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怦然心动的勇敢

楔子

2017 年春节前夕,摩纳哥。

时隔十六年,上海前进杂技团再一次在蒙特卡洛国际杂技节斩获最高奖——“金小丑”奖。

十六年可真长。

杂技节会场上,祁晴站在欢呼声鼎沸的包围圈中心想,长得让她从一个小演员成长为团长,长得明明面对同样激动的场景,她的心境却再不似从前。

身边的郑月突然掩面开始抽泣,把祁晴的思绪拉了回来。

郑月是本次获奖节目的指导老师,亦是她多年的好友。以为她是喜极而泣,祁晴凑过去,正想揶揄几句,却听见好友语无伦次道:“祁晴,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章乐浩是喜欢你的。这十多年我一直过得很煎熬,提不起勇气向你道歉。你当我是好朋友,我却因为嫉妒,破坏了你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郑月近乎呢喃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祁晴呆住,沉睡多年的记忆仿佛被狂风掀起的巨浪,铺天盖地地向她扑来……

1.

祁晴和杂技结缘颇有点戏剧性。十岁那年,她给伙伴表演从电视上模仿来的倒立、下腰、翻筋斗,正巧被过路的前进杂技团的一个老师看到。老师跟着祁晴去见她的父母,告诉他们,她是个练杂技的好苗子,应当好好培养,并留下了杂技团招人的消息。

九十年代,杂技演员是个出息的职业,他们出国演出为国争光,薪资待遇也很不错。

父母觉得天赋是天赐的礼物,不该浪费,又念及女儿将来能多一个好的选择,便与校长商议,让祁晴改上小学的夜校部,把她送进了前进杂技团。

新人进入杂技团先要练上三年的基本功。每天清晨五点,祁晴匆匆洗漱后,和一群七到十八岁不等的孩子急急忙忙地往练功厅里跑。

基本功的首项训练是用手撑在条凳上倒立,接下来是顶碗、压腿、下腰、开胯,晚上则是翻筋斗。

正规地训练这些动作又困难又痛苦,加之老师严厉,每天结束,孩子们几乎都哭肿了眼。

祁晴初见章乐浩是在进入杂技团一周后的周末。那天,她一来到练功厅,就发现一个眼生的男孩坐在那里。男孩和她差不多大,长得粉雕玉琢,衣服整洁干净,一眼便知不是杂技团里的孩子。

祁晴对他心生好感。可这份好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经过一周苦不堪言的训练,不少孩子学精了,会趁着老师不注意偷一下懒。比如,倒立时翻下来歇几秒钟再立回去,压腿时偷偷屈腿……

这天,祁晴也如法炮制。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男孩突然用手指着她,大喊道:“老师,她练功偷懒!”

祁晴傻了。第二个被男孩抓住的孩子就是郑月。那天晚上,她们俩被老师各打了十下手板,罚加训一个小时。祁晴和郑月的友谊就是在那个一起哭得惨兮兮的夜晚建立起来的。

这以后的每个周末,男孩都来监督他们练功,在一片愤恨的目光里协助老师打击了一个个投机分子。再后来,祁晴从比自己大的孩子那里了解到,男孩原来是杂技团团长的儿子,名叫章乐浩。

2.

一个月后的周末,祁妈来看祁晴。

饱受训练、严师和章乐浩折磨的祁晴抱着祁妈眼泪扑簌簌直掉,反反复复说不愿再学杂技。

祁妈鼓励她坚持,说学好杂技她将会有机会站上世界的舞台表演,成为很出色的人。但祁晴听不进去,她向来是个没什么志向的孩子,只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上学总是三心二意,学杂技又辛苦,自然生了退意。

祁妈被缠得烦了,假借去洗手间偷偷离开了杂技团。当祁晴发现自己又被独自留下,坐在练功厅的大门前号啕大哭起来。

章乐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柔声道:“别哭了。”

