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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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楔子

    程誉初至清河那年堪堪及冠,而她不过八岁,粉团似的一小只,被老仆催促着推到他跟前。他笑着向她伸出手,她却将未知的恐惧付诸牙关,狠狠地一口咬上来。

    老仆大惊失色,上前劝阻的同时软硬兼施要求女孩道歉。她却不从,带血的银牙咬破了唇,双眸萦泪,看得他心头柔软:“算了,她这样小。”又伸出另一只无恙的手摸了摸她带刺的小脑袋,“又这样可怜。”

    话毕,他单膝下蹲,以平起平坐的立场缓和她的戒备。他本就模样温和,言谈又风趣,很快逗得女孩破涕为笑,然后才问起她的名字。

    “珂珂。”她受过最好的家教,发音字正腔圆,尤其在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仿佛银瓶乍破,环佩铿锵。

    他却摇头:“宁为玉碎,刚则易折,往后咱们就不叫珂珂了,好不好?”

    意识到从前的名字不再属于自己,是女孩从中原清河被接到边城平夷的第四年。

    即便出身将门,她也是罕见的性子倔,不服管。府中仆人拿她没办法,程誉又忙于生意,鲜少归宅,却一再强调说:“我不在,她便是主子。”

    每当她闯了祸,惶惶不安地等他发落,他听完始末却从无例外朗声大笑,揉揉她的发,一转头,又和友人接续起方才谈到一半的话题。

    所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个初来乍到时还噤若寒蝉的女孩,很快从身边人恭让的眼神中读懂了家主一言九鼎的力量。而活泼好动的天性也为她不知节制的好奇和放肆添砖加瓦,比如酷暑时节她会趁人午睡,偷偷以竹竿捅坏酿蜜农家的蜂巢,又比如仲冬严寒她又仅着单衣,效仿古书所述卧冰求鲤。

    管家呼天号地跑来向程誉告状,他哭笑不得,原本是打算好好同她说道说道。可她着了凉,烧得意识不清,他只能推掉所有生意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到了第三夜,她才毫无征兆地转醒。

    疲倦一扫而空,他庆幸过后却又沉下了脸,而她忽然不安分地扭过身来,粉扑扑的小脸恰好落进他的掌心,像块切磋莹润的玉,触手生热,到底将他满腹的道理,烧成一声无奈的叹息。

    不知程誉会否后悔,在她十二岁这年,终于顽劣到用弹弓将邻家小少爷从墙头探出的杏树上打落,伤可见骨。即便对方缄口不言她的侵犯,可平夷城内谁不知道程府的小祖宗是个祸害,不过是忌惮着程誉,又因赔偿丰厚而懒于上门讨说法。

    因此她有恃无恐,在难得归来的程誉面前镇定自若地汇报近来所学的五经六艺。披星戴月的奔波令程誉看上去略显颓唐,可他仍是笑着听完,以箸轻敲杯盏:“说了半天,偏偏没提到六艺中的五射。听说你用白矢之术差点将旁人的额头击穿,可不是学有所成?”

    听出他柔声中夹杂的隐怒,她本能地想要缩颈低头,最后却不知怎的偏过脸去:“我又没用真的利箭,再说,他的额头也还好端端顶在他脑袋上啊。”

    玉箸猝然在手底断成两截,他眼角抽动:“又怜!”

    她细眉一颤,霍然站起:“程誉,我讨厌这个名字,也讨厌说话不算数的人。”一张莹润的颊高高仰着,鼻尖微红,“是你默许我为所欲为,现在又为什么要怪我?”

    她甩袖跑开,家仆心惊胆战地收拾残羹,而程誉攒眉良久,决定执贽亲往邻里赔罪。

    负伤少爷的父亲姓周,官居中郎将,服绯色系金带,于沙场于琐事都霸道得别无二致,绝非金玉可以轻易讨好的。没人知道程誉是怎么解决的,只是这日晚膳提早散罢,因他食欲恹恹,举箸又落,未到亥时就歇下了。

    是夜,他被门外晃动的纤纤瘦影扰得枕席难眠,遂起身剪烛,穿戴整齐才问:“是又怜吗?”

