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潮汐将过往倾翻

2006 年夏天,祝喜考上了城里最好的高中。父母对她寄予厚望,租了离学校近的房子,携家带口地从郊区搬了过去。

承担着一家人的期望,原本就内向的祝喜上了高中以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旁人不理解,只当她孤僻不合群,因此也懒得主动跟她交流。祝喜乐得清静,除了每次大考过后公布成绩,她在班里都活得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那是祝喜最上心的时刻,她对年级排名的重视,远远超过今天穿什么衣服。她渴望得到一个好名次,倒不是想在同龄人中遥遥领先,而是为了回馈每一次交房租都唉声叹气的母亲。

祝喜家境不好,父亲常年在外地打工,母亲留在家带她和弟弟,抽空承接一些临时工的活计贴补家用。

那次期末考试,她照例是班级第一。班主任早注意到她整日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不与他人来往,公布成绩以后便以先进带后进为由,把祝喜的座位调到了正中央,并且把周宝苏调到了她身边的位子。

周宝苏是班花,祝喜曾在晚自习课上不经意听别的女孩讨论过,说她身边从来不缺少追逐者,少不得要比旁人心高气傲些。

两人同桌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了几个月,都能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祝喜每日上课认真听讲,勤做笔记,下课除了去厕所不离座位半步。而周宝苏则完全相反,她上课趴在桌子上睡觉,下课则跑去走廊。

祝喜曾隔着窗户看到,她几乎每次出去都跑到了隔壁的教室门口。

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刚刚落幕,祝喜拿着成绩单回家,看到穿着粉色运动短裙的周宝苏。她站在祝喜卧室窗户正对着的那棵大榕树下,歪着脑袋在同树上的人说话。

祝喜凝神细看,发现那个挂在树上的男生有些眼熟。想了片刻,她才记起自己透过窗户看到过他和周宝苏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嬉戏。

那时她刚刚解开一道数学题,一抬头看见那个叫沈呈的男生,悄悄把一根狗尾巴草插到了周宝苏摇晃的马尾上。

如今他们在自己家门口出现,祝喜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经过他们,刚进楼道就撞上了拿着钱出来的妈妈。她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周宝苏笑嘻嘻地接过了妈妈手里的钱,得意地冲着树上的人晃了两下,开心地说:“房租到手啦,请你吃肉。”

祝喜难以置信地立在原地,眼神不经意跟树上的人四目相对。初夏的蝉鸣逐渐三三两两地响了起来,周宝苏的笑声回荡在耳际,祝喜仿佛从梦中惊醒,急忙后退一步,躲到阴影里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同沈呈打交道,在那样一个尴尬的氛围里。

再次与沈呈见面是在溜冰场,祝喜穿着暗红色的马甲,拿着扫把,在清扫客人留下的垃圾。自从上了高中以后,祝喜在教辅书籍方面要花的钱陡然增多。她不愿意跟家里开口,看到溜冰场招工的启事,便带着身份证、学生证和成绩单去了。

老板原本嫌她年纪小,不愿意收,奈何祝喜准备得十分充分。她把证件一样一样地摆到老板面前,说:“我是正经学生,家庭条件不好才出来兼职。我可以比她们少拿些工资,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

老板看她成绩优异,便把她留了下来,平日里也不怎么让她干活,偶尔坐在休息区教自己上五年级的女儿功课。祝喜自然是高兴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也能为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分一点忧。

遇见沈呈的那天,祝喜正和一群上了年纪的阿姨一起打扫。她拿着扫把走到休息区,看到长椅的尽头有一个背包。她过去拿起来放到了前台,也没放在心上。

不多时,沈呈就出现了。另一位打扫的阿姨引着他来到祝喜面前,说是失主回来取东西。祝喜正在对抗地板上那块顽固的口香糖,跪在地上头也没抬地说:“在前台,我带你去吧。”

一起身,四目相对,祝喜怔了几秒,随后迅速反应过来,礼貌地说:“请跟我来。”

她不想相认,倒是沈呈似乎并没有看出她的居心,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哎,你是祝喜吧?我见过你,每次大考都考年级前十,学校公告栏上还有你的照片呢。照得有点傻,没有本人好看……”

那个时间是一中的晚自习时间,学校强制要求所有在校生都要上。祝喜要工作,每晚都悄悄地溜出来,就算偶尔被发现,老师看她成绩好也不会多加怀疑,只当她去了厕所,或者又去办公室问题目去了。

