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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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是一轮月明。几片霜花飘到李墨渠襟口的翠竹上,那一身青衣被血染成了绯色,像一片盎然燃烧的烈火,与这墨色的夜交织在一起,竟晕染出了一笔鲜活的悲怆来。

    绿衣又见到了李墨渠,这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子。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依旧是将背脊挺得笔直,就如同他手里那一杆赤色的长枪,即便是精疲力尽,也要把枪尖对着前方。

    可毕竟是凡胎肉身,纵使武艺高超也不能孤身一人面对整个御林军。他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的人群,像个小孩子一样放肆地大笑起来,指着远处金碧辉煌的长清宫,在一片孤寂的夜色中凝声大喊:“李广寰,你忘了当年大哥的约定了吗?”

    “削了他的拇指。”

    只听见人群中一声冷冷的喝令,李墨渠双手的拇指便应声而断。他闷哼了一声,继而笑声都是断断续续的,但他只是踉跄退了两步,颤抖的手握着那一杆长枪,退到了墙角。

    枪杆上人命太多,积血也滑不可握,李墨渠将它握得越紧,鲜血淋漓的手掌便越是抖得厉害。最后,他索性将枪掷了,就靠在冰冷的墙上,望着那星蒙如尘的夜色,缓缓地阖上眼。

    “哐当”一声,一杆长枪从一个御林军的手中的掉落,随后“哗啦”的一阵响动,陆陆续续军士都把长枪扔在了地上。绿衣低下头去看,背脊顿时冒出一阵冷汗,整个皇宫墙苑不知何时变成了她所住的玉霜殿,而依偎在墙角的李墨渠,此时正目光凌厉地看着她。

    糟了,快跑……

    一只宽大的手拦住了她的去路,随后将她牵到了床榻上坐着。李墨渠披着一身青色的睡袍,借着殿中莹莹的烛火,看向了自己手掌上残缺的拇指,暗哑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这个梦境你已看过无数次了,无论你看多少次,都无法改变。”

    “我就是想看看当年的李广寰,是什么样子。”绿衣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到最后也没能见着……”

    “等我杀了他,做了不一样的梦,说不能你能见到。”

    “若是杀不了呢?”绿衣轻轻挑了挑眉毛,“我帮你?”

    “唯有亲手了结他这件事,不用你帮我。”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火蕊映得墙上的寒鸦图一片赤红,他微微咳嗽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今晚你是要在我这里住下?”

    看着窗外的三更天,绿衣也觉得一直待在这里不好,她一把扯过自己逶迤在地上的长裙似要转身离去,却又缓缓地转过身,眼角的胭脂带着三分风情,嫣然一笑:“你想不想我留在这里?”

    看着笑靥如花的少女,李墨渠手心手背渗出汗来,他在身后紧紧地揪着袖口,脸上却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不急不慢地道:“你若是累了,也可以在我这里休息。”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绿衣的身形有些模糊不清,明明就站在他的面前,却有些虚无缥缈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绿衣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些许的不悦,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免了,时辰也不早了呢。”少女没好气地应了他一声。

    窗外是一条狭长的木廊,绿衣轻轻掩了门扉便顺着长廊直行而去,李墨渠就隔着门扉的细缝默默看着她映在地上的影子。夜里阑珊的灯火被一道凉风吹得恹恹欲灭,满屋的影子都跟着晃动了起来。可这只是眨眼的一刹,李墨渠再低下头时,门扉边便剩下了一地月光。

    他有些惊惶地推开门,可门外月色悄然,又哪里还有绿衣的身影。

    李墨渠与绿衣的相遇是一场巧合。

    那时正值中秋月圆的时节,皇宫中处处悬挂着灯火,宫里宫外皆是一片通明。连着太监的寝宫也是热闹万分。只不过这一份热闹独独遗忘了玉霜殿,此时此刻,被软禁的李墨渠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殿中浅金色的辉光顺着烛火一路爬上去,再到由云母石砌就的天窗,月色透着巨石与烛光交映在一起,共同照在这偌大的玉霜殿内。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如鼓点的脚步声,李墨渠正开门去看,却被一个披着绿色长袍的少女扑了个满怀。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右手立马摸向了自己腰间上的细匕,可正当要拿时,却发现被少女的一只手给紧紧地扣住了。