    她踯躅再三,头一回称是。他开门,却见她只着中衣,瑟缩在凉风下更显薄透脆弱,遂取来大氅将她严实地裹好,两人就隔着门槛说话。

    她假意关怀他的胃口,趁他不备时却猛地扯过他的袖,发现了其下血色斑驳的绷带。她蓦然想起从前竹下临字,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柔起伏的笔茧似脉脉山川,承载着他庞大无端的包容。

    “小伤而已。”他不容她细看,抽回手,赶她走。

    她想哭,想认错,却反被他此刻的冷漠激怒:“犯错的人是我,为什么你要代我受过?又为什么受了伤还瞒着我!”

    “是我管教无方,难辞其咎。”

    永远是这个样子,不咸不淡,不痛不痒。四年了,他照顾纵容,却从来不谈他们之间的羁绊,当年救她或许只是顺手为之,他其实随时有可能将她抛弃。她永远干扰不到他的情绪,他也永远不知道她有多怕。

    “应当管教我的人全都死在四年前了,程誉,你又是谁呢?”

    “我是谁……你不是叫我程誉吗?”他失笑,咂摸片刻又说,“若非要说我同你的干系,大概,也只是仇人吧。”

    “四年前你的家人谋反,事败后全族被诛。而我曾奉圣上旨意,负责过平叛。”

    自那日起,平夷城的人都说程府那位祖宗转了性子,不免又对那位周将军千恩万谢的,哪怕前些日子他已离开平夷上了战场,也只将功劳挂在他身上,就差为他修一座庙了。

    也是自那天起,又怜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谁叩门都不肯开——因为程誉从没去敲过那扇门。他也没打算开解她的心结,哪怕管家忧心忡忡地禀报小姐已经两天油米未进,他竟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执着枚白棋,催促攥着黑子左右为难的友人:“发什么愣啊?”

    人人都说他清凉君子,温润如玉,却也是经历大风大浪走来的,太明白世事如人饮水,个中冷暖非得她自个儿体会斟酌,而他能做的,只有尊重她所有的决定。

    她果真主动来找他,是在断食失眠的第五天。他像是算好了,还盛了一碗刚出锅的红油汤饼等着,等她喊饿,等她开口。

    “如果那年,是我家胜了呢?”寻常人数日不饮不食,整副面孔都是灰败的,她却仍有双明澈晶莹的眼,滤过月华清光,照得满室都亮起来。

    “你便是金枝玉叶。”

    “那你呢?”

    “或者死于乱军,或者满门抄斩,总是逃不过一死。”

    她垂下眼帘,喃喃道:“而我现今却还活着……”深吸口气,抬头竟露出一个笑模样,“你却只说你是我仇人,你又骗我。”

    程誉微怔,半晌又摇头,哄她吃了两口,缓缓说道:“又怜,我绝不敢说自己对你有恩,但若你恨,我也认。这恩仇亘古往复,没人说得清,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想通,别再任性妄为,安心地过今后的日子。”

    “今后的日子……”她小心翼翼地问,更像在讨一个承诺,“只要我听话,就能一直在你身边吗?”

    他松了口气,笑开来,映到她眼底去,真真是相映成辉:“自然。我会护你,有我护你。”

    但她从前骂得不错,他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只待岁月见证他的出尔反尔。

    她及笄这年,平夷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受邀出席。程誉皱眉翻着管家递上的礼簿,念念有词地挑剔:“虽说仪表堂堂,但好行乐,必会委屈妻子……而这位公子学问不足,却自视甚高,上回花高价买了几幅顾恺之的赝品同人炫耀,着实叫观者难堪……”

    他翻来翻去总归是不满意,管家似抱怨又似打趣:“我瞧这平夷,能配得上小姐的也只有主子您了。”

