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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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楔子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父皇说,惠然这名字是她的母亲在临终前留给她的。

    宫中的人都说父皇陈诣很爱她的母亲苏沐曦,所以自苏沐曦离世后,陈诣的后宫才会那般空旷。除那占据皇后之位仅一年的许樱兰外,他这一生,都再未临幸过任何女人。所以他才会膝下无子,所以唯一拥有皇室血脉的陈惠然成为了姜国未来的储君。

    群臣有异议,却也无解决之法。他们唯独盼着未来的女帝可有其父的英明果敢,能让大姜基业固若金汤。

    “我这一生,不求其他,只愿日后所嫁的夫君可以待我好。便似父皇对母亲那般,一心一意,眼中再无旁人。”十四岁的陈惠然于七夕乞巧时向织女许愿道,侧身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喻文逸。

    俊秀的少年轻轻挑起嘴角笑了笑,他俊秀的面庞在月色氤氲下愈发温和。这笑意若是出现在腊月寒冬,怕是足以消融了冰雪。

    惠然侧身,轻声询问:“阿逸的愿望是什么?”

    那人柔声道:“卿之所想,吾之所愿。”

    史书记载,姜国如今已傲立中原大地三百余年。经过战争,有过混乱。而纵观姜国历史三百年,陈惠然绝对是其中最特殊的存在。

    首先,她是姜国史上第一位女帝。其次,她这皇位来得实在太过顺遂。没有兄弟相争,没有群臣阻碍。只因她是先帝陈诣唯一的子嗣,她有一个得帝王专宠的母妃。

    关于她的母妃,那个令帝王如此痴迷的女人,史书对其记载却不过寥寥几笔。她的身份实在太过神秘,众人只能猜测她倾国倾城天姿国色,而这不痛不痒的猜测也只是来源于陈诣对她的宠爱以及如今女帝陈惠然那绝世无双的相貌罢了。

    三年前,昭和公主陈惠然,在先帝陈诣离世的第三天,身披凤冠黑袍登上皇位。太傅喻文逸站在殿前,率领群臣跪拜在她的面前。

    彼时,陈惠然十五岁,周身兀自还有小女儿的娇羞之态。她坐在高位,局促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太傅,看着他跪伏在地面,对她俯首称臣。她有些不太习惯。

    喻文逸是她的太傅,在遇见他前,陈惠然只道能被称作是“太傅”的通通都是些老头子。胡子花白,满脸严肃,然后一本正经教她念着之乎者也。陈惠然自幼被宠惯了,自然不好管教。陈诣先前为她寻来的先生便没有一个合她心意,太过严肃,她便又哭又闹;太过温和,她就得寸进尺。这些先生在朝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一品二品的大员文官,可到了陈惠然的面前,通通束手束脚没了办法。

    毕竟是公主,是储君,除了宠着她的骄纵,又能有什么办法?

    睿帝八年,陈诣在宫中设宴招待今年的新科状元。少年不过十六岁,却能一举夺魁,可见其天资聪慧。这位天纵奇才尚未入宫,便已成为众人议论纷纷的对象。彼时年仅十岁的陈惠然看不透这新科状元有多聪明多厉害,她只知今日御花园设宴,她想去凑热闹看一眼。

    宴会开始,陈惠然躲在假山后面偷偷望去。只是一眼,竟已将她的魂儿给勾了去。她怔然,世间竟有如此俊秀的少年。

    再后来,宴席结束,陈惠然拦在路旁扯住少年的衣袖。她说:“父皇,我想让他做我的太傅。”

    昭和公主想要的,睿帝便没有不应的。于是,喻文逸这新科状元便成了公主的太傅。

    喻文逸这个太傅是温和的、沉稳的。他没有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浮躁,也没有所谓“天才少年”的骄傲。他没有因为初入官场便成为公主太傅而目空一切,更没有因天子随意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没有实权的职务便随意应对。他很认真地在做这个公主的太傅,将书本平铺在惠然的面前,一字一顿念着那拗口的话语。

