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官”上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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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邹林海

    一 艰难的市委常委会

    二零一四年三月底的一天,难得的小阳春天气,暖阳高照,风轻云淡。地处中南丘陵地区的湖洲市城区,沉浸在一派欣欣向荣、热闹非凡的繁荣景象中。

    上午,湖洲市委大楼五楼会议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安静中透着异常严肃紧张的气氛——新年的第一次市委常委会正在进行。会议由市委书记马一民亲自主持,议题是关于屏山县委书记的人选问题。这是一次十分严肃而又艰难的会议。讨论任命县委一把手,严肃自不必说。之所以说艰难,是因为相同内容的常委会在年前就已召开过两次了,人选一直定不下来。与会的常委们都知道,屏山县委新任书记的人选可不是随便就能定下來的,每个人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愿轻易发表看法,谁也不敢轻易推荐人,因为这个县一把手的职位太重要了。屏山县不但是全省最严重的贫困县,也是一把手调换最频繁的一个县。更要命的是,该县上一任书记徐志远履职不到半年时间,就莫名其妙地被车撞死在屏河边。车祸已经发生四个多月了,肇事车一直未找到。警方只得做出最终结论:徐书记死于意外车祸。目前该县由县长袁友德暂时代理书记一职,履行一把手的职责。

    年前的第一次常委会上,有人提议让县长袁友德升任县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史飞翔升任县长。但这个提议立即被大多数常委否决了。这也难怪,袁友德五十八岁,按政策再干两年就该退休了。当然,若是袁友德工作能力强,有开拓精神,政绩突出,破格留用提拔再干一届书记也是可以的,但事实恰恰相反,袁友德在屏山从镇长到局长再到副县长、县长,工作能力平平,政绩也乏善可陈,只是在他主管的工作责任范围内没出现过大的事故,为人谦和稳重,所以才一步步缓慢升迁,并让他暂时代理书记一职。说老实话,他就是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四平八稳的老油条式干部,眼下这样的干部,在哪个地区哪个县,不是一抓一大把?所以,市委绝大多数常委们认同:暂时代理书记可以,正式提拔任命绝对不行。但代理的时间也绝不能过长,因为屏山县的情况不允许。所以,今天这个会,必须形成决议:确定县委书记人选并立即到任,以解屏山县的燃眉之急。

    袁友德被否决之后,政法委书记武之杰提议,让屏山县政法委书记陈其亮升任县委书记。他的提议同样遭到否决,大家认为陈其亮没有担任一把手的能力,水平甚至还在袁友德之下。他没上过大学,搞了个自考文凭还是假的,因为这事,还有人举报过他。他当政法委书记已是勉强,当一把手,只会让屏山的情况更糟。

    屏山县的情况确实很特殊。该县地处湖洲市的东北隅,偏僻的大幕山脉,称得上山清水秀,万木葱茏,土地肥沃,民风纯朴,本应是百姓繁衍生息创业致富的好地方,然而官吏腐败,战祸频仍,匪患猖獗,以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解放后,虽然吹来阵阵清风瑞气,社风民情有所改观,但人民的生活并无多大改善。即便是改革开放多年之后,因官场腐朽之风带来的种种弊端,县域经济建设仍发展缓慢,百姓生活水平依然处于贫困线上。近些年来,这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屏山三大怪,三多又三快:钱少礼多,家贫鸡多,县小官多。官员轮换快,夫妻离婚快,有病死得快。”

    去年上任的徐志远书记,与前几任书记有所不同,老百姓对他本来寄予了厚望,可不到半年,他却惨死于车祸,让人痛心。

    二 马书记举荐了一个人

    面对这样的情况,市委常委们自然十分着急。但着急也没用,决不能随便派个人去当一把手,否则,屏山的局面无法改变。

    “必须挑选一个有能力有智慧,有担当有魄力,有开拓精神,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铁腕干部去,屏山才有希望,屏山的局面才能改观!”马书记掷地有声地说。

    常委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轻易举荐人。显然,从目前对全市局级及各县现任干部的考察情况来看,似乎没有很合适的人选。

    马书记提示说:“我们不要拘泥于市局级和县级干部,可以破格提拔,只要考察合格,符合我上面说的条件,能够担当起改变屏山的重任,哪怕是乡镇级干部,也可以考虑嘛。”

    话音一落,会场顿时一片叽叽喳喳声。显然,马书记的话把大家震慑了。一直以来,干部的提拔使用都是论资排辈、一级级往上提的,极少有跨过两级提升的。

    许久,马书记见大家只是小声嘀咕,没有人提出建议和意见,看了看表,十一点十分,会都开了两个小时,不能再拖下去了,便霍地站了起来,说:“我提一个人选,组织部拿出考察意见,大家讨论半个小时,没意见就形成决议。我们不能为此事再开第四次会了。”停了停,他目光扫视一眼大家,提高了声音,“我提议由东江县南桥镇镇长王猛去屏山担任县委书记,现在请组织部赵云部长谈谈对他的考察情况……”话音未落,下面又是一片更大的议论声。马书记扬手制止大家,目光朝向赵部长。

    赵部长向大家介绍了王猛的情况:王猛,三十八岁,大学文凭。任南桥镇镇长五年,工作扎实深入,作风正派硬朗,以铁腕镇长著称,把一个贫困落后的乡镇改变成全县财税收入第一、乡镇企业第一、社会治安第一、人均收入第一的富裕乡镇。为了工作,他耽误了恋爱结婚,目前仍单身一人。当地干部群众口碑良好,一片赞誉之声。

    赵部长介绍完毕,马书记补充道:“我对王猛这个人早已关注,先后三次带组织部的同志下去考察,考察结果我十分满意,我认为他就是屏山县书记的不二人选。眼下我们正需要这样的干部,必须大力培养提拔这样的干部。当然,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见,或者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提出来。现在大家进行讨论。”