沈呈就不同了,他不学无术,早就被老师当成问题学生重点关注了。

那段时间,祝喜被他扰得不胜其烦。

每次沈呈成功逃了出来,总要自作聪明地叫上她。一开始是装模作样地站在教室门口朝里面喊,“祝喜,教导主任找你。”这招不能用了就猫着腰趴在窗边学狗叫,提醒她时间到了,赶紧溜出来。

他兴致勃勃地围着祝喜打转,甚至连身边的人都察觉到了。周宝苏撑着脑袋,认真地打量起祝喜来。

周宝苏生得漂亮,眉眼艳丽,神态自有一股天生的风情。她托着腮直勾勾地盯着别人时,眼神里又流露出浑然天成的轻蔑和天真。

祝喜莫名心虚,虽然她对女孩热爱追逐的东西都不甚感兴趣,但性别意识的苏醒不比别人晚。周宝苏喜欢沈呈她是知道的,走廊上嬉闹的背影多少都能透露出一些天机。但出于女生之间那些难以言喻的隐秘情绪,即便周宝苏已经很不高兴,也依然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祝喜当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她想无视,奈何沈呈掐准了她的软肋,每每都在她必须要溜出去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两人同行的次数多了,班里逐渐起了一些流言,无非是女孩们最钟爱谈论的那些暧昧线索罢了。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就是周宝苏了。

沈呈喜欢溜冰,虽然他溜得并不好。

要值班的时候,祝喜就趴在休息区的桌椅上看书,沈呈跟她说话仿佛是面对一块石头。可就算是石头,有的还能蹦出一只猴子呢,你就别指望能从祝喜的嘴里蹦出半句废话。

沈呈无聊地在溜冰场上缓慢地滑行,客人很少,音乐和镭射灯都没开。头顶一盏盏灯打下惨白的灯光,照得沈呈的神情恹恹的。

才一会儿工夫,祝喜抬头,已经看不见沈呈了。宽阔的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明晃晃的灯光显得越发凄清。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左右环顾了一圈,依旧没见人影。

祝喜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证毕的一道题目,心头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刚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关门,场地的灯突然暗了下来。祝喜还没来得及惊慌,天花板中央的镭射灯就亮了起来,斑斓刺眼的灯光均匀地铺洒在光滑的地板上。沈呈站在灯下,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用蹩脚的粤语说:“下面这首歌,献给我的朋友。”

“她偏却太傲气,见面也不多说话。要坦率分析为何没法得到她,心里长留下旧创疤。”

一首《失恋阵线联盟》被他清唱出来,欢快的旋律配上闪烁的灯光,倒让空落落的场地显得有几分热闹。祝喜原本还愣怔地看着,不多时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呈穿着溜冰鞋,唱到高潮时显然有些激动,忘了自己技术欠佳的事实。他忘我地转了一个圈,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祝喜原本还在捧腹大笑,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沈呈“哎哟哎哟”地叫着,却一动不动。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认真地警告祝喜:“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祝喜憋着笑点了点头,忍不住打趣道:“我绝对不会把你唱歌转圈把尾巴骨摔断的事说出去的,你放心吧。”沈呈张牙舞爪地住进了医院,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不去上课了。

祝喜以为他是乐意的,依旧心如止水地坐在书桌前解那些永远都解不完的题目。她一个人在食堂吃了素餐,坐回教室,应付了来叮嘱纪律的班主任。她看着趴在桌上郁郁寡欢的周宝苏一眼,下意识就朝窗口看去。

那里显然不会出现乱七八糟的声音了,祝喜敛起多余的神情,一个人溜了出去。

离期末考试还有几天的时候,沈呈回来了。他趴在窗边吆喝着,祝喜一抬头就看见他一张欠扁的笑脸,“本少爷学成归来了!”

祝喜低下头继续着手中的工作,似笑非笑地说:“所以以后转圈不会再摔着屁股了吗?”

沈呈闻言便伸手来捂她的嘴,紧张兮兮地叮嘱:“不是告诉你忘了这件事吗!”

