。

阮汀雨立刻跑到窗边,只见少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白衬衫上沾满了泥,是狼狈至极、恰好让人心疼的模样。他艰难地抬起头,喊道:“不好意思啊,阮姐姐,你家的蝉飞得太高了。”

说完,他还笑了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阮汀雨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不准备伸出援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难道哭吗?”

阮汀雨对他刮目相看,他是很坚强的孩子,她应该对他好点。可是,没到半个小时,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爷爷把她赶出了实验室,并告诉她这周由她来照顾受伤的隔壁的小少爷,否则,一周之后也别想上二楼。

而隔壁的小少爷 时清明捧着苹果啃着,眨着大眼睛看着她,问:“阮姐姐,你不是很忙吗?你去忙吧,不用理我。”

虽然嘴上说着“不用理我”,但是,他眼中分明带着“你要是敢走,我立刻告状”的促狭笑意。

阮汀雨一阵心塞,她咬牙切齿地放下水果刀,说:“交代吧,从哪个城堡里走出来的?”

阮汀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时清明的确来历不明。他是昨晚搬过来的,与他一起来的,是一卡车的乐器,现在正躺在这间屋子的录音室里。

而阮汀雨的爷爷似乎认识他,并且对他关照有加,不惜把疼爱的孙女送来给人端茶递水。

时清明被阮汀雨的目光一打量,小心肝顿时颤了颤,立刻开始抖出身世,连他在幼儿园折飞机获得第三名的事也说了出来。

阮汀雨从里面提取出信息,重复道:“时清明,原来住在B市,现在搬来这里,是为了 养生?”

“是养老。”时清明纠正她,并感慨,“误入尘网中,一去那个 十八年啊。”

阮汀雨的手痒了起来,十分想拍上去,她耐着性子,问:“那你怎么不出家呢?”

似乎没想到还有这个选项,时清明顿时被问倒了。

阮汀雨不再理他,从一旁的书架上抽了本书翻了起来,这本书装帧很美,叫《莱比锡之旅》。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时清明抱着苹果很有危机感地往后靠了靠,警惕地看着她。

“搞音乐的?”

“什么叫搞,这是艺术好吗!”

“那艺术家……来一首?”阮汀雨做了个“请”的手势,“还爬得起来吗?”

时清明是伤到了手,腿上擦破了几处,走倒是能走。他依言到了录音室,走在众多乐器之间,少年的身子挺拔,哪怕穿着睡衣,那份傲气也没有减退半分,他张开双臂,说:“选一个吧。”

阮汀雨选了架子鼓,时清明坐下来,他一只手持鼓棒,受伤的手则背在身后,第一个音敲下,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如雨般落在鼓面上,细密的音倾泻而下。

时清明半低着头,他紧紧抿着唇,利落的黑发随风摆动,完完全全地沉浸在音乐里。

阮汀雨突然开始怀疑他说的养老,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养老。

果然,没过三天,时清明就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他趁阮汀雨不注意,悄悄地溜出门买了一打可乐回来。他洒脱,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走在柏油马路上。阳光炙烤着路面,他被烫得走得飞快。

阮汀雨坐在他家的门槛上等着他。

“阮姐姐好!”时清明满脸明媚地打了个招呼,贴着门准备进去。

阮汀雨一把攥住他的脚腕,说:“坐下。”

时清明立刻坐下。阮汀雨被他的速度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说:“这么害怕?”

“不是害怕,是听话。”时清明说,“是尊重。”

阮汀雨脸一黑:“我就比你大两岁,要你尊重?”

“可以不尊重吗?”时清明盯着她的脸,阳光照下来,给他的侧脸打上了毛茸茸的光影,他那双纯真的鹿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看得她的心头一跳,耳朵都开始发烫。

她慌忙要挡住他的目光,谁知道他嘀咕了一句“早说啊”,便把手伸了出来在她额前的发上揉了揉,说:“你太瘦了,来喝点碳酸饮料补补吧。”

他语气宠溺,目光温柔,倒是真有十八岁的少年撩人的本领了。

只是,下一秒,“恼羞成怒”的阮汀雨便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他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他手上有伤,只好放过他。

她随手将他的可乐拿起来,说:“全部交公,你去睡午觉。”

等时清明去睡了后,阮汀雨就坐在他的录音室里喝可乐发呆。录音室的窗户对着外面,路边一群少男少女骑着单车停下来,看见她,都恭恭敬敬地站好,她点点头。有人喊:“阮姐姐,你又在陪摇滚少年,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就是!您多久没给我们补课了?”