    他的手一顿,从来笑脸迎人的面容冷下来。刺了梧荫清暇图的屏风后,又怜捂住了小丫鬟喋喋不休的嘴,一时分不清手心卷着的是唾沫还是冷汗。

    “若我爱一个女人,我会将她当女儿一样疼。可于我而言如同女儿一样的存在,我不能,不许,也不可能将她当女人来爱。”

    忘却了的家国恩仇,摆脱不了的世俗礼教。这么多年他一直做得很好。

    又怜颓然放下手,胸中有什么被挤碎,痛得烧心挠肺的,偏偏一声不吭。

    这些年她成了旁人眼中刮目相看的闺秀,喜怒不显,话须不尽。满堂儿郎的蠢蠢欲动在她眼底草草掠过,团扇遮住半面妆,只笑问程誉,仿佛害羞:“左下首的少年将军,青玉扣束发的那位,你觉得好吗?”

    程誉看过去,似乎一怔,良久才回过神,无奈地失笑:“倒真是缘分了。”又添道,“他叫周谡。”却不见团扇之下的美人脸孔霎时雪白。

    上阵父子兵,赫赫中郎将,昔年被她一箭击头的小少爷,如今已是接替父亲衣钵,威名远扬的少年将军。

    周老将军于两年前与犬戎的征伐中受了重伤,颐养在家,如今是周谡在边境挑大梁。

    平夷是边塞重镇,没有战事的日子里,周谡就带着十万兵马在此固防操练。老将军燕颔虎须,鹰视狼顾,而他承袭了母亲的眉目隽秀,举止端方。平日巡城而过,马蹄踏遍春郊绿,卷来天光云影,浮尘万里,竟似有掷果盈车的风采。

    但他会在此后挨家挨户将馈赠返还,尊礼有节,对佳人美妇的邀约也视而不见。入夜了却会采来一束山花,搁在又怜闺阁之外的墙头上,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不敢有丝毫轻慢。

    有一次被扶醉而归的程誉瞧见,他蛮欣慰地对身边的友人笑:“瞧瞧,这才是我能安心托付的人啊。”他怔了半晌,这才想起身边其实根本没人,停了停,兀自又笑起来。

    翌日,程誉睡得头痛欲裂,醒来时倒还念着那束山花。又怜才晏起,他已坐在小院的芭蕉下烹好了茶,一会儿看墙头被夜露浸湿的花,一会儿看她,眼神变得蒙昧:“怎么从没听你说起?”

    她脸色微变,他看出蹊跷,指着她身边的小丫鬟问缘由,后者脚底生风,匆匆跪在他面前一五一十说了清楚。程誉越听眉头越皱,忽地冷冷放下冰裂釉的茶瓯:“胡闹!这一年来,你竟真将他送来的花枝都埋了?”

    “我不会嫁给周家人的。”她咬死了就这一句。

    所有人只当她害羞,谁都知道她去年一眼相中的就是周谡,一位险些被权势滔天的瑞王奉为贤婿的翩翩少年。但事实上那时她并没有认出他来,不过是满堂辉光都落在那一人身上,而她慌不择路。

    她没有余地的拒绝到底还是传到了新起的将军府,周谡失意了一阵,不敢再来烦她。难得的是周老将军不计前嫌,亲自登门说亲。这些年他立了功勋,晋了镇军,心胸难免开阔些,不拘市价,有什么好的都往程府抬,把场面做足了,却也换不来程誉的首肯。

    “又怜的事,从来只有她自己能做主。”他说。

    老将军耐心磨尽,脸色不霁:“你养了她快十年,有什么事不能替她做主?还是说你们舅甥之间有什么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八年前程誉接来又怜,对外宣称她是他长姐的遗女,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程府的风吹草动,就等着扒出点不体面来。大概是这句话终于刺激到程誉,他松了口,而亲家间的密谈又不可能公之于众,于是平夷城的人都说家财万贯又如何,在权势面前谁不得低头。