    喻文逸很有耐心,这是陈惠然与他相熟后对他的第一印象。

    陈惠然很喜欢喻文逸那张脸,因为对这张脸的喜爱而循规蹈矩地听着他传授给自己的知识。可时间久了,她也就腻了。本就对学业之事不甚上心的她渐渐有了不服管教的举动,比如故意将墨水泼在喻文逸刚刚誊好的文章上,亦或是将喻文逸很喜欢的字画撕成两半。喻文逸从不生气,默默收拾着烂摊子。

    对于这种好欺负的人,陈惠然总是喜欢得寸进尺。可渐渐她就会发现,喻文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而她在他的眼中似乎也是“烂摊子”。所以他才会连着她一起收拾。

    “公主似乎很喜欢恶作剧。”被几次三番捉弄的喻文逸柔声笑道,“既然如此,微臣自当让公主尽兴而为。”

    陈惠然不知喻文逸要搞什么名堂,随即道:“本公主就喜欢撕掉你钟爱的字画,你若想让本公主尽兴,便将你钟爱的字画通通拿来。”

    喻文逸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只是他没有将字画拿来,而是带着陈惠然去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御书房。

    这里是皇帝处理奏折的地方,无召,不得入内。二人站在窗外,喻文逸看着那被悬挂在墙上被装裱起来的“惠然”二字,缓缓说道:“这便是我最喜欢的字,公主大可去撕。”

    那两个字,是陈惠然的母亲苏沐曦亲笔写下的。虽说字迹娟秀,却也谈不上好看。它与这御书房的高贵不符,却又一直被陈诣小心翼翼地挂在这里。

    陈诣很宠惠然,可这份宠爱却只是来源于她的母亲。若她撕毁母亲的遗物,那便真真是自己找死,纵然被拖出去乱棍打死,那也是活该。

    她变了脸色,冷声道:“你想害死我?”

    “属下不敢。”

    “你哪里不敢?”

    “要求是公主提的,在下不过满足公主所求罢了。”喻文逸淡淡地道,“公主对此有何不满?”

    自是不满,却又道不明如何不满。

    她转身离去,肩膀却突然被喻文逸按住。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手底的力气却是不小。他幽幽地说道:“在下既然承诺要让公主尽兴,自然不可食言。不知公主今日的恶作剧是否进行?日后可还会继续寻在下的麻烦。”

    陈惠然气得不行,却只能妥协。父皇说得没错,外表看起来越是温和的人,心思却往往都脏得厉害。

    喻文逸还是太傅,陈惠然依旧做着她被宠上天的昭和公主,二人日日相见,虽说不甚融洽,却也相安无事。

    陈惠然十三岁生辰,那些身份高贵的女眷齐齐赶来庆贺。人多口杂,竟有人在背后议论昭和公主的为人。丞相的孙女许颜仰仗自己姑姑许樱兰生时为姜国皇后,一贯看不起陈惠然这庶出的公主。她伙同几位世家小姐,在亭子内谈论陈惠然行为粗鄙不务正业。这坏话尚未说完,惠然便出现了,她冷冷看着她们,可除了依仗气势的威压外却也不知此时该如何是好。

    许颜虽再未多言,却暗暗发笑。这笑容让陈惠然怒不可遏,怒喝一声:“大胆。”

    “公主如此模样,未免失了仪态。”喻文逸缓步走上前来,他站在陈惠然的身后,用那一贯温文尔雅的语气平息了惠然的怒火。然后,他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她们议论皇储,这是死罪,杀了便是。您是公主,又何须动怒?”

    杀了便是……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轻轻地说出这种决人生死的话,该让人觉得恐怖吧。惠然倒是未觉害怕,她只是有些犹豫。纵然这些年来她如何骄纵,却从未剥夺过他人性命。

    喻文逸追问:“杀?还是不杀?”

