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风,来了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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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芙蓉街上没有一株芙蓉,年钦第一次去,只看到从院墙里伸出来的蔷薇,一簇簇的,可爱玲珑,一直向前延展,似乎没有尽头。

可还是有尽头的,尽头的房子又大又明亮,在整条街地势最高的地方。一座大院子两边被错落的房子簇拥着,青砖白瓦,院内栽种着芍药和桔梗,一排柑橘树屹立在窗前。

那是年钦的新家。

她十四岁,和姥姥一起从深圳回来,在烨城租了这处的房子。姥姥说,这家的爷爷是姥爷一辈子的好朋友。

年钦上了初中,需要在城里租个房子,这里是最方便的。

她们的行李不多,只有两个箱子的衣服和一背包的书。姥姥去了主人家道谢,年钦蹲在地上收拾,没听到脚步声,一位少年走进来捡起了她放在一旁的初二的课本。

“这首《浣溪沙》我们七年级就学过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谭苏木,面容白净的男孩,有着细长的眼和高挺的鼻梁。他穿着一双白球鞋,踩着她刚打扫过的地板,笑得坦诚而真挚。

“我叫谭苏木,是你的邻居。”他说着,往门口挪了挪,“看见没?我住在对面。”

“你好。”她说,“我叫年钦。”

姥姥从对面回来,啰里啰唆地感叹着老家的风貌变化很大。她原本就是烨城人,在这儿待了大半辈子,八年前被年钦的母亲接去深圳照顾年钦。这次回来是她的主意,她向来是个有主见的老太太,年近古稀,还精神十足,她说她能把年钦照顾好,事实上,这八年来年钦生活得也确实不差。

谭苏木离开了没一会儿,又端着一盘酸笋尖儿回来了。他看起来很开心,身后还跟着一位漂亮大方的阿姨。

那是谭苏木的妈妈,往后的日子里,年钦一直叫她干妈。

她很喜欢年钦,一见面就拉着年钦的手把年钦带进了怀里,好像抱着的是个小孩子。

“好孩子,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吧。”她说着,语气里还有显而易见的怜惜。

年钦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长发中,抬眼往身边看,谭苏木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几乎快把自己带过来的一盘笋尖儿吃光了。

年钦入了校,成为谭苏木的学妹。自我介绍时,老师自作主张地提了一句她是从深圳来的,台下的孩子们哗然,下课后就围在她的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年钦从小便喜静,不喜动,长大后渐明人事,愈发觉得与陌生人无话可说。她没有兴趣,也缺乏交际能力,因此自暴自弃,在旁人不厌其烦地问她“深圳在什么地方”时,她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回复:“你可以去看地图。”

时间久了,她落了个骄傲的名声。班上的姑娘们在厕所里小声私语,说她是大城市来的,所以看不起人。

那时年钦就在角落的厕所隔间,听到她们说“我看她穿得也不怎么样”时,她按下了冲水键,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初秋的晚风有些黏人,裹挟着烟火气扑面而来,还带着落日的余温,让过路的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年钦一个人走回家,那条路,她还不熟,她照着谭苏木画的地图找坐标,在梧桐树下听到了他的呼喊。

他单脚点地坐在单车上,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年钦停下来,过了马路。

“什么事?”她问。

谭苏木停好了车,也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个方向,跟她说:“那里有斑马线,下次记得走到那里再过马路。”

他这样说着,又从书包里掏出了笔。年钦还没看出头绪,他又伸手把她的地图拿了过去,趴在单车的车座上,一笔一画地描了起来。

“我画得不好看,你将就着看吧,以后有什么问题再补上。”

那会儿,夕阳已经拽着最后一点儿余晖沉入地平线了。西面的天空有浅紫色的云,头顶的天逐渐昏暗,年钦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地图,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包里。

“谢谢你。”

谭苏木放好了笔盒,又重新坐上了车,拍了拍后座说:“你上来吧,我带你回家。”

【二】

后来,谭苏木精心绘制的地图还是被闲置了。几乎每天早上,他前脚刚推着车出门,年钦后脚就背着书包出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载着她上下学成了一种习惯。