    婚事传到又怜耳中,她一路奔至程誉住所,气势汹汹地将剑往程誉面前一甩。他倒没怎样,身后却探出一位细眉丹唇的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只困惑地打量她,将她来前想好的说辞就此全打回腹中。

    程誉身边并非没有出现过适龄貌美的女子,甚至谈婚论嫁的也不少。她们倾慕他的风姿或财富,最后无一例外被又怜故意往小院之中扔下的炮仗和不屈不挠的装神弄鬼吓跑。她的淘气令人生厌,而程誉最多不过摇着头,一笑三叹:“你啊……”

    这位董姑娘却不同,她是州牧的女儿,地位显贵,却从不以身份压人。起初她也被那些恶作剧吓得泪眼汪汪,却不似旁人会去找程誉告状。又或者她其实聪明,吸取了前车之鉴,知道这只是徒劳之举,转而投其所好,打听出了他好甜食,还喜欢喝鱼汤,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些许时日倒把全平夷的厨娘都比下去了。

    董姑娘真将程府当成自己家,程誉若晚归,她就做好蜜酪当夜宵,一等到天明。第二天程誉饱含歉意,一再向她保证下不为例,然后顺手招呼门外踌躇不前的又怜进来吃饭,只说别辜负人家的好意。

    又怜默默入席,咬着玉箸,看他们谈笑风生,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仿佛是昨天,程誉还在对程府上下所有人宣布,若他不在,她就是主子。

    有温和的嗓音灌入神海,是程誉在叫她的名字。

    她如梦初醒,很温顺地朝他俩笑:“嗯,的确很好吃。”

    三个月后,董姑娘被她父亲从平夷城接走。先是她频繁夜留程府的风声被有心人放了出去,后是她游宴而归,路过六亭桥时被人推下了河,夜寒露重,她被救上来后就染了肺痨,差点丢掉性命。

    董州牧为此大发雷霆,程誉趁夜鸣了衙前鼓认罪,董姑娘昏迷在床无法替他辩白,程府管家抬来万两白银都抚慰不了这位痛心疾首的父亲。

    于是,程誉结结实实挨了五十大板,又怜来看他。连一向和蔼的管家都不再给她好脸色。他奄奄一息地趴在榻上,竟然还有力气讲话:“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她咬着唇,半晌才小声地反问:“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又怜,”他满心满眼都是疲惫,“如今你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过错。我说过无论如何会护你,却一直没能告诉你,没有什么王法能大过天,而你却把握不了生而为人的度。”

    她猛地抬头:“你从来都不问问我,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用问吗?”他音调徒高,冷硬地打断她,“我可以如你所愿,与董姑娘再无瓜葛,你若不喜欢我身边有人,我也可以发誓不娶,但是你——你必须要嫁给周谡。”

    他们两人之间,必须要有一人终结这段引人猜忌的关系。

    她眼眶湿润,但脸颊始终干燥。她就是孤僻难驯,事到如今还敢冲他恶意地冷笑,替他承认平夷城中流传的,他畏惧权贵的谣言:“说到底,程誉,你也有得罪不了的人。”

    “你从来不敢面对真相,永远都在敷衍。程誉,我觉得你是个懦夫。”

    婚事筹办得很快,周谡简直欢喜得手足无措,在程府大堂几乎坐不住凳子。周老将军在一旁啐他,也看得出是真高兴:“这小子在军中京里倒是正儿八经,谁知回来了却没个人样!”