他们叽叽喳喳个不停,阮汀雨眼睛一瞪,他们自动消音,纷纷告个别便各自回家了。

阮汀雨靠着墙,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墙看向床上的时清明。

“如果

我说如果 ”阮汀雨在来之前,爷爷这么对她说,“如果你知道他时日无多,你能多陪陪他吗?他很喜欢你。”

她虽然凶,但是爷爷知道,她比一般人还要心软。

比如,她真的放下了实验室的实验,陪时清明玩了整整一个暑假。

如果非要找出什么理由,大概是因为时清明……长得好看,唱歌也好听,头一次让她觉得实验室里的那些化学材料都失去了色彩。

古人说“美色误人”,大概就是这样了。

阮汀雨在时清明醒来后已经把剩下的可乐藏起来了。她笑眯眯地说:“清明啊。”

“干吗?”

“下次要去买可乐,带姐姐一起去好不好?”

“不要。”

“嗯?”

“如果姐姐让我没大没小,我就跟你去。”时清明没喝到可乐,满心怨愤,用哀怨的眼神瞅着她,让她心里一软。

她点了点头,又威胁:“不准再碰我的头发。”

时清明顿时欢呼雀跃,他下了床,说:“都可以没大没小了,还碰什么头发?!”

阮汀雨有种不祥的预感,在时清明伸出手之前,她快速地逃到门口,说:“走不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时清明的眼神暗了暗。

阮汀雨心里一软,才听见他略微有点不高兴的声音传来:“太胆小了吧?”

阮汀雨满脸问号,想问他谁胆小了,他却转身从录音室拿了把吉他,才说:“走吧。”

夏日长,蝉鸣也悠长。半下午的阳光被笼进路边茂密的树林里,又因为在海边,时不时飘来几分凉意。这里是座小海岛,十分静谧,路旁不时有度假的人悠闲地走过。时清明突然说:“你来这多久了?”

“我?”阮汀雨回忆了一下,说,“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后来嫌这里太安逸,考大学去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城市,寒暑假才回来。”

“回来天天窝在实验室里?”

“工作狂大概就是我这样了。”阮汀雨说着,把鞋脱了,光着脚走到沙滩上,“不过,我最近在进行一个项目,论文发表后有机会去英国进修。”

阮汀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时清明说这些,而时清明在听到这些后,将消息在脑袋里转了几圈,自动化成了一句话:“你要走了?”

阮汀雨疑惑地看着他,他坦然地回望过来。阮汀雨随意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说:“你来交代,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时清明说交代就交代,据他所言,两人的爷爷是好友,他常听爷爷提起,特别喜欢这个阮姐姐,于是在选择养生地点时,选择了这里。

时清明比三指明心:“阮姐姐,我对你的崇敬之情言语无法说清,来,干了这杯可乐。”

他飞快地拿起可乐,取了拉环,仰头喝了起来,他的喉结蠕动,有汗珠缓缓顺着脸颊落下。许是这一幕太过秀色可餐,阮汀雨移开了目光。她说:“对邻家姐姐要崇拜,而不是崇敬。还有 你看着实在不像是要养老的人。”

“我倒是想去环游世界啊。这不是时间不允许吗?”时清明对生死看得很淡,他放下可乐罐,抱着吉他,轻轻拨了两下,唱道,“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刚唱了两句,他又摇了摇头,说,“不行,这首太洒脱了,不适合你我。”

阮汀雨哭笑不得,又忍不住拿出长姐的威严,瞪眼:“谁跟你‘你我’?”

时清明的声音罕见地低沉起来,带着点沙哑,就着咸咸微凉的海风吹进她的耳朵,她沉默地听着,最后只记得一句。

少年的衬衫被风吹起,他修长的手指在弦上拨弄,他唱:“如果光已忘了要将前方照亮,你会握着我的手吗……”

如果路会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那天,时清明的煽情以阮汀雨的问话而结束。

她问:“往哪走?四面环海,往哪儿走都要掉人海里。”

时清明眨着眼,把可乐一饮而尽,闷闷地说:“阮姐姐,你这样是没有男孩子会喜欢你的!”

与时清明所想的不同,追阮汀雨的男生还真不少,哪怕她暑假回到小岛上,仍有信件不停地寄来。

时清明坐在她家门槛上对着信唉声叹气。

阮汀雨闲着无事,便开始一封封地拆。拆着拆着,她咦了一声。

时清明反应快,扯过她手中的信封,眼睛顿时亮了:“是寄给我的!”