    若说不杀,会被他看不起吧?可若是说杀,她倒也真没有这般勇气。

    随后,他又道:“既然为难,那便算了。殿下,我们走吧。”

    他将她带走,归路之上,相顾无言。

    半晌过后,喻文逸突然说道:“你不喜欢的事情,我替你做便好。”

    那时陈惠然尚不知此言何意,可一个月后她便已全部知晓——丞相许卿被查贪赃,与戎地私相授受。除此之外,还有十几条大罪,罪罪当诛。许家完了,被抄了家。杀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女眷通通被送去官妓场。

    这件事看起来与喻文逸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可陈惠然发誓,其中的波折必定与他相关。

    父皇说,许家早有造反之心,恐怕对陈惠然的皇位有威胁。他叹气道:“朕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你还小,朕总得将路给你铺平才好。”

    所以,许家是一定要除的。

    许家得以被连根拔起,其中自然有喻文逸不少功劳,只是没有人知道。连惠然也只是猜测罢了,从未有真凭实据。至于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许家那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被栽赃嫁祸,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很多年以后,世人都在议论陈惠然命好,不用去争去抢,便已经拥有了一切。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都是因为有两个男人为她铺好了路。一个是她的父皇陈诣,在生命最后的时间为她斩尽权臣。另一人是她的太傅喻文逸,模样温和的少年用双手染血的方式不让她的皇位有一点儿波澜。

    陈惠然对喻文逸的感情,从十四岁起发生了转变。是喜欢,是依赖,是想要与他共度余生。

    睿帝陈诣将喻文逸的本事看在眼中,便逐渐提升了他在朝堂的势力。其实,喻文逸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可身子却是行将就木。他自己在生死之事上倒是看得很开,都是报应吧。

    “沐曦……”病重的陈诣一遍又一遍默念这个名字。他痴痴地念道,“终风且霾,惠然肯来。沐曦,我们的孩子叫作惠然啊。”

    陈惠然守在父皇的床边,默默落下泪来。

    喻文逸一直站在门外。陈诣睡了,惠然想见他时,只消将门推开一点点缝隙便能看到他的身影。喻文逸看起来有些文弱,身形似弱柳扶风,可他温和的气质偏偏可以给人一种安全感。别人是否这般看,惠然不知,她只知自己只要看到文逸的身影,便觉心安。

    陈诣的病情愈发严重,朝中大事都需惠然处理。她想陪伴在父皇身旁,便将那些奏疏通通交给喻文逸来处理。他处理得妥当,也从不逾矩。小事自行评判,大事便要来询问惠然。

    那日陈诣回光返照,面色突然红润起来。清醒过来时,他将喻文逸召到身边,问道:“你为何这般帮助惠然?”

    “因为爱她。”喻文逸答。

    最俗气不过的理由,却又是最好的理由。

    陈诣沉默不语,他应该也是突然想起那让自己足足牵挂了十五年的姑娘。

    “爱这个字,陛下并不懂吧。”四下沉寂,喻文逸继续笑道,“世人皆道您痴情,可又有谁知苏沐曦才真真是痴情的那一方。被您毒哑嗓子、夹断指骨,却从未对您心存怨恨。您烧死了她,却又在这里故作痴情人……何必呢?”

    过往的真相被提及,陈诣因为震惊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瞪着喻文逸,挣扎着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从冀北来。那里您很熟悉吧,毕竟是苏沐曦的家乡,是被您征服的地方。”

    喻文逸侧身坐在床榻上,若是往日,他断断不会做如此逾矩之事。可今日不同,今日他的仇人就要离世。他轻轻为陈诣盖好云被,幽幽笑道:“您替惠然铺平道路,杀尽朝中权臣。也多亏如此,我这个太傅才能在朝中一手遮天。您故作痴情,因为过度保护惠然,却不料反而为其养虎为患。陛下,您说这是否是苏沐曦亲自予您的报应?”