谭苏木话多,他跟年钦说了很多学校的事,说学校操场观众席后面的小花园里有昙花,花期一般在五月到十月之间,女孩子们最喜欢在晚自习后去看。

“不过,你应该没兴趣的。”谭苏木说着,脚上使了劲,一鼓作气冲过了那条上坡路。

年钦刚准备开口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突然一个急刹停在了巷子口。

“你又要迟到了!”谭苏木朝着巷子里喊。

年钦转过头,看着里面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穿着睡衣蹲在青石板上刷牙。

在她捡起脚边的小石子丢过来之前,谭苏木得意地笑了一声,随后又蹬走了。

那个女孩叫管小意,是谭苏木的同学。谭苏木每个周末的清晨都会起来晨跑,年钦跟他一起跑过几次,几乎每次都会经过这个巷子口。起初她以为这是固定的路线,直到看见管小意,她才知道,所有偶然的邂逅都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的铺垫。

管小意的家离公交站有些远。好几次,年钦坐在谭苏木的车上,远远地看见她背着书包赶车。她个子不高,骨架小巧,撒腿狂奔的背影像个小孩子。

谭苏木一看见她,就把车蹬得飞快,赶上她,再说几句会激怒她的话,看她生气了就跑。

梧桐枯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脆生生的断裂声。管小意叉着腰,大骂谭苏木,不小心吸了点凉气进肺,弯着腰咳嗽不止。

谭苏木见状,十分紧张,车都没停好,就跑过去看。

年钦差点儿摔倒,站直以后朝另一边看,男孩正焦急地给女孩捶着背。

“你打我干吗啊?”顺过气来的管小意脸颊通红,瞪着他说。

“我在帮你顺气啊。”

“谁要你顺了,要不是你,我能差点咳死过去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眼见太阳越升越高了,路边玉兰花上的露水也蒸发掉了。年钦忍不住出声提醒:“你们快要迟到了。”

初三有早读课,年钦把后座的位置让给了管小意,让他们先走一步。

管小意对着年钦千恩万谢,而后就万般嫌弃地坐到了谭苏木的身后。

“你抓紧一点儿,我告诉你,一会儿摔了,我可不负责啊。”

“你敢摔一下试试。”

两人斗着嘴走远了,年钦站在树下看了好久,等到周遭都静了下来,路过的火车鸣着笛跑远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听到落叶死亡的声音。不远处落脚的鸟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那之后没几天,年钦去给谭苏木送姥姥刚做的包子,她端着盘子在门口站着,听到谭苏木在跟干妈说要换自行车的事。

“你那车不是好好的吗?”

“不好,都骑两年多了。”谭苏木正说着,就看到了年钦,又说,“而且那车后座可硌人了,我怕小钦坐得不舒服。”

干妈给他换了一辆新的自行车,线条流畅,颜色也大气。谭苏木没心思看,推着那辆旧车去了街角的修车铺。

年钦从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两根红豆冰棒,两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闲聊。已是深秋,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红色?”

年钦愣了一下,看着不远处正在刷漆的车,说:“并不全是。”

“那喜欢什么颜色?”

“哪有什么颜色是所有女孩都喜欢的。”年钦淡淡道,“只要她喜欢,不就行了。”

谭苏木有些意外,他看着年钦云淡风轻的侧脸,始终无法把眼前的姑娘同她的年纪联系起来。她看起来过于成熟,虽然端着不近人情的脸,但情感细腻,又处处透露着温柔与聪慧。这样的品性即便在成年人中也是少见的。

他正在想自己的妈妈曾经在餐桌上叹息的事,年钦突然开口:“你确定她会接受吗?”

谭苏木收了思绪:“会的,我跟她说,这是家里另外一辆闲置的。”

年钦有些难以理解:“只是换了个颜色,她难道会看不出来?”

谭苏木听到这里就笑了,一双眼亮晶晶的,好像想起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无奈地叹息道:“她呀……”

周遭的风突然停了,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斑马线上。年钦看着手上的奶油,倏忽间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冰棒融化的声音。

【三】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年钦在谭家的小院子里看到了久违的人,那时她已经在芙蓉街生活了两年。

妈妈拿了很多东西,花花绿绿的礼盒堆满了门口的台阶。年钦和谭苏木从外面回来,走进大门看到这阵仗,两个人面面相觑。

“可能是我妈来了。”年钦放下手中的袋子,疾步走进了房间。

姥姥正在内屋坐着,只有谭苏木的父母在客厅和妈妈沟通着什么,年钦跑进去,干妈热情地招呼她:“快看看谁来了。”

妈妈雍容华贵地坐在藤椅上,也并无亲近她的意思,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长高了。”

干妈把她推过去的动作僵住,这样生分,饶是旁人看了,心里都不舒服,更何况半大的孩子。她一伸手,又把年钦拉回了自己的身边,笑道:“是啊,这姑娘懂事,不挑食,成绩也好,不像我们家这个。”

谭苏木站在一旁,此刻才看清局面。他微微一笑,道了一声“好”之后,状似热情地问:“阿姨是来接年钦回家的吗?”

