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忌

  • 花火·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10期】    
  • 桃之夭夭·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10期】    
  • 【一】

    南边近日出了些骇人的传闻,许多地方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妖物,每天都有人死去,百姓惶惶不安,官府派出去破案的人大多有去无回,僧道术士也束手无策。妖物会袭击人畜,人畜在三天内慢慢丧失自我变成行尸走肉,一月左右暴毙身亡,而妖物的模样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人们都叫它“偷魂鬼”。

    从国都乘船而下,半月有余,杨逝来到妖物最近出现的村庄。村里有个前日刚遇见过偷魂鬼的少妇,整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如今被锁在屋子里,无人敢靠近半步。杨逝为了探清偷魂鬼所为何物,不顾村民的劝阻,独自进了屋。

    那少妇面无血色、神情呆滞,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杨逝感觉不到她一丝生气,约莫已是死了。

    可当杨逝靠近时,少妇突然转过身来,眼睛虽然睁着,但并不看来者,两手猛然伸出死死箍住杨逝的胳膊,犹带着脂粉余香的脸靠近,朱唇几乎碰到他的脸。她的口中有黑虫似的物体往外蠕动,杨逝想挣脱,不料少妇的力气比军中壮汉还大,他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竟将少妇的手拧断了,只剩一层皮连在手掌和手臂之间,像没装满的袋子一样晃荡着。杨逝一惊,右手挥刀利落地砍断了少妇不断接近的脑袋,又向后一跳,拉开距离。

    他的刀杀过许多人,也砍过许多怪物,从不沾血,这回却染上了黑紫色的血迹。少妇的身子往后一倒,头颅滚落在脚边,从脖子处不断地涌出浓稠的、近乎墨色的液体,有生命似的在爬动,杨逝用刀一戳,那东西挣扎一番,很快就不动了。

    从没见过的怪物。

    少妇的衣袖处还在鼓动,杨逝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悬了上来,那圆滚滚的东西不停地往袖子外钻,眼看就要钻出来了,杨逝连忙挥刀过去,那东西似有感应,滚了个身躲开刀刃,而后掀起盖着的半截袖子,露出脸来,呼呼喘气。是个小人儿,不到四寸高,小黄帽下圆圆的一张脸蛋儿清丽可爱,黄衣黄履,声音清脆动听:“你是何人?”

    杨逝皱了皱眉。小人儿的腰间还系着断掉的细绳子,他弯腰一捏一提,小人儿被吊在半空中不住地蹬腿:“痛死了!放开我!”

    “这么小的妖怪。”杨逝把她放进瓷罐子里,盖盖子的时候听见她敲着罐壁不住地谩骂。

    杨逝把少妇的尸体一并带走,国都里有能辨百妖的能人,得先搞清楚妖孽来头再作打算。路上有些担心小人儿闷死,便拿起罐子摇了摇,很快又听见里头的谩骂声。

    离渡口还有十里远的地方,是一片疯长的桑树林,因为闹偷魂鬼的事,已经许久没人敢来林中采桑。杨逝把刀放在腿边,赶着马儿穿进林子,风并不大,树荫浓密,他听见树叶子抖动的声音,愈来愈急促,沙沙沙,哗啦啦,最后,整片树林仿佛离水的鱼儿般剧烈地晃动。杨逝勒住马,手摸到刀鞘上,警惕地巡视四周,罐子里的人儿忽然大叫:“傻子啊,还不快跑!”

    他从来只知道把刀向前,不会落荒而逃。

    嘀嗒、嘀嗒……树叶子上渗出黑稠的汁水,下雨般落下,树干也慢慢发黑,马儿受惊想跑,可腿踩到黑水后如同陷入无边的沼泽,前蹄被陷进去一截再拔不出来,只能凄厉地嘶叫。黑水顺着藤蔓蠕动向前,像虫像蛇,又像会行动的海草,漫上了车。被黑水沾染到的皮肤火烧般灼痛,杨逝的刀砍断一波又一波的黑水,车辕上都是深浅不一的刀痕,他退了又退,进到车里才发现少妇的尸体已经被黑水淹没了,黏稠的、蠕动的黑色物体,宛如千百条令人作呕的巨大水蛭团在一处,车轮散掉了,车身猛地向下一坠,瓷罐子“啪”地碎掉,小人儿“哎哟”一声被甩到了黑水里。

    “呸呸呸!”她拼命地将脑袋探出来,一双小手挥啊挥,“救,救,救命啊啊啊……”

    杨逝一面自卫,一面退到小人儿身边,侧身一抄,牢牢攥住了她。

    他以刀撑地,借力一跃,跳出了黑水的包围圈,还想再上,手中小人儿狠狠咬了他一口:“跑啊,傻子!”

