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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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程继武

    父亲的坟坐落在山里,这里是他工作时间最长的一个地方,而且我和我哥也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在这里度过了我们的童年、少年和青年。

    这里四周都是山,几乎近似原始森林。山中树木茂盛,遮天蔽日,在七月的夏天,晚上也出奇地寒冷,上厕所必须要穿一件单衣。冬天就更冷了,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我的脚就是在这严寒的山里冻伤的。

    每年我都要和哥哥来这里一趟,代表我们和母亲给父亲上坟。我和哥哥来到这里总是费很大的劲儿,不仅道路极其难走,更由于山里每年的雨水和积雪冲刷,使得父亲的坟很难找,我几次要求哥哥把父亲的坟挪至陵园,可都被哥哥拒绝了。我知道哥哥不愿违背父亲的遗愿,所以就让父亲静静地躺在他喜欢的这片山林里。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么多年了,回想我们的生活,有时就像做梦一样。在哥哥身上、我的身上还有母亲身上,可以说都各自有自己的回忆与经历。这经历有的是幸福的,有的是苦难的,总体来说,苦难大于幸福。拿我来说,在小学毕业前我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城市,至于手腳冻伤那就不提了。

    哥开着一辆尼桑牌半截子车,山道上颠簸得厉害,透过车窗我好像又回到那艰苦的童年。我记事时就记得母亲常和父亲吵架,父亲是山东人,长得高大英俊,他黝黑的脸庞常常透着威严,记得我时常被他那威严的面孔吓哭。他那两道浓浓的眉毛时常紧锁,总像在他脑海有解不开的难题。母亲并不因父亲的威严而心焦气躁,而是觉得父亲对家的关爱和父爱实在是太少了。更由于母亲在城里有一份相当不错的职业,她在市里一家邮局工作,负责信件的分拣,可是跟了父亲,母亲就像父亲的一个尾巴,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不管他走到哪里。母亲是认命的,她常常和哥哥说,我急的就是你们哥儿俩什么时候尽快走出这山林,我跟了他,认了,不管怎么苦我也要跟着。当初父亲就是穿着这身军装和母亲处对象的,父亲告诉母亲他在军校学的是弹药装备专业,毕业后就分到这里。和母亲结婚后不久,他就带上我哥离开城市进驻到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

    我大一点儿才知道,父亲是让人羡慕的解放军,他不仅威严还十分威武,斜挎在腰间有一把我总想看看的手枪,可父亲总也不许我碰它,我一碰,他真的愤怒了。父亲是不允许随便碰他东西的,父亲工作的地方离家并不远,他在山里负责部队的军用物资,大山洞里似乎什么都有,但更多的还是炮弹。这四周绵延几十公里的周围都是铁丝电网,军车总是开进山洞然后又离开这大山。父亲是这里的负责人,军车拉来不少东西,而后又拉走所需物品,父亲要清醒地记账,一点儿也不能差。父亲不仅负责物资还要销毁那些过期的炮弹,所以父亲在部队几乎全身心都投在了工作上,他一点疏忽也不能有。所以母亲在这大山里吃苦不说,每天都要为父亲操心,心弦总是绷得紧紧的。母亲自打嫁给父亲身体就开始变差。母亲放弃了市里的工作,跟随父亲到这大山里,环境恶劣不说,母亲在这里开始了做煤球的工作。做煤球埋汰不说,劳动量也很大。母亲是个坚强的女性,不管怎么累总能坚持住。对于生活母亲是没有挑剔的,她嫁给父亲时就决定和父亲走完一生。她喜欢父亲的忠诚,喜欢军队的国防事业。我在家里总觉得那铁丝网里很神秘,可父亲是从来不允许我接近的。

    我在山里上小学,学习好坏父亲是从不过问的。父亲觉得在这山里有部队的关照就不错了,书应该念好,但军人更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是不可能要求回城里的。所以,父亲觉得我和我哥能够学得不错就可以了。那时他对我和我哥并没有严格的要求,估计有两方面的考虑,一方面是山里的条件比较艰苦,另一方面就是他早就想好了让我和哥哥当兵,当兵是不需要太高文化的。我比哥哥小五岁,有些事儿和哥哥想的也不一样,我反正放学就和我们这些部队的孩子还有山里的孩子一起滑雪橇。在山坳里,雪橇顺山坡而下,那种刺激十分过瘾,不过没有胆量是不行的。滑完雪橇满鞋里都是雪,雪一化就把脚冻坏了。那时,我还穿不了部队发的大头鞋,那家伙确实很暖和,鞋子里面有毛,大概是羊毛。而我穿的是棉胶鞋,这种鞋鞋底和鞋帮部分都是黑胶压制,鞋面子是黑棉布的,鞋底子反霜,加上进到鞋里的雪就更加冻脚。我贪玩,把大脚指头、小脚指头都冻坏了,红得像大枣,异常地痒。

