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电影展在平遥

平遥古城高铁站前停了多辆黑色商务车。从早上七八点钟到晚上十一二点,它们不断往返于车站和平遥电影宫附近的星级酒店之间,每辆车的车身上都印有一个标识:第二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这是主办方特意安排的专用车辆,以接送每天前来或离开的电影节嘉宾。

从10月14日,影展开幕第三天开始,司机们就在口口传颂前一天晚上听到的传闻:“杨幂一到平遥就要了二十个安保”“杨幂红毯迟到一个多小时,主持人、观众、贾樟柯还有那个外国人(电影节艺术总监马克· 穆勒)所有人都在等她”“贾樟柯不吃这一套,没有和她合影,直接走了”“杨幂后面的行程都取消了,自己付了VIP通道的钱,第二天就离开了”……

司机们大多是平遥县当地人,见到明星的机会不多,身边来了大明星,还发生了意外状况,这让他们有些兴奋。本刊记者在电影节期间遇到的每个司机,都会讲起这段传闻,至于参展电影、影展活动等,他们却所知甚少。但谈起家乡走出来的大导演、电影展创始人贾樟柯,立马换了一副骄傲的语气:“毕竟山西就出了他一个嘛。”

“你看过他的电影吗?”记者问道。

“说实话,没怎么看过。”

从去年提出要在平遥办电影展开始,就不断有人向贾樟柯提出一个问题:“你在这里办一个电影展,会有观众吗?”每次听到这种话,他都会想起当年在汾阳——贾樟柯称为“小城”——那个酷爱看电影的十几岁的自己,他相信现在在山西,还有许多像他当年一样需要电影的孩子,他在10月19日的一场影展答疑发布会上说起办展的初衷之一:“我希望通过平遥国际电影展让人们知道在基层是有观众的。”

电影回归市集

走入平遥电影宫,依次可见杜琪峰、徐峥、王小帅、文晏、戴锦华等评委或嘉宾的人形立牌;挂着“江湖儿女”招牌的餐厅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再往里走,是汽车和汾酒的广告灯牌;还有塑料旋转木马,以及写着“工业学大庆”的旧砖墙……上世纪60、80以及本世纪10年代在这里错落混搭。宫外是600多岁的明城墙,宫内深处的礼品店里放着BEYOND的歌,印有贾樟柯头像的T恤衫摆在门口,售价289元;西式酒吧旁边是山西风味的面馆,饭碗上印着毛泽东语录和他长征到达陕北后的照片……

这里原本是一座被废弃的柴油机电厂园区。平遥没有电影展专业场馆,贾樟柯就将这里改建了一番。所有的设计,最初都是他在一张餐巾纸上画出来的。影厅、新闻中心、论坛区……他画出一座影展场馆需要的各种功能,然后交给了建筑师廉毅锐去做专业设计,用了四个月改造完成,那一年的平遥电影展主题是“平遥元年”。今年10月,影展进行的同时,平遥电影宫获得了2018WA中国建筑奖城市贡献奖。获奖理由是:融合了新旧元素,历史与现代交汇,创建了出色的改造策略。最重要的是,在原本的工业设施中创造出了人的生活场所。

电影宫在第一届平遥影展期间亮相,今年2月正式对外开放。一年过去了,直到第二届影展接近尾声,还是有很多当地人在门口徘徊,一脸新奇地问向保安人员:“这里要门票吗?”“这里放电影?”“里面有明星?”

10月19日晚上7点,56岁的张女士和女儿、外孙走进“站台”影厅。这是一个拥有1500个座位的露天剧场,以贾樟柯的同名电影命名。张女士和家人在平遥经营一家餐馆,步行到平遥电影宫只要十几分钟的时间,然而在第二届平遥电影展闭幕前一天,才第一次走进这里。她拿着亲戚送的两张票,跟在后面的女儿抱着两岁多的外孙,茫然地找着座位。“不需要对号入座,可以随便坐,今天人少。8到10排看得最清楚。”工作人员对每一个进场的观众重复这句话。

这是意大利电影《幸福的拉扎罗》在中国的首映。这部电影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放映时,惊艳了影评界,拿到了最佳编剧奖,烂番茄新鲜度89%,豆瓣评分8.9分。