里面是张简易的邀请函,具体是说小岛高中要举办音乐节,特别邀请他来唱歌,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两点。阮汀雨黑着脸,不许他去,谁知道少年胆子大了,居然把她关在门外,里面不一会儿就传来歌声。

阮汀雨无奈,她无言地站在路边抬头看录音室,时清明看到了她,喊道:“阮姐姐,我必须去,这是作为一个歌手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你是歌手吗?”阮汀雨白了他一眼,坐下来听他一首接一首地选歌。最后他选了首古风歌,隔着空气,她都能感受到那种“鲜衣怒马少年时”的恣意洒脱。

最后,阮汀雨还是给时爷爷打了电话,时爷爷在那头叹了口气,说:“由他去吧。”

他这声叹气,让阮汀雨背脊生寒,切实感受到了“时日无多”这四个字的含义。

她最终还是同意了时清明去参加音乐节,她提出的条件是唱首歌就走,不逗留。时清明满口答应下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来一身牛仔装,戴上耳钉,刘海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十分摇滚。

时清明扛着吉他,说:“快说,我是最帅气的男孩子。”

阮汀雨静静地看着他,在心里认同他的说法。

是了,十八岁的时清明是她见过的最帅气的男孩子,如果他不那么脆弱的话。

时清明是在唱完最后一个字后才捂着胸口倒下来的,阮汀雨几乎第一时间就冲了上去。她带了药和水,飞快地往他的嘴巴里一塞,水也灌了下去。随即,她用时爷爷教给她的方法,伸出拳头在他的胸口击打,一下一下。

“阮姐姐,这就是传说中的……”时清明恢复了点意识,他扯开一抹笑,声音断断续续,“拿小拳拳捶胸口?”

阮汀雨惊魂未定,瞪了他一眼:“闭嘴。”

时清明乖乖闭嘴。等他休息好了,阮汀雨才扶着他离开了现场。天气太热,她扶着他,又拖着一把吉他,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

时清明心中却忽然不舍,自私地想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女孩的发上移开,说:“那边有长椅。”

“不用你提醒。”阮汀雨声音渐冷。

她扶着他坐下来,说:“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你爷爷。”

时清明恢复得尚好,他笑眯眯地说:“汀雨。”

阮汀雨还在气头上,没听出他称呼的变化,随意地嗯了一声,就听见他说:“你对我真好,刚刚又救了我一命。大恩不言谢,我以身相许吧。”

阮汀雨想了一下,说:“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的实验室就当嫁妆啦。”

“你要它干什么?”阮汀雨很小气。

“你不知道吗?!”时清明往她这边靠了靠,他特有的清冽气息传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喜欢一个人就要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他。”

“那你是准备把你一屋子的乐器都送给我了?”

时清明迟疑了一下,说:“你刚刚说你要嫁给我了是吧?”

阮汀雨点头。

“那我就不能送乐器了。”时清明笑了起来,酒窝浅浅,像藏了甜酒,他说,“因为从上一秒开始,我最珍贵的就是你了。”

便是在那一刻,有海鸥在他的身后掠过,惊着路边不知名的花儿,闪着明艳的色彩。阮汀雨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止一拍,是很多拍。

她甚至开始怀疑,生病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阮汀雨在小岛上给一众少男少女开了个小会,意思是,如果谁再打扰时清明,那么,后果自负。

十五六岁的熊孩子们瑟瑟发抖,阮姐姐说的后果自负,那他们肯定是负不起的。

于是,十月初七街上一时间除了蝉鸣、鸥鸣、涛声拍岸外,竟然真的安静下来。时清明光着脚丫在宽阔的房间里慢吞吞地走着,说:“长姐威严,小弟深感惶恐。”

阮汀雨忍不住丢过去一个纸团,说:“别惶恐了,找到马其顿没有?”

“别急啊,这不是在一寸寸地找吗?”时清明低着头,眼睛眯起来,侧脸极其认真好看。

阮汀雨失神了片刻,一会儿后,她又转移了目光。

这是她和时清明想出来的一个游戏。时大少爷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无法乘坐飞机,仗剑走天涯的梦想只能止于嘴上。于是,她从商店里买来了所有能买到的国家地图,铺在房间里,每个都编上号码,再来抽签,从里面挑出一个国家去玩。

“找到了!”时清明蹲了下来,“斯普科里、奥赫里德……”

“欧洲城市。奥赫里德有着‘马其顿最美小镇’的头衔,城内的古教堂曾多达三百六十五座……有教堂,可以许愿。”阮汀雨用百度百科搜索着,念道,“想许什么愿?”