    母亲总是默默地流泪,对于孩子她能说什么呢?可是我常常半夜被脚痒弄醒,醒了就哭。母亲总是把我的脚放在她的怀里给我捂。说来奇怪,母亲的怀里真是有灵丹妙药,我的脚一伸进母亲的怀里就不痒了,即使有点儿痒也不那么厉害了。

    山里的夏季总算来临了,山里满山是树,什么树都有,结果的有野山梨、野榛子、野山里红。采摘这些东西时需要几个人结伴才行。每到这一季节,母亲总是带上我和哥哥,还有一起去的邻居。采摘这些野果是要防备狼的,山里的狼按说不多,但那时还是有的,不防备就可能遭到伤害。那天我和母亲俩人进山采蘑菇,正准备往回走,突然在往回走的山道上遇见两只狼,这是一只母狼和一只小狼,看来它们是饿极了。母狼用直直的目光注视着我,准备扑咬。母亲迅速把我搂进怀里,手握一把柴刀。那年我刚好十岁,力气虽然小些,但脾气很烈,我从母亲手里抢过柴刀,就准备扑向那只小狼。母亲死死拽住我说:“不要命了?”我不懂母亲的话,还是准备拼命。母亲用嘶哑的声音说:“稳住。”母狼也准备向我扑咬,可是它见母亲死死护着我,想发动攻击也不敢妄动,于是它蹲下了。双方形成了对峙,这时要看谁有耐心,如果我和母亲分开,它一定乘机向我进攻,我个子矮小,它会扑上来一口咬断我的喉管,然后再对付母亲。如果母亲扔下我,它就和它的狼崽饱吃我一顿,然后逃之夭夭。可母亲用嘶哑的声音告诉我,再耐心等下去,只要天不黑,就不用怕它。但我性子急,几次都在母亲的怀里想挣脱,母亲心里也很急,如果我不听话,挣脱后,那后果就不堪设想,她后悔和我来采蘑菇,为什么不等大儿子一起来呢。再就是天黑下来怎么办?再过三个小时就要黑天了。

    母亲也着急了,她拽着我向狼的面前小步前行,狼一看,就后退,这样我们行进了十来米。可这速度怎么回家呀,到家至少还有七八里路。我见母亲开始犯愁,脸上越来越紧张。就在我和母亲毫无办法时,只听一声枪响,父亲带着两个警卫员赶来了。本来警卫员要对狼开枪,可父亲不同意,父亲说,这山里不能没有狼,另外开枪容易伤着我和母亲。狼听到枪声,领着它的狼崽刺溜一下钻进树丛里不见了。母亲见爸爸来了,一下子瘫在地上晕了,父亲上前把母亲背在身上一路小跑就回到了家。

    母亲被送到营卫生所,所里的军医给母亲打了一针。母亲醒了,她见我在她的身边,笑了。这件事发生之后,尽管当时父亲没有发火,但在后来的一天父亲还是把母亲狠狠地尅了一顿。父亲的意思就是太危险了,野兽也不是喜欢吃人,但山里的食物少,就容易伤着人。其实就是父亲不追究此事母亲也不可能再去山里采蘑菇了,这一次风险让她记住了一辈子。

    现今和母亲提起这件事儿来还让她心里直冒冷风。想起此事母亲就会热泪纵横,从而想念父亲。

    我上中学以后,越来越对念书不感兴趣,希望早一点儿参军去,可岁数小部队是不能接收的,我干脆在山里越玩越甚。没事就去一个像堰塞湖似的大水泡子那儿抓鱼。大水泡子里的鱼在秋季很多而且还很肥,我没有渔网就用钓钩钓鱼。我爸的警卫员小王叔叔看到我钓鱼,就说:“这种钓法太慢。”我就问他,有什么办法能多捕到鱼。王叔叔眼皮往上一挑说:“过一个月,我再告诉你办法,现在不行。”我苦熬了一个月,大水泡子的水面上刚刚结上一层很薄的冰层,王叔叔来找我了。那天早上王叔叔用自行车把我带到大水泡子,这里是三面环山而形成的水泡,也是雨季山上的水形成的,由于此处无人来,所以鱼既多又大,鲫鱼、草根、鲢鱼、鲤鱼都有。王叔对周边检查了几遍,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三根像擀面杖似的东西,我问王叔叔:“这是啥家伙?”王叔叔说:“这是炸药,是工兵修路剩下的。”我说:“炸药怎么能抓到鱼啊?”王叔叔说:“炸鱼,这三颗炸药的爆炸力相当于一个榴弹炮的炮弹,能炸四五米深,直径十一二米的大水圈,一会儿就等着捞鱼吧。”王叔叔让我隐蔽好,他把炸药的导火索点燃,燃烧一会儿后,就掷向水泡子的边缘,泡中心是不能掷的,那里的鱼不好捞。轰地一声,果然水柱炸起老高,不一会儿岸边处漂了一片死鱼。我和王叔叔用大树枝子把鱼扒拉到岸边,装入塑料袋子,一共装了两袋。