    “别说话。”

    一副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身上,李墨渠顿时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窗外明月朗朗,少女如泼墨般的长发顺着他的脸颊散在地上,与殿中长燃的熏香混在一起,交织成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他转过脸望着她紧阖的双眼,柔软的月色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精致的脸上留下两痕阴影,李墨渠心中一动,那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小心翼翼地盛放着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才从他的身上起来。在确认殿外无人之后,她便想乘乱跑出去,可她前脚刚踏出去,便被身后的李墨渠一把叫住了,“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颇有一些警示的意味。可少女似乎并不为所动,她转过身,望着窗外的一片热闹的皇宫,指了指自己身后宽大的长袍,说:“我叫绿衣,是个贼,今天中秋佳节,来你们皇宫偷点东西。”

    说完,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听到是贼,李墨渠霎时变了脸色,冷冷地问道:“你偷的什么?”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这现在可是我的宝贝了。”绿衣绕着殿中的漆柱转来转去,抬头望着那一块价值连城的云母石,“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也不能告诉你。”

    李墨渠轻轻叹了一口气,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自从被兄长软禁之后,他便对宫廷之事心灰意冷,他缓缓地转过身子,正准备劝她离去的时候,却被铁烛台上的一抹银光晃了眼睛。

    不知何时,绿衣的行踪便已经被御林军发现,只不过可能发现得早,这次来抓她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一杆长枪的枪尖就正好搭在绿衣的匕刃上,只差毫厘便要刺到胸口了,若不是她反应迅速,有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然而绿衣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眉目中的戾气骤然一现,却又迅速收敛。待李墨渠反应过来时,她脸上已换上了如花般的笑意,只不过手里的那把匕首已不知何时插在了御林军的脖子上。

    “如果留着活口的话,四殿下与窃贼共事行窃的消息就得传开了。”她从尸身上拔出那把染血的匕首,用身后的灰袍擦拭了两下,便略微抬起头看着他,颊边浅浅的梨窝盛满了笑意,“我这算不算也救了你一命?”

    这个看上去豆蔻年华的少女论身手矫健,恐怕当朝将军也未必能如此。见到她动手麻利地杀人,他惊讶之余,双手却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或许……当初他有这样的身手的话,一切会不会改变?皇兄们不会死,而自己也不会沦落成一个废人。

    他似乎又看到了两年前他断指的夜晚,那晚无边绯色夹在漫天飘飞的霜雪里,让他的疼痛尤为刻骨铭心。有些东西他不能忘记,比如他和皇兄幼时的誓言,又或者是被软禁在宫中的屈辱,但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一点渺小、却烙印在他胸口永不磨灭的……仇恨。

    想到如此,他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仿佛连着殿里的烛光都明亮的些许。

    “要不要和我做一个交易?”

    “什么?”

    李墨渠略一沉吟,缓缓道:“只要你能把我培养成有能力杀了李广寰的人,待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宝物,我就给你什么宝物。”

    “若是不成呢?”绿衣轻轻踩着步子,上下打量起李墨渠,“不成的话你能给我什么?”

    “皇宫藏珍阁的钥匙。”

    这的确是难以让人拒绝的诱惑。绿衣嘴角勾起一丝笑:“好,成交。”

    陪着一个被下旨终身不能出玉霜殿的人,虽说有些闷,却也并不无聊。每当李墨渠睡觉的时候,绿衣都会偷偷潜在他的梦里,想通过梦境去窥探他的过去。只不过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梦始终只有一个——当年在漫天的火色中,被李广寰削断拇指。

    可无论看多少次他的梦,她都没见到李广寰的样子。那个在人群中发号施令的人,声音里有江南三月的暖意,让人想象到姑苏城外的一江春水,柳絮飘飞。这样温柔的话却盛裹着凌厉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窥梦毕竟不是什么很正当的事,被李墨渠发现的时候,他脸上并无太多的表情,只是一丝怒意显在眼底,却极好地被更多的讶异给掩了过去。只不过这一切并不能逃过绿衣的眼,她轻轻卷着鬓角垂下的发丝,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是江南的窥梦之术罢了,本姑娘会的还多着呢。”

    “那你看见了什么?”