    下面一阵嘀咕声之后,张市长和两位副书记表示赞同。张市长用欣喜而略带幽默的口吻说:“本人完全同意。原来马书记心中早有了人选,怎么不早点儿提出来,何必让大家一次次地开闷头会,岂不是磨刀耽误了砍柴工。”

    市长话音一落,大家表示赞同。马书记说:“我只有一双眼睛,在座的有十多双眼睛,我当然要发扬民主,不能搞一言堂。如果大家提不出新的人选,对我的提议又没意见,现在就举手表决。”

    十三位常委有十一位举手通过。只有常务副市长龙刚和政法委书记武之杰没有举手,持保留意见。决议最终以少数服从多数通过:任命东江县南桥镇镇长王猛为屏山县委常委、县委书记。

    三 王猛提了一个要求

    会议结束时已是十一点五十分。马书记让赵部长立即通知东江县委组织部,并嘱咐道:“你就说下午一上班我就要见到王猛,不得耽搁,地点在四楼贵宾室。”

    赵部长领命而去。

    对于王猛这个人,马一民书记已见过三次。头一次见面,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个人的外形与身份有点儿不符,长得五大三粗,阔脸肥鼻,剑眉浓黑,尤其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锐利,看人时似乎能穿透到骨头里。王猛生于铁匠世家,从老太爷那一代起就开铁匠铺。到父亲这一代,虽然铁匠工艺开始式微,但他父亲为了锻炼儿子的力量和毅力,还是让他继承了这门手藝。于是,王猛一边上学一边学习打铁,考大学报志愿时,王猛因爱好篮球而选择了体育专业。虽然父母不太满意,不过倒也符合他的身体特点和爱好。毕业后,他在中学当了两年体育老师。后来在一次抗洪救灾中,被抽调到镇上参加抗洪抢险救灾工作队。他的组织才能与工作魄力在这次抢险救灾中显露了出来。随后,他被调离学校,任镇民政办副主任一职。此后,他的工作能力发挥到极致,被县领导看重,一步步升为镇长。五年时间的打拼,改变了全镇面貌,也因此得到了一个“铁镇长”的雅号。

    马书记跟他的三次见面,是在他当镇长的最后这两年时间内。当然,马书记是在看了他的材料之后开始留意他的。经过三次面谈,马书记认为他不仅身强力壮,更重要的是他工作作风扎实,有头脑有魄力,而且廉洁奉公,是目前干部队伍中最缺少也最需要的干部。

    下午两点半,马书记和赵部长准时在贵宾室等待。可是等了半个多小时,东江县组织部的张部长和王猛才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你们怎么迟到了?”马书记显然有点儿不悦,脸上表情十分严肃。

    “马……马书记,对不起,刚……刚才在市里办了点急事,耽搁了。”张部长惶恐不安,说话不太顺溜。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补充道,“是王猛的事,他去救……”

    马书记一摆手:“好啦好啦,既已耽搁,就不要解释了。今天上午市委常委会形成决议,任命王猛同志为屏山县委书记,调令马上就下来。”说完,目光定定地盯着王猛,严肃地说,“王猛同志,这对你是越级任命,你应该明白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屏山县的情况很糟糕,想必你应该有所了解。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一个正在被洪流冲刷的缺口,市委是想用一块坚硬的石头堵住它,以防溃堤。你有什么要求,现在向我提出来,只要合情合理,我一定满足。”

    王猛点点头,粗黑的剑眉一扬,诚恳地说:“马书记,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我也不说什么豪言壮语了,就给您立个‘军令状:我保证屏山县一年初变样,三年大变样,六年成为先进县。”

    “好!”马书记手一扬,重重地点了下头,突然想起来,说,“哦,你是打铁的出身,比石头还硬,你的话我相信。你有什么要求?”

    “没别的要求,我想带个人去。”王猛说。

    “什么人?”

    “我的司机,方明。”

    马书记哈哈一笑,说:“这没问题。”稍停片刻,笑着问道,“把司机带去,他车开得好?”

    王猛笑道:“不光车开得好,还有特殊的本事,是个难得的人才。”

    “行。你回去准备一下,把工作交接好,三天后赴任,由管组织和干部的李副书记和赵部长亲自送你去屏山报到。”马书记说完站了起来,“我还有个会,赵部长再跟你聊聊情况。”说着就起身离去。

    赵部长和王猛谈了一个多小时后,送他俩下了楼。

    赵部长刚才从王猛的口中了解到他司机方明的大致情况,也就完全理解了他要带方司机去屏山赴任的原因。

    方司机也是南桥镇人,比王猛大十岁,驾驶技术是在大学期间学的。他大学学的是心理学,本想读完博士后当一名心理咨询师,可天有不测风云,妻子突患糖尿病并发症卧床不起。他是孤儿,家里没人照顾,他不得不放弃理想,待在家里照料妻子。这一照料就是五年,直到妻子离世。在这五年中,好学的他并没有虚度时光,除了继续钻研心理学外,为了给妻子治病,还苦读医学,几乎把糖尿病症的病理及疗法钻了个透。同时,还涉猎了经济管理、社会学等领域。当时任镇民政办主任的王猛得知方明的情况后,将他作为镇上的特殊人才和特困户照顾,经济上给予救济,还把在镇政府食堂做临时工的肖燕子安排到他家当保姆,给方明腾出了大量的学习时间。他自己也经常去方明家走访慰问,两人很聊得来,有时一聊就是大半夜。王猛升任镇长后,不但没有忘记方明,反而对他更加关心了。

