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传单身

月上柳梢,临江的小县中依旧灯火通明,行人走动,摊贩叫卖声混在夜色,彻夜不休的烟花街中。一声又一声尖叫声从女人的调笑间传出来,老鸨在二楼倚着窗朝下面笑喊:“昊捕头,你走路可慢点,惊到了我的姑娘可是要赔钱的。”

昊陵江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腰上别着大刀,对周围调笑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带领着手下一帮人闯进一家青楼,一脚踹开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昊陵江一进门便听到骤然放大的嬉笑声,他目光扫了一圈,准确地从一群人中找到醉得不轻、躺在女人怀里的昊云,他拔剑出鞘一刀砍在了桌上,周围的人受惊匆匆跑到外面,只有被昊云枕着大腿的女人瑟瑟发抖,完全摸不着头脑。

昊云在混乱声中睁开迷茫的双眸,只看了一眼就怒火冲顶地坐起来,伸出手指着昊陵江:“昊浑蛋,怎么又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这次再敢扰小爷兴致……”

昊陵江冷冷一笑,他一把拎起昊云的衣襟,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他眼睛上点了点,然后将他的脑袋转向了身后的女人。

昊云骂骂咧咧的声音陡然卡在嗓子眼里,原本娇美的女人在他眼中化作了一张枯老的狐狸脸,龇着牙对他流口水,巨大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摇晃。

昊云:“……”

昊陵江松开他的脸,将他僵在空中的手指掰了回去,微微一笑扭头就走,他来得利索,走得也利索,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了,昊云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之中回过神来,屁滚尿流地跑过去抱住昊陵江的大腿:“昊浑蛋,大家相识一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昊陵江低头看着他,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哪敢?我怎么敢扫了昊公子的兴致。”

对于“骨气”这两个字向来不怎么熟悉的昊公子手脚并用地缠在昊陵江身上,都快哭了:“今天我要是被这个狐妖吃了,你怎么跟我九泉下的父母交代!”

昊陵江岿然不动地掀了他一眼,继续装大尾巴狼:“小子,我跟你父母连面都没见过啊。”

他们在这里“亲情”互动,坐在一旁的女人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份暴露,下一瞬,妖风四起,粉色的纱幔被凛冽的风撕碎,女子化为一个老人飘在空中,红着眼朝昊陵江道:“哪里来的宵小,滚开。”

说着狐妖便伸着爪子朝昊云抓去,冰冷的妖风吹至脸上,昊云脑子中的弦猛然绷断,他仰着头朝看戏的昊陵江撕心裂肺地喊:“昊捕头,昊大人,昊公子……二大爷,二大爷救救我!”

昊陵江:“……”

可去你的二大爷!

眼看着狐妖的手就要抓到昊云的肩膀,昊陵江一脚踹开昊云,手指将大刀弹出,刀锋将狐妖指甲齐齐斩断,狐妖扑了个空,又惊又惧地退至十步之外:“你是何人?”

昊陵江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歪着头咧嘴一笑:“新来的?以前不认识没关系,今天过后你就认识了。”

说着他从怀中一摸,一连四张符纸定在狐妖的四角,符纸闪起刺目的白光,将周围照得犹如白昼,白光化作一道屏幕,狐妖被锁在里面,抱着头痛苦地惨叫,身上的妖气被一层层剥落。

昊陵江扭头去寻昊云,男子一袭白衣坐在地上靠着墙,漂亮的桃花眼轻轻闭着,睡得正香,昊陵江走上前,好心地帮他拢了拢敞开的衣襟,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妖怪来了。”

昊云精致的面容瞬间扭曲,他惊恐地跳起来,闭着眼在屋子里又蹦又跳,张牙舞爪:“昊浑蛋,昊浑蛋,快救我!”