祁晴被突然有了人性光辉的章乐浩吓得止住了眼泪,仰着湿漉漉的脸呆呆地望着他。

章乐浩蹲下身,把糖塞进她的手心,然后举起干净的衣袖温柔地帮她擦净脸上的泪水。

祁晴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我妈妈也总是把我一个人丢下,她很忙,要带演员去各地参加比赛。” 章乐浩在祁晴旁边坐下,扭头看着她,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他又自顾自地说:“她总跟爸爸说要让杂技团赢得一次‘金小丑’奖。我问她是不是赢了那个奖她就能每天留在家里陪我了,她说是的。”

章乐浩突然想起了什么,脸皱成一团道:“可你们练功老偷懒,团里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金小丑’奖啊!”祁晴恍然大悟,因为同理心,她瞬间原谅了章乐浩之前的“恶劣行径”。

夕阳下,男孩神情落寞的侧脸映着霞光,蓦地让她心念一动,脱口而出:“我以后好好练功,我帮你赢‘金小丑’奖!”

章乐浩的眼睛一瞬变得晶亮:“真的?”

祁晴重重地点头。

3.

那天之后,祁晴的确勤勉起来,每天早早来到练功厅,训练再累也咬着牙不偷懒。按她的性子,本也坚持不了多久,但每个周末,章乐浩都会带一些小零食来答谢她。她喜欢他晶亮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模样,更快乐于他待自己与别人不同。为了不让他们联系的纽带断裂,她奇迹般地撑了过来。

冬去春来,祁晴从能倒立十几分钟到能倒立几个小时,顶碗的数量一个个增加,压腿、下腰、开胯、翻筋斗灵活自如,和章乐浩也渐渐熟识。

三年倏忽而过,她成了同一批次进入杂技团新人之中的佼佼者。转为正式演员后,训练变得十分紧张,和许多孩子一样,祁晴再没有时间和精力兼顾训练与学习。老师对她的期望很大,劝她在学杂技的身体条件最好的年纪专注训练,文化知识可以将来再补。祁晴思考许久,向父母提出想要退学。用心训练的这些年,杂技已经在她的生命中变得非常重要,她第一次如此郑重的模样最终让父母点了头。

不久,祁晴被团里安排和同样拔尖的许川搭档组建节目《头顶圈》。《头顶圈》的节目内容为底座男演员头顶并快速转动1.6 米直径的铁圈,尖子演员在圈内、圈顶,不做任何保险措施的情况下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她一开始先在悬挂两米高的器械上练习,培养感觉。那时章乐浩刚上初中,功课紧张起来,但他仍然每个周末都来杂技团报到。每周和祁晴见面已经变成他的习惯。这一天,章乐浩一走进练功厅就目睹了惊险的一幕,祁晴因为动作失误导致悬空器械大幅度晃动,从上面摔下来磕伤了下巴,疼得眼泪汪汪。

节目指导刘老师却无视她可怜巴巴的神情,让她立刻回到器械上继续训练。章乐浩连忙冲过去对刘老师说道:“她都受伤了,您怎么还让她训练!”

刘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和板正,不像团里其他人会因为章乐浩的身份放软口气,冷冷答道:“哪个杂技演员身上没点伤,这点疼痛都忍受不了,还怎么干这一行,不如趁早回家!”

话是回答章乐浩的,他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祁晴。祁晴没法子,因为委屈和后怕,她边爬回器械上边忍不住掉眼泪,一低头却见章乐浩跑去搬来一张椅子,垫高自己,不理会刘老师射来的不悦的目光,伸手够住器械稳住了。

