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一场昨日好梦

“喜欢你的,是那个叫付真真的小姑娘。”

“现在,那个小姑娘长大了。”

付真真倚着公交车扶手立杆,脑袋随着车身的晃荡有节奏地点一下,又点一下。旁边座椅上的小学生紧张地倒数着:“三,二,一……”

公交车一个急转弯,虚靠着立杆昏昏欲睡的付真真本就站立不稳,整个身子被甩到侧后方。好在清晨的公交车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付真真又被推回原地。方才倒数的小学生得意地冲一旁的同伴说:“看吧,我就说这个姐姐在这个弯道会摔倒。”

正说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滴溜溜滚到脚边。小学生弯腰捡起来,皱了皱眉头,一只短胖的小手高高举起,稚嫩的童音响彻车厢:“谁的苹果?”

“我的我的我的!”付真真下意识地摸了摸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帆布包,果然没摸到出门前妈妈塞进来的苹果,立刻举起手回应。

十分钟后,付真真站在公司门口,握着鲜红爽脆的苹果,脸上却是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与之相对应的,是松松垮垮的帆布包侧边被划开的大口子,像是一张豁着牙哈哈大笑的嘴,在嘲笑付真真的缺心眼儿。

十分钟前,付真真拿回苹果,还好好夸了一番拾苹果不昧的小学生,却全然忽略了那个足有她半张脸大的苹果是怎么从帆布包里滚出来的。待到下车急匆匆跑到公司门口,掏门禁卡时,才发现那个足以塞下两个拳头的大口子。

钱包、钥匙、门禁卡,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苹果。

被人资部的姐姐领进门时,付真真耷拉着头,试图用可怜来掩饰此刻的窘迫,却冷不防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炸醒:“实习两个月送错三次资料,两次认错总经理,现在还弄丢了门禁卡,你可以啊,付真真。”

回头的时候,付真真能听到脖子因为僵硬而发出的咔嚓声。“宋……宋老师。”付真真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说了就职以后不用叫我宋老师。”宋知行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盯着付真真,“更何况,教出这样丢三落四的学生,我脸上也没光啊。”

说完他自顾自朝办公室去了,留下付真真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硬得仿佛随时可以碎掉。

付真真人生的前二十二年顺风顺水,无波无澜,家住重点高中门口,父母皆是高级知识分子。在她受到的教育中,考重点大学,在知名企业就职,是人生路线中自然而然的规划。她是这么规划的,也是这么实践的。人生顺利至此,原本没什么可不满的。

除了,宋知行。

“你是不知道他那张嘴有多毒,我做错事了,好好说不行吗?非要冷嘲热讽?作为一个前辈,一点度量都没有!”晚饭的时候,付真真边往嘴里塞红烧肉,边含混不清地吐槽宋知行。而坐在她对面的妈妈只是微笑着聆听,间或帮她盛上一碗热汤。

“可是之前培训的时候,你不是挺欣赏这位宋老师的吗?”付真真被妈妈的问话噎住,许久才嘟囔了一句:“我现在也没有不欣赏他啊。”

新员工实习培训的时候,宋知行是付真真的跟班导师。一个班里三十余人,偏偏各路唱跳俱佳开朗活泼的仙女鲜肉齐聚,付真真窝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一株行将枯萎的草。

拓展训练时的才艺展示环节,付真真眼睁睁看着大家在聚光灯下大放异彩,暗暗叹息自己的贫乏。哪怕当初学一下拉二胡也好啊,她这样想。

猝不及防地,宋知行坐到了她身边。

不是刻意的,只是她身边正好空了一个位子而已。她吓了一跳,又偷偷抬眼看他。头发是精心打理的,皮肤不说光洁如玉,也是护理得当,英挺的眉眼神采奕奕,无端端让人脑补出他在工作中挥斥方遒的样子。

一早听闻他的事迹,短短三年,从分公司基层员工跃升总部部门经理,在众多新员工心里,不可谓不是一个传奇。只是这样的人生轨迹,一定有很多付真真意想不到的波澜起伏吧?正想着,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在问谁还没有上过台。一派嘈杂的指认和否认间,宋知行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她:“这位同学,你还没上过台吧?”