昊陵江双手交叉在胸,笑着看热闹,忽然脸色一变,想要上前却已经晚了,癫狂的昊云不小心被凳子绊倒,朝前一扑扯掉了一张符,他惨叫一声趴在地上,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东西,一抬头就和狐妖四目相对。

锁着狐妖的白光瞬间湮灭,狐妖有了自由,赤红的眼中满是怨毒,一爪子朝昊云拍过去,被昊陵江伸手挡了下来,狐妖一溜烟跑了。

昊云趴在地上泪眼汪汪:“妖怪跑了?”

昊陵江看着有些心软,加之其中也有自己戏弄昊云的过错,单手将他拉起来,柔声安慰:“放心,我觉得她还会回来找你的。”

昊云刚刚摔在地上时撞的一口老血终于涌了上来,一口喷在了昊陵江的脸上。

丰州县中,流传一句当地人才听得懂的歌谣:阴耗子,阳耗子,阴阳耗子莫聚头,聚头就要大乱喽。

这句歌谣中的“阴阳耗子”分别指县上最有钱的昊云和县上唯一的一个捕头昊凌江,这两个姓昊的不愧带点亲戚关系,在县里名声都不怎么好。

昊云阴气极盛,容易招惹邪祟近身,他爹娘和他的童养媳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被恶妖屠杀,留下了一大堆家产,昊云哭得昏天黑地,成日里借酒消愁,沉溺于悲痛中不可自拔,痛了一年之后猛然发现,这种有钱又无人管教的日子真不错,于是奔着纨绔浪荡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昊陵江就不同了,他年幼时无父无母,自己把自己卖给了一个道士,跟着道士云游四海成了一个小道士,一晃二十年,老道士死了之后,他就衣锦还乡,回来的路上顺手除了一窝匪贼,县令激动得眼泪汪汪,二话不说就把他招成了捕快,成为了本县中除了县令官最大的年轻小伙子。

县中因为昊陵江的出现,着实热闹了一番,家里有女儿的长辈时不时地就去昊陵江家中晃悠,这么一晃悠就晃悠出了一件惊天大秘密,昊陵江原来是个精神病,他一到晚上就一头扎进后山,次日才回到衙门,整个人精神不足,萎靡不振,有人偷偷跟踪,居然发现他跟空气说话。

此消息一出,昊陵江成了和昊云并列齐名的怪胎,从此桃花运随着他年纪的增长逐渐枯萎,最后化成了一捧灰。

昊陵江每次想起这件事情,都恨不得把昊云打死,无比痛恨曾经善良的自己,怎么就不让昊云被鬼缠死,这样的话,现在自己的儿子说不定都能打酱油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长话短说,昊陵江是在昊云十五岁的时候回到了丰州县,他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关于昊云的事情,从古老的记忆中扒出了自己跟这个孩子似乎还有点远亲的关系,忍不住就上门瞧了瞧,这一瞧不要紧,昊云整个人妖气缠身,印堂发黑,生气已经快消失殆尽了。

当时昊云斜斜地靠在墙上,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我们祖上八辈子都没有出家的,道士你是不是认错亲了?”

昊陵江默默想:这孩子怕是被妖祟缠的脑子不好使了,道士又不是和尚,不需要出家。

昊陵江掐指一算,这孩子命格极阴,是妖祟增长修为的必备灵药,怪不得总是妖气缠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后昊陵江一头扎进了附近了大大小小的妖精聚集之地,将昊云身上的妖气摘干净,并且将他身上的一缕灵气和自己的绑在一起,一旦有妖气靠近昊云,自己能第一时间感受到。

当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还顺带留了一个变态的名声,两个人灵气绑在一起的时候,竟然衍生出了同样的命运:打光棍。

不一样的是,昊云以前好歹还有个小媳妇,而自己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连童养媳都没有。

后来,昊陵江才发现,昊云这孩子怕是有病,四处拈花惹草,流连烟花之地,撩拨得周围的妖对他“情根深种”,梦里都想一口啃了他,昊陵江身为捕快,三天两头就要去给他捉妖,整个人累成一只狗,偏偏昊云还觉得他每次出现的都不是时候,对他横眉冷竖。