    妻子去世后,为了报答王猛的知遇之恩,方明放弃了去深圳开心理诊所的打算,主动要求给他开车。虽然临时工工资不高,但他心甘情愿,经常对朋友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钱多钱少对我无所谓。我给王镇长开车,是佩服他的为人和工作作风。”事实上,方明从此不仅是王猛的司机,还是他工作上的高参,给他出了不少好主意。南桥镇的巨变,有他方明一份功劳。

    方明为了治理南桥镇垃圾乱堆乱放的情况,起草了一份《整治全镇卫生环境,彻底消除“臭镇”恶名》的工作方案,交到王猛手上。王猛仔细看后,说:“好,就这么办。”

    随即,全镇行动起来,一系列的环境卫生治理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半年后,南桥镇环境卫生状况大为改观。上级主管部门前来考察,推广他们的经验。

    王猛论功行赏,第一个就落实在方明头上,报县政府特批他为政府雇员,享受国家公务员待遇,解除了方明的后顾之忧,给镇上留住了一个有用之才。

    四 第一把火烧倒二十人

    去屏山县赴任之前,王猛向李副书记和赵部长谈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不迎接,不摆宴,微服私访,拿机关作风开刀。

    两位领导完全同意。

    王猛又跟方明交代:“在屏山我不用他们的人当秘书,这活儿你来干。这回算是名正言顺了,不是打引号的。而且你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秘书,仍然是助手。”

    “行,我听你的,你指东我不往西。”方明很干脆地说,又问,“那开车呢?”

    “还是你呀,那边的人我一个都不用,真的信不过。”王猛说着,停了停,补充道,“起码是暂时信不过。你身兼两职会更辛苦。”

    方明笑道:“我何止身兼两职呀。猛子你放心,再苦再累,我都跟定你了!”

    报到那天,李副书记和赵部长坐镇县委组织部。王猛简单见过原代理书记、县长袁友德和常务副县长史飞翔后,以“去见老同事”为由,带着方司机、市委组织部文干事、李干事等四人,悄悄进入县委县政府机关大楼逐个部门进行私访,检查机关工作作风。

    他们四人都是外地人,机关里几乎没有人认识,所以私访进行得十分顺利。

    一天查访下来,发现了诸多问题。有的人在办公室电脑上下象棋,有的在看黄色网站,有的办公室开着门却半天见不到人影;更有甚者,几个人聚在一间办公室里聊天说黄段子,嘻嘻哈哈的淫笑声响彻整个办公室;有的聚在一起打扑克,脸上贴满红白绿黄各色纸条,真是丑态百出。对于这一切,文、李两位干事将办公室门号、人员、姓名都一个不落地记录在案,而且还用微型录像机拍了下来。四人回到组织部,向两位市里领导做了汇报。经研究决定,第二天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题有三:一、介绍和欢迎王猛书记和方秘书到任;二、讨论对违纪人员的处理意见;三、研究整治机关作风问题。

    会上,王猛严肃而又毫不客气地说:“屏山的落后面貌,从机关作风上就找到了根源。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第一把火就要烧一烧违反工作纪律的公务员和整治机关工作作风。请大家密切配合。我王猛是铁匠出身,说话做事决不打折扣,也不会轻描淡写,一锤子下去就必须砸出火星!”

    李副书记做总结讲话时表示:“必须全力支持王猛书记的工作,治吏必须用重典,打铁必须冒火成型,改变屏山的面貌,就从王书记的这第一把火开始!”

    县长袁友德表态后,绝大多数常委和委员表示全力支持王书记的工作。只有政法委书记陈其亮和副县长吴江海态度有些不可捉摸,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打点儿官腔就闭了嘴,脸上的表情也有些阴阳怪气。王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一周后,违纪干部的处理决定下达:一位副县长被撤销职务,降职使用。他就是吴江海,那天在办公室电脑上下象棋的就是他。民政局副局长马山参与打扑克,脸上贴满绿纸条的就是他,被撤销职务,记大过一次。卫生局局长陈爱文在办公室聚众讲笑话,降职降级,记大过一次。劳动人事局副局长杨雄兵工作时间外出办私事,撤销职务,记大过一次。其他十六名违纪工作人员均受到警告、记过处理。处分决定上均附有违纪时间、地点和录像,证据确凿,谁也无话可说。

    一石激起千层浪。处分决定一宣布,全县哗然。官员、公务员都有一种人人自危的恐惧感,要求上进者说以后再也不能吊儿郎当了,得认真点儿了。老油条则不以为然,说公务员也没什么搞头,撸了就撸了,下海当个体户去。而老百姓大都一片叫好声,大致有两种舆论:有的说来了个打铁出身的“铁匠书记”,作风硬朗,铁面无私,做扎实事,屏山有希望了。也有不以为然的,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就熄了,以前走马灯似的换书记,不都是这样?且看这“铁书记”是一块淬了火的真铁,还是一块假铁。

    王猛全然不管这些舆论,他只管干他该干的事。

    整顿机关作风抓了一个月,成效显著。机关全部实行上下班准时签到,纪委不定期进行巡查,哪个部门发现问题及时纠正并严肃处理,扣发工资奖金,并倒查追究领导责任。对说大话打官腔、工作不落实、没政绩的人,一律追查责任,严肃处理。

    五 王书记深夜遇袭

    这年的倒春寒来得晚,也来得突然。一夜之间,降雨降温,后半夜的大雨把县城洗了个透。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群众给政务电话报险:县城西街的中心市场倒了半边墙,压伤了两个人,雨水冲进市场商铺内,不少商品被淹,商贩要求政府有关部门赔偿。

    事情传到王猛耳朵里,他立即拨打城建局局长李国强的电话,问他知不知道中心市场倒墙淹水的事,李回答刚刚听说。王猛责令他马上组织城建维护大队的人去抢险救灾,清理现场,登记商户的损失情况。然后,他又拨打县长袁友德的电话,说请他吃早点。

    等袁县长洗漱完毕走下楼,王猛已在楼下等他。

    两人进了县政府食堂的小包间,要了四根油条两碗白米粥,边吃边聊。袁县长说:“中心市场年久失修,且地处闹市区,对周边居民生活、办公楼及交通影响很大,县里前年初就决定搬迁,把新市场建到东郊,所以就没再花冤枉钱进行维修。”

    “那怎么还没搬呢?”王猛问。

    袁说:“新市场还没建好。”

    王猛睁大了眼睛,敲敲桌子说:“前年初就形成了决议,两年多时间为什么还没建好?”