于是被他推到众人前,脸颊绯红,站姿扭捏,一再推拒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不不不,我什么都不会,我不行的。”“校招笔试第一名就是这种水平吗?”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宋知行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看来今年的校招员工招聘水平不怎么样啊。”

付真真涨红了脸,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心中愤恨,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抄起主持人手中的话筒,气愤之下竟然也不觉得紧张,话筒凑到嘴边:“大家好,我叫付真真。今天,我给大家带来的节目……”思维突然断线一般,是什么呢?脑中响起悠悠扬扬的旋律,是妈妈常常哼唱的那首歌曲,“是一首歌——《津轻海峡冬景色》。”

那是一首年代久远的日语歌。付真真常听妈妈哼唱,有时也跟着哼两句,但从未完整地唱过一整首。她闭上眼,心想,死就死吧,嘴唇翕动,一个个音节回荡在小小的礼堂,空灵悠扬。那是自己的声音吗?

如雷的掌声中,付真真长吁了一口气。

是自己的声音。四平八稳地活了二十二年,在宋知行的激将法的作用下,她第一次鼓起勇气站上舞台,在大学的尾声。后来她想,不只是第一次鼓起勇气站在众人面前。宋知行甚至让她第一次认识了自己,包括那些隐忍不发的叛逆,那些张牙舞爪的欲望,还有甚嚣尘上的不甘。

宋知行帮她拍了张照片,身材娇小的姑娘,双手紧握话筒,双眸微闭,灯光效果在她的周身镀上一层微光。他说:“加我微信,发给你。”

之前嫌培训时间太长,半军事化的管理,不得自由。那之后,却忧心培训时间过短,不足以让她和宋知行熟稔。她有些后悔自己的怯弱,看到有姑娘围在宋知行身旁和他相谈甚欢,心里隐隐嫉妒。

她无疑是欣赏甚至崇拜他的,就跟大多数欣赏崇拜他的姑娘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大多数人在培训结束后,被分配到了各地分公司。而她因着入职笔试成绩优异的关系,直接留在了总部。相当于是留在他身边了。

她窃喜,却不曾想,噩梦由此开始——

“付真真,明天把这份资料翻译好给我。”

“付真真,上次视频会议的资料装订好分发各部门。”

“付真真,这份报表重新改一下明天上班之前放到我办公桌上。”

“有没有搞错!这是业务部的报表,我怎么会改?!”付真真惊呼。

“身为综合办公室的职员,这么简单的报表都不会,干脆去前台做收发算了。”

一想起宋知行那鄙视的眼神,付真真就恨得牙痒痒。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她却不得不起身去客厅再冲一杯咖啡。闺蜜抱怨她自从上班后就没聚过了,她只能发过去一张五加二白加黑的工作表,感叹生活不易。

客厅的灯还开着,妈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付真真蹑手蹑脚走过去,想为她盖上薄毯,动作尽量小心,却还是惊醒了妈妈。“去床上睡吧。”她柔声劝道。

“没关系,在床上反而睡不着。”

“对了,”付真真突然想起来,“爸爸这次出差,有两个月了吧?”

妈妈有一瞬的失神,随口应和道:“嗯,嗯,是吧。”

付真真捧着咖啡回卧室,嘴里嘟囔着“出什么差要这么久”。许是连日加班精神高度紧张,她没有注意到,妈妈那声轻轻的叹息。

饶是挑剔如宋知行,终于也舍得给付真真的工作一个肯定。他握着鼠标,盯着电脑上的报表,眉梢微挑,嘴角带着轻飘飘的笑,对她说:“还不错。”

付真真心里的得意快要满溢出来,想起他一向不喜欢喜形于色,赶紧收敛了行将蔓延的笑意,只轻声回应:“谢谢宋总。”

“嗯,”宋知行合上电脑,从抽屉里拎出一串钥匙,“收拾一下,跟我去开发区开会。会开车吧?”说着将钥匙当空抛过来,付真真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这才回过神来。

“啊?开车?我刚拿到的驾照啊。”

“所以?”宋知行望着她,“我昨晚应酬,现在还头昏脑涨,让我开?”