昊陵江成日里被他气得肝火旺盛,两个人针锋相对,一见面必然一番鸡飞狗跳,不过几年下来,昊陵江的名声传了出去,周围的妖没有再敢招惹昊云的,导致这孩子愈加无法无天,一口一个“昊浑蛋”叫得昊陵江不止一次地想闹出点人命。

所以两个一个年过二十,一个很快奔三的老男人,还没有娶妻生子是有原因的。

这次新来的一只狐妖,让昊云损失巨大,不仅赔偿了青楼一笔巨款,还被昊陵江以受伤为名索要了五十两,昊云瞧着昊陵江身上指甲盖大的伤口,觉得“丧心病狂”已经不能用来形容这人的品性。

如果不是狐妖未除,昊云很想把五十两换成铜板砸死他。

事后,昊云死皮赖脸地扒在昊陵江的大门上不肯走,昊陵江没有办法,只好忍痛将自己房间中的一块地板让出来,并嘱咐昊云:“晚上只许在睡在地铺上,哪里都不许去。”

自幼养尊处优的昊云往地铺上一躺,感觉灵魂出窍了一半,他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另一半紧跟着就没了,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为什么让我睡地板?我也要睡……”

昊陵江累了一整天,根本不想说话,随手将自己的大刀“咣当”砸在昊云脚边,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昊云结结巴巴:“……床……不睡了,我就睡地板。”

说完他就干脆利索地钻进地铺地,像个乖宝宝一样平躺着。昊陵江得了安稳,片刻就进入了沉睡。

昊云静静地听着,等昊陵江呼吸均匀,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床边,寻了个空地委委屈屈地趴着不动了。

昊陵江在夜中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将大半个被子留在了身后,片刻后,身后的被子被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地掀了起来……

昊陵江属于心宽如海的人,从昊云在他面前蹦跶了这么久还能活在人世就能看出来,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早忘了昨天有个人偷偷地爬上了他的床。

于是次日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张放大的脸,单身二十八年的昊陵江整个人头皮发麻,下意识地一脚将人踹了下去。

昊云睡得正香,就感觉自己身子腾空,落地的一瞬间简直魂飞魄散,惨叫一声,茫然地坐起来,正对上昊陵江同样茫然的脸。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在双方惊魂未定、一言难尽的对视之中,纷纷想起来昨晚的事情,昊云怕挨揍,从地上跳起来飞快地逃窜了。

昊陵江有些牙疼地揉了一把脸,平复了一下心情就去衙门处理公务,最近丰州县又出现了匪贼的踪影,县令下令全体人员在周围巡逻,等昊陵江累成狗再回来,就看到自己不大的房间中硬生生挤了一张两米宽三米长的雕花大床,显得自己的单人床格外寒酸。

昊陵江扫了一圈没有看见昊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满腔的怒火积压起来,准备等人回来喷死他。然而这小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等了半晌的昊陵江坐在了两米的大床上,这一坐不要紧,屁股底下的舒适感登时吸引了这个贫穷的男人。

昊陵江做贼一样地查看了一下周围,发现没有敌情出现,一下子扑倒在大床上,被温暖而柔软的触觉轻轻包裹着,昊陵江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股子铜臭味。”一边幸福地打着滚,半晌趴在床上睡着了。

等他听到开门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昊云嘲讽他睡了他的床,只好厚着脸皮闭着眼睛装睡。

昊云的脚步声在两张床中间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踌躇,恐怕是实在受不了那张又硬又冷的小床,等昊陵江感受到自己身边塌下去一片,高高吊起来的心终于安稳回了肚子里,心道还算这小子有眼色。

昊云想保命找安全感,昊陵江想睡超级豪华雕花大床,两个人终于达成了共识,心照不宣地过起了日子。

然而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天差地别,昊陵江鸡叫三遍一定要起床,先耍一套拳,再练一遍剑,“嘿嘿哈哈”的声音吵得昊云要上天,昊云反抗无效之后暗中让人宰了方圆十里所有的鸡,才将睡眠延长了半个时辰。