    回到我们居住的地方,母亲迅速把鱼都藏了起来,在仓棚子冻上了。后来还是让父亲发现了,因为这一时期我家经常吃鱼,而且都是大鱼。他把我叫到跟前,一问,我就全招了。父亲把王叔叔批得哭了好几场,虽然是远离军营,但是也不许用炸药炸鱼。王叔叔不仅做了检讨还差点儿提前退伍。不管怎么说,毕竟都是青年人,而且还是为了带我玩。父亲追问使用了几管炸药?我一口咬定是一管,父亲也就吃到一颗雷管炸的鱼,以后这事就过去了,幸亏王叔叔是父亲的警卫员,处理一下也就完事了。以后王叔叔再也不带我玩了。

    我没有保持军人的气节,爸爸一急眼我就招了。我不招不行,爸爸在我眼里就是司令,我觉得我才是他的忠实警卫员。但是这件事儿也让我在政治素质上有了一点儿提高,那就是不该和父亲说的今后一定不说,尤其是我妈妈和我说的一些事情。在山里我和孩子们常常像部队一样集结在一起,大家都很淘,总想钻进那道铁丝网里面去,看看那山洞的大门里到底装着些什么,如果是一些肉罐头就好了。肉罐头是很好吃的,所以总想偷着进去搞一点儿东西出来,我和伙伴们周密部署过多次,可是每次都被警卫士兵们抓获。那山洞确实是不好进,但我总觉得还是自己想得不周密,大家选我当参谋,没有一次成功,我这个参谋就自动不干了。就是不当参谋时,我才认识到学习文化的重要,一个参谋出的主意最后全是失败。我的伙伴们对我不加重视,甚至是瞧不起,所以我觉得当兵如果没有文化是绝对不行的。哥哥比我大五六岁,他刚好高中毕业,是在离我们大山很远的一座小城念的。哥哥的学习也不好,他把精力都集中在谈恋爱上了。他爱上了班里的一名女生,叫林雪君。她的父亲也是部队的,好像也是一位营级干部。她长得很受端详,尤其是她梳着女孩儿特有时代感的五号头,两只充满爱意的眼睛,给人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可能我哥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哥哥曾经和我说过几次,还让我见了她一面。她穿的那身白色略有点浅粉花的连衣裙给我一种飘逸的美感。我很敬佩哥哥的眼光,不过他让我绝对保密,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我说可以,但必须把他做的那支五四式手枪给我。哥哥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我。这是我哥跟山里的一位老大爷要的一块红松木板做成的。父亲的五四式手枪有时需要擦枪,哥哥拿在手里看看,他的记忆力极好,枪上从准星到枪机全都记在脑子里。这块红松板做的五四手枪像真的一样,连枪管我哥都用汽车上的油管镶在了木头里,可惜它不能打子弹,只是一个木头枪而已。我哥用黑墨和蓝色钢笔墨水混合刷在枪上,再用亮油刷一遍,更好看了。

    谁知哥哥还没有给我,就出事了。原因是他喜欢的那位女同学,突然提出和哥哥分手,说她母亲让她去北京学习芭蕾舞。按说她的身材应该学习芭蕾舞,她的妈妈以前是省城芭蕾舞团的,后下乡当知青就和参了军的北方小伙儿也就是她爸爸结了婚。哥哥听说以后急疯了,他深爱的姑娘如果去了北京怎么办?他只能去当兵,但目前哥哥对当兵也不感兴趣了,他也要考大学,可又深感自己的能力和成绩不遂心愿。于是哥哥急了眼,就找到了她的父亲,说只要林雪君能留下,让他做什么都行,另外他一定要考上大学,希望婶婶、叔叔给他一个机会。林雪君的父亲同意了,他觉得我哥很像他的性格,可是她的母亲坚决不同意,害得我哥发了疯。