    “当年李广寰下令削断你拇指的场景。”一滴汗从绿衣的额头上滑了下来,她的语气带了几分惶然,“其他的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李墨渠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烛影覆盖了他半个身子。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过几日,你就去宫里谋一份职位吧,用你窥梦的本事。”

    “怎么?才不到半年,你就要赶我走了?”坐在床榻边上,绿衣未着地的双腿轻轻晃荡了起来,“那我们的交易怎么算?”

    “并没有,只是我想让你去看看,李广寰的梦里都是什么。”李墨渠叹了一口气,“再说你住我这玉霜殿也并非长久之计,时间一长,也容易引人怀疑。”

    这话也并非不无道理,况且绿衣也有了出殿走走的意思,便欣然同意了。

    不过,在皇宫中谋求一份差事并不容易,好在绿衣窥梦窥惯了,而宫里的人对这等异术又闻所未闻。因此等到她再次经过玉霜殿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被宣召入宫的异人。

    马上要面见天子李广寰,绿衣心底不可谓不紧张,只不过她的好奇心远胜过紧张。他的声音她在李墨渠的梦里听了无数次,每一次窥梦都会让她更想见见这个皇帝。

    但令她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偌大的一个寝宫,却也似玉霜殿一样冷清,原本以为是纵情声色的地方,此刻却是万籁俱寂,即便燃着烛火,也无半点暖意。而寝宫的玉帘内,年轻的帝王正在案前批阅奏折,橘色的光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竟是说不出的清俊。

    “过去我还没坐上龙椅的时候,曾与几位皇兄相约,那约定我一时想不起,但却常常梦见那个场景。”年轻的皇帝抬起头,一点笑意凝在眸子里,“以后你若在梦里听见了,便告诉我。”

    那约定绿衣也不止一次听李墨渠在梦里提起,似乎是顶重要的事,不过醒来之后他也并不肯多透露些什么。能有机会知道结果,绿衣当然应允。

    皇上缓缓合上最后一本奏折,目光凝视着窗外那一片稀疏的光影。

    若不是那一句令人悚然的命令,绿衣根本没办法把眼前的这个男子与狠毒这样的字眼挂上钩。可在李墨渠的梦里,他又说得那么分明,不带一丝犹豫,如同一把出鞘的尖刀。

    这样的人,又会梦见一些什么呢?

    月上屋角的飞檐,肆意泼洒着光辉。绿衣阖上眼,便是一个天色空蒙的春天。

    玉霜殿中,李墨渠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挥舞着自己手中的薄刃。刃尖指到绿衣鼻梁的时候,他的步子停了刹那,额头上的汗从脸颊旁滑下,滴到他胸口微现的薄刃上。他问:“你从他的梦里看到了什么?”

    绿衣把一枚裹着糖衣的山楂球放到嘴里,浓郁的甜味在她的嘴里化得极快。她略一抬手,手指又夹了一颗,漫不经心地放到嘴里,说:“忘了。”

    李墨渠将一对眉皱起,问:“忘了?”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就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大概,好像是春天。”绿衣把盛着山楂球的盒子缓缓地合上。她的蔻丹同山楂球一个颜色,被嵌满珠玉的盒子映衬出一股妖冶的红。

    她缓缓抬起眸子,仔细盯着李墨渠的脸,嘴角挑着一丝笑,眼底却并未见喜色,问:“如果李广寰要我去做妃子,你想让我去吗?”

    只是顷刻,少年眼底的丝怒意便被慌乱冲散。他耳根有些发红,刻意地避开了绿衣的眼睛,望着殿外一眼看不见尽头的长廊,问:“你同意了?”

    “你先回答我。”绿衣一只手拉过李墨渠的襟口,迫使他看着自己,“你想不想我去?”

    李墨渠没有说话,虽然他一直逃避着自己,但还是不可避免了看了她两眼。绿衣轻轻笑了笑,松了手,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了一个玉镯子,淡淡地道:“这是他送我的东西,虽然是个宝贝,但想用来买我一辈子,却着实便宜了些。”

    说完,她便用力把玉镯往地上一掷,上好的翡翠便在一瞬在她脚下化成了碎片。李墨渠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从一地碎片中拉扯出来,他蹙紧眉头,低沉的嗓音隐含着怒意:“你疯了?”