祝喜抬起头,一双眼里写满了惊讶和无措。沈呈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嘴上,温热的触感仿佛火一般,灼着她的思绪。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祝喜并非不闻不问。

她曾经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去看过沈呈,原本她想把自己的笔记带过去的,临行前还是放下了。她拿自己兼职挣来的钱去音像店买了一盘磁带,虽然她没有随身听,可沈呈肯定是有的。张学友的歌他张口就来,想必也是非常喜欢。

她带着张学友的磁带去医院给他解闷,还没进去就看到在门口小花园散步的沈呈。他拄着拐棍还不老实,硬要把一条毛毛虫扔到周宝苏的身上。周宝苏尖叫着躲开,随之而来的笑声像一阵魔咒,不由分说地挑动着祝喜的神经。

于是她像去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了祝喜的回忆。她回过神来,嫌弃地把沈呈的手打开,又揉了揉自己的嘴,漫不经心地说:“好了,我不提了。”

沈呈后知后觉地握紧了手,匆忙说了一句“放学来找你”就跑回了教室。临近期末,学校纪律抓得紧,他不敢迟到给老师留下话柄。

台上的老师陶醉地念着古诗,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祝喜默默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不由得落下一声叹息。

初冬刚至,第一场雪还没来得及降下来,祝喜就实打实地经历了一场风霜。

客人声称在休息区落下了一块很名贵的手表,回来再找时就不见了。据说那表值上万的价,祝喜原本还在更衣室听其他打扫的阿姨八卦,下一秒就被老板叫了出去。

“我查了排班表,那天是你值班。”

按照日期,祝喜认真地回忆了一遍,而后笃定地对老板说,“那天临走前我按例检查了,没发现客人落下什么东西。”她话音刚落,身后一位中年妇女就尖着嗓子开口了:“我儿子说了,那天他们来得晚,应该是这里的最后一批客人,所以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拿走的。”

祝喜仔细地听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话里话外仿佛已经敲定了自己的罪。

“我真的没看见什么手表。”她再一次重申,奈何并没有人听。老板让她休息一天,回去等消息。

过了几天,祝喜没等到事情解决的消息,却等来了那个直接定了她罪的客人。应该是老板把她的学生证拿给客人看了,祝喜垂手站在办公室里,不卑不亢地听着那一条条指控。

“总之,你要不把手表交出来,要不就赔钱!”那个中年妇女气急败坏地对教导主任说:“你们这学校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学生啊,品德败坏。”

学校的老师到底是比溜冰场的老板负责一点,没有直接把她推出去了事,而是报了警。

在真相还没调查清楚之前,话最多的永远是围观群众。那段时间,祝喜偷偷去溜冰场兼职,还偷客人手表的传闻甚嚣尘上。高度紧张的学习压迫着学生的神经,大部分人都渴望生活中出现一些新鲜的谈资。像祝喜这样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头一次闹出争议那么大的新闻,完全满足了他们的猎奇心理。

沈呈挂在单杠上,烦恼地说:“你再仔细想想。”

年级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更有甚者欺负她沉默寡言,当面就敢嚼舌根。祝喜在教室待不下去,课间到操场散心。

沈呈想为她出谋划策,可挠了半天脑袋也想不出好主意。祝喜回去上课,经过一伙聚集的女孩时,不经意听到她们说:“连房子都是租的,真是人穷志短。”

周宝苏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拿着一面小镜子拨弄着自己的刘海。黄昏的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光与影的自然过渡越发显得五官精巧艳丽,锋利无比。

那件事最后也没调查出什么结果,但好在出人意料的是,那位蛮不讲理的客人也再没找到学校里来。教导主任过去就知道祝喜家庭困难,看她懂事乖巧也没怎么批评,叮嘱了两句以学业为重,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溜冰场已经不能再去了,祝喜找来沈呈壮胆,去老板那儿要回了扣押的证件,顺便结清了工资。撂下两句江湖不再见的狠话以后,他们俩坐在麦当劳的暖风下,脑袋都有些蒙。

“马上就要上高三了,你别做兼职了。”沈呈不介意祝喜不搭理自己,自顾自地说,“老师说得对,帮父母分忧固然是好事,但也不能本末倒置。”

窗外的夜空闪烁着荧荧白光,路人行色匆匆,裹紧了大衣,一头扎进了风雪中。祝喜歪着脑袋,认真打量着这个花朝月夜的世界,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呈渐渐收了声,他只看了一眼女孩精致的侧脸,心头竟隐隐有一丝无所适从。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祝喜的场景。那时也是一个飘雪的日子,他跟着一群哥们儿去溜冰。人很多,很喧闹,灯光迷离,烟味和香水味混合的味道刺鼻。他溜得不好,只敢扶着栏杆慢慢地走,旁人嘲笑他,一窝蜂尖叫着从他身侧掠过。