年钦一声不吭地站着,内屋的姥姥唉声叹气,氛围尴尬得有些诡异。年钦的妈妈不接话,只淡淡地笑了笑,艳丽的妆容有些浮了,不甚清明的眼神也透露出一些疲惫。

干妈出来打圆场,说吃了饭再聊,说着她就要去张罗。

年钦斜着眼偷看了一眼,妈妈也站了起来,她似乎很赶时间,摆了摆手说不必麻烦:“两点的飞机,要走了。”

年钦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就连当初从深圳狼狈出走也是在绿皮火车上凑合了一天一夜。她看着妈妈又尖又细的高跟鞋越来越近,猛然抬头说:“那你先走吧。”

她说完,全场的人都愣了,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妈妈倒率先皱了眉:“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姥姥突然出声:“你配当她妈吗?”

“我怎么不配当她妈了!”妈妈火冒三丈地朝姥姥喊着,两人针锋相对地吵,旁人看得着急,却也插不上嘴。

“当妈的就把孩子丢在外面当野孩子吗!”

“我怎么把她丢了?吃穿我哪样亏待了她,每月按时给你生活费,你却带她偷偷回来!”

“都离开两年了,你才知道回来看看,你还真是有心!”姥姥气得怒目圆睁,谭苏木连忙跑过去扶着。

“你知道我每天有多忙吗!”

“忙?忙着给别人照顾孩子。”

年钦的妈妈重新组建了家庭,在半山腰那栋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做女主人。年钦还有一个身体不好的姐姐,也跟着妈妈住在那里,和新的爸爸、新的姐妹一起生活。

在深圳人口最密集的白石洲,年钦和姥姥两个人租了一套小房子,在车水马龙的大都市里按部就班地靠每月的生活费生活。

“你觉得不亏心,那你就继续回去过你的富贵生活。”

姥姥似乎累了,不愿意多说,挥了挥手道,“你走吧,我们不需要你的钱。”

“不要钱,你俩在这儿能撑多久!”妈妈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

年钦刚想说话,一个人影就蹿到了身前。谭苏木越来越高了,身形虽然纤薄,但肩膀倒是宽厚,感觉完全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男孩了。

“阿姨,您赶时间就先走吧,这里就不劳您费心了。

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姥姥和小钦饿着。倒是您,脸色这么差,平时一定睡得不好吧。您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毕竟我们小钦也没什么时间关心您。”

他这嘴皮子不得了,平常笨嘴拙舌的,关键时刻倒是不掉链子。

干妈已经忍不住笑了一声,年钦悄悄地抬头,看见谭苏木红透的耳朵,像被小松鼠咬过一口的苹果。

后来的她时常会思考自己是何时心动的,即便她对琐碎的日常举了白旗,也始终不会忘记男孩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他那样认真,仿佛真的能庇佑她一生。

妈妈要走了,最后问一遍姥姥到底要不要钱,眼见着姥姥依然倔强着不肯低头,一直一动不动的年钦突然走上前,拿起了那张银行卡。

门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年钦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谢谢。”她对自己的妈妈说。

那时她若是回头,一定能看到谭苏木错愕的脸。

人生轨迹平铺直叙地展现在眼前,不同的命运走出来不同的路,是无法真正交汇在一起的。

【四】

那件事过去以后,谭苏木变得小心翼翼。

早晨年钦起得晚了,他也不叫她,推着车在院子里等。

等到晨光都蒸发殆尽,他妈妈出门买菜,看到他热得一头汗,哭笑不得。

她去叫年钦,看着年钦着急忙慌地穿衣服,她就在一旁捂着肚子笑,把门外的谭苏木当作笑话说了出来。

年钦洗脸的手一顿,愣住了。

“干妈,你让他先走吧。”