    “吴江海副县长负责城建,具体工作由他抓。这事儿可能有点复杂,到底怎么个复杂法,我也说不清。”袁友德模棱两可,说话不着边际。

    王猛大为不悦,剑眉倒竖,提高了声调:“你是县长,又是代理书记,这件事你竟然不过问?”

    袁友德叹了口气,沉默良久,说:“大概是去年十月份吧,新上任的徐志远书记亲自调查此事,不料一个月后,他惨遭不测……唉,我真怕步他后尘。我快退休了,王书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说着,将碗里剩下的一点稀粥往嘴里一倒,站起身来,“王书记,我老婆心脏病又复发了,我今天向你请个假,带她去省城看病。”说着客气地摆摆手,走了。

    王猛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老袁,怕得罪人,更怕死,干脆倚老卖老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些人都靠不住啊!他这样想着,便拨打方明的电话。

    方明在电话里说:“我正在中心市场的出事现场了解情况,一小时后我回来向你汇报。”

    这个方明,闻风而动,比我还快,真是个得力助手呀。王猛这样想着,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一个小时后,方明跨进王猛办公室,像竹筒倒豆子将他在市场里了解到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不瞒你说,我前几天去中心市场买东西,就听到了一些群众反映,于是开始了解情况。今天一清早听说出事后,我五点半就赶到那里,找市场管理人员和一些商户调查了解,后来城建局几个副局长来了,局长李国强最后才来。我又跟他们聊了很久。大致情况是这样的:前年初县里决定投资一个亿,在城东郊区建一个多功能现代化的商貿城,包括中心市场、商厦、写字楼。当时有三家建筑公司参与竞标,省城一家,市里一家,本县一家。最后,主管城建的吴江海副县长拍板选定了资质最低、规模最小的本县幕山建筑公司,理由是该公司标额最低,又是本县的企业,从节省资金、扶持本地企业出发,只能这样。表面上听来这理由站得住脚。可事实上,这家公司建设能力不足,机械设备老旧,技术力量也有限,加上政府资金不能完全到位,需要公司垫资,可该公司垫资也很困难,工程建建停停,至今一半都没有完成,所以旧市场搬迁的事遥遥无期。”

    听完方明的情况汇报,王猛陷入沉思。突然,他站了起来,说:“方兄,我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我听袁友德说,去年十月,当时的王书记开始过问商贸城建设的事,可不到一个月他就遭遇车祸而死。据我了解,车祸现场并不是公路,而是离公路有三百多米的河边。虽然河滩平坦,可以行车,但肇事车为什么突然会越过公路冲向河滩?这不是疑点吗?我怀疑这起车祸,与他过问商贸城有关。”

    “这个我也听到有人怀疑过,但只是怀疑,警方侦查了那么久,连车胎印痕都没找到,更别说肇事者了。”方明说。

    王猛斩钉截铁地说:“查!既然一时查不到肇事车,就先从经济问题查起,先查幕山建筑公司。如果查出了经济问题,或许蹊跷的车祸案也会浮出水面。”

    “对,我也怀疑商贸城这么大的工程建设,不可能不存在经济上的猫腻。有人害怕徐志远会查出问题来,所以有意制造车祸置他于死地。”

    王猛立即召集纪检、监察、反贪部门的负责同志开会,要求对商贸城工程进行彻查。他指示:“调查要秘密进行,避免打草惊蛇。内查外调同时展开。你们暂时放下手头的其他工作,一个月之内,不管有没有问题,你们都要拿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调查报告。”

    纪委书记高天义兴奋地说:“好!王书记,我们纪检的同志早就憋着一口气。这么大的工程,不让一级建筑企业做,单找一家最差的三级公司来做,这本身就有问题。”

    高书记的话音一落,纪委副书记徐良才接道:“王书记,我们早就想查,可是县委主要领导像走马灯似的换,去年刚到任的徐志远书记准备查,又遭遇不测。现在你来了,有你撑腰,我们豁出去了,全力调查此案,不查出问题不收兵。”

    会议结束后,王猛将方明、高天义、徐良才留下,研究具体的调查方案和细节。

    缜密的调查在秘密进行。阴暗角落里的幽灵也在悄悄行动。

    一天晚上,夜已深沉。王猛送走主动来向他汇报思想,对商贸城建设进展缓慢做自我检讨,并说明客观情况的原副县长、现降职为旅游局副局长的吴江海。吴比王猛大两岁,长得较瘦弱,文质彬彬,戴副近视眼镜,像个中学教师。他自我检讨还算深刻,说到动情处,眼眶发红,甚至声泪俱下,几次摘下眼镜擦眼泪。他一再表明王书记对他上班玩象棋的违纪问题的处理是完全正确的,是在挽救他,自己一定吸取深刻教训,在新的岗位上努力工作,不辜负书记的期望。王猛见他动了真情,也轻言细语劝导和提醒他,鼓励他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振作精神,努力工作。

    送走吴江海,王猛回到办公桌前,整理完下一步清理公车、精简乡镇副职、充实发展乡镇企业等一系列工作计划,已是凌晨一点。从早晨上班到现在,他已整整工作了十六个小时。袁友德多次提出要给他安排一套两居室住房,他拒绝了,说住招待所方便,不用自己搞卫生,离办公楼又近。