他被吓出一身冷汗,一回头,看见休息区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写作业。他原本就对溜冰不感兴趣,也不再尝试,扶着栏杆无聊地注视着。她整个人都显得格格不入,认真的侧脸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沈呈想凑近一点儿,扫地的阿姨以为他要买东西,唤了那个女孩一声。她放下作业走了过去,随口问道:“买什么?”

沈呈莫名有一丝紧张,这个女孩他是见过的,在校园通告栏上,她的照片常年贴在那里,

下面标注着年级和名次,换来换去都没跌出过年级前十。一群男生指着照片装模作样地感慨:“呆头呆脑的,一看就是书呆子。”

沈呈记得她,因为她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层次分明的双眼皮,纤长的睫毛根根可数,瞳色深沉,眼神可倒映出山河明月。

那天第一次见面,他手忙脚乱地拿了一堆零食,结账时找零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口袋里。

临走时祝喜追到了大门口,拿着一张十块的纸币说:“不好意思,刚刚算错了。”

一阵寒风裹挟着风雪劈头盖脸地朝他们袭来,祝喜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通红的鼻头,闲话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来年开春,学校花坛里的蔷薇成簇成簇地开放了。周宝苏走艺考的路,已经很久没来学校上过课了。不学无术的沈呈经过祝喜三言两语地点拨,渐渐有了一些好学之心。在一次重要的联考当中,他进步神速,已经够上二本大学的分数线了。

他们在食堂吃牛肉面,沈呈拿着成绩单嘚瑟地说:“我那么优秀,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啊?”

祝喜头也不抬地说:“我又不是你妈。”

沈呈状似生气,转而又哀怨地说:“明天是我的生日。”祝喜这下抬起头,局促地看着沈呈,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没准备。”

沈呈把碗里为数不多的几片牛肉夹给了她,摇头晃脑地说:“本少爷什么都不缺。”

祝喜顺势而下:“那我就不献丑了。”

“哎哎哎,有没有诚意啊?”沈呈不满地看着她,“明天上午九点,游乐园见。”

他说完便走了,不给人留一丝一毫拒绝的余地。祝喜捧着碗发了一会儿呆,嘴角却轻轻地勾了起来。

第二天,她如约到了游乐园门口。没看见人,她就找了一张长椅坐下背单词。

阳光明晃晃地倾泻而下,淋了路人满头。沈呈拿着一个气球走过来,俊朗的笑容吸引了过往的女孩。在那样热闹欢快的地方,他直直走过来的专注模样显得有些突兀。祝喜突然有些紧张,好像那次会面多了些什么特殊意义似的。沈呈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坐一次过山车,从前他胆子小,又有轻微的恐高,纵然心里渴望着体验,可每每到了跟前又退却。

“你陪我坐,我就不怕。”沈呈笑嘻嘻地说。

祝喜是不恐高的,全程闭着眼,任凭旁人怎么尖叫,她都无声无息,淡定得仿佛在喝下午茶。

感觉劫后余生的沈呈一边拍胸口,一边举起大拇指:“祝喜,你真厉害。”

祝喜转身看着摩天轮上挂着的“暂休牌”,难掩失望地说:“可惜今天坐不上这个了。”

她长那么大还只坐过一次摩天轮,十岁那年,弟弟过生日,父母破天荒带他们出来游玩。那时她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了不凡的胆色,在他们乘坐的小盒子升至最高空的时候,连爸爸都闭上了眼睛,她却兴致勃勃地趴在透明挡板前,俯瞰着这座城市。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观察生活了那么久的城市,也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能看到未来的一点光亮似的。“你喜欢摩天轮啊?没关系,以后我给你做一个,摆在家里天天看。”沈呈神采飞扬地看着她。