“他不愿意,非要等你呢。”她促狭地笑着,好像捕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一样。

年钦在她的目光里红了脸,只能飞快地套好衣服夺门而出。

谭苏木果然在大铁门边,阳光晒着的半边脸已经被晒红了,鼻翼上细密的汗珠透露出他着实等了好一会儿。

年钦充满歉意地走上前:“对不起,我起晚了。”

初秋的天仿佛比其他三季的要高一些,辽远无边,浸着氤氲着水汽的蓝。年钦穿过芙蓉街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下时,感觉扑面而来的风都温柔了许多。

年钦和谭苏木一起在二中就读,同行的还有管小意。

他俩读高二,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但是教室在同一条走廊上。

年钦去教导主任办公室送东西经过那条走廊,看到他俩在走廊上打闹。谭苏木拿着一把尺子,说是要量量吊兰的长度。年钦从身后走过的时候,听到他兴奋地说:

“要是超过三十厘米,就请我喝可乐。”

而管小意踮着脚,似乎是想作弊,被谭苏木当场识破。两人你追我赶地跑了一段路,穿过三五成群的学生,消失在了楼梯口。

年钦抱着一摞作业本,垂首走进了办公室。

那天放学回家,谭苏木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哼着歌,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管小意的车子。

烨城气候好,花的种类也多,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花市。斜阳穿过蟹青色的大棚,落在一盆一盆粉紫色的木芙蓉上。管小意蹲在地上,一会儿摸摸花,一会儿看看鱼缸里的金鱼。

而谭苏木呢,大多时候他也会停下车,单脚点地往下看,不知是看人,还是看花。

春去秋来,他们升入高三了。年钦怕耽误谭苏木的学习,自己买了一辆自行车。可她不会骑,谭苏木只能利用课余时间去教她。

每个周末的下午,年钦都推着车子去练习。午后车流量小,街道也安静,年钦在前面骑,谭苏木就在后面扶着车座努力保持平衡。

起初她连车头都控制不好,紧张得直看脚底下。谭苏木虽然热出了一脑门的汗,白T 恤的后背也被浸湿了一大块,可还是耐心十足地安慰着她。

“没关系,别害怕,你就往前看,后面有我呢。”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能永远留在那个秋天一样。

他们从零星阳光散乱满地练习到星辰遍布夜空,附近的草丛里传来蛙鸣声,年钦的小腿被咬出了几个包,谭苏木手脚并用地驱赶蚊子,身后传来姥姥唤他们回家吃饭的呼喊声。

那个秋天真漫长啊,漫长得好像永远都不走了一样。

【五】

2010 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谭苏木失恋了。

年钦偶然间在学校外一家奶茶店看到了管小意,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咬着吸管,不知道和对面的男生说了什么,笑得很开心。

只那一眼,年钦就看出了她的心意,只因她偷看对方时的眼神太过小心翼翼。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谭苏木。她在谭苏木面前永远是自由的,捧腹大笑或者破口大骂,没有一丝拘束,自然也就没有悸动。谭苏木像受了极大的打击,连车也不想骑了,每天步行去公交站等车。年钦怕他出事,也丢下了自己新买的车,陪着他一起等。

121 路该是烨城最准时的一班车,每天早晨七点十分,它就会稳稳地停在这一站的站台边。

谭苏木坐车不怎么爱说话,只掏出自己的MP4 听歌。

长长的耳机线垂在胸前,仿佛装了很多秘密。年钦时常会猜测他在听什么歌,她企图从他的表情上获得一些线索,可他总是望着窗外。

窗外白雪莹莹,天空仿佛变成了一个大漏斗,而世界就是一朵巨大的蒲公英。

谭苏木突然回过头问她:“小钦,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这话问得实在突然,又有些无礼。年钦愣了几秒,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潮湿又天真。

“我是说,你在学校有没有遇见过喜欢的人?”他进一步解释了。

年钦眼神微闪,轻呼了一口气,像飞燕掠过雪地。

“有。”她说。

“你会跟他说吗?”