    陈诣不敢用手指抓着被褥,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可他的嗓子一点儿也发不出声音!终于,他的意识涣散了。他无声地念道:“沐曦,你来杀了我,你杀了我……”

    皇帝驾崩了。陈惠然冲了进来,还是没能见到父皇最后一面。她跪在地面痛苦,喻文逸轻轻将她护在怀中。他说:“余生,只有我能保护你。”

    一直依赖着的人这般谦卑地跪倒在自己的面前,惠然自是不太习惯。可她还是得强撑着帝王的威严,直至群臣三叩九拜后,方才说出那一句“平身”。

    新帝登基,要处理的政事很多。群臣一一汇报,陈惠然听得有些茫然。她对喻文逸的依赖感油然而生,痴痴地向他看过去。喻文逸当即走上前来。

    先帝陈诣病时,这些繁琐的政事便通通都是喻文逸来处理的。如今让他继续做,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若在从前,朝中该有大臣出来阻止这逾矩之事。可是今日,他们却直接无视了坐在皇位上的惠然。仿佛太傅大人处理国事,原本便是理所应当。

    登基大典结束后,御书房内仍旧是喻文逸在处理着奏疏。陈惠然倚在一旁,懒懒地撒娇道:“有太傅在就是好。”

    喻文逸笑了笑,柔声道:“如今你已登基,也该有些天子的威仪。”

    “既然诸事都有太傅处理,我又何须什么天子的威仪?”陈惠然依旧在笑,笑起来的模样如她幼时一般,天真浪漫。可她的话,听起来却又是带了刺的,如同在斥责喻文逸越俎代庖,有不臣之心。

    这样一副笑脸配着那样的话语,终归有些让人摸索不透。但喻文逸未有过多紧张,他只是说:“陛下,您似乎真的长大了不少。”

    陈惠然坐直身子,天真无邪地道:“我也感觉自己高了些。从前都是要用发髻充数才能和太傅的肩膀一般高,如今披散着头发也能够到太傅的肩膀了。”

    她的天真中带着一丝丝的骄傲,那是小女孩最天真浪漫的模样。一瞬间的恍惚,让喻文逸仿佛回到了从前。初次相见,她突然冲出来拉住他的衣袖,而后咧嘴笑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做我的太傅好不好?”

    凭着一张脸来为自己挑选太傅,这样的姑娘当真能承担得起这陈氏江山?

    女帝登基许久,却始终未曾亲理政事。

    朝堂大事被喻文逸独自掌握在手中,这年轻的太傅大人着实称得上权倾朝野。为人臣子者有如此地位,着实羡煞旁人。可这历史上又有多少为将为相者走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人无从统计,他们只知人心不足蛇吞象,走到这一步的权臣,便没有一个是对皇位不感兴趣的。更何况如今坐在皇位的女帝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喜欢喻文逸,她信任喻文逸,她愿意将本该牢牢抓在掌心里的权力通通交给喻文逸。

    女子本就优柔寡断不易成事,更何况是这种身陷情爱的女人?

    与此同时,喻文逸过往所做扳倒权臣的事被人一股脑儿地翻了出来。其中有些事,的确是喻文逸做的。可有些事,也的确与他无关。无论真相如何,喻文逸就这样成了豺狼虎豹,狼子野心的典范。

    世人感叹,这姜国的天下,怕是就要易主了吧。

    猜测归猜测,这话谁也不会对女帝说,因为她不会信。宫中曾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着坊间传闻,被陈惠然直接下令杀了。她像是警告天下般将那宫人的尸体挂在城外,倒是喻文逸劝她将人放下来,以免乱了人心。惠然却道:“他们说你觊觎我陈氏江山,还说父皇的死与你有关。我又怎能放任他们这般诋毁你?”