    程誉大伤初愈,落下了病根,放下药盏也没忘记陪着笑。

    又怜上轿那天,他终于可以自如走动。这些日子的冷眼相对消融在她即将披上红盖头的前一刻,两厢对望的眉眼都是柔意绵绵,偏生不是红烛相照该有的光景。

    她率先朝他微笑:“阿娘从前总说,女儿家出阁是要哭嫁的,可我自从见到你,却再没哭过了。”

    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声色动听,却不大说话,像是将近十年的寡言留到这一天宣泄:“八岁那年我亲眼看着大姐姐自刎,那之后我就在想,这世上还能有谁与我有关?无牵无挂真是太可怕了……所以,当初你告诉我真相,我其实很怕,但我却又觉得,得不到爱,恨也很好,不是陌生人就好。我没法恨你,是你救了我,还给了我一个家。虽然从今往后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你也同我无关了。”

    他听得酸楚,像一根绣娘的针掉进胸膛,有什么流了满腔:“怎么会?就算你嫁了人,我也永远在这里。”

    “是吗……”她歪着脑袋,两人一阵沉默,倒教她忽然想起无关的事来,“还记得那年我将周谡打下杏树的事吗?”

    “左不过儿时小打小闹罢了。怎么,他不记仇,你倒记仇了?”

    “其实就是那年,我已懂了情爱。”她垂首,声音很轻,“阿谡,他很好。”

    他漆黑的双瞳一晃,映出花烛残破的影,又抬手盖头放下,将明暗切割在她下巴一粒晶莹的珍珠上,仍勉力地朝她笑:“那很好啊……你们这样般配。”

    新婚夫妇三朝归宁,程誉却只吩咐人多添一副餐具,其后再登门,周谡才发觉他哪怕只是一人用膳,桌上也摆着另一副碗筷。

    又怜淡淡地解释:“这是为董姑娘所准备,她还会回来的,对吗,舅舅?”

    程誉一笑置之,周谡却是个快嘴巴:“你以前……不都叫他程誉的吗?”

    她放下筷子,周谡以为她生气了,一路追着她跑出去,程誉却看清了那玉箸上鲜红的血滴。她一直是这样的,摔了跤,硌到牙,咬伤舌头,所有狼狈的事都不肯叫人知道。

    在她出嫁半年之后,周谡去了前线,程誉便防着落人口实,不再单独请她回来吃饭。好在尚有世家休沐,飨宴时还能远远观望她的气色。无论怎样也不会好了,丈夫征战沙场,她必然每天都活在不安和期盼中,他这样想着,心也跟着攥紧,从前恪守非礼勿视的视线越黏越近,沿着她的脖颈徐徐滑下,落在她隐约显露青紫的蝴蝶骨上。

    周谡凯旋那天,程誉早早等在将军府门外,只待周谡侧身下马,向他抱拳行完礼后,当下重重一拳打在他的右颊。

    程誉执意要接又怜回家,事情闹得惊动了官府,还是靠周老将军率先妥协,一再斡旋才压下了势态。

    又怜在程府待不过三天就吵着要回去,程誉怒火攻心,连咳嗽都带血:“他打你!他居然敢打你!我不准你回去,说什么我都会想办法让你同他和离。”

    他重金聘请擅治瘀伤的大夫和状师,一面替她疗伤,一面为解除她与周谡的婚事。怒风狂雨浇透平夷一遍又一遍,摧折了又怜屋外的两株芭蕉,满地惨绿。周谡在程府外磕得额头溃烂,被人抬回将军府后清醒了又挣扎着跪回来,程府大门上的兽环却仍是不动如山。

    调养了小半月,又怜身上的伤好了彻底,遂又去见程誉,用从前他敷衍过她的话回击:“小伤而已,你何必这样?”

    他握着药勺的手振颤,实在是被她气得不知如何作答。她又说:“你知道我这人脾气不好,就喜欢舞枪弄棒的,若不是你,我该同我的姐姐们一样,是个提枪跨马的女将军。这平日里与他切磋武艺,没个轻重,难免有些瘀伤,可也算闺房之乐不是?”