昊云喜欢收集香料,茉莉花,玫瑰花,梅花……等等所有的香摆在屋子里,昊陵江每次一进门都被各种味道的香料放倒,半晌辨不清东南西北,他处理的方式就简单多了,统统丢掉,然后再将痛心疾首企图找他拼命的昊云拎起来暴打一顿。

两个人经常因为这种小事吵,吵着吵着就动手,昊云被单方面的施虐一个月后,感觉自己等不到妖索命之前,肯定要先被昊陵江打死。

两个人相看两相厌,内心都受到了巨大的折磨,都觉得狐妖肯定是不敢再出现了。

分道扬镳之前,昊陵江暗中将床的钉子全部弄松,等昊云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他轻描淡写道:“不想要了就放着吧,改天我找手下帮你扔了。”

昊云眼尾一跳,觉得昊陵江突如其来的好心绝对有猫腻,但是他想了想,觉得一张破床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心安理得地钻进自家豪华马车中,晃晃悠悠地回了府上。

昊云搬走的第一天,昊陵江极度兴奋地在门口放了一挂鞭,晚上在大床上翻滚,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睡着,然后他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更难以启齿的是,梦里还出现了昊云……

昊陵江从梦中惊醒,恍若晴天霹雳,他惨白着脸,仰头望着天花板惊慌地呼吸,然后拼命地想自己之前暗恋的小翠,小花,小春等等美丽动人的姑娘,才缓解了万念俱灰的心情。

遍体的阴寒冻得人骨头发疼,昊云肯定出什么事了,昊陵江胡乱套了件衣服就直奔昊府而去,刚到门口就看到熟悉的妖气笼罩了整个宅院,隐藏这么久的狐妖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就下手了。

昊陵江摸了摸怀中的符纸,毫不犹豫地翻墙而进,刚进去就脸色一变,这里不是昊府,妖风卷着鬼气肆意翻滚,乌云蔽天之际,头顶挂着一轮残红的血色明月,他想回头已经晚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结界将他锁在了宅院之中。

上次狐妖被他重伤不可能这么快恢复,除非故意隐瞒了实力,昊陵江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大厅里发出一声女子的惨叫,昊陵江飞快地跑进去,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只见大厅中蹲了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他们面色狰狞,死死地压着一个狐妖少女,少女化成原形拼命挣扎,手腕脚腕都被割开,刺目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地面上连成一条一条的细线汇聚在中央的一个阵法中,阵眼上沉睡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女孩儿随着血液流失,年轻的身躯逐渐变老,努力地把头扭向少年,不停地嘶吼:“阿云,阿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想陪你啊!阿云。”

夫妇中的男人声音阴森恶毒:“宁娘,你身为人人喊打的妖怪,也是我们昊家好心养你这么大,现在是你回报的时候了,别怕,你死了阿云就能好了,你不为他开心吗?”

然后他伸手捂住的少女的嘴巴,少女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望着少年,可惜少年昏睡着看不到,直到少女头发花白,眼神渐渐变得赤红,妖气一缕一缕凝聚,夫妇眼中的喜悦戛然而止,胸口的心被一只爪子掏了出来。

少女无法控制妖性,将夫妇杀害之后,转头想对少年动手,却不想她一走到黄符之上,身上的生命力就迅速流失,狐妖痛苦地尖叫,不甘心地走了。

昊陵江自幼接受的是正统教育,这种阴邪的阵法他没有见过,但这种祭祀一样的场景让他通体发寒,他静静地看着沉睡的少年,心中微微一痛。

“呵呵。”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

昊陵江定了定神,终于冲破了禁制,猛地拔刀划过自己的手指,在眼睛上一抹,眼前的场景一换,还是昊府的大厅,只不过没有了夫妇和少女的尸体,昊云大大咧咧地躺在正中间,不知做的什么梦,一脸便秘的表情。

昊陵江心中一松,怪不得自己会做那样的梦,一定是昊云这个小子做了见不得人的梦,通过相连的灵气传给了他。

铺天盖地的妖气紧密地从周围而来,昊云身下的地板上忽然红光大闪,正是昊陵江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邪阵,他呼吸一滞,匆匆就要朝昊云跑去。