    其实招待所也是两居室,他睡一间,方明睡一间。

    王猛伸了个懒腰,关了灯和办公室门,下了楼。脑力劳动累了一天,想睡一时也睡不着,趁着月色,他想去河边走走,吹吹风透透气。

    县委大院离屏河边不远,他沐浴着清凉的晚风,望着清亮的河水和墨黛似的远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他一边信步走,一边思考着工作上的事,不知不觉来到了徐志远书记去年遭遇车祸的地方,这让他多了一份警觉。

    就在这时,两个黑影悄悄向他靠近。他感覺到有些异样,环顾四周,却并无动静。他干脆蹲下身子,目光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耳朵机警地感觉周围的动静。突然,随着一阵风声,两个黑影从河边的树林中蹿了出来,每人手里拿着一根三尺长的木棍,从左右两侧向他袭来。王猛早有防备,瞬间跃起,双臂一挥,歹徒手中的木棍同时落地。终究是打铁的出身,那手臂的力道,显然让歹徒大吃一惊,左边一个拔腿就跑,右边那个刚撒开步子,王猛飞起一脚,将他踢飞,歹徒翻滚几下落入河中。这时,从公路边跑过来一个黑影,王猛以为是刚逃走的歹徒支援同伙,摆开架势准备迎敌。黑影边跑边大声喊:“王书记,是我。”

    “方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王猛有些诧异。

    “我醒来见你没睡,又没在办公室,估计你是来河边散步了,有点儿担心,就过来了。”方明话音刚落,从河面传来落水歹徒的呼救声:“快救救我,我会向政府坦白交代……”歹徒显然不会游泳,面对死亡,他毅然选择了投降。

    王猛和方明捡起地上那两根木棍,同时向水中的歹徒伸了过去……

    六 雇人者被灭口

    得救的歹徒被押到城关派出所,所长魏韬亲自突审。据歹徒交代,他叫孙斌,外号麻秆儿,刚从监狱刑满释放不久。一周前,他的中学同学、现在的红蝴蝶娱乐城老板赵阳春找到他,说有一桩重要业务让他做,报酬是五万元,问他敢不敢接。赵阳春随即拿出照片给他看,说:“把这个人做掉!”麻秆儿看后说:“这是谁呀?跟你有仇?”赵阳春说:“这个你别问。干,就先付你五千,事成后全部付清。”正愁没钱花的麻秆儿并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新来的县委书记,但能猜到一定是个重要角色,否则不会给五万佣金。他不蠢,知道机会难得,提出要加一倍,说:“给十万我就干。”赵阳春转身走出很远,背着他给什么人打电话,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儿后,走过来说:“行,就十万,先付你一万,但必须把事儿办妥,余款才能给你。”麻秆儿说:“好!不过你得告诉我这个人的住址或经常现身的地方,我才好下手。”赵阳春说:“这样,夜深人静时,你就守在县委招待所门口,发现这个人单独行动时,你见机行事。不过你千万要小心,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让人发现把你抓住。”麻秆儿说:“这个我知道,你放心。”

    麻秆担心自己一个人搞不定,就叫来一个外地狱友做搭档,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三万元。狱友名叫刘全,外号“流子”。“流子”听说能分到这么多钱,满口答应。

    此后几天,两人每晚深更半夜潜伏在招待所门前的街角,但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有时行人多,有时是两个人同进同出。对付一个人,他们有十足的把握,对付两个人就只能有一半的成功机会,所以不敢贸然行动。

    正当麻秆儿二人无计可施时,赵阳春突然打电话给他说:“今晚机会来了,他一个人在加晚班。你们潜伏在县委大院门口,尾随他,再见机行动。”

    晚上,麻秆儿二人悄悄来到大院对面街边的树下,佯装醉鬼。两人一直潜伏到凌晨一点,终于发现了目标。见对方人高马大,二人心里不免有些发怵,便从街边巷口堆放的木材垛里找出两根木棍,尾随目标来到河边,躲在树林里观察,寻找下手的机会。接下来,就发生了袭击事件。

    审讯完毕已是第二天凌晨五点。派出所魏所长不敢怠慢,立即将审讯情况向县公安局局长刘金锋报告。方明也向王猛书记汇报了情况。王猛嘱咐方明:“这几天你放下别的工作,全力协助公安局侦查此案,盯紧点儿。”然后给刘金锋打电话,要他立即去“红蝴蝶”抓人。可直到九点,刘局长才带着两名警员不紧不慢地赶到红蝴蝶娱乐城,但扑了个空,赵阳春不在娱乐城。

    此时,赵阳春正在娱乐城后面的一间密室里向两个人汇报情况。两个头儿听说雇的人被抓,顿感事态严重,痛骂赵阳春办事不力。赵阳春吓得满头是汗,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想到那、那两个王、王八蛋是这样的怂包……”

    此时,那两个人脸色铁青,低声嘀咕了一阵儿。戴眼镜的“哼”了一声,甩手走了。另一个长脸对赵阳春说:“你坏了我们的大事。你马上离开屏山,到外地去躲几天,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好。”赵阳春点头道。

    他们问:“你打算去哪儿?”