他紧绷身体,以目光宽慰她。攫住心头的沉重一瞬间消失无踪,祁晴破涕为笑。

晚上,祁晴回宿舍,章乐浩追了上来。

“这是我妈从国外带来的,治外伤很有用。记得早晚各擦一次。”他说完,飞快地把一瓶药水塞给祁晴,转身跑了。

可即便是这样,祁晴还是看见了他手心里因为要扶稳器械而磨破的红痕,心里又酸又甜。

“祁晴,你真好。刚转为演员就有节目演,还有人这么关心你。”旁边的郑月羡慕地看着她。

杂技团因为经费问题,聘的指导老师和组建的节目并不多。当时的郑月基本功比较差,除了必练的早功晚功,基本处于放养状态。

祁晴听见郑月的话红了脸,故意强调道:“我答应过章乐浩要为他赢‘金小丑’奖,当然要非常努力争取到节目,而他关心我是因为我在达成他的愿望呀!”

其实祁晴在了解到“金小丑”奖是有杂技“奥斯卡”之称的奖项后,已经很久没在郑月面前提和章乐浩的约定了,她担心好友会在心里嘲笑她大言不惭。可今天之后,她下定决心一定要为章乐浩拿到“金小丑”奖。

当下巴的伤逐渐愈合,祁晴在悬空器械上完成高难度动作已经变得得心应手。她无比努力,终于让严苛的刘老师点了头。接下来,她开始和许川搭档训练,刘老师嘱咐他们私下里多接触,培养默契和感情。尖子演员必须要十分信任底座演员,若是留有顾虑,那表演的精彩程度必然会大打折扣。

那段时间,章乐浩经常看见祁晴和许川在训练之余坐在一起说笑,他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难受。

回到家,他鬼使神差地对刚带演员从黑龙江比赛回来的章妈说:“团里新组建的节目《头顶圈》,两个演员表演得一点也不好。你给他们换个节目吧!”

章妈笑他:“团里的指导老师都没跟我反映,你才几岁,能看懂什么好不好?”

章乐浩撇嘴嘟囔道:“不好,就是不好!”

4.

许川对杂技有着极大的热忱,祁晴也因为和章乐浩的约定不敢松懈,因而他们这一组总是训练得格外刻苦。许是天道酬勤,在祁晴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蒙特卡洛国际杂技节,就和许川搭档表演《头顶圈》摘得了“金小丑”奖。

当杂技节的主席在台上宣布他们得奖时,杂技团的其他人都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章乐浩则一把抱起祁晴转了几圈。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都懂得了章妈那句“如果杂技团赢得‘金小丑’奖,就放弃工作留在家里陪伴儿子”不过是安抚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但那一刻,他们还是兴奋不已。

祁晴刚下场时,章乐浩夸赞她表演得特别美,就像是一只在花蕾上翩翩起舞的蝴蝶。这会儿,她想起来这句评价,不无失望道:“真的有这么美吗?可惜我自己看不到。”

一侧头却发现章乐浩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等到杂技节落幕,人群散去,仍不见他回来。她忙把这件事告诉刘老师,刘老师又转述给章妈。章妈立即安排大家去会场四周寻找,可哪里都找不见章乐浩。

“这小子,就不该心软带上他!”章妈气得脸色铁青,决定先带演员们回旅社,再和几个老师去更远的地方找。

当他们走到会场门口时,却与章乐浩撞了个正着。“胆子大了,异国他乡你也敢乱跑,你看我下次还带不带你出来!”章妈当即发了火。

章乐浩温言软语安抚好章妈,转头冲祁晴挤挤眼,用无声的口型说道:晚上别睡,有事。

这天晚上,章乐浩带祁晴去了附近的另一家旅社,敲开了一个陌生外国人的房门。

祁晴这才知道章乐浩不见的真相:他听见了她的话,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外国人拿着卡带式摄像机录了全程比赛正准备离开,便跑过去用英语问他能不能给自己的朋友看看录像。谁知那人根本不懂英语,于是他笨拙地比画着手势,从会场跟到那人的旅馆,终于成功传达了自己的请求。

章乐浩拉着祁晴在沙发上坐下。外国人打开房间里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祁晴表演《头顶圈》的画面:在不停旋转的铁圈中,她时而劈叉,时而翻转,游刃有余地演绎着那些高难度动作,真的美得像一只灵动的蝴蝶。

祁晴的眼睛湿润了。自小平凡如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站在世界瞩目的舞台上表演那么美的杂技。有些人甘于平凡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得那样精彩与成功,这一刻,祁晴无比庆幸,十岁那年遇见章乐浩,遇见了一条全然不同的生命轨迹。

5.