时清明干脆在地图上坐下来,无奈地说:“阮姐姐,哪个国家没教堂?你数一数,这两天你让我许了多少个愿了?”

阮汀雨有点尴尬,她放下手机,说:“你要是能许一个我能帮你实现的愿意,我还会这样吗?”

“我想抱你一下,这个愿望很难实现吗?”

他的话刚刚落音,一个纸团又飞了过来。

时清明侧身一闪,作势躺在了地图上,他张开手臂,呈大字形,闭上了眼睛,说:“快帮我数数,我这一次性跨了几个国家?”

阮汀雨走过去,数了一遍,说:“横跨四大洲,真的浪迹天涯了。”

时清明笑嘻嘻地睁开眼,说:“要不要一起?”

“啊?”阮汀雨没听懂,他冰冷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地上一拉,她猝不及防地倒在了他的身侧。周围的地图被风吹起,地上铺着毯子,柔软得让她不想起来。于是,她也学着他闭上眼睛。

她躺的地方比时清明要低一点,正好在少年的臂弯处,他低下头能看到她柔软的黑发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心中动了动,扯出一抹笑,往旁边挪了挪,叹气:“汀雨,你躺得没有技术性,没有一个国家跟我重合,来,加拿大分你一半。”

阮汀雨依言往他那边挪了挪,女孩的发香钻入他的鼻腔,他满意地笑了笑。屋子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许是觉得这安静太诡异,她张了张嘴,他却忽然开口,说:“别说话!”

他不常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说话,这么一说,倒是有点震慑力。见她安静下来,他把双手枕在脑后,说:“汀雨。”

“嗯?”

“快开学了吧?我要回那个很热闹的城市了,你跟我一起走吗?”

阮汀雨睁开眼,说:“实验还没完成,我大概要请假。”

“哦……”时清明说,“我知道。所以,我要交代几件事情。”

阮汀雨的心中顿时升腾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嘴角的笑也没有收回去,继续说:“一呢,我昨天晚上把给你写信的寄件人都看了一下,好像有个叫许照的很执着,每天都寄来,可以考虑一下。”

“二,我走之后,房间里的乐器都归你了,钥匙现在在你的枕头底下。”

“三,你藏起来的可乐被我全喝光了,明天带你去买。”

他一条条说得很缓慢,说完,他低下头,用下巴在女孩柔软的发上蹭了蹭,像小猫儿一样懒散。

阮汀雨不敢动,少年又笑了笑,说:“汀雨,我这几件事,你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他不给她思考的时间,非要她在三秒内给出回答。

阮汀雨说:“我答应。”

冰冷的可乐罐忽地贴了贴阮汀雨的手背,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旺怔地看着时清明,他正缩回手,见她望过来,他嘿了一声,说:“你跟许照怎么样了?”

阮汀雨好一会儿才想起谁是许照。她垂下眼,说:“我没有做到。”

“什么?”

“答应你的事情,我没有做到。”阮汀雨也往后靠了靠,说,“回去之后,什么许照、林照、王照,我~个都不认识。”

时清明失笑,随即脸色严肃:“也就是说,你答应我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做到?”

阮汀雨理不直气也壮地嗯了一声。时清明说得没错,她一件也没有做到。因为那天之后的第二天,她就因为有重大发现,把自己关在了实验室里。等再见到他时,正好是他要走的那天。

时清明似乎怕打扰她,架着梯子爬上树,结果吓得她差点坐在地上。她跑到窗口,喊:“赶紧给我下来,想再摔倒一次是吗!”

“再来一次,你还照顾我吗?”时清明无所畏惧地笑着。他靠在枝丫上,仿佛随时会掉下来。阮汀雨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迅速跑下了楼。她站在树下,说:“数到三,下来。”

“一、二……”

“等等!”时清明抱着树,说,“阮姐姐,我来找你告别的呀,干吗那么凶!”

阮汀雨仰着头,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梯子搬走,让你在树上安家?”