    赵阳春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去青洞村,在青洞水库钓几天鱼吧,那里离我岳父家不远,虽是两县交界处,但山高路远,地处偏僻,不会有人知道的。”

    其中一人说:“行,我让老许开车来接你,送你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去向。”然后向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狡黠的微笑,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公安局接到青洞村群众报案,说当地一位寻找草药的蛇医在青洞水库大坝的坝底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经当地人辨认,死者是当地农民肖福根的女婿赵阳春。

    这回方秘书代表王书记督战,刘局长不敢怠慢,迅速派刑侦大队范队长和几个刑警及法医赶往青洞水库。路上,方明接到王猛的电话:“你一定要协助警方查出凶手,我等着你的消息。”

    现场勘查,赵阳春后脑勺被钝器击伤,导致颅脑骨开裂,足以当场毙命。但奇怪的是,地上没有任何足印,也无血迹。显然,这里不是杀人现场。

    “他应该是在大坝上遭人袭击后,被推下坝底摔死的。”范队长推断说。大家点头表示肯定。从坝顶到坝底一百二十米,而且坡度很陡,别说是受伤的人,就是健康人被推下去,也活不成。

    勘查坝顶的第一杀人现场时,地上有车胎印,还有一大摊血迹,这又证明死者不一定是摔死于坝底,有可能是流血过多而死,然后凶手将其推下。

    再仔细勘查坝底现场。尸体是仰面朝天的,衣着完好无损。而令人十分奇怪的是,死者胸前的衣服上爬满密密麻麻的山蚂蚁,似乎在抢吃丰盛的大餐。

    “这就奇怪了,身上没有伤口,也无血迹,为何有这么多蚂蚁在死者衣服上呢?”法医和刑警都疑惑不解。

    一直在冥思苦想的方明,这时胸有成竹地说:“我想,我已经能确定查找凶手的范围和线索了。”

    “是吗?那你快说说看。”法医激动起来。刑警们也催促他快说。要知道,方圆十多公里都是荒山野岭,如果毫无线索,迅速破案找出凶手,实在是太困难了。

    方明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凶手应该是糖尿病人。我推断,凶手在杀人之后,一直看着死者后脑流血而亡,恨意未消,此时正欲小解,就在尸体上撒了一泡尿……”

    “因为糖尿病人的尿液中含有丰富的糖分,才把蚂蚁吸引了过来。”没等方明说完,法医兴奋地说,接着问道:“方秘书学过医吗?这么内行?”

    “我妻子就是糖尿病人,为了给她治病,我看了不少书,算得上是半个治糖尿病的医生了,可惜还是没能保住她的命。”方明难过地说。

    “哦,对不起,触到你的伤心事了。”法医不无愧疚地说。

    “没事。”方明停了停,严肃地说道,“请大家严守秘密,不要把我们的分析结论传出去,以免打草惊蛇。”大家都说是。然后分头行动,处理尸体,勘查坝顶的车胎印……

    七 等死的糖尿病凶手

    方明回到县城,立即向王猛汇报现场勘查情况以及他的推断。王猛指示:“立即查找患有糖尿病的人,先查医院,县城就两家医院,不难查。让魏韬带人跟你去,嘱咐他们穿便衣。”停了停,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脑袋凑近方明的耳朵根,小声道:“重点调查这几个人的亲属是否患有此病。”随即伸出食指在茶杯里点了一下,在办公桌上写下几个人的名字。

    方明点点头,但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亲属,而不是与其有关的其他人?”

    王猛说:“你想呀,光天化日在水库大坝上杀人,杀了人还要朝尸体上撒尿,再推下大坝,如果不是利害相关的亲属,谁会这么干?”

    方明豁然开朗地一笑,立即给魏所长打电话。

    就在方明等人前往医院秘密调查糖尿病人时,纪委书记高天义突然来到王猛办公室,人没坐下,就急不可耐地汇报工作。他兴奋地说:“王书记,我们在调查幕山建筑公司时,发现公司会计沈兆河形迹可疑,一见到调查人员就躲,后来就干脆不来上班了。幸亏我们及时采取措施,在他家里将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外逃的他抓获。经突审,他交代公司在三年多的时间内有两千万的资金流失,既没有垫资搞工程,也没有购买机械设备,钱哪儿去了?他问总经理龙云:‘这账咋做?龙云训斥说:‘猪脑壳,不晓得造民工花名册发工资和奖金呀?沈会计问:‘那签名呢?龙说:‘找学生细伢子签,每人给十元钱。沈兆河费了不少劲,一年间陆续造了好几本假花名册,还想了一些别的办法,比如用购买机械设备、招待上级领导等假发票,才把这笔账平了。龙云威胁他:‘这事儿如果露了馅,我活埋你。”

    沈会计发现最近公司里每天有人神秘进出,找这个找那个,联想到县里新书记到任,知道是要动真格的了,一旦来人调查公司,他做假账的事儿就会露馅,于是想到了逃跑,没料到晚了一步,在家中被抓。

    “沈兆河真不知道这两千万的去向?”王猛问。

    高天义摇摇头说:“看来他是真不知道,说钱是总经理龙云从出纳员手里分十多次拿走的,出纳员毛小玲上月底辞工走了,去向不明。”

    “马上控制住龙云!”王猛使劲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是。”高天义转身出了门。

    然而,纪委的人找了两天,没有找到龙云,公司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他如同人间蒸发。

    所幸方明和魏韬这边大有收获。在县中医院,他们查到一个叫许国兴的糖尿病人,五十二岁,是城建局局长李国强的大舅子。此人患糖尿病多年,是中医院的老病号,每年都要住上大半年院,病情时好时坏,最近半年病情开始加重。据院方诊疗结论,许国兴已病入膏肓,时常出现急性并发症,很难治愈。据值班医生回忆:昨天上午大约十点多钟,许国兴以回家拿衣服为由请假,显得很急的样子。医生感到很奇怪,嘀咕道:“回家拿件衣服也这么急,真是去见鬼啊!”

    就在这时,查找车胎印的警察打电话给魏所长:“魏所,车型找到了,是别克英朗留下的印痕。许国兴的儿子许波开的就是这款车。”

    方明和魏所长交流了一下眼神,会意一笑。魏韬说:“车型找到了,作案時间也对,疑犯行为更不正常,肯定是他,抓不抓?”

    方明手一挥:“抓!”