回国后,章妈为了表彰祁晴和许川获得“金小丑”奖,给他们放假一天。

许川兴致勃勃地跑来问她:“祁晴,我们一起去庆祝一下吧!”

“可是我还有别的事要做。”祁晴不好意思地道。许川有点失望,但他还是拍拍祁晴的手肘,道:“那下次吧!”

祁晴口中的“别的事”就是去美术馆见章乐浩,给他一个惊喜。

上了高中后,章乐浩成了一名艺术生。从摩纳哥回来前,他跟祁晴说过,寒假剩余的十多天他都要泡在美术馆完成课题。

祁晴顶着寒风,早早来到美术馆大门前等待。但她很快就对自己贸然跑来的行为感到后悔。

章乐浩是和一个叫苏莞的漂亮女孩一起来的,这次的课题,他们一组。

他惊喜地邀请祁晴一起去看展览。进入美术馆,章乐浩和苏莞在展览的每一幅画前驻足观赏,各抒己见,热烈地讨论。祁晴从没见过这样的章乐浩,感觉他的眼中仿佛有光。他们说着彼此才能理解的词汇,她根本插不上话,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一抹沉默的影子。

回去之后,祁晴郁郁寡欢了许久,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章乐浩之间存在一条鸿沟。不止美术,因为学识贫乏,这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她都不能平等地与他交流。

而两个步伐不一致的人终究是要走散的。

章乐浩在开学一周后发现了祁晴的异样。她和其他人都相处如常,唯独对他,不似之前,敛了笑容,变得沉默寡言,有些心不在焉。

他忍不住在训练之余将祁晴拉到练功厅门口,委屈道:“祁晴,我做错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

经过六年的艰苦训练,祁晴已经变得比同龄女孩要坚强得多。哪怕身体摔破一大块皮,她也能眉头都不皱一下。可章乐浩的问话却让她轻易掉下泪来。

章乐浩慌了神,忙举起衣袖像儿时那样为她擦净眼泪。他叹了口气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好吗?”

祁晴声音沙哑地道:“章乐浩,你那么优秀,可我连初一也没念完。你可以和苏莞聊热爱的美术,跟我却只能说些无聊的闲话。只有像苏莞那样的好女孩和你才是一路人,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总有一天要分别的。还……还不如……”

章乐浩抓住祁晴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抢白道:“和你相处我很开心也很自在,一点都不觉得我们的聊天内容无聊。我们没有差距,你不优秀吗?你拿过蒙特卡洛国际杂技节的‘金小丑’奖啊!”

“那不一样。”祁晴用力地摇头。

章乐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如果你真的介意,以后我教你读书学习。”

祁晴睁大红红的眼睛看着章乐浩,说不出一句话来。

6.

祁晴觉得自己喜欢上了章乐浩,不然她怎么会在看见苏莞后,如此介意自己不够优秀?不然她怎么会因为章乐浩说和她相处很开心也很自在,而开心到失眠呢?