年钦摇了摇头,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谭苏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着把头扭向了另一侧,耳机线弯弯绕绕,像是要绕进谁的心里去。

高考结束之后,谭苏木要出去毕业旅行。在饭桌上,家里人热情地询问他都有哪些同学随行,他扒了两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好多人呢,都是玩得好的朋友。”

年钦没有说话,谭苏木考得好,她原本也是高兴的,只是一想到他将去北京上学,心里又难免失落。干妈可能是看出了她的情绪,撺掇着:“把小钦也带上吧,反正她暑假也没事。”

谭苏木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年钦一眼,边吃边说:

“可以啊,但她开学就升高三,可能要补课吧。”

干妈神色一滞,转头以眼神询问。

年钦戳了戳碗里的蒸槐花,鼓足勇气说:“开学前半个月才开始补。”

她就这样厚着脸皮跟上了谭苏木。在火车上,其他人指着年钦问他,她是谁,谭苏木都解释说是“放暑假的妹妹”。

年钦放下手中的英语单词书,看见谭苏木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从她那个角度来看,他的心事一览无余。“在那边。”年钦朝右后方指了指,谭苏木疑惑地看过去,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管小意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正认真地看一本漫画书。阳光从车窗穿进来落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们一行人去了海边,正是盛夏里最炎热的时节,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不留余地地烘烤着世界。管小意嚷嚷着要吃海鲜,旁人不愿意去,只有谭苏木应和了她。

年钦跟在他们身后,去了临海路一家大排档。那家的厨子大概心情不好,一盘香辣蟹放了半瓶酒,三个人吃完都有些醉醺醺的。

年钦从小到大滴酒未沾,因此醉得厉害些,思绪已经有些混乱。谭苏木来扶她,她顺势就攀住了他的手臂。

第二天一大早,管小意上吐下泻,被送进了医院。年钦起床时,不见谭苏木的影子,听旁人说才知道,他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

她带上衣服去了医院,看到守在病床前的谭苏木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粥。而管小意打着点滴,小脸煞白,看样子就受了不少罪。

年钦把他叫去楼梯间换衣服,她守在门口,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没呢。”

“我去给你买一点儿吧。”

“不用,剩下的小意不吃了。”他穿好衣服后打开门,漫不经心地说,“我吃剩的就行。”

那天晚上,年钦又去了那家大排档。依然点的是昨天的菜,她吃饱喝足以后,一个人拍拍肚子去了海滩。

海上的夜空辽远又深沉,星星在上,像永恒的秘密。

年钦虔诚地看着,许愿自己下辈子不要再拥有这般强壮的身体了。

如若能让她在幼时像姐姐那样因为先天不足得到母亲七八成的关爱,或者让她像管小意那样在谭苏木面前柔弱得惹人垂怜。

她把人生看得太严肃了,仿佛爱与不爱都是分明的。

【六】

谭苏木去了北京,管小意去了上海,而年钦留在芙蓉街,又看了一年蔷薇盛开。

高三的日子很枯燥,也很紧张,所有人都像被迫拉长的橡皮筋,惶惶不安地期待着到达终点或者皮筋断裂的声音。

年钦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到了高考前两个月,她像是进入了瓶颈期,不管是做题,还是考试,都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将之归结于倦怠,没有谭苏木的生活像一潭死水,而她更像是一尾被置于烈日下暴晒濒死的鱼。

年钦十八岁的生命中只有两段坐夜车的记忆,一次是因为妈妈,一次是因为谭苏木。

她谁也没有知会,在假期独自坐车北上,原想只远远地看上谭苏木一眼就好。可她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了很久,从蟹青色天光等到暮色四合,眼见着回去的车票就要作废了,她还是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年钦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电话。谭苏木听起来很兴奋,他像是身处在一个非常嘈杂的环境里,就连说话都要扯着嗓子提高音量:“小钦,怎么了?”

久违的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放大,年钦感觉不真实,也在这端对着手机大喊:“你在哪呢?”

“我在上海呢。”他像是刚经历了巨大的惊喜,声音中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年钦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路灯的光温柔又冷冽,将她孤单的影子放大数倍。

面前人来人往,有人抱着篮球经过,有人背着书包去图书馆,有人推着单车缓缓经过,又倒退回来,在她旁边放下了一包纸巾。

她又回去了,像来时那样沉默。

年钦回到家,本想收拾好心情,却在走进院子的那一刻看见干妈脸上的惊惧。

“你怎么才回来?”她拉过年钦的手,上下打量了两圈,又放缓了音调,“去哪个同学家了?”