    魏所长对值班医生说:“马上带我们去许国兴的病房。”

    几个人来到病房,发现许国兴正在睡觉。魏所长把他摇醒,说:“许国兴,跟我们走吧。”

    许国兴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睛,晃了晃脑袋,说:“你们是什么人,去哪儿?”

    魏所长亮出警官证,说:“我是城关派出所所长魏韬,知道为什么要带你走吧?”

    许国兴一下子吓清醒了,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他哪里会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结结巴巴地说:“你们这么快……你们抓错人了吧?”

    “没错,抓的就是你!”两名警察将他从床上架了起来。

    在派出所审讯室,许国兴从头至尾一言不发。他抱定一种态度:反正是快死的人了,就让所有的秘密随我一起进棺材吧,你们审也是白审。

    面对这样顽抗到底的死硬分子,魏韬没辙了。他打电话给方明,方明给他出了个主意,魏韬笑笑点头称许。再审许国兴时,他换了个角度:“老许,你有病不假,为了保护某些人,你想熬到死,把秘密带进棺材,这个我们也理解。但是,你总得替你儿子许波想想吧,他还年轻,总不能陪着你一块儿进棺材吧?”

    许国兴一听,突然脸色大变,叫了起来,语无伦次:“你,你们……我,不关我儿子的事,是我开车去的,昨天我儿子不在家。”

    “车是你儿子的,如果你不交代,会连累到许波,我们会以同案嫌犯将他关押审查。”魏所长严厉地说。

    “这事真的跟我儿子无关,他不知情,更没有参与……”许国兴急得站了起来,恨不得浑身长嘴为儿子辩白。

    “那好。”魏韬说,“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用事实真相证明你儿子与案子无关。不然,你真的会害了他。”

    “好好好,我交代,我全部交代。”许国兴以死相抗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八 幕后真凶“丢卒保车”

    许国兴的交代,让这起杀人灭口的罪案及幕后主使人终于浮出水面。主使者之一正是他的妹夫城建局局长李国强。昨天上午密室谈话,当李国强得知赵阳春想躲到青洞水库去钓鱼时,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大舅子许国兴的身影。他知道许国兴身患重症,时日不多,只有他才是实施“灭口”计划的最佳人选。他平时对许国兴关爱有加,许国兴无以为报。

    妹夫李国强来到医院,向许国兴讲出“灭口”计划。许立即满口应允,并气愤地说:“赵阳春那小子办事也太不靠谱了,真是该死!”然后又动情地说,“国强,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想想也没别的本事报答你平时对我们的关心照顾,与其病死在床上,不如为你干件有价值的事,只要能够保住你,我死也值了。”

    李国强说:“不要总说死呀死的,不吉利。这事儿绝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谁也不可能想到一个住院的重病号会跑到几十公里外的高山水库去杀人,对吧?”

    两人商量好行动细节后,李国强从医院后门出来。许国兴则以回家拿衣服为由,开上儿子许波的别克英朗车,来到红蝴蝶娱乐城后面的一间密室门口接上赵阳春,向五十多公里远的青洞村奔去。

    车子爬过几座山头,快到赵阳春岳父家时,许国兴说:“你不是想到青洞水库钓鱼吗?先去水库看看吧,看完再去你岳父家。”

    赵阳春说:“等会儿你就在我岳父家吃了中饭再走。”

    “那怎么好意思呀,”许国兴笑着说,“我没带什么礼物,怎么好空手进门呢?”赵阳春说:“看你说哪里话,要你带啥礼物?”

    “行行行,我吃完中午饭就回城,下午李局还等着我有事呢。”许国兴右手轻轻拍了拍赵阳春的左大腿,显得亲切而随和。

    车子开到水库堤坝上,赵阳春先下了车。他望着满目青山,叹道:“这山里的空气就是好呀!”这时,许国兴将铁扳手藏在身后,下了车,走到赵阳春的身边,说:“阳春,水库这么深的水,能钓到鱼吗?”

    赵阳春说:“水深不怕,只要有……”鱼字还没出口,后脑勺就重重地挨了一扳手,紧接着又是第二下,他“哎哟”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后脑勺血流如注。许国兴望着他痛苦地挣扎了一阵儿,渐渐就不动了。他望着坝子中央的闸口冥思苦想,突然有了主意:坝底是条深沟,平时不会有人去那里,春夏多雨季节,水库涨满后会有人开闸放水泄洪,如果把尸体推下深沟,很快就会被闸口的大水冲走。他这样想着,突然有了尿意,对着尸体撒了一泡尿,然后用力将尸体往坝沿翻滚,推了下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是那些蚂蚁出卖了他。

    李国强立即被“双规”,很快又转为刑事拘留。他根本想不到是大舅子许国兴东窗事发,以为是大幕公司那边出了问题。“难道是龙云把底兜出来了?”他这样想着,做好了顽抗到底的思想准备。可当审讯人员将许国兴的审讯录音放给他听时,他一下蒙了,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脸颊倾泻下来。在铁证面前,他不得不交代自己指使许国兴杀人灭口的罪行。但是,他仍存有侥幸心理,决定自己一个人将罪责扛下来。

    可是,武书记并未就此打住,他继续训斥道:“你查处政法委书记陈其亮,也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我是市委政法委书记,你凭什么越级越权,避开我直接找马书记汇报?你就仗着有马书记撑腰,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

    王猛听到这话,大为惊愕,脸色变得铁青,心想,就算我有错误,你武书记要批评我,也不应该在常委会上,当着所有常委们的面如此训斥我吧?我是县委一把手,你如此大放厥词,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威信如何立?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霍地站了起来,说:“武书记,你的话越说越难听,好像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正常的上下级批评,而是泄私愤。你是在为陈其亮鸣不平吗?”