熄灯一个半小时后,仍然毫无睡意的祁晴抱着枕头挤进了郑月的被窝里,跟她倾诉这桩心事。

郑月长舒一口气,表示再也不用担心她和许川搭档会日久生情了。祁晴明白了好友的言外之意,轻笑着惊呼。这一晚,她们面对面躺着,互诉心事。黑暗中,对方身体的模糊轮廓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形成的强烈对比成了少女时期最深的记忆。

而章乐浩说到做到,他翻出了以前的旧课本和旧练习册,又说服章妈答应祁晴周末可以提前三小时结束训练。他们便利用这段空余时间坐在练功厅的角落,旁若无人地一个教,一个学。

晚上九点,演员们训练结束,章乐浩也在同时停止授课。但有时郑月要加训,他们就可以学得更晚一些。那时候,郑月和其他五个女孩组建了《转碟》节目,她们的训练场地和祁晴、许川的相邻。郑月经常不由自主地被许川吸引去注意力,导致动作出错,一天几次被指导老师罚加训。

有一次,坐在一旁休息的祁晴看了一眼还在训练的郑月,心生调侃,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唰唰”写下了一句话。被章乐浩取笑字写得丑后,她就开始随身带纸笔,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练字。

等到郑月结束加训,祁晴把那张纸递过去,朝她挤挤眼,道:“你训练时,这句话是不是塞满了你的脑子啊?”郑月低头一看,纸上写着:许川,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郑月。

郑月噘着嘴瞪她,手却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7.

章乐浩对祁晴的授课一直持续到他上大学,但在此之间,曾短暂地停过一个月。那是章乐浩高考完的暑假,因为填大学志愿跟父母产生分歧。他想要填报油画专业,但章爸章妈认为学纯美术专业没前途,毕竟成为知名画家的人少之又少,他应该去学设计,这样既能保障就业,而且一样能画画。

“根本不一样。既然不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我也就不上大学了!我现在就去找工作保障就业!”得不到理解的章乐浩怒气冲冲地说完,摔门而去。

他何其倔强,出了家门就走进一家小饭馆应聘了服务生,真的就早出晚归上起班来。

章爸章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甘就此退让。于是,章妈找到了祁晴:“小晴啊,我知道你和我们家乐浩从小就认识,关系一直挺好的,你帮我劝劝他吧?”

祁晴心里一直很担心章乐浩,可苦于要训练没办法去找他。现在机会来了,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可祁晴的劝说到底没说出口。

她来到章乐浩工作的小饭馆,刚过了饭点,店里空无一人。

章乐浩坐在一张饭桌前,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他格外专注,连她走到旁边也没有察觉。

“章乐浩。”祁晴轻声唤他。

章乐浩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眼中是还未消散的光。祁晴的心顿时软成一摊水。

“你怎么来了?”

“老师极不负责地抛下学生消失了两周,你说我怎么来了?”祁晴的嘴张了张,想好的说辞辗转过舌尖,变成了调侃。

“对不起,我这段时间心情很糟……”章乐浩有些愧疚。

祁晴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要是团长和伯父一直不同意,你就真的不上大学了?”

“不上了。”章乐浩眼神坚定,“我确定自己的梦想,我绝对不会妥协。”

回去杂技团的路上,祁晴脑海中反反复复浮现“梦想”两个字。她想起章乐浩眼中的光,想起他坚定的眼神。她觉得真神奇,这世界上有一件事之于一个人,有着非凡的意义,会让他有无限热忱,变得勇敢无畏。

她又想,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呢?

每个杂技演员基本都会在三十岁左右退出舞台。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柔韧性、力量等都会衰退,无法再胜任杂技。当她的杂技生涯结束后,什么将实现她生命的意义,让她充满热忱地追随一生呢?

8.