    “谁疯了,这都是李广寰送我的东西,你想看着我戴?”

    一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即便是在此刻,他也依旧是垂着眼,目光落到她襟口栩栩如生的翠竹上,声音轻微:“李广寰心狠手辣,你不要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绿衣听了,眼也不抬,伸手把那珠玉琳琅的食盒打开,又夹了一颗山楂球含在嘴里,回味着那浓郁的甘甜,她咯咯地笑着:“如果我偏要呢?”

    李墨渠的脸色一时变得铁青:“那你可不要后悔。”

    他利落地收好了自己手里的薄刃,转过身,欲离去,可还没走上两步,便被绿衣的一句话阻止了。

    “下个月十五,是他的生辰,那个时候他会宴邀群臣,你也不例外。”

    他的身子逆光而立,在门口停驻了好一会儿,但最终也没有转过身来,而是一步步地走向殿外。似乎没有见到她因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他就不回头。

    她可从来不会做后悔的事情,为了皇城里世代留下的珍宝,教他杀一个人实在不算什么麻烦的事情。而到最后,她只要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比珍宝更贵重的东西,就足够了。

    谁会后悔呢?她突然扑哧笑了一声。

    入口的糖衣化尽,回味便是酸涩无比,绿衣把咬了一半的山楂球吐了出来。望着地上鲜红的糖渍,她心中没来由地一恼,一抬手,便把盒子也重重地砸在了朱红的漆柱上。

    绿衣睁开眼,她看着屋梁上精致的雕花,便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李广寰的梦中。

    窗外是莺飞草长的三月天,一个穿着黄袄的少年把一只手搭在书房外的窗柩上,他始终盯着书房里写字的少年。那房中的少年面如冠玉,长发丝丝束起,绿衣一见,便知这少年是小时候的李广寰。

    而房中的少年似乎也知道了有人在看他,便悄悄地从书柜下取出一块品相尚好的玉石出来,一把锟刀在他手中颇为灵动。但正待绿衣继续看时,却被一只手突然挥散了这梦境。

    半倚在床前的李广寰,已经知道绿衣未经允许就窥入了他的梦境,不过他似乎默许了这种做法,一张俊逸的脸上,一丝怒意也无。

    “以前,我擅长雕玉,花鸟走兽无不精通,四弟便一直求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玉佩,但我忙于宫中琐事,并没有时间。”他负手望着窗外精致的楼阁,叹气道,“一晃他都这么大了,而我太多年没拾起锟刀,技艺都搁下了。”

    他说得轻巧而淡然,似乎那仇恨与他并不相关。

    突然,寝宫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盛装女子走入房中。见到李广寰,她微微躬了躬腰,便默不作声地把手里镶着金玉的食盒放在了绿衣的床前。

    食盒中是几颗山楂球,几块糕点和一点桃花酥。

    绿衣看也不看便扭过了头去,淡淡地道:“我不喜欢吃。”

    但李广寰似乎并没有回她话的意思,只是指着那身姿窈窕的女子,自顾自地道:“她是四弟曾经最喜欢的女子,现如今成了我的妃子,或许因为此事,他至今还耿耿于怀。”

    “那你还来找我?”绿衣哂笑,“我对你许诺的位置没有兴趣。”

    “可四弟对你有兴趣。”

    她低下头,良久的沉默之后,嘴角便扯起了一丝笑意,点点头道:“对,他现在也不肯承认。”

    她旋即又抬起头来,颊边的梨窝深得艳丽:“可那又如何?”