    那天,我哥脑袋一片空白,他又去了林雪君家。雪君和她母亲在家里正练着芭蕾舞的舞步。我哥一个箭步蹿到林雪君母亲身边,用那把木头手枪顶住了她母亲的腰眼,说:“婶,你要答应我,不让林雪君去北京。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开枪打死你。”林雪君的母亲吓得眼睛瞪得老大,她好半天才说出话:“我答应你,请你别开枪。”林雪君也吓得用双手捂住了眼睛。我哥又走到林雪君身边用枪顶住她说:“出去,到外面说话。”林雪君赶紧和哥哥出去了。到了外面哥哥一阵大笑,说:“你妈妈总算答应我,你不用去什么北京了,也不要练那老太太的小脚舞了。”林雪君说:“我恨死你了,你怎么敢用枪顶住我妈。”我哥说:“我不用此下策,你妈妈能答应我吗?”林雪君还是哭了,她觉得我哥的头脑实在是太简单了。果然,晚上,林雪君的父母都来我家和我爸妈谈判,结果当然是同意人家姑娘去北京学习。林雪君的父亲脸色铁青,他指着我父亲说:“怎么教育的儿子,还敢在老子家舞刀弄枪的,太不像话了。原本我是支持他的,可他用你的枪威胁我妻子,这是土匪的做法,请原谅,我是不能同意你们的要求了。”父亲的脸涨得通红,他一直等人家把话说完并消气后,才从我哥的背兜里拿出那把木头枪,递给林雪君父亲,说:“兄弟,木头做的玩具,但是不应该啊,这些年怪我忙,没时间管教孩子,我向你们二位道歉。放心吧,他不敢再纠缠你家孩子了。”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母亲说什么呢,她明白大儿子的心,他太爱林雪君了。林雪君的父亲看着木头枪愣住了,继而什么也没说,虽说是木头的,但其行为也是恐吓,甚至是令人感到恐惧的。他们领着女儿走了。哥哥声嘶力竭地哭了。父亲把他的真枪抽了出来,哥哥一下子就给父亲跪下了,说:“你崩了我吧,我不想活了。”父亲用嘴吹了一下枪口,然后把枪卸开,擦起枪来。母亲没有阻拦,她知道父亲是不会开枪的。可是我哥却哭得死去活来,他在家一连睡了两天的觉,醒来后,就去了城里买书、买复习资料,他总算考上了省里的大学。

    哥哥考上大学后,我妈我爸乐得好几夜睡不着觉。父亲说:“我的儿子我知道,大山耽误了他的学习,可他头脑深处确实有我优点的延续。就看老二的了,这小子贪玩,可这阵子也知道用功了。应该把他也送到城里讀书了。”我哥考上大学的第四天,父亲就把我送到了一座较大的城市,平城。我第一次到平城简直什么都是新鲜的,我不知道这城市有这么大,马路这么宽,城里人这么多。父亲把我送到干休所,我吃住都在这里。每天上学,看到学校的条件比大山里不知好多少倍,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揉揉眼睛却是真的。父亲的意思是让我考军校,可这会儿我已厌倦了部队生活,觉得部队的纪律太严,环境太苦,所以我就报考了师范大学,我想还是当老师吧,多培养点儿好学生,也是对国家的一种报答吧。

    我和哥哥都在城里念书,父亲和母亲又两次调动了工作,但都没有离开大山。我哥留在了省城,而我则留在了平城,谁知就在我刚到一所大学任教时,父亲终因常年辛劳导致患病,还没有来得及去城里医院救治,瞬间就倒下了。他是牺牲在岗位上的,被部队追认一等功,优秀共产党员。按父亲的生前愿望,部队把他葬在了大山里,让他永远都守卫着他所管辖的物资山洞。母亲跟我来到了平城,部队给我家买了一处住房。后来动迁,我们住进了楼房。母亲时常想起父亲,经常让我和哥哥去山里看看父亲。

    每次乘车来山里我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听爸爸的话考军校呢!我在军营中长大,还应该像父亲那样成为一名军人。我越来越感到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军队那该是个什么样子啊!每次地震、洪水我都看到军人成为老百姓的守护神。不过我已打算好了,我儿子一定要考军事院校,希望他一定要像爷爷那样把生命交给祖国的国防事业。

    车子早已开出了山区,我又回头看看大山,心里再一次向父亲告别,并祝爸爸安息,让他放心,母亲我一定会照顾好的。母亲今年已七十八岁了,身子骨还很结实。

    责任编辑 左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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