他哪里看出头昏脑涨的样子了?付真真嘀咕:“那你早上是怎么把车开到公司的?”

“付真真,”宋知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准时出发,你还有三分钟时间准备资料。”

“收到!”付真真抓起钥匙夺门而逃。

车辆行驶在外环路上,付真真握着方向盘紧张得不行。原本以为宋知行会指导一下自己这个新手女司机,却不曾想,他自上车起,就斜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一定是很累了。

付真真有些庆幸,平时被他那样百般挑剔的自己,还是有一点点用处的。至少这一个小时的车程,她稳稳掌握方向盘,能让他安心地睡上一觉。

加了微信后,她翻阅过他的朋友圈无数次。看到他深夜三点加班结束在路边摊吃过一碗面;看到他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听单词的打卡记录;看到他用半年时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考下了很难很难的专业资格证书。

所以说成功不是偶然呢,那些欣赏他、崇拜他,视他为传奇的人,有没有见过他这样努力的一面呢?又有没有见过,他这样疲惫脆弱的一刻呢?

付真真希望开发区最好再远一点,希望这条路绵延天际,永远到不了头。

那时她已然察觉自己对宋知行微妙的情愫,她不想骗自己,她知道,那大概,就是心动了。

一整天的会议议程结束后,付真真早已累得如丧家之犬。拖着步子走出大楼,天空阴云密布,却并不如意料之中那样冷。有风自西南来,付真真望着天空,喃喃说道:“呀,要下雪了。”“你怎么知道?”宋知行问她。

“早上看了天气预报。”付真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却勾起嘴角笑了。

“那么,一起吃了饭再回去吧。”

回去的时候,果然有小小的雪花飘落,付真真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按下车窗伸手出去接一片雪花。宋知行疑惑地问她:“年年都下,有什么好看的?”

“饭也是天天都吃,有什么好吃的?”顿了顿,她又说道,“四季更迭,会开花,会下雪,生活要有这样的景色才不至于单调啊。”

宋知行冷着脸说:“我的生活就是工作。”

付真真撇撇嘴,不再搭理他。

一路无话,宋知行却在她下车时叫住了她:“喂,付真真,以后一起上班吧。”

她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就住在前面那个小区,跟你顺路。这条线的公交车都挺挤的,以后我载你上班。”

有窃喜自心底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叫嚣,又被宋知行浇下一盆冷水:“不过我走得早,六点半准时在这儿等你,只等两分钟。”

付真真嘀咕着干吗那么早,第二天却准时候在了原地。同宋知行一起上下班的日子,大概是她最开心的时光。因为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此时可以聊工作,也可以聊天南海北。每每付真真说出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宋知行就赞叹一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趣”。

她以为,这些有趣叠加起来,自己在他心里就必然不同了。和宋知行同进同出这件事很快就在同楼层的部门之间传开,人资部的姐姐拉着她说:“我就知道宋经理对你不一样,当初可是他点名要你留在总部的呢。”

付真真心头“咯噔”一声。当初还有些奇怪,自己虽然入职笔试第一,其他方面却表现平平,想不到竟然成为留在总部的寥寥几人之一,原来是他点了名。她有些小得意,却也忐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进退都不得章法。

转眼就到了年关。宋知行要回老家过年,不便开车,就干脆把钥匙交给了她,说什么反正停着也是停着。付真真送他去机场,一路上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甜蜜。她嘱咐他到了一定给她发短信,回到家惶恐不安地等了五个小时,终于等来了他的短信。

这里也下雪了。

这里也下雪了,尽管分隔千里,仍共看一片天,共享一种天气。付真真突然觉得,院子里的积雪中,实实在在地开出了花来。

那个春节,付真真跟着妈妈回了外婆家。

开着宋知行的车,由内而外都是藏不住的雀跃。然而这份雀跃,却在除夕当晚冷却下来。

外婆家人丁兴旺,过年过节都是满满一屋子的人。今年却有些异样,晚饭设在单独的小屋里,圆桌边只有外公外婆、两个舅舅和小姨。表姐妹们都被安排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付真真感知到气氛的凝重,预感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果然,大舅率先开口,声称要告诉她一件事情。

“我和你爸爸离婚了。”竟然是妈妈忍不住率先开口。握着筷子的手瞬间僵硬,还没来得及诧异,一道惊雷又劈下来:“已经四年了,怕影响你,一直没说。”

四年?付真真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四年的剪影,其实一切不是没有迹象的。爸爸很少在家,偶尔回来,也是住在书房。但他们怎么能瞒她四年呢?就算是大学课业繁重很少归家,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她面前的时候表现得一团和气、相敬如宾的呢?