    “不如何,他喜欢你,便对了。”临走之前,他把一枚宫中的通行令放在她的枕前,“你若是以后想见他,就直接去找他吧。”

    绿衣坐在床上,静静看着李广寰轻掩上寝宫的木门。已是正午,随着脚步的由近及远,门外的那一点微光也随之而去。

    之后的日子里,虽然绿衣一直住在李广寰安排的寝宫中,却不能与任何人相见,这和李墨渠的软禁差不多,只不过唯一的区别就有专门的侍女服侍。虽然衣食无忧,但也着实闷了些。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个月十五,那是李广寰的生辰。

    宴会的场地在皇宫中一处精致的林园内,人声鼎沸。绿衣避开着人群去寻找李墨渠,她兜兜转转在林园里转了许久,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找到了与李广寰对面而坐的他。

    天上的云霭漾出一轮银白的月,透着槐树叶间稀疏的月影,一道绘满冷月寒梅的六块屏风将两人与林中其他宴饮的众人隔绝开来,只有身后的几个侍女站在远侧。槐树下,李广寰周身披了一层冷月的清辉,显得面色尤为冷淡。

    与平日里的苦大仇深不一样,李墨渠却是满脸的淡然,倾满酒的玉杯映着天空中的明月,也映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却丝毫不见醉意,相反,李广寰的酒量反而没他那么好。几轮下来,他脸上已带上了微醺了绯红,他目光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有些迷离。

    “四弟,你想要什么?大哥……都可以满足你。”他半眯着眼,似醉非醉地道。

    似乎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可遏止地,李墨渠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扯起了一丝讥诮的弧度:“当然是你的江山。”

    这些年的卧薪尝胆、被削断拇指的屈辱,他要在这一刻全部偿还回来!

    一抹细亮的光线就顺着李墨渠的手指里滑出,这悄无声息的一击没有一丝风声,就像一束月光照在了李广寰的咽喉上,清冷、宁寂……却饱含杀意。

    李墨渠的手停了下来,一滴汗顺着他的下巴滑下。倒不是因为他这一击倾尽全力,而是他的薄刃在出手的那一刻便失了光泽,暗如生铁,在刃尖抵到李广寰咽喉的时候,无论他如何用力,也再难进展半分。

    那薄刃被夹在他的双指中。

    “四弟……你还不够格。”那刃尖应声而断,李广寰竟只用两指便化解了他这几个月来苦心孤诣所练习的一击,他脸上醉意未褪,而那薄刃,似乎也只是随手折断而已。

    “绿衣。”他转过头,那双迷离的眼早已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她,“你当我的妃子,来换他的性命,如何?”

    绿衣抱着臂,笑了笑:“如果我还是不同意呢?”

    李广寰沉默了半晌,食指一弹,那被他折断的刃尖便立时射入李墨渠的肩头。他借着几分微醺的酒意,脸色泛起潮红,道:“不同意也没关系,你拒绝一次,我用刀插他一次,直到你同意为止。”说罢,他便准备招呼人再动手。

    但侍卫的手刚刚抬起,便被绿衣的手一把压了下去:“住手!”

    绿衣回头瞥了一眼李墨渠那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苦笑了两声,便转头望向李广寰:“你别伤他性命,我就答应你。”

    偌大的一个玉霜殿,却只点了一盏灯。

    空荡荡的玉霜殿里只有他一个人,挑着一盏孤灯,手上练的依旧是绿衣教他的那一刀。这一刀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可他仍发狂般练习着。

    在她成为李广寰妃子的这一个月里,恐怕他每天都是这样练过来的。突然,那刀尖一旋,立时便刺向身后少女的心口。不过,绿衣似乎早已察觉到了这一击,她身形一晃,随后李墨渠的手腕便是一痛,双指夹着的刀刃“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李墨渠的手有些僵硬地缩回到烛影中,他半个身子站在朱红的石柱后,一张脸全由阴影所覆盖,暗哑的声音里是咬牙切齿的怒意:“你为什么要跟着他走?”

    “我跟着谁走,并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在殿中来回踱步,玩味似的上下打量他,“令你失望了。”说罢,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含着笑,一字一句地道,“我是贼,一个贼能喜欢一个落魄的皇子吗?我喜欢的,只有你许诺给我的东西。”

    李墨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看着绿衣的脸,那日在殿中相遇的场景便历历在目。相识半年多,李墨渠第一次感到了陌生,但回想往事,心底里却又是一阵酸楚。他仍然是有些不信,问道:“那为什么,李广寰要杀我的时候,你要出手阻止?”

    “那是因为留着你的命,还有用处。”绿衣显得有些极不耐烦,扭过头懒得再去看他,“我来这里,是想确认我们的交易是否还作数。”

    李墨渠极为落寞地点点头,声音近乎低不可闻:“作数。”

    “那就好。”绿衣在李广寰身后的木椅上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似乎心情明朗了一些,“明日李广寰会召你入宫,会给你一件东西。”

    李墨渠垂敛的眸子里藏着一丝讥诮,微微抬起,问:“鸠酒?”