宁娘如老人一样佝偻着身子,忽然出现在昊云身边,仰天哈哈大笑:“他们昊家把我当成童养媳养大,却把我当作垃圾一样想把我杀了,你说这口气我怎么出?不如就放干昊云的血,让他也尝尝血流干的味道。”

宁娘说着伸出利爪就要抓向昊云的手腕,昊陵江掏出一张符飞过去,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劝道:“你不是已经杀了昊老爷夫妇,何必迁怒于无相关的人。”

宁娘声音尖锐,疯狂地攻击昊陵江:“我如花的年纪变成这个鬼样子,死的只是两个恶心的人而已,怎能解恨?”

昊陵江一边惦记着昊云,一边又要对付宁娘,心神早已不定,却没有发现宁娘故意将他拖在昊云身边,等他发现已经晚了,他的血不慎滴在邪阵上,登时红光大亮,一股强大的吸力让他猛地下坠,重重摔在昊云身边。

宁娘疯狂地大笑,笑着笑着便落了一脸泪。

漆黑的咒语以缓慢的速度爬到昊陵江的身上,翻天覆地的疼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一样箍得他紧紧地,然后顺着血液都聚集在心口。

昊陵江痛苦地发出一声惨叫,忽然一道白光破开阴气,一名白衣女子手中的剑锋掀起阵阵狂风,与宁娘打了起来,两道身影时而闪现,时而消失,昏迷之前昊陵江看到女子相貌,眼睛猛地瞪圆,又闭上了。

怎么形容那一个人,简直如仙子一样的美丽,昊陵江觉得一颗孤独了二十几年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恋爱的感觉在如此惊险的时候来的猝不及防。

小小的丰州县发生了一件比匪贼骚扰还要大的事情,昊府中来了一位姑娘,白衣飘然,身段玲珑,美得像天仙一样,惊动了全县的老百姓围在昊府外面探头。

那晚的昊云从头睡到尾,不知道自己在梦中经历了怎样一番生死,一睁眼看到仙女,就跟昊陵江一样单方面陷入了爱河。

天仙般的封姑娘是个道士,偶然路过发现有妖害人,顺手收服了,就被神经一样的两个昊姓人热情地拦住不让走了。

昊陵江脱了自己洗得发白的官服,咬牙在铺子里定做了一套衣服,然后按耐住激动的心情,强装高冷地在昊府大门溜达,正好遇上出门的昊云,两个人齐齐一愣。

昊陵江一袭黑衣,整个人改头换面,丰神俊朗的脸和满身的正气一搭,还真有点贵公子的味道,而昊云白衣墨发,唇红齿白,斜斜地靠着墙,一敛平日子又浪又怂的气质,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双方一开口气质全崩,昊云:“哎哟,这世上的人真是都喜欢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昊陵江:“昊小公子出门前是先去茅房进食了吗?嘴巴这么臭,明秀楼里的姑娘可受不了。”

两个人一里一外四目相对,剑拔弩张的杀气只维持了几秒,就在“动手不动口”上面达成了共识,昊云虽然打不过昊陵江,但是凭借着牙齿,指甲等天生利器,还是成功地让昊捕头身上挂了彩。

想出门采买东西的封姑娘有幸见证了这一幕,眯着眼睛笑得意味深长,简单地做出了评价:“很配。”

两个姓昊的一脸蒙:“……”

女神要买东西怎么办?当然是跟着,昊云负责买,昊陵江负责拎,昊云一看昊陵江快拎不动了,忍住花钱的肉痛继续“买买买”,昊陵江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断了,但是为了男人的尊严,忍着疼痛使劲“拎拎拎”。

“愉快”的购物在日暮西山才结束,女神张口留昊陵江一起共进晚餐,昊陵江“嘿嘿”傻笑,昊云微微一笑。

昊陵江吃了一口加了料的米饭,差点喷出来,扭头怂恿女神给昊云夹了块儿猪肉,昊云从小就不吃猪肉,放进嘴里的时候筷子都在颤抖。

昊陵江坐得端正,嘴角含笑温柔道:“今天的猪肉有点腻,白花花、黄澄澄的。”