    这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武书记的软肋上。他正想吼叫,被县长高天义劝住了。高天义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说:“好了好了,武书记,我也觉得你今天的话有点儿不妥;王书记,你也冷静一下。听我说说我的看法。王书记上任一年多来,敢作敢为敢碰硬,政绩有目共睹,这个我就不多说了。至于提拔公安局正、副局长,查处陈其亮一案,都是经过常委会集体讨论决定,报请市委同意的,不是王书记一个人的决定。我看今天的会就到此为止吧,再开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对屏山的工作更不利。”

    所有在座的常委一致赞同结束会议。王猛手一挥:“散会!”说着扭头就走,大家一窝风跟着他走出了会议室,把武书记一个人晾在那里。

    武书记这时冷静了下来,想想不禁有些害怕,自己心里的秘密,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倒要感谢高天义为他解了围,如果刚才继续让王猛说下去,引起大家的猜疑,岂不要造成“不打自招”的恶果?想到这里,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当晚,武之杰不让随行的秘书陪同,一个人悄悄来到县看守所,说要亲自检查一下监狱的安全工作。转了一圈后,他支开所有看守人员,单独会见在押的陈其亮的妻子汤兰。

    汤兰一见到武之杰,就像看到了大救星,眼里放出希望之光,急切地乞求:“武书记,你要保我啊,老陈是出不去了,如果我再蹲上十年监牢,我那在澳洲的儿子怎么办啊?你无论如何要救我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吗?”武书记慢条斯理地尽量压低声音说,“首先我要谢谢你和老陈守口如瓶,老陈雇凶杀人,谁也保不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保你无事,决不会判刑,最多在看守所呆一个月,你千万莫急,耐心等待吧。”说着就出去了。

    武书记深夜探监看望汤兰的事,当晚就传到了王猛和高天义耳朵里。

    武之杰见汤兰时,不是支开了所有看守人员吗?怎么会走漏消息呢?是谁知道了这个秘密?

    原来老曾早就怀疑陈其亮与市政法委书记武之杰关系不一般,当年陈其亮在处理他的问题时,就多次跟他说是市里领导定的调,非严处不可。这“市里领导”当然不是别人,就是管政法的武之杰无疑。今天,他得知刚当上市里一把手的武之杰来到屏山,便多了个心眼儿,早早在陈妻汤兰的监舍里安装了微型摄像头。他猜想,假如武之杰去探望汤兰,那就证实,他不但跟陈其亮的工作关系密切,而且有可能存在买官卖官,搞钱权交易,甚至同流合污的可能。果然不出老曾所料,武之杰自投罗网了,只可惜,录像里只听得见汤兰的话,听不清武之杰在说什么。不过这也足够了,这是一条抓大老虎的重要线索啊!

    曾鸣放立即将录像送给了王书记。王猛连夜来到高天义家。高天义正准备脱衣服上床休息,见是王书记,马上穿好衣服出来开门。

    看完录像后,联想到今天常委会上的情况,高天义说:“老王,你得马上去市里找张市长和鲁书记,这事儿决不能耽误。”

    王猛说:“不,我要直接去省里找马书记,现在咱们对市里新班子情况不了解,武之杰又是一把手,找张市长鲁书记可能都不管用。”

    “对对对,我糊涂了。”高天义摸了摸脑袋,“这事儿还不能让市里任何领导知道,以免把事情搞砸。让马书记亲自做决断。”

    王猛带着曾鸣放,连夜直奔省城。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就到了马一民的家。马副书记听了汇报,看了录像后,意味深长地说:“到底是按捺不住,一上任就跳出来了。行,这事我来处理,我得向省委杨书记汇报,再集体研究决定行动。你们先回去吧。”

    当天,省委杨书记听了情况后,对马一民说:“本来我就不同意提拔他,是上面有人点名要重用他。不过,现在没障碍了,上面大老虎落马了。咱们就快刀斩乱麻吧!”

    马书记说:“是的,贪官在位一天,好官就要多受一天的委屈,工作也会受到影响。”

    武之杰在屏山蹲了两天,要求再次召开常委会,讨论有关“老乡帮”案的遗留善后问题。王猛没有理会,他知道他想干什么,也知道他在屏山和湖洲呆不长了。

    没人理睬的武之杰,气咻咻地回到湖洲。他刚一进办公室,省纪委的人就跟了进来。纪委的同志宣布完他“双规”的决定时,武之杰突然暴跳起来,像疯了一样几步朝窗口奔去,想跳楼。纪委的三名同志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将他摁住……

    据汤兰交代,她亲手送给武之杰的赃款就高达一百万,还有古董和名家字画。

    纪委从武之杰的家里共搜出赃款五百七十多万,古董字画百余件,高档烟酒不计其数。

    真是一只贪得无厌的湖洲大老虎。

    武之杰被“双规”查实的消息传到屏山县,高天义来到王猛书记的办公室,高兴地说:“你头上的石头被搬掉了,该庆祝一下。”

    “不是我头上的石头被搬掉了,是屏山和湖洲老百姓头上的石头被搬掉了。”王猛纠正道。

    “这叫狗急跳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高天义说,“好险!如果不是他自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继续在这位子上为非作歹,估计他会撤了你的职。”

    王猛说:“如果是这样,他也会铤而走险,灭汤兰的口。”

    “向他行賄的人肯定不只汤兰一个。”高天义说。

    王猛长长地嘘出一口气,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中国的古话早就说出了一个真理。”他边说边走向茶几,沏了两杯“君山毛尖”,端了一杯给高天义,说:“高县长,咱以茶代酒,庆祝一下吧。”

    “好!”高天义端起茶杯跟王猛一碰,“当”的一响,那清脆的声音就像一个响亮的音符,奏响了屏山县进入全面复苏与建设的乐章。

    责任编辑 孟 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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