气温下降到10度以下,工作人员为进场的观众准备了毛毯,但仍难挡寒意。张女士坐在记者右手边,开场前,与记者攀谈起来,“你们都是外地来的?”“我们是第一次来,以前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一张票多少钱?我们都是别人给的票。”

开场15分钟,现场响起了孩子的哭闹声,在邻座的要求下,那位家长带孩子离开。大约三十分钟后,看到影片里一处幽默情节,两位女士的笑声响彻大半个剧场,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们。然后有人大声讲起电话;有人的手机设置了闹钟;张女士的手机不时传来“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又有孩子哭闹起 来……

喧闹持续到影片结束。字幕刚刚出现,人们就起身涌向出口,“站台”内是连绵不断的座椅弹起声,“站台”外处处可见影展的海报,海报主体是一张几十年前的照片:一群身着中山装的观众围看杂耍表演,旁边写着本届的主题:电影回归市集。

“在生活”的电影节

“拉扎罗!”“拉扎罗!”“拉扎罗!”还是有不少观众散场后没有离去。男主角阿德里亚诺和电影展艺术总监,同为意大利人的马克· 穆勒上台致谢。留下的人跑到台前,大声喊着片中角色的名字,表达赞美。胡旭是其中之一。半个小时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拉扎罗是真正的天使,这是近五年来最令我感动的电影角色。感谢平遥,很棒的体验,明年再见。

29岁的胡旭,十一年前离开山西老家到北京上大学,之后常驻美国,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这次返乡,是专为平遥电影展而来。大二时,在一堂艺术鉴赏课上,他第一次看到贾樟柯的电影片段,那是提名了威尼斯金狮奖的《站台》,看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不算是我成长的年代,但里面那种小镇青年的挣扎和失落我都能理解,再加上我熟悉的方言,我觉得那不是电影,就是我的生活。我第一次感受到电影的那种魅力。”胡旭从此迷上了电影,也成为贾樟柯的“死忠粉”。

“去年看到科长要办电影展的消息就想回来了。但是看到消息时太晚了,来不及了。所以今年早早就开始关注,早早把机票和酒店定好。”胡旭对记者说,在“站台”观影,让他想到去年7月,在青海湖边看露天电影的经历。他和朋友慕名到西宁参见FIRST青年影展,“我为了看电影,他为了看周迅(周迅是当年的电影展大使)。”

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每年都会在青海湖边扎营,安排露天放映。胡旭和朋友看了一场长达5小时的纪录片《囚》。“(和平遥的)感受很不一样。西宁那次好像没什么当地居民去看。我看到的观众都是那些爱电影的年轻人。”《囚》在影展第五天放映时,就拿到了场刊满分,后来果然同时获得FIRST及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豆瓣评分9.3分。“我看的露天场是最后加映的。从晚上9点半放到凌晨,天气很冷,但大部分人都坚持看到了最后。”

胡旭在西宁看了十部电影,刚好和今年在平遥看的数目一致。“我个人感觉去年在西宁看的片子质量更好一点。但是FIRST已经办了12年了,平遥才两年,所以不能简单对比。就我自己来说,去FIRST是为了看电影,去平遥是为了看贾樟柯,给科长捧场。”FIRST青年电影展走出过忻钰坤、文牧野、张大磊、周子阳这些或在市场上受到认可,或拿下金马奖的年轻导演。相比之下,两岁的平遥才刚刚起步。但它有另一种区别于其他影展的魅力。

导演霍猛用“舒服”来形容平遥。他从开幕第一天就乘高铁赶来,坐在主办方安排的车里,和当地司机聊起了天,“你平时做什么的?他们给你多少钱?”司机更喜欢告诉他见到了哪个明星,那些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就都是普通人,在电影节上看到一个普通人活灵活现的形象,马上就亲切起来了。”霍猛说。

他导演的《过昭关》在平遥获得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华语新生代· 青年评审荣誉三项大奖。“不是因为拿奖了才舒服,故意为了一个什么功利的东西而来。就是在这里大家都在生活的这种感觉是特别好的。”

就像贾樟柯的电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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