然而这并不是最后那根稻草,舅舅说,爸爸一年前已经再婚,并于上个月喜获麟儿。

付真真看着他们翕动的嘴,感觉自己像是身在戏园,个个都怀揣剧本,只有她是唯一的观众。

他们说,不告诉她是为了保护她。她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从小到大,像是从未褪去襁褓的婴孩,未曾见识过生活的任何波折。

甫一遭遇,便是这般处心积虑的隐瞒。

舅舅说,别怪他们。那该怪谁呢?怪自己在家人眼中向来不堪一击,连承受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吗?

那时付真真想起宋知行在课堂上讲的一句话——市场竞争中,信息不对等,是致命伤。

她觉得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但连个竞争者都没有,她不知道该去怪谁。

七天的假期,她窝在外婆家日日酣睡,第六天才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中。一半逃避,一半是觉得无处可去。

她给宋知行发长长的信息,所有的疑惑、不忿和焦虑都对他倾诉。他难得耐心地开导她,告诉她:“你是成年人。”你是成年人,就应该谅解,就应该承担。

但她还是觉得意难平。回到家后,草草洗漱睡下,半夜醒来去客厅喝水,路过书房时陡然发现,其实属于爸爸的东西早已寥寥无几。

她终于明白胸中那股难以平息的气来自何处了,爸爸曾是她所有安全感的来源。而现在,他成了另一个新生命的爸爸。她后知后觉,天已塌了一半,房间里所有熟悉的摆设都在攻击她脆弱的回忆。不忍吵醒妈妈,她轻轻关了门,裹着大衣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里。

能去哪儿呢?

宋知行半夜接到电话,那端是女孩压抑的啜泣。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回来了,今晚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我家吧。”

她第一次去他家,鼻子冻得发红,脸上满是泪痕,狼狈得不行。他叮嘱她去洗个热水澡,递给她干净的浴巾,又找出自己的睡衣给她换上。他比她要高很多,一件平常的上衣足以将她罩住,只露出两条光滑的腿。她是第一次穿男生的衣服,惊奇地说:“我可以把你的衣服当裙子穿呢。”

后来回想起那一幕,付真真总会扼腕叹息。到底是太天真,那时她不懂男人,更不懂宋知行,只知道他一味撵自己回房,像是恨不得她立刻从他面前消失一样。第二天看见他眼窝乌青,还以为他是跟自己一样,被心事折磨得不能入睡。

可折磨他的哪是心事呢?明明是她。

只是那时她不懂,而他不愿承认罢了。

那段时间,付真真常常找借口不愿回家。妈妈自从全盘托出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开始积极投入到自己的生活中。有时忙工作,有时和朋友出国旅游,总之不再把所有目光放在她身上。没人再往她的包里塞苹果,一切都在催促着她赶紧长大。可是哪儿有那么容易呢?

父亲曾表示想见她,她干脆不接电话。裹着被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许多个夜晚后,宋知行把她拖上车,送到了父亲新居的楼下。

“你父母为你活了二十多年,你总该允许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他撂下一句话便开车走了,留她一人在原地踌躇。然后,她便遇见了买菜归家的父亲。

后来的付真真提到那段日子,总是感谢宋知行的。他推她直面问题的尖锐,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那次会面后,她与父亲不说重归于好,至少也不再心怀芥蒂了。

却也不是原谅。

感情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缝,不是针线或是水泥就能修补的。那裂缝蔓延四周,不管绕道什么方向,都横亘在两人面前,从此只能遥遥相望。

而付真真以为,在自己这边,只剩下宋知行与之同行。二十二岁的付真真总以为交付了心事和脆弱后,和宋知行的关系理所当然就能更近一步。对一个人的喜欢是藏不住的,那些小心思总会从看他的眼神,和他的对话中不自觉地流淌出来。日子久了,身边的人也就看了个了然。

同事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两人之间只欠一个表白了。

付真真自有思量。

次年的新员工入职培训,例行的晚会上,付真真表白了。那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也是最突兀的转折。

她握着话筒,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神却是坚定的。她说:“宋知行,我喜欢你,你觉得怎么样?”