    “他们说的,你便不信?”喻文逸轻声问道。

    “不信。”她摇了摇头,“你绝对不会负我。”

    说这话时,陈惠然仰着头直视着喻文逸的双眸。她的眼睛很圆很好看,清澈见底,似御花园中那一汪泉水般。他幼时听人说,眼睛就是一个人的心,眼睛永远不会撒谎。

    喻文逸挑起嘴角,他承诺:“我自然不会负你。”

    陈惠然这“无事”皇帝做了整整两年,但没有任何其他傀儡皇帝一般的闷闷不乐之意。

    如今她已十八岁,女帝的婚事终于被提上日程。

    陈惠然自然一心想要嫁给喻文逸了,此事却多少遭了朝臣们的反对。那些对陈氏江山还有些忠心老臣们想尽借口来破坏这门婚事,因为他们知道,若是喻文逸娶了陈惠然,便可以凤君之位直接号令群臣。到那时,他又何止只是一手遮天?这种故事的发展,倒是让这群老陈想起了过往之事——先帝陈诣便是通过迎娶冀北侯之女苏沐曦才得到了冀北大权。

    如今可是要旧事重演?还是演在他们姜国的土地?

    面对这层层阻拦,喻文逸倒是没说什么,反倒是陈惠然生了怒意。她站起身子,似寻常人家闹别扭的小女孩般皱眉道:“朕便是想要嫁给太傅,你们为何要拦?”

    那个自称为“朕”的姑娘此时似乎也没想着用天子的身份来压制群臣,她似乎只是在与他们撒娇,如对待喻文逸一般。皱眉、嘟嘴,全是小女儿姿态。喻文逸叹了口气,众目睽睽之下缓步向惠然走去,他说:“您何时才能拿出些天子的威仪?”

    同样地,众目睽睽下,她搂住他的臂膀,痴痴笑道:“反正有你,我还要什么天子的威仪?”

    闻言,群臣死寂。他们都想知道,这喻文逸究竟是给陈惠然喝了什么迷魂药?看陈惠然现在的模样,不用喻文逸使什么计谋去夺,她怕是随时都会写下禅位书,直接将皇位让给喻文逸。

    众臣不语,他们在心中默念,大姜要亡。

    皇帝成婚,自该大操大办。纳妃封嫔之类的小事且不必说,封后典礼却一定要守礼且隆重。这些事,礼官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们却还是陷入了为难,因为从前他们操办的都是皇帝封后,而这女帝敕封凤君要如何办,众人陷入了为难。

    最后,拯救他们的竟是当朝太傅、未来的凤君喻文逸。他说:“我来操办便好,陛下喜欢什么,我最清楚。”

    大婚当日,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也没有过分奢侈的场面。婚礼很普通,略显平淡。陈惠然却很高兴,她挽着大红的花球,跟随着她的夫君一步一步走入他们新婚的椒房。

    新郎挑盖头,夫妻对饮合衾酒。

    陈惠然不善饮酒,一杯下肚,脸色便有些红润起来。她凑到喻文逸身边,懒懒地笑道:“父皇其实没有他表现得那么痴情,我都知道的。”

    喻文逸依旧淡淡笑着,未发一言。

    见他不语,惠然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十岁那年,是见过母亲的。父皇带我去祭神,回来偶遇大雨,我们便躲在庙中。庙里有一个女人,她的脸被烧伤了,佝偻着身子,一双手畸形得厉害。父皇看到她时,脸色明显不对。我知道,她便是我的母亲。她跑远了,再未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父皇也没有去寻。为什么没有去寻?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母亲啊,因为那时的她真的太丑了,丑得连我都有些嫌弃她的样子。”

    喻文逸问道:“后来,你可寻过她?”

    “没有。”她摇首道,“父皇在时,我无法派人去寻。父皇不在了,我却是寻不到她了。”

    烛火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床前悬挂着的大红帘幔像极了落日后的晚霞。喻文逸呆怔半晌,终于开了口。他说:“你可想知晓我的过去?”