    “你不是男人,你不懂。若你同我切磋,我会放下屠刀任你欺负,也绝不会忍心你身上多一条疤。”

    她差点被逗笑:“就你?手无缚鸡之力,本来就只有挨打的份。阿谡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总劝他不要拘于小节,不要因我是个女子就手下留情,倒让你这文弱书生误认为他爱打女人了。”倒一点不似撒谎。

    他双唇发白,抖得不成样子,僵持良久,到底是无力地垂下头去:“是我多管闲事了。”

    “对,你不要多管闲事!”她笑意渐冷,仿佛在报复,“程誉,当初是你非要让我嫁进周家,那么就算有天我死在里头,也全是拜你所赐啊。”

    自程誉大闹将军府,原本隐而未发的风声乱起,世家之间不顾伦常的荒淫被市井传唱成理所当然。他的名声也随之大受影响,生意一单一单地掉,容不得他再肆意阔绰。

    从前他热衷布施行善,如今不得不稍作缺斤少两,换来的只剩贫民的恶语相向。投壶下棋的友人也不常来了,相反地程府门前指指点点的人却多起来,连夜雪归家的卖炭翁都晓得顺手将没卖出的黑炭往朱门上砸。

    程府的饭桌上自此再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程誉指着那副未动的餐具:“撤了吧。”

    管家会意,招手让人来收菜,他却忽然酒劲上头,疯了似地扫掉一桌珍馐,就护着从前她用过的碗筷,口中喃喃着谁都没听过的名字,反反复复,似敲金断玉。

    这一醉伤筋动骨,他躺了两三天不下榻。有眼熟的小女子来侍疾,他脑中混沌,半晌才认出她是伺候又怜的丫鬟,倒是个心思活络的,也晓得他爱喝什么,素手一抬将白稠的鱼汤送到他面前,温声细语:“主子,凉了就没味道了。”

    她故意将受过伤的腕子递给他看,是被他那日醉酒扫出去的玉盘砸出了瘀块,他果真屈尊道歉,而对方也立刻楚楚动人地垂下脸:“您别挂心,大夫说这瘀青也就在受伤过后的两三天最显,其实奴婢没有那么疼……”

    没说完就被人一脚踹出去,程誉铁青的脸上挂着讥诮的,悲哀的笑,是笑她刁毒,也笑自己蠢。

    他确实想了起来她是谁。董姑娘落水是他相救,那时他往人群中匆匆瞥见又怜平素爱穿的衣物,由此笃定了是她,却忘记那道模糊的身影梳着的其实是丫鬟惯常盘绕的双髻,与眼前之人别无二致。

    而事实上,又怜此生只冲他和旁人扔过一次炮仗。而往后如法炮制,装神弄鬼,以至于毁人名声,要人性命,通通都是这痴心妄想的小女子借其东风所为,他却因为每每认定是又怜做的不去追究。

    她又是何等骄傲嘴硬,从来不屑同人解释,却也曾节节败退,含泪反问过他:“你从来都不问问我,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来都是这样,捅人蜂窝,卧冰求鲤,她被他斥责胡闹的源头其实都与他的偏爱有关。她自小长在武将家中,学的是男儿意气,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表示善意和喜欢,她只是拙劣地试探,伤了也不肯讲。

    这丫鬟的伤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当初他在休沐席间看到又怜腕上刺眼的瘀青,该是才伤了两三日。他气血上涌恨不得当场提了枪追到前线去,却忘记那时周谡早已出征一月有余。

    将军府的下人不难买通,在自家不敢声张的丑事,到了程府却倒豆子似的抖了个干净。

    只会是周老将军。

    当初他上门提亲,出言不逊,程誉原本翻了脸要送客,最后却被对方粗砺的手掌截住了肩,只有当事二人知晓这句话:“你们甥舅之间确实有秘密……她是不是你长姐的孩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同她的长姐温瑗——那真是像极了。”

    周老将军也镇压过叛乱,认得她亲人的面孔。收留叛党的罪名足以连坐,程誉是不怕死,却不能让她出事。而他无法给她的,周谡都能给,那少年风骨铮铮,心境清澈,再没什么不好的。他权当老将军的威胁只是爱子心切,所以咬牙同意了婚事。

    多年前爬上墙头窥视的就是周老将军,他不顾礼义廉耻,垂涎少女初长成的惊艳。她气急羞急,不肯同人说是自尊,更是怕程誉为难。某日墙头杏花动,她决定反击,才误伤了因好奇父亲举动而初次攀梯爬墙的周谡。