    【二】

    早早被绑在了一块巨石上,绑绳打的是死结,她把手指都磨红了也没能解开,只能气呼呼地骂人,抬头看见杨逝外袍已经脱掉,正在脱中衣……她骂人的话吐出一半,剩下的生生堵在了喉头。

    杨逝洗完澡上岸时,瞥见早早埋在草丛里冒烟。太阳很大,可能是把她烤熟了?他走过去,提起绳子,这回早早不挣扎了,拿手捂着眼睛小声地诅骂,脸红得通透,大约真的晒坏了。杨逝解开绳子,把她抓到河边,不由分说按进水中,想将她衣上的黑色污渍洗干净,早早以为他要淹死自己,使劲扑腾,衣裳掉了一半,杨逝被水花溅了满身,又怕小人儿跑掉,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攥住……软软的,好像捏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早早坐在杨逝的手掌中间,湿漉漉的头发糊了一脸,迎着温暖的日光,她“哇”地哭起来:“登徒子,下流!”

    “抱歉。”

    “杀千刀的!断子绝孙!”早早不依不饶地诅骂,等气消了哭完了,方才抽抽鼻子整理衣裳,低头时瞅见杨逝手中被烧掉了一层皮,自己的小鞋子好像红泥巴里的两尾鱼。她想起杨逝为了救她沾了满手的毒液,再抬脸看他身上一块一块的红色烧痕,心便软了,偏过脸“哼”了一声道:“活该!”

    杨逝把她放在晒着衣服的石头上,自己在旁边坐了,又诚恳地说了一遍:“抱歉。”

    他仍然警惕着,背挺得很直,早早一旦要跑,他随时会像头豹子冲上来。

    早早折腾累了,才不想跑,把杨逝的外袍卷一卷,惬意地靠着。

    “我叫昭早早,不是妖怪,是庆忌。庆忌你听说过吗?可稀有了,我活了八百岁也没见过一个同类……”她素来话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杨逝兀自沉思,庆忌?倒是在古书上见过,“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极其罕见,观早早模样,倒和书上记载大致相同。

    “……偷魂鬼趁我不备,将我推下了河,抢走了我的马车,可怜我的小马儿,不知过得好不好……”

    杨逝打断她的话:“你见过偷魂鬼?”

    早早讶异地看他:“你不也见过?那一摊摊黑乎乎的恶心玩意就是啊!每次碰到我都要洗好久的衣服。哎你看我这里没洗干净……”她站起来拉扯着自己裙子的后摆,扭头去看那一小块黑点儿,“不行不行我得再去洗洗……”

    杨逝从她那儿打听到了许多事。因抓到的那只偷魂鬼的尸体被抢了回去,他只好回头继续去抓别的,至于早早,他疑心难去,狡诈的妖物他见得多了,到底得防着,于是依旧用绳索将她系在自己的腰间,早早渐渐知道他是个谨慎的人,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坐在他肩头晃脚时偶尔会绊到绳子。

    杨逝的伤好得很快,早早惊讶之余又十分好奇,缠着问他的来历,他也就说了。在戈壁杀死的红毛凶兽有很长的獠牙和尖利的爪子,战士们的铠甲往往会被戳出好几个洞,有时候尸体被撕成碎片,埋葬时分不清谁是谁,只能建一个大坟墓;长城挡不住会飞的鸟精,夜里放哨的兄弟经常被拖下城去,他们去围剿鸟精老窝时,发现满地染血的衣服,后来他们把整窝鸟蛋都煮了分食……早早听过这几年北疆不太平,妖孽横生祸乱不断,守卫军打了整整六年,终于把那些畜生打怕了打跑了,杨逝是从守卫军万千死尸中回来的,自有一身旁人比不得的本领。

    早早最大的本事就是驾着马车在云中疾驰飞梭,现在马车被抢了,她连条狗都跑不过,好在活得久见识广,对于杨逝而言,她就是行走的藏书阁,记载着许多奇闻趣事。她告诉杨逝,偷魂鬼不能移动,长久以来一直藏在某座深山的岩石缝里,岩石乌黑发亮散着诡异的光泽,不管是鸟兽还是草木都不敢靠近那岩石,大概哪个好事者发现了石块,当成珍宝带回家了。一旦接触,偷魂鬼便会狠狠地咬人一口,从血流处钻入体内,慢慢地吃掉寄主的五脏六腑,并利用寄主的身体行动。早早当时在河边洗脸,推她下水的就是只被偷魂鬼控制了的狸猫,那日杨逝杀的少妇,听说被野犬咬过,估摸着那野犬体内也是偷魂鬼。

    “那些桑树呢?”杨逝问道,“树木不能移动,偷魂鬼吃了有何用?”

    “有的吃还挑啊?它们可不挑食,但凡有生命的都吃,它们本身带着剧毒,又刀枪不入……”说到这,早早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你的刀为何能斩偷魂鬼?”