    喻文逸初入朝堂,便是新科状元。关于他的过去,朝中自然会有人去调查。听说他是书香世家,祖上三代都是秀才。至他这一代,脑子突然灵光起来,天资聪颖,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这些话,后面说的倒是没错。喻文逸的确天生聪慧,可他却并非出自什么书香门第。他自幼无父无母,流浪在街头。他和野狗抢过食,和年纪大的乞丐打过架。他苟延残喘地活着,脑子里想的都是该怎样活着。

    冀北叛乱,姜国派兵出征。那时的陈诣还只是瑞王,他的军队将冀北打得四分五裂。

    喻文逸是在姜国之地流浪的,冀北的状况本与他无关。可连年征战,姜国自也备受牵连。人们自己都难免会饿肚子,又有谁会接济他这个乞丐?

    他病了,又要饿死了。而后,有人伸手给了他一个包子,并问他愿不愿随自己回冀北。他想也没想便同意了,因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一个家便足够了。

    那是个男人,一个瘸了一条腿的年轻男人。男人的侍从都死了,所以需要一个人来伺候自己。于是,他就捡到了在路边流浪的喻文逸。

    男人一直没有娶亲。喻文逸很好奇,凭借他的地位,即便是没了腿也不可能没有女人嫁给他。直到那一日,男人从探子手中得到了苏沐曦的死讯。他发疯了一般摔碎了屋中所有的东西,而后又拼命砸自己那条还在的腿。他恨自己,在战场上战不过陈诣,搭上一条腿。私下里也保护不了自己仰慕的姑娘,只能眼睁睁看她死在陈诣的手上。

    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他将这重担压在了喻文逸的身上。

    “文逸,我将你养到这么大,我需要你的报答。杀了陈诣,毁了姜国,我要将那个男人碎尸万段!”喻文逸目光平淡,将往事娓娓道来。他看着惠然,眸中仍旧似过往一般满是温柔。他说,“那个男人与你的母亲有过一面之缘便爱上了她,可你母亲怕是都不知有这个人的存在。”

    “那人可知我母亲口不能言?”

    “知道。”

    “那该是真爱了。”陈惠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转又皱眉反问,“这些事该是你的秘密才对,为何要对我说?因为你不想再藏了,你要在今日夺走陈家的江山?”

    喻文逸突然笑了。

    这个男人的嘴角永远都会挂着淡淡的笑意,让你可以充分感受到他的温和,同时却也畏惧他的深不可测。可他此时的笑却有些张狂,有些寂寞。有些像那阴谋得逞的坏人,在自我满足的同时却苦于不能向别人表述自己的骄傲。

    这种笑,一般都是狰狞的。可喻文逸长得好看,所以他笑得也好看。陈惠然一直看着他,似是沉醉在他笑意的美好之中。

    喻文逸道:“惠然,不想再隐藏自己的人是你吧。”

    言罢,一口鲜血从喉咙间喷涌而出。他身子踉跄,需得依着桌子才能勉强坐直身子。

    合衾酒有毒。只是下毒之人并非喻文逸而是陈惠然,这一点倒与群臣所想有些不同。

    “惠然,你真的长大了。”他暖暖地笑道。

    陈惠然叹了口气:“阿逸,我是真的喜欢你。十四岁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可爱情与江山,又有谁会选择前者呢?”

    “你流的果然是陈诣的血……这样无情的你,眼睛还是那般清澈透明。”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幼时在街头随意听来的话,果然不可轻信啊。喻文逸勉强继续说道:“你这毒药竟是想要……直接要我性命?我、我原以为,你只会用迷药罢了。”

    “若用迷药,我便得活捉了你。把你关在地牢内,逼问你谋逆的同党。”她伸出手来,抚过少年的眉心,“阿逸,我不舍得。”

    十四岁,乞巧节,她向织女祈愿“一生不求其他,只要未来的夫君待她好”。那时的她偷偷看了喻文逸一眼,那时的她便一直盼着穿着大红的喜服做他的新娘。明明没有多久以前的事,却仿佛已过一生。她落下泪来,啜泣道:“阿逸,若你不为复仇而来,若你未曾觊觎我的皇位该多好?”