昊云扔下筷子去外面吐了个昏天黑地,昊陵江忘了米饭加了料,心情愉悦地又吃了一口后,扔下筷子和昊云并排吐了个昏天黑地。

女神委婉地表示这顿饭吃得让人不太消化。

封姑娘以前是跑江湖的,觉得这里很有趣,决定多留些日子,两个姓昊的狂喜之余,纷纷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七十二番套路,欲将对方在女神心中的形象置于死地。

昊陵江对于那晚昊府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暗中查了许多书,也没有查到那个诡异的阵是什么阵法,本想问问封姑娘,昊云一天跟在后面,他问不出口。

昊陵江觉得自己可能是思虑过重,身体出现了一点毛病,青天白日就会浑身发寒,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精神不足,偶尔还能遇到小妖在他面前蹦跶。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修道二十年,以往若是有妖祟靠近都会被他身上的阳气逼走,居然还有妖敢主动靠近他的。

昊陵江没有当回事,随意在床上贴了几张符后,感觉好了一点,但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昊陵江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他开始更频繁地收到小妖的骚扰。

昊陵江一晚从昊府回家,再次除了一只不知死活的鼠妖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肯定出了点问题,他有些慌张地想回家自己解决,忽然脑子一转。

女神是个超级无敌厉害的道士啊,去找她岂不是变相的找了一个共同话题?增进感情的机会近在眼前,昊陵江忍住怦怦跳的心,习惯性的翻了昊府的墙,激动的脚步在一个拐角顿住。

月光下女神出尘的脸上带了一点为难,耐着性子跟昊云道:“命格互换本就是件要命的事情,你再等等,就快好了。”

昊云有些焦急:“能不能再快点,我感觉昊陵江已经察觉到了。”

女神摇摇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昊云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女神眼睛微微一亮,从而点了点头。

昊陵江:“……”

他的女神居然在银票面前妥协?

昊云又掏出一沓银票:“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宁娘?”

女神看在银票的分上,愉快地答应了,她将挂在腰间的玉葫芦打开,一只红狐从里面跳了出来,昊云蹲下跟狐狸说话,声音太小昊陵江听不见。

玉葫芦昊云也有一个,能将关在里面妖的妖气吸收,吸干净之后妖的修为尽毁,会变成普通的动植物,重新修炼。

昊陵江一直以为昊云不知道宁娘详细的事情,如今看来,不知道的似乎自己。

他脸色极其难看地掐指一算,登时全身如坠冰窖,他的命格什么时候变成了妖祟修炼的必备良药?极阴。

昊陵江对昊云的感情一度很复杂,被气得跳脚的时候恨不得打死他,气顺了的时候又忍不住替他擦屁股。两个人相识多年,昊陵江早已将昊云当成了亲弟弟,也曾想过修改昊云的命格,但这种逆天改命的事情,弄不好反而害了他,所以一直没有动手。

然而昊陵江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瞻前顾后护在手心的人,已经自己学会了保护自己,不仅背地里谋害他,还带着他仰慕的姑娘一起给了他一刀。

昊陵江全身的血液冷却,怒火从胸口猛地蹿到全身,他想冲出去问问,想破口大骂,想打死这个小兔崽子,想来想去,他站在原地的脚一步也动不了,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流失,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在原地站了一晚,直到天快亮了,才翻墙回到了自己家里,又睁着眼睛躺了一天,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没意思,遂起身从床底的钱罐子里掏出了所有的积蓄,去丰州县最大的酒楼开启了醉生梦死的人生。

由于他的酒量极差,喝两口就倒,连挥霍都没有什么机会,连睡几日之后昊陵江醉醺醺地从酒楼出来,家当还留了一半,没想到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联想起前些日子匪贼出没的消息,昊陵江觉得自己找到了发泄的源头,把家当往怀里一揣就追了上去,男子估计是经常逃跑,开启了灵魂走位。昊陵江追了两条街把人追丢了,他抬头一看,昊府。

昊陵江:“……”

最近所有的事情都跟昊府有关,昊陵江顿住了脚步,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昊云,实在是怕控制不住打死他,万一匪贼钻进了他家,出点什么事……

那可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

昊陵江这么想着,还是眉梢一皱,干脆利索地翻墙进去,脚刚落地,一旁的树上就落下一道身影,女神站定瞧着他挑眉:“昊捕头,我看见你在门口徘徊许久,怎么不进来?”