    一簇从心底燃起的火染透了那杆多年不曾握过的锥枪红缨,他夜闯将军府,挥槊冲围扫出寒光凛凛,仿佛他才是那杆枪。最后,他破开主房的门,一步拓一血印,决眦入目的却是早已被贯穿心肺的老将军,而周谡跪坐一旁,怀中抱着滴血的长剑和衣衫破碎的又怜,外头火光冲天,竟半点照不进他空洞的眼。

    程誉只权衡了一瞬,走至近前以冷静的一枪刺进周谡善用的右臂,免了他的杀父嫌疑。颤抖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轻抚那怀中昏睡的人,最后却只用目光代替,想抚平她身上所有因他而起的伤口,却连以死谢罪都不足够。

    很快他回到程府摘下牌匾,嘱托管家千金散尽,送走了闹哄哄的仆人,趁着天色未明简装出逃。可他走的偏偏是官差巡夜的大道,闯的是重兵把守的三重门,连血衣都不换,只待有心人掀开车帘,完美地暴露行迹。

    可那柄巡城兵的刀鞘才掀开帘幕一角,远处就传来纷沓的马蹄和为首那人惶恐的吼声:“将军出事了!”

    他们说的不是死去的老将军,而是周谡。他安顿妻子之后,披发单衣去了官府自首。

    名将弑父,远比他戎马沙场,万里骨枯而赢来的一场重大战役引人注目。此事传到京中,惊动了瑞王,再有郡主百般求情,遂派了心腹远赴平夷调查真相。

    逾千人长跪官府门前为周谡请命,更有将军府的下人作证当夜闯入将军府的凶手另有其人。听说程府家主曾试图前来顶罪,将军府的少夫人也如此,可他供词清晰,动机明确,甚至不惜以家丑作为代价认罪——他并非老将军亲子,他母亲原是京中贵女,被夫家连累发配边城,丈夫死于苦役,而她为周老将军所占有。

    “那年我已三岁,记得所有事情。”他对判官笑,对于右臂的伤也有一番合理的解释,“我的妻子看到我杀了人,很害怕,想报案,情急之下我对她动了手,好在她的亲人及时赶来,砍伤了我。”

    谁都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周谡下狱,霜降之日按律行刑。

    “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于地,”又怜说,“因为杀死那个男人的,分明是我。”

    她死守名声和身体,只在老将军最后一次即将得逞时给了他致命一击。她从始至终保持着冷笑和平静,却在看到意外赶回的周谡那一瞬崩溃大哭。

    “我被人护了半生,却也有想要以命相护的人。”她顿了顿,低头又道,“阿谡死了,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程誉双拳紧握,知道再也劝不动她,干脆反手击中她的脖颈将她劈晕,托人连夜将她送出平夷。他也以仅剩的积蓄犒劳狱卒见了周谡一面,告诉他瑞王并没有放弃翻案,他一定可以平安无事。

    “真好。”周谡朝他一笑,却于九日后被人发现自杀在狱中。瑞王心腹已查出眉目的线索宣告作废,卷宗草草了结,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一声难解的叹息。

    又怜在两月后出现在平夷荒郊的山头,这两月间马车早已穿行迢迢数百里的山川城镇,而她打伤车夫跳下马车,一路餐风饮露,遍体鳞伤地走了回来。她没能见到周谡,连招魂幡都被缠绵秋雨打落,孤零零地躺在她密布血痂的脚下。

    这一路上她唯有一把短刀防身,而她用它伤的第一个人就是程誉。

    那样枯瘦的身体,不知从何处爆发出这样的力气,眼中却是封了千年的古井水,比刀尖更寒冷。程誉纹丝不动,任那带锈的刃往左肩胛入了三分,想着死在她手中也好。她却又松了手,连退数步,在程府石阶下,从前周谡苦苦求情的地方,也朝他重重叩了三个响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此时终于才觉得痛。