    “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这是一个机会。”绿衣如花般的容颜渐渐冷了下去,“那也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她便大步走出大门,行到门槛处顿了顿:“李墨渠,如果你想成功的话,最好不要带有感情。任何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有可能把你拖入万丈深渊。”

    绿衣走出玉霜殿,殿外是满天星河,而李广寰就站在不远处。

    “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坐在一处高耸的石阶上,一点一点的星光漏在他的眸子里,璀璨如星河。他看着同样坐在他身边的绿衣,微微笑道:“以前我爹说,越漂亮的女人便越是会骗人,我看,的确是如此。”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赞叹道,“你对四弟说的话,我都差点被你给骗了。”

    绿衣把下巴靠在膝盖上,与他一同望着爬上屋檐的弯月。但望着望着,她就皱起了眉:“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吞食仇恨而生的妖怪嘛。”李广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似乎只是一边赏着月色一边说着闲话,“我父亲曾经就跟我谈起过你,当年他也曾遇见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子,那日正好是中秋夜,然后就发生了他手足相残之事。”

    “你似乎并不恨我?”她微微抬起头,眉眼中的三分风情化作一丝妖冶,夜色之中,竟美得动人心魄,“若不是我,你们兄弟也不会手足相残,这并非你的本意。”

    “这是父皇曾经叮嘱我的,你是我们李氏的诅咒。”

    绿衣轻轻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一些很古老的事:“你们先帝创业路途坎坷,一生都在忌恨与猜疑中,在他临死之际仍是如此。是他的仇恨催生了我,我便与你们李氏无法分离了。不过,若是你们喂饱了我,我便助你李氏永坐这龙椅。”说罢,她便转过头,望着远处高耸的宫墙,似乎是极轻地叹了一声。

    “我要的,只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仇恨而已。”

    感受到了李广寰略带怒意的目光,绿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既然早已料到我的身份,那么我与李墨渠的每一次相遇便都在你的计划之内。你弑父杀兄,削他拇指,夺他爱人,无非就是让他更加憎恨你,而他越恨你,我便能吃得越‘饱’。真是难为你了。”

    她能感受到李广寰的憎恨,可这一点恨对绿衣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前一段时间,李墨渠的恨意不够,差点就让我消散了,好在你及的把我‘抢’了过来,我刚刚才能及时用他的恨意中补充自己。”说完,她站起身来,星光照在她的裙摆上,轻轻转了一个飞旋,“现在我吃饱了,过段时间也得走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嗯。”李广寰看着她映在地上颀长的影子,仰起头,声音温柔如春风,“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我想要的,是李氏在这天下的安稳,若是皇权更替,怕会免不了死更多的人吧?”

    很久以后,绿衣每每想起这句话,都会想起他。

    最后一个忙,竟然是成全自己的兄弟杀了自己,真是匪夷所思。不过,既然是他最后一个请求,她还是要成全他。因此,他在与李墨渠相见的时候,她用法术,把他那柄藏在袖中的薄刃,悄无声息地增长了几分。

    而这几分,恰好就能刺入他的咽喉。

    他说:“当初我们兄弟相约,无论谁做皇帝都不干涉,可我到底是违背了。弑父杀兄,连自己的弟弟也不放过,难道我不应该死吗?”

    绿衣想,他当时一定痛苦极了。

    在大殿之中,她就静静看着李广寰从他面前倒下去,那尖锐的刀刃几乎穿透了他整个咽喉。只是他还没断气,血呛在喉咙里,只能仰视着李墨渠大仇得报的笑意。

    他胡乱在自己的胸口摸着什么,最终,血顺着衣襟染红了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睛,此刻一个黄色小东西从他的手里的滑落,掉到了地上。

    “你才是最不坦率的吧。”绿衣微微一愣,喃喃地说。

    李墨渠愣了半晌,俯身拾起那一块刻着“墨”字的玉牌。他仍是在笑,一只手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刀痕,笑着笑着,竟也流下两行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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