    喻文逸未答,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永远闭上了眼睛。

    陈惠然将他抱在怀中,默默呢喃:“若是那日我没有站在门外,没有听到你与父皇说的话……我是否还能做幼时那一心倾慕你美貌的陈惠然?”

    不会了吧,因为他实在接触了太多的政事,他在朝堂的势力实在太大。若他还在,自己如何能坐稳皇位?

    姜国上下一片沸腾。因为女帝舍身做饵,在新婚之夜毒死了权臣喻文逸。

    原本说她身为女子行事优柔寡断的众人如今纷纷被打了脸,不由得发自肺腑地道一声“女皇陛下,万福金安”。

    大权在握的陈惠然将国事处理得妥妥当当,她的手段,似极了喻文逸把持朝政的那几年。这也难怪,因为那人是自己的太傅啊,这些都是他教给自己的。

    稳了皇位,坐拥万里河山。只是,她为何每每梦回从前?

    年少时,她跟在喻文逸身后,不像什么公主,倒似极了人家的小跟班。一直做他的小跟班,也很好啊。可是,她抓不住他。

    梦中惊醒的陈惠然擦了擦眼底,发现自己竟已哭出声来。

    侍女发现她弄出的声响,忙忙赶了过来,询问:“陛下怎么哭了?”

    “我没哭。”陈惠然幽幽抬起眼帘。而后,她突然起身狠狠掐住了侍女的脖子。她重申,“我没哭!”

    突然,那侍女从她手中消失不见。

    陈惠然怔怔回头,却发现一位白衣男子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床榻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后悔就说嘛,何必自欺欺人?”

    “你是何人?”

    “少白。”他懒懒打了个呵欠,“路过的神。”

    少白是神,天帝之子,他掌管世人的记忆,如今也是管了数不清的闲事。

    他挑眉道:“喻文逸在生时为少惜建了十座庙,我便答应他在你午夜梦回想起他时替你抹除有关他的记忆。可是啊,直接忘记实在太便宜你了,我想让你稍稍难过一次。”

    少白轻扬衣袖,卷起涟漪阵阵。

    有什么东西突然钻进了惠然的脑海,阵痛过后,她看到了喻文逸的过往。他是来报仇的没错,可他的目标也只有陈诣罢了。他在陈诣床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想要气一气他。他处理政事,是替她处理。他知婚礼是陷阱,却还是亲自指挥着礼部为这婚礼尽心尽力。他知酒中有毒,却还是一饮而尽……

    喻文逸知道自己会死在陈惠然的手里,却一早便求上神少白,希望可以在陈惠然内疚悔恨时抹除她脑海中有关他的记忆。他说:“我说会护她一世,自然不舍她有半分的悲伤是因我而起。”

    这一切,陈惠然不必看也早已猜到。可她还是杀了他!

    为何?因为不放心,因为她害怕自己估错了他的心意。若为爱情冲昏了头脑,那便守不住自己的江山!

    她从记忆回归现实,跌倒在地面有些喘不过气来。

    少白叹了口气,难得严肃地道:“我认识你母亲,也识得你父亲。你很像你的父亲,终其一生,没有爱过任何人,也没有信过任何人。”

    言罢,云袖飘过,他抽身离去。

    尾声

    陈惠然翻看着史书,其上记载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喻文逸。

    大家都说那是她的太傅,是权倾朝野的奸臣。是她以身做饵,在新婚之夜毒杀了他,才救下姜国基业。

    陈惠然摇了摇头,说自己不记得这个人。

    “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应该也会有一张好看的脸。”她如此皱眉猜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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