祁晴出师未捷不久,章爸章妈也投降了。章乐浩考去了中国美术学院学油画。都说天下没有赢过孩子的父母,因为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但不管章乐浩去了哪里,上的是小学还是大学,唯一不变的是,他依然会在每个周末回到祁晴身边。

章乐浩对祁晴说:“我努力在我大学期间教完你高中的课程,有了基础,接下来你就能自学自考一个喜欢的大学专业学位。等到你从杂技的舞台上退下,就可以凭此找到喜欢的工作了。”

祁晴心生暖意,她没想到章乐浩为自己考虑得那样周到,那样长远。

祁晴找到对自己而言意义非凡的事情是因为三年后的一场意外事故。

郑月训练时不慎从高空坠落,摔断了脊椎,不得不因此重伤提前告别杂技。

郑月躺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她也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她自小在杂技团训练,早已经和现今社会脱轨,文化课基本都荒废了。突然要离开,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祁晴坐在病床前,紧握着郑月的手安慰她。

“晴晴!”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章乐浩冲了进来,看见坐在病床前的祁晴,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一颗心也从万米高空落回了胸膛。

“你怎么来了?”

章乐浩没有回答祁晴的疑问,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她,仿佛从未见过她。

祁晴觉得章乐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不知道,章乐浩以为是她发生了意外,火速坐上了回上海的汽车。回程的三个小时里,和祁晴从小到大的回忆在他脑中一幕幕闪过——像个小女侠一般要帮他赢“金小丑”的她;爬回悬空器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她;在杂技节舞台上美得像一只蝴蝶的她;美术馆门前呵气取暖四下张望的她;一丝不苟听他授课的她……岁月荏苒,她其实早已慢慢走进他的心里,只是他之前从未察觉。

晚上,章乐浩送祁晴回杂技团。

“章乐浩,我想我找到自己的梦想了。”祁晴突然说。她告诉他,经过好友的事,她深刻地感觉到杂技团的制度不合理。郑月就是无数杂技退役者的缩影,他们不像她那么幸运,缺失的文化知识并不能在一朝一夕补回来,又需要立刻重新适应社会,面对的未来十分严峻。所以,退役之后,她要争取留在团里工作,她要努力成为团长,为杂技团制定更加科学合理的制度!

“我相信你,你会做到的。”章乐浩摸摸祁晴的头,一字一顿道。

祁晴笑了。

9.

大概是旁观者清,不同于祁晴,郑月一眼就明白了章乐浩对祁晴的心意。

嫉妒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郑月没有告诉祁晴自己不慎从高空坠落背后的原因。

其实,在前一天,她跟许川表白了心意,许川却告诉她,他一直喜欢的是祁晴。

郑月躲到练功厅后面大哭一场,愤怒地把贴身放了好几年的祁晴调侃她的字条撕成两半,用力掷进了杂草丛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对许川的感情从心里剥离。

可最后,她还是舍不得,在杂草丛中翻翻找找半天,捡回来两个纸团。

隔天训练,她神思恍惚,于是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郑月流着泪躺在病床上想,做杂技演员,她比不过祁晴,在许川心里,她也比不过祁晴。而祁晴想要的总是能得到,像是“金小丑”奖,像是章乐浩的喜欢。为什么?命运为什么那么不公平!

所以几天后,准备跟祁晴告白的章乐浩来到医院,不安地询问她知不知道一点祁晴的心意。沉浸在痛苦中难以自拔的郑月做出了那件让她未来无比后悔的事情。

“祁晴喜欢许川。”她对章乐浩肯定地道,然后拿出写着“许川,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那一半的字条递给他看。

祁晴的笔迹,章乐浩再熟悉不过,当即白了脸,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医院。

从那以后,章乐浩渐渐疏远了祁晴。他就是这样的人,决定坚持时,倔强到底,而要放弃时,绝不拖泥带水。祁晴察觉到了,也开始跟他保持距离。两个人就这样渐行渐远。

不久后,章乐浩以十分优异的成绩从国美毕业,被保送至美国纽约知名学府继续深造,彻底消失在了祁晴的生命里。

章乐浩走的那天,祁晴没有去送他,在医院陪着郑月。她从早到晚沉默寡言,打了三次午饭,削苹果还伤了手,闲坐发呆,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