“干妈,对不起,我去北京……”

年钦还想解释,但干妈突然皱了眉,打断了她:“姥姥住院了。”

那天下着细雨,院子里的芍药被雨水打湿,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黑白两色。年钦去了医院,姥姥正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她戴着氧气罩,身上有各种各样、相互缠绕的线,胸口起伏太小了,以至于年钦一遍又一遍地问“她还活着吗”。

“在厨房摔了一跤,突发脑溢血,手术已经做完了,医生说应该能醒过来。”

年钦被消毒水的气味浸泡了三天,陡然有了一个错觉,仿佛自己是这世界上的一个错误。老天爷为了修正这个错误,不停地压缩着她的生存空间。父亲离她而去,母亲对她不管不顾,现在唯一的亲人因为她自私地出走躺在医院,她抱着干妈号啕大哭,仿佛要把身体里的水分都哭干一样。

干妈拍着她的背细声安慰:“你是个好孩子,小钦,永远不要对生活失望。”

年钦带姥姥回了家,用妈妈留下的钱请了护工。姥姥左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年钦每天晚上都会帮她按摩,一边轻轻地捶着她的腿,一边跟她说话。

“姥姥,我不想上学了,以后就在家伺候你吧。”

“那怎么行呢。”姥姥用右手敲了敲她的脑袋,叹息道,“你还有很长的人生,姥姥再怎么样,都是快进黄土的人,没几年活头了。你就过好你的生活,你走了,我就去缠你妈,我把她烦死。”

年钦扑哧一声笑了,再也没说过这样的话。

她知道姥姥不会去深圳,也不会去求助妈妈,姥姥是那样要强的一个老太太,宁愿自己趴在泥泞里起不来,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那一年初夏,年钦听着窗外的蛙鸣,看着花瓶里的芍药失了神。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试图给她指出一条明路,她漫不经心地生活了十八年,直到那时,她给自己画了一条路。

命运的江河出现在眼前了,年钦泅渡不了,只能挥挥手和北京说了再见。

【七】

她留在本地上了一所大学,不是特别好的学校,但也足够她以后在烨城谋生活了。

谭苏木回来过几次,他说北京是一座包罗万象的城市,不管你是什么人,它都会给你留下一席之地。

“小钦,人生还很长,你应该去看看。”他那样说着,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妹妹。

年钦沉默着,没有说话。她想跟谭苏木说自己已经见识过了北京凛冽的风,那样空洞又凶猛,几乎吹得她胸腔都疼了。

可她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并无立场。

那年春节,谭苏木邀请管小意去谭家的小院子里看烟花,作为拥有芙蓉街尽头地势最高的房子的人,他说:“二楼的阳台能看见整整一条街。”

管小意上了大学以后看起来依然像个中学生,她戴纯白的羊绒帽子,头顶的毛线球成了谭苏木最感兴趣的东西。他们在阳台上打闹,谭苏木在这时不像一座会指引方向的灯塔,而是一尾心甘情愿落网的鱼。

天空突然绽放一朵烟花,夜空绚烂似画。年钦想回去了,刚转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干妈。那种眼神实在太过熟悉,像极了多年前她初来乍到时收获的怜惜。

“他们准备出国了。”

年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干妈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你不尝试一下,是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吗?”

年钦没有抬头。她守着门口的小炉子,橘色的火光在眼前跳跃,眼泪落下只扬起一阵水汽。

早在毕业旅行那次,她就借着酒劲说出了心里话。那天海风很大,醉意像一片云,把她拖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她欢喜地撕开了骄矜的外衣,攀着谭苏木的手臂,指着不远处踏浪的管小意说:“我喜欢的人喜欢她。”

而她得到了什么回应呢?

谭苏木沉默地看了她许久,说:“你喝多了。”

管小意会在清晨像兔子一样奔跑,在夕阳下温柔地抚摸着芍药花,在海滩上撒欢儿地追逐海浪,这些无声无息的心动时刻属于谭苏木。他爱她,就像年钦爱他一样。

“只不过,他比我幸运一点。”年钦回过头,看着夜空下的男孩,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暗沉沉的影子里仿佛充满了爱意。

反正总有人会幸福,总有人要放手,世界是守恒的。

月光缓缓地照着她,她心里的难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浓烈。她越过烟花望着夜空,想着若是美满的终点有名额限制,那就让这幸运全被谭苏木一人占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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