昊陵江看着自己梦中情人,一时间百般思绪涌上心头,心中微微有些刺痛,强装镇定道:“我追捕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到这里追丢了,恐他跑进了昊府,就进来看看。”

女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快步走过来:“我方才在树上修炼,倒是也没有发现,不过为了安全着想,还是去请昊云公子查看一下较好。”

提到昊云的名字,昊陵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转身就想走:“既然封姑娘知道了,就请封姑娘代为转告,昊某还有公务在身……”

他的话戛然而止,有人一掌砍在他的颈后,他晃了晃栽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之前还听到女神说话:“去告诉昊云公子,昊捕头已经被引过来了,今晚可以摆阵了。”

昊陵江再次醒来是在昊府的大厅,四周点着蜡烛,将大厅照得犹如白昼,他被人用绑妖绳五花大绑地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棉花,晃了晃疼痛的脑袋,回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他面色一沉。

对面封女神正在绑昊云,昊云有些迟疑:“真的会很痛吗?”

女神埋头干大事:“一命换一命的事情,你说呢?”

昊云低着头,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后便恢复了平静,歪着头嘱咐:“那你绑紧一点,我从小就怕疼,受不了跑了怎么办?”

女神在他身上多缠了几圈。

昊陵江:“……”

一命换一命?昊云跟女神想要他的命。

昊陵江使劲儿挣扎了半天,心中被无与伦比的恐惧填充,“哇哇”地大叫,昊云听到他的声音抬头,抬头望了过来,咧嘴一笑:“酒量不好还学人家喝酒,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三杯就倒了?”

昊陵江:“……”

他不再理会昊云,转头去看女神,只见女神凝神定气在地板上摆了一个阵法,昊陵江只看了一眼就发现,这阵和宁娘摆得很像,稍微有了些改动,但还是隐隐有些邪气在里面。

昊陵江大惊失色地瞪大了眼睛,给昊云使了个眼色,昊云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定定地看着那阵法,眼神中有些看不懂的复杂。

昊陵江使劲儿挣扎,手腕被绳子刮破了皮,磨得深疼,他拼命地示意昊云,昊云忽然抬头看着他。

他说:“昊陵江,对不起。”

昊陵江自从认识了昊云,就没有在他那儿听到一句好话,突如其来的“对不起”让他微微一怔,这一怔,女神已经将两个人摆在了阵法上,分别取了两滴血滴在阵眼,霎时间血红的光由阵眼开始弥漫。

昊陵江满头冷汗,心如死灰地想:罢了,若是既能让昊云好好地活着,又免了自己跟在他身后擦屁股,一命换一命,也挺好的。

他满头冷汗,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女神双眸中满是同情,温柔地看着阵法之中的昊云,昊云随着她的眸望过去,登时面目狰狞,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撕开。

只见昊云死死咬着唇,漆黑的咒语爬满了他全身,他的头发渐渐泛白,皮肤逐渐枯萎,脸色惨白地看着昊凌云,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他道:“昊浑蛋,好痛啊,救救我,昊浑蛋……”

不对!不对!不对!