那之后没过多久,祝喜的爸爸就在工地出了意外。老乡给家里打来电话,妈妈连夜坐车赶了过去。祝喜在家焦虑不安地等了几日,最后等到爸爸一条腿没了的消息。

妈妈打电话要她好好复习,照顾弟弟,她自己则留在那里跟工程老板交涉。既然意外已成定局,那就要尽可能多地寻求补偿。

祝喜去了街口的大排档当跑腿的服务员,顺便推销啤酒,生意好时提成拿得比工资还高。临近高考,大家都自发地努力起来,学校也不再强制上自习,因此祝喜在那里做了半个月都没被人发觉。

偶遇沈呈是在六月初的一个日子,天气逐渐炎热,路边摊的生意好了起来。祝喜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一转身看见沈呈和一群人坐在旁边的大圆桌上,看样子是在聚餐。周宝苏穿着棉麻连衣裙,松垮垮地绾了一个发髻,白皙的皮肤在夜色中衬得人越发出尘脱俗。

祝喜愣了几秒,背过身用围裙蹭了蹭自己的手,随后神色如常地拿着菜单问:“要吃点什么?”

沈呈几乎像被灼了尾巴的毛,拉开椅子忽地站起身,拉着她的手紧张地问:“你不在家复习,跑这里来做什么?”“你们不是也没在家看书嘛。”祝喜捏着菜单,故作轻松地说。

“我们跟你不一样。”

洒水车缓慢地经过,伴随着一阵《致爱丽丝》,祝喜抬起头,感觉空气中的水汽都凝聚到了心里。

老板催着她去后厨刷盘子,祝喜转身想走,说:“既然不一样,也就没必要管我的事了。”

沈呈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什么,焦急地拉着她的衣袖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的成绩都很差,临阵磨枪都拯救不了。你不一样啊祝喜,都快高考了你还在这里浪费时间,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千万不要本末倒置,因小失大了。”

周宝苏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里的从容仿佛是一面鲜明的旗帜。

祝喜无心纠缠下去,去了后厨端菜。

沈呈自知说错了话,只忧心忡忡地坐在椅子上,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桌上其他人都在狐疑地打量着祝喜,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祝喜不胜烦扰,索性抱着啤酒去了街对面的大排档。也许真是祸不单行,那天祝喜心不在焉,又不小心撞上了一个醉酒的客人,对方不依不饶,非要她把那瓶酒喝完才算完事。拉扯间,她的皮筋断开,头发散落满肩。

察觉到马路对面打探的目光,祝喜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她把围裙一扔,随后不再理睬身后人不堪入耳的谩骂,不管不顾地背上包走了。

那晚的月色很温柔,晚风裹挟着烟火气吹过她的耳际,仿佛带走了什么东西似的。

几天以后,祝喜从考场里出来,直接坐上了去外地的火车。她跟在妈妈身后,奔走维权,幸好有许多同乡出手相助,爸爸该得的赔偿最终还是到位了。成绩出来,老师打电话来通知祝喜考了全校第一,被北京一所理工科大学录取。她跟妈妈一起,租了车接爸爸回家。

虽然日后的生活还是个困扰,但眼下已是最好的结果。临走前的毕业典礼,祝喜穿了一条新裙子,把规规矩矩扎了那么多年的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膀两侧。她变得明亮又自信,一路上都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那样从容地走过去,却没看到最想看到的那个人。

沈呈和周宝苏都没去参加毕业典礼,她抓着一个向来八卦的女孩询问才得知,那年的高考,他们俩双双缺席了。北上的时候,祝喜几乎快把半个家都带在了身上。北京的物价水平高,她只想尽可能地减少一点开支。

不仅要节流,更要开源。她一安顿下来便马不停蹄地出去找了工作,身兼数职,一有空就往外跑。学习的时间少了,她上课的时候就格外认真。她那个样子与从前也没什么两样,生活的轨迹永远都是孤零零、偏离大路的一条。因此上了大学,也依然没什么朋友。

第二年暑假回家,因为祝喜毕了业,再加上亲戚给行动不便的爸爸找了份门卫的工作,他们一家人又搬回了郊区。搬家那天,周宝苏的妈妈来了。一番流于表面的寒暄过后,她摸着祝喜的脑袋感慨道:“到底是熬出来了,孩子那么有出息。”

祝喜乖巧地站在那里,话到嘴边辗转了数遍,还是没问出口。

那之后又过了多少年,祝喜也记不清了。

她按部就班地生活着,顺着命运的轨迹虔诚地向前,越发觉得人生的光亮不应该在前方,而是在已经路过的身后。这个世界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法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也并非全是道理。