时清明讪讪地揉了揉鼻子,说:“太凶了,我是个病人!”他底气不足地叫着,又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阮汀雨松了口气,她想了一会儿,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就往屋里跑,下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两罐可乐,递给他,说:“干个杯。”

时清明乖乖地跟她碰了碰杯,她最不擅长面对离别,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时清明俯下身仰头看她,说:“汀雨,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阮汀雨瞪他,他挠了挠头发,说:“要不,我不走了?”

“赶紧走。”阮汀雨毫不留情地赶他,“等实验成功,我就去找你。”

时清明在岛上住的时候,虽然私人医生常来看,但他爷爷到底放心不下,过完暑假就把他接了回去。

他走后,阮汀雨的世界彻底清静下来,她常常一整天都不出门,实验成功于九月中,之后就是收集材料,撰写论文投稿。

她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时清明会打来电话,跟她汇报他又在生与死之间走了几圈。

十月末,阮汀雨的论文在业内引起轰动,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从英国寄来的通知书。她回到那座热闹的城市时是大雪纷飞的十二月,因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以及其他种种原因,在她去英国前,她都没能再见时清明一面。

这一晃,便过了三年零五个月五天。

“你太忙了。”时清明说,“所以,这次回国,不仅是为了见我吧?”

阮汀雨有点心虚,她在英国的三年多确实很忙,而且她工作的地方不允许带手机。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走了。”

“三年没见,你就不想多看我一会儿?”时清明的声音闷闷的,阮汀雨回过头。明明早已不是十八岁的少年,他的眼神却还如当年般澄澈动人。

她错开他的目光,说:“清明,你的可乐罐上写的什么?”

“你是不可取代的。”

“对。”阮汀雨回过身,看向他的眼睛,说,“我确定你是不可取代的。”

便是在这样的月光中,她看见少年的目光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阮汀雨回国确实不止是为了见时清明。只是,她太不放心他了,所以第一时间来看他。在走之前,她跟他说,我去处理完事情就来看你,我们说清楚。

时清明乖乖地点头,完全没有叛逆少年的影子。

后来,阮汀雨听时清明的朋友提起过,说那天她走后,时清明真的很听话,回到家后按平时的作息吃饭睡觉,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干,就只等着她,直到病发。

他的心脏本来就不好,在这三年里不知道多少次昏迷不醒,但是都撑了下来,好像就是为了等到她回来的这一刻,终于撑不下去了。彼时,她得知他病发的消息,是正在去他家的路上。

这个城市真的很热闹,车子一辆接一辆,喇叭声刺耳,以至于她有点听不清电话那头时清明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喊她的名字。

“汀雨,汀雨,汀雨……”

一声一声,沙哑却清亮。恍惚间,她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过,她哽咽,听到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我不该去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我该一直守着你……”

她向来骄傲,没这样自责后悔过。时清明被抬上担架,好友拿着手机放在他耳边的手都在颤抖,医生还在做着无用的救治。他的心脏绞痛愈发厉害。

“汀雨……你别跑了。”

“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阮汀雨说不出话来,她停下了脚步,那边时清明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就继续说:“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我,那么喜欢清静,为什么不出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笑意,“我不能出家呀,我六根未净,喜欢你。那你……你喜不喜欢我呢?”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郁结在心的问题,他最想知道的答案,是她的一句喜欢。

“不是……别骗我……这辈子喜欢不上我,还有下辈子。所以……别骗我。”

阮汀雨蹲了下来,她攥紧了手机,说:“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我喜欢你。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混杂着泪水与懊悔,她听到那头时清明轻轻地嗯了一声,是带着笑意的,随即便是一阵忙音。

她的身后是黑沉的夜,身边是数不清的车辆川流不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再次亮起,短信简短没有任何情绪:笑着走的。

不知道为什么,阮汀雨突然想起。时清明说十八岁他要仗剑走天涯,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

“仗剑嘛,就是这把我亲手削出来的木剑,上面刻着‘清白剑’。”少年敲了敲手中的木剑,说,“酒 那我倒是喝不来,最烈不过可乐。”

阮汀雨听着好笑,问:“那恋最美的人呢?”

时清明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犹疑,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最美的人,咱们这片……也就阮姐姐了。”

阮汀雨抬眼,问:“咱们这片,是多大片?”

时清明露出大大的笑容,说:“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现在,在这样黑沉的夜,在他变成星星的这个晚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实现了他所有的愿望。

他手里攥着可乐罐,爱着她。

他说要仗剑走天涯。

后来,少年真的去了天涯。

编辑/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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