昊凌云脑子一蒙,所有的声音都在他耳边消失,他眼神惊恐,开始疯狂地挣扎,绑妖绳磨破他的血肉,他像是疯了一样摇头。

不是要把自己的命换给昊云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阵法消耗的是昊云的命?昊陵江心底涌起无边的恐惧。

站在一旁的封姑娘擦了擦眼泪,实在不忍心多看,轻声道:“阵法消失后,绑妖绳会自动解开,我先走一步。”

说完便足尖一点跃出了昊府,没想到还没有走出镇子,昊府的方向涌起一阵火光,她脸色一白,掉头返了回去。

原来是昊陵江为了阻止阵法,带着将椅子一起栽倒,弄翻了几根蜡烛,蜡烛点燃了木门,继而燃起了大火,昊陵江用尽全部力气将自己滚进火里,大火烧开了绑着他的绳子,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昊云身边,昊云几乎油尽灯枯,身子萎缩成老人,见他过来艰难地要躲开:“你快走,走。”

昊凌云死死地抱住他,衣衫被大火烧成破烂,狼狈不堪,热泪滚滚而出、嘴唇颤抖:“为什么?我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昊云,我先带你走。”

封姑娘去而复返,匆匆上前抓住昊凌云:“阵法没有消耗完他的生命,你不能带他走,不然他活不成你也活不成,这个阵法认主,你可以走,快点,大火烧起来了。”

昊凌云只想带昊云离开,飞快地点了她的穴道,二话不说将她扔出了大火,再回头时头顶的一根大梁被大火烧断,眼看着朝着昊云砸了过去,昊陵江呼吸一窒,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挡在了昊云身上……

意料之中的剧痛没有发生,封姑娘的玉葫芦不知何时掉在地上,一只红狐从里面跑出来,硬生生地将大梁撞开,然后从口中吐出一颗妖丹喂在了昊云口中。

原本油尽灯枯的人忽然停止了衰败,如回光返照一样迅速变年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昊凌云震惊地看着红狐,红狐只来得及道:“我身上有杀孽,妖丹不净,恐对阿云不好,麻烦道长照顾了,对不起。”

说完身体便如镜子一样裂开,化成灰消失在空气中。

“我生下来的时候,命格不好。”昊陵江背着昊云从大火中冲出来,急匆匆地去找医馆,昊云趴在他的背上,哭得稀里哗啦。

“云游而来的道士跟我爹娘说,我活不过十三岁,除非以命续命,我爹花了大笔的钱,从道士手里换了一个续命阵法和一只红狐妖,就是宁娘,爹娘将宁娘娇生惯养地养大,却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想将她的命续给我。

“然而阵法有灵,只能心甘情愿的人为我以命换命才能成功,宁娘被迫成为祭品,自然不甘,中途妖性大发,控制不住杀了我爹娘。之后她自责无比,几次尝试都无法再次唤醒阵法,一直陪在我身边,默默寻找着愿意为我去死的人。”

昊云说到这里停了一瞬,顿了许久后:“我自幼知道自己活不长,向来不怎么惜命,到头来却没想到,你居然愿意……”

昊云继续道:“宁娘三番四次试探你,最后不惜再造杀孽,瞒着我将你引到了阵法,封姑娘虽然阻止,然而已经晚了,你没有当场将命交代,命格互换,会缓慢地将命渡到我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昊陵江也猜到了,这个傻子为了救回自己,求着封姑娘再用了一次阵法,想把命换回来。

昊陵江不愿意再听,使劲儿砸开了医馆的大门,大夫险些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等看到了昊云发现半点伤都没有,反而是昊凌云烫伤严重。

等最后包扎好伤口,大夫喘了口气:“二十两。”

昊陵江摸摸胸口,原本放了一半家当的地方,早已经被烧了一个大窟窿:“……”

昊云脸色一白,倒吸一口气,扭头就跑:“我去看看府里还有没有完好的东西了。”

尾声

佛曰:世间万物轮回,皆有命数。丰州县唯一的捕头昊陵江手下多了一名叫昊云的小跟班,两个人经常在捉贼的时候一言不合打起来,维护治安的时候一言不合打起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昊云吃了妖丹,果然有了后遗症,他喜欢咬小动物,方圆百里的鸡、鸭、鱼都被他咬死叼回了家里,昊陵江微笑着将自己的月俸赔给前来理论的百姓,扭头拿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冲进了家里。

昊云惨叫:“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它们活蹦乱跳的太诱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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