她终于到达了理想的年纪,却并没有过上理想的生活。因为她在渐长的岁月里领略了更多,明白了当自己急躁地奔向幸福时,已经跑过了头。

不是没有想过回头的,大四那年的圣诞节,她和师兄一起从实验室回来,看见不远处路灯下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她想追上去仔细瞧瞧,还没走近,那个人就像是等到了人,围上围巾走了。

祝喜站在原地怅然若失,直到一阵寒风袭来,她才惊醒,早就已经断了联系的沈呈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晚上,她厚着脸皮联系了几乎全部的高中同学,询问沈呈的联系方式。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他又不是我们班的,班里不就你和周宝苏和他熟吗?你怎么不去问她?”于是祝喜又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设,从家里要来周阿姨的联系方式。几经辗转,才终于见上面。

经过四年的沉淀,周宝苏越发有气质了,艳丽的眉眼多了些温婉。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时,过去那些嚣张和高傲仿佛遥远成了上辈子的事。

爸爸刚出意外不久,祝家交不起房租,祝喜给周阿姨打电话想解释一下家里的情况,奈何接电话的是周宝苏。她言之凿凿地说准备将房子卖出去,让他们一家人赶紧搬走。

那段时间她急得饭都吃不下,不敢再拿这件事烦扰还在外地维权的父母,只能自己出去找活儿干,在大排档兼职挣些外快。

“你还好吧?”祝喜收了记忆,试探着开口。

“如你所见,我很好。”她喝了一口咖啡,顿了顿,“他也不错。”

“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复读了一年,进了一所二流大学。”周宝苏漫不经心地说道,“明年我们就订婚了。”

祝喜原本还想问些什么,包括当年他们为什么缺席高考,以及沈呈现在的联系方式等等。但所有还未来得及开口的话都变得不再有意义,周宝苏优雅地端坐着,仿佛一个胜券在握的将军,从容不迫地看着对手如何丢盔弃甲。

过往的梦境像极了沙滩上的贝壳,潮水褪去时,便避无可避地出现在眼前。

第一次打交道,得知祝喜是房子的租客时,周宝苏也惊讶过。只是那时沈呈叮嘱她,不要在人前表露出来。

后来沈呈来借钱,周宝苏问了几十遍,他才支支吾吾地承认是为了帮祝喜赔偿那块手表。

最后在大排档那天,周宝苏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话,其他人不甚了解情况,纷纷劝沈呈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枉费深情。

他喝了些酒,迷迷糊糊看到马路对面的祝喜被人纠缠,于是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过了马路。酒壮人胆是有些道理的,沈呈这样一个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的人,听到那个醉汉在用不堪入耳的词语咒骂着,脑子一热,一拳就挥了上去。

祝喜离开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神秘又宁静,在她消失在街角的前一秒,沈呈的脸被碎裂的酒瓶划伤了。他的青春停在了一场毫无意义的争执中,但也许勇往直前的稚气和不合时宜的血性正是爱情最深刻的意义。

自那以后,那条近十厘米的狰狞的伤疤就驻扎在了他的脸上。

寒意渐起,咖啡馆里响起神秘优雅的西班牙民谣。周宝苏起身告辞,裹紧了大衣,一头扎进了萧瑟的寒风中。

2012 年的冬天,世界末日说席卷了大街小巷。

沈呈喜欢冬天,他戴着口罩和帽子,遮住了伤疤,一个人坐车北上,说要去看看故宫的雪。

周宝苏什么也没说,临行前把一条围巾塞进了他的包里。那里面还有一个摩天轮模型,是他用九百根小木棒搭建而成的。周宝苏假装没看到,叮嘱他早去早回。

那是沈呈第一次去北京,虽然他家境尚可,但从小到大也没离家这么远过。一下车他就迷了路,查了许久地图才摸到理工大。

他在一栋宿舍楼下等了许久,最后在暮色四合中看到祝喜和一个男生并肩走了过来,模样是登对的。隔得稍微有些远,他听不太清楚,却还是听到了“实验”“数据”这样的字眼。

沈呈借着路灯的光又仔细瞧了两眼,刚确认了那久违的笑容,就被发现了。眼见着祝喜已经快步走过来,他一着急,围上周宝苏的围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漫漫余生可能会遇到世上的一切,却再也不会遇上一个她了。

编辑/ 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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