满心以为他会毒舌地说一句“我早就看出来了”,或者皱着眉责怪她不分场合。她不奢望能够立刻得到拥抱,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些许感动,她就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可是他说:“我觉得不好,因为我不喜欢你。”

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像是在否定一个日常的工作计划,随手拈起,随意放下。

付真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场的,恍惚中听见主持人打圆场,说这是一个游戏。游戏?有谁见过玩游戏玩到泪雨滂沱的玩家呢?

同住的姐姐安慰她:“别难过了,多少吃点东西吧。”吃东西?她想起那次会议结束,和宋知行一起吃饭。隔壁桌在喝一种清酒,用精致的玻璃瓶盛放,看起来十分诱人。她想尝一尝,宋知行却说一会儿要开车,还是喝果汁吧。

她多想尝一尝,最好借着酒劲问一问他什么叫不喜欢?每天等她一起上班是不喜欢?半夜收留她是不喜欢?带她去看想看的电影、吃好吃的料理是不喜欢?开解她、指引她、陪伴她是不喜欢?

那什么才是喜欢呢?

培训点周边买不到那种酒,所以那些问题,她一个也没能问出口。

付真真表白失败的事情不胫而走,走在公司里,仿佛随时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事后回想,大家都忙,谁有空去关心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呢。可那个时候的付真真总以为这是天大的事。

与此相对应的,是宋知行对她越发冷淡了。

她执拗地站在小区门口等他,却再也没能等到。工作上的事情,非必要宋知行也不再亲自和她对接。她给他发“晚安”,他回一个淡淡的“嗯”字。

那年秋天,妈妈决定去另一个城市开展新工作,起步很难,却是她一生的愿望。她叮嘱付真真照顾好自己,末了又说:“你已经是大人了,妈妈相信你。”

妈妈走的那天,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热闹城市,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付真真似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街巷,不知不觉走到宋知行家楼下。抬头想看清楚那盏曾为自己点亮过的灯在何处,却始终看不清楚,原来是泪水模糊了眼睛。

那天她正好站在一家新开张的餐厅门口,她流了很多泪,直到餐厅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递上纸巾,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你这样站在我店门口哭,很影响我的生意的。”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公司选派员工前往新成立的分公司,付真真第一个报了名。她终究是脆弱的,不懂得独自一人如何面对这座看似熟悉,如今却已然空寂的城市。

这两年里,她见过宋知行两次,一次是总部例行督查,宋知行随行。她作为业务骨干,捧着笔记本向督查队汇报工作进展。她剪了短发,许是因为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没有按时吃饭,清瘦了几许,但看起来干练多了。

宋知行离开的时候,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外派一年时,也有机会被召回,但付真真总觉得,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一切才刚刚开始。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有了解内情的人说,她几乎快要变成另一个宋知行。那次回总公司参加业务培训,人资部的姐姐将这话讲给她听,她只是笑笑:“什么另一个宋知行,我只是尽力在做自己罢了。”

她不再是那个内向、迷糊、一惊一乍的小姑娘了。宋知行远远地看着她,已经不能把当初那个挂着泪痕的付真真与眼前这个沉稳自信的女人联系起来。他深知是什么让她改变,原本这改变也是他想看到的,但他却心有余悸。

参训结束时有例行晚宴,宋知行换到了与付真真同桌,隔着一整张桌子遥遥举杯,庆祝她升职为分公司业务经理。她却并不承情:“原先我想尝一尝酒的味道,后来你不让,我就不想喝了。”