郑月抽出纸巾递给她,不忍地别过头去,心里涌起大片大片的愧疚。

章乐浩走后,祁晴把所有精力都付诸在了实现梦想上。退役后,她成功地留在了团里,先是做指导老师,自考获得本科文凭后,担任了杂技团业务科科长、团书记。最后,她如愿以偿成了团长。

她给团里请了文化课老师,每天留出三个小时让演员学习。每个周日的下午,她会带演员们看展览、看景点,看外面的世界。她还请郑月回来团里当指导老师,和她一起管理好前进杂技团。

祁晴最终长成了一如父母期盼的出息的模样,只是她的身边没了会用衣袖给她擦眼泪,说她美得像只蝴蝶,为了帮她稳住器械磨破手,教她读了好多书的那个人。

尾声

祁晴回神,郑月仍在轻声抽泣。

她忽然明白了好友的突然失态,因为她和章乐浩就是由于“金小丑”奖结缘的。作为知情人的郑月听到这个奖,免不了被勾起很多回忆。

郑月不知道的是,那件往事祁晴一直都知情。她虽然没有拆穿,心里却是有过怨恨的。只是这些年,郑月对她真心实意,对杂技团尽心尽力,祁晴看在眼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也就释怀了。郑月今夜的道歉消除了她心上的最后一个疙瘩,她决定说出无数次涌到嘴边的当年的真相。

祁晴伸手抱住郑月,叹气道:“阿月,你不必再愧疚了,我和章乐浩错过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年,在章乐浩去医院见郑月的前一天,章妈找到了祁晴,再一次请她帮忙。

原来,毕业前教授就告诉章乐浩,他十分优秀,学校有意保送他去美国纽约知名学府继续深造。和教授聊完,章乐浩立刻打电话告诉父母这件事,章爸章妈都很开心。可是聊着聊着,章妈口误说了祁晴受重伤的消息,他的喜悦立马被恐惧覆灭,在赶回上海的途中认清了自己的感情。

发现祁晴安然无恙,章乐浩松了一口气,决定放弃保送名额。他深刻地感觉到了隐匿在杂技演员身边的危险,不放心把祁晴一个人留下。至于梦想,失去这次机会,不过就是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实现得更加艰难一些,他不怕。

章爸章妈当然不同意他放弃这个好机会,可他们也明白,儿子自小倔强,所以,祁晴才是可行的突破口。

“他走的那条路很艰难,要是出国深造,就能走得更顺遂一点。小晴,请你体谅一个母亲的心。”章妈红着眼请求祁晴。

这天晚上,祁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因为知道章乐浩也喜欢着自己而喜悦,却又悲伤他们终将要错过彼此。

郑月告诉章乐浩她喜欢许川时,祁晴就站在病房门外。她又震惊又失望,最后却选择了默默地离开。因为几天前,自责的许川跟她讲了一切,纵然她再愤怒,仍狠不下心雪上加霜,质问和指责处境糟糕的好友,也因为她决定忍着心痛就着郑月说的谎顺水推舟。

她了解章乐浩,他肯定会来找自己证实,于是她便去找许川,让他陪自己演了一场戏。

当听到章乐浩对她说出那句“祝你幸福”时,祁晴死死地攥着拳头才没流下泪来。

这件事,她赌气隐瞒了郑月。即使她注定要失去挚爱,好友的行为也让她心寒。她故意无视在郑月脸上捕捉到的愧疚神情,她的痛苦无法释怀,也就做不到大度地替郑月解开心结。

郑月的问话把她拉出回忆:“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自私一点?”

祁晴的眼睛蒙上泪光:“因为他,我变得越来越好,找到梦想,找到人生的意义。他为我插上翅膀,我又怎么能成为阻碍他飞行的人呢?”

现在,祁晴家的书架上放着三本油画画册,作者署名都是同一个人——章乐浩。每当她翻看这三本画册,都觉得多年前的那个选择是对的,自己所忍受的痛苦是值得的。因为她爱的人,正以他最喜欢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发光发亮。

编辑/ 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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