    “你曾告诉我过刚易折,为我改名,说会一辈子护着我,可是程誉,你每次都晚,终究是晚了。”

    他本该捂着她刺中的位置,却偏了三寸,像是从那里发出的声音,哀到骨子里去:“所以,死的人应该是我……”

    她张了张口,本想说“是”,大概又觉得这样便宜了他,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仍似环佩铿锵,干脆利落:“从此往后我只是温珂,是周谡的未亡人,与程誉再无瓜葛。”

    他站在风中,看她转身离开,蓦然想起十多年前的小姑娘也是这样一步步地来。她有柔软的手心和坚硬的铠甲,说话做事从来都不给旁人和自己留余地,来去都见血。

    那年似乎也是这样的月白霜清,一点点黏在身上,朝如青丝暮成雪,昨日少年,今白头。

    后来她重整了周谡的军队,再征犬戎,以从不亚于她姊妹们的英姿和果敢声名鹊起,守得边境五年安宁,却拒不接受朝廷诏封,只将赏赐分给兵将,也将捷报一封封烧给周谡看。

    五年之后转瞬十年,古来征战几人回,渐渐地也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战死沙场,却无人找到尸骨证明,所以更多人说天下安定后她解甲归田,搭了一处衣冠冢,织布教书维生。

    程誉果真如她所言等来了董姑娘,他隐姓埋名,四处辗转,而她不离不弃。同样的十年耗掉另一位女子的光阴,他重新拼来东山再起,才对她说:“我们成亲吧。”

    老黄历挑出宜嫁娶的好日子,新娘被人搀着下了喜轿,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小,会被沿街的爆竹吓得钻到他怀中。

    他一时恍惚,分不清怀中人是谁。

    他从来不知道,又怜的母亲不仅教过她哭嫁,也告诉过她目睹旁人的婚礼时,可以点燃炮仗表示祝福。她也曾真心地,拙劣地祝福过他和旁人。

    他也不知道,周老将军威胁过他的话,同样被用来威胁过她。除此之外周老将军还告诉过她,程誉收养她的真实理由:“当初你家谋反,程家也暗中帮了不少忙,却在事败后撇清了干系,才会出于内疚找到你。”他又阴恻恻地笑,“不过这些事,也只有我知道。”

    正是这句话使她真正动了杀意,可她不防老将军留了后手,将一切密报给了瑞王。瑞王卖董州牧几分薄面不再翻程家的旧账,却绝不会放过铲除昔年叛党立功的好机会。

    她对程誉说过的想要以命相护的人,其实一直是他,而代价是她的死。是京中来的影卫将她围剿在凯旋途中,一支冷箭将她射落下马,让她意外看见很多年前的光景。

    那年她伤了周谡,周老将军却不屑程誉带来的赔偿:“孩子是孩子,你既已加冠,自然得用大人的办法清算。”

    老将军何等霸道,只说五十步开外他搭箭,程誉站定,其后各听天命。偏偏又食言,不待对方迈出二十步就发矢,本欲置他于死地,却被反将了一军——程誉疾速回身并在额前捉住了那支箭,掌心擦过破风箭杆磨下一层清漆,因此才被尖锐的木屑划伤了手掌。

    他拱手承让时的笑容令阳春都暗淡:“看来无论攻防,将军父子都尚需历练。”

    她伏在墙上偷看,滑下来时一颗心都要蹦出唇舌,捂着脸,只知道此生都不会再好了。余生四季看遍,再没有那一年的好光景。

    那马蹄一阵一阵,往她背上铠甲抬起又落,像极了婚庆时节的礼炮,炸开后,是鲜艳的红。有人一再高喝,问她可是叛贼温珂。

    她张了张口,却再没人听到她的回答。

    红妆喜堂,礼官高喝,他怔然遥望天边,耳廓却异常清明平静,仿佛有俏皮的姑娘伏在他肩头,很温柔地耳语。小女,程又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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