宋知行尴尬地咽下一整杯酒。

她叫他宋经理,客气有礼,好像两人间有且仅有疏远的同事关系。他目送着她走出酒店,或许是高跟鞋太磨脚,她干脆脱掉提在手里,赤着双足站在路边打车。宋知行心里没来由一喜,至少这细枝末节的举动里尚且还残留那个小姑娘的影子。他想送她回家,却想起刚才喝了酒,懊恼不已。

然后,就真的目送着她离去。

他想,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习惯了等待,他不着急。

付真真当然会回来。

原本一年的外派期延长到两年,说什么也不该再拒绝召回了。更何况,她已有了回去的理由和底气。

送别时,分公司总经理不无感慨地说:“当初看你是个小姑娘,本来只想让你做些轻松的活儿,没想到宋经理几次三番打来电话,让我好好栽培你。”

付真真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知行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这两年,付真真过得并不安生。她曾循着宋知行朋友圈里的足迹,去了很多他曾到过的地方。也渐渐了解他的过去,他有一个交往多年的女友,两人一度谈婚论嫁,后来女生为了事业远走他乡,放弃了这段感情。而宋知行能做的,除了更努力,便是等。

想来自己表白的时候,他也还没放弃吧。

宋知行教过付真真很多东西,她也曾一度将他视为目标,视为方向,可是走过那么多地方,度过几百日真正孤独无依的日子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

两年的自我放逐结束,她终于肯回来了。回到曾经熟悉的办公室,就在宋知行隔壁。

那是个阴天,黑云沉沉,有风自西南来,大概是要下雪了。临下班前,宋知行问她:“要下雪了,不如我请你喝一杯?”她茫然地看着他。

“我家对面那家餐厅还不错,有你曾经想喝的那种酒。”他几乎有些慌乱。

“这么巧?”付真真皱了眉。

“你也去过?”宋知行眼前一亮。

当然去过。这两年来她数次回来,受不了家里的冷清,便游荡到那家餐厅,找一个靠窗的位子,偷偷看他房间的灯。去的次数多了,那家餐厅的一事一物,便刻在了她的心里。但她不会告诉他。

那些辗转难眠的日子,对他的思念和眷念,早该在那一句“我不喜欢你”里结束了。

她点点头,说:“好。”

拾壹

后来宋知行总是说,付真真是个记仇的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将她引进餐厅,准备好千言万语,却被服务员一声熟稔的招呼扼杀在肚子里。

他清晰地听见服务员说:“哟,老板娘,下班了。”

他诧异地看着她,却见她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餐厅老板听见声响,从吧台下钻出来,是个年轻男子,握着玻璃杯的手骨节分明。他笑着说:“带朋友来吃饭也不说一声。”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些许无奈。

那一刻,宋知行悲从中来,只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想起,那年她站在众人之前向自己表白,而自己却冷漠地回绝了她。

女孩不解,这份感情里,明明先出手的人是他,为什么仓皇放手的人也是他?

其实啊,他哪里是不喜欢呢,只是做不了决定罢了。那时的他,对这个新来的女孩动了心,却说服不了自己把心里所有的位置都给她。因为他尚且处于的旋涡世界里,还有未放下的另一份感情。

他承认是自己错了,所以他放弃了。

沉默许久,他终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付真真,你还真是长大了。”

她微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宋知行想起去付真真当时所在的分公司督查工作时,看到她那样瘦小的一个人,孤独无依地站在那里,他其实是后悔过的。他年轻时候的私心将她推向漂泊,他很后悔,但谁都知道,这一生之中,绝大多数的失去,都是永恒的失去。

“你还喜欢我吗?”趁着餐厅老板去后厨的间隙,他还是问了她。

“喜欢你的,是那个叫付真真的小姑娘。”

“那现在呢?”

“现在,她长大了。”

谁规定人这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呢?

她为他流的眼泪,早就被另一个人递过来的纸巾擦干了。从今往后,她大概是不再需要他的“对不起”,抑或是喜欢他了。天黑了,片片雪花自空中飘落,未及触地,便化为水汽,再也寻不到了。

宋知行举起酒盅,自斟自饮:“那,恭喜你。”

编辑/ 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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