    杨逝的手摸到刀鞘上,淡淡地说:“这把刀是用捕来的灵兽骨头铸造而成。”

    “难怪。”早早摆正自己的帽子,严肃地道,“你看我也不怕偷魂鬼,我大约也是灵兽……”

    【三】

    充分做好准备后,杨逝把桑树林砍光了,等黑水干涸,便让人驾车拉走,打算运到国都,可刚上船两日,树叶脱落,枝干变得如炭般发焦,中间挤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已经不会动了。

    “死了。”早早钻进去看了看,“寄主死了,它们也就死了。”

    死掉的偷魂鬼化成一块块黑石头,杨逝命人带着桑树继续北上,自己在下个码头上了岸,早早一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讲话,难为他性子好,也不厌烦,只是沉默。

    “你要是真想抓活的送给权贵,只能抓被偷了魂的活物……”

    “我不是为了巴结权贵。”杨逝忽然开口道,“凭我一己之力,能除掉的恶鬼不过万千之一,举国上下有灵兽之骨的人也是屈指可数。若能活捉偷魂鬼,国都中才俊云集,定有人能想出办法彻底铲除他们。”

    “啧啧啧,原来你想当英雄啊。”

    杨逝没有再辩驳。

    他们来到个偏僻的村庄,村口有只黑狗正在撕咬山羊尸体,四周十分安静,只有狗汪汪的低叫声。早早从杨逝肩头溜下去,钻进他的衣襟中:“这里阴气很重,你要小心。”

    杨逝经过黑狗身边时,那狗突然弃了羊骨冲过来,犬牙渗血,双目猩红,是癫狂的模样。杨逝急忙侧身一躲,手起刀落,将狗劈成两半,却见皮毛之下除了骨头,都是黑色黏稠的水。

    村子里渐渐有了动静,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手里扛着锄头等物慢慢向他们走来,杨逝警惕地握住刀站在原地,低头小声叮嘱:“这村落估计被偷魂鬼占了,待会儿你躲好。”

    你先顾好自己吧,早早在心里嘀咕。

    那几个男子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不一会儿,整村人都聚到了村口,一个个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手里拿刀扛枪,早早把头都缩到了杨逝怀里,只剩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观察四周。人聚齐了,为首的男子手一抬,身后的村民如奔马般冲过来,没有喊叫,只有踏踏脚步声和扬起的尘土,十分诡异。杨逝持刀迎上去,像马群中的一阵逆风,刀光带起的是一片片白亮的飞雪,划过马儿的身体,引出飞溅的墨色血液。村民没有惨叫亦没有挣扎,接二连三地倒下,早早听见杨逝的喘气声愈来愈粗愈来愈急,一抬头,看见杨逝的脖子和左脸都被烧得血肉模糊了!

    最后一个村民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杨逝记着要活捉,没有下刀,避开她的扑咬后反扭住她的双臂,而后顺势倒地一压,将她制服。早早也被摔倒在了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呸呸呸!”早早来不及抖掉衣裙上的灰尘,又手忙脚乱地爬回杨逝怀里,“山那边有动静。”

    轰隆隆,打闷雷似的。

    “偷魂鬼最爱吃同伴的尸体,大概是山里也有许多野兽被操控,争先恐后地跑来了。”

    早早催促道,“快走。”

    杨逝忍着疼,拖着抓住的姑娘,往村外跑,跑了没多久,从林中窜出一群野狼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其中两只野狼死死咬住那姑娘的腿不松口,杨逝回身去砍,狼群疯了一般涌过来,他受了伤,一只眼睛无法睁开,手指被毒液灼烧渐渐露出白骨,一只狼咬住了他的手腕,他终于闷哼一声,将刀转到另一只手,一起一落间又是两颗狼头落地,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脚下爬满了花花绿绿的蛇。

    “你会死的。”早早的声音带着哭腔,“松开那姑娘,我们先逃吧……”

    杨逝又要去搀那姑娘,弯腰时早早从他松掉了的衣襟口掉出来,幸而绳子还系着,如配饰般挂在他腰间晃荡,一条蛇立起来要咬,早早啊啊啊地尖叫踢腿,杨逝随手一捞,把早早护在怀里,往山外杀出一条血路。

    如何能想到这座大山的生灵没一个逃过偷魂鬼的魔爪?听着早早的哭泣声,杨逝生出悔意,不该带她来,将她关在琉璃瓶里送回国都该多好。他的刀要折在这里了,无人知晓、无人悼念。他这样想着,不留神被脚下树根一绊,摔到一处坑中,整个人脸朝地趴着,“哐当”一声响,刀也脱了手,唯有护住早早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弯曲着地,用身子为早早支起一道屏障。

    他咬牙低咒了一声,那是早早头一回听他骂脏话。树影重重遮天蔽日,他艰难地摸索着去找他的武器,战士纵是死,也不能放开他的刀剑。

    “杨逝……”早早伸手去摸他血肉模糊的脸,哭得十分伤心。头顶飞来一只鸟儿好奇地朝她叫着,她抹抹眼睛,用小手推了推抱住自己的人,“应该安全了。你还走得动吗?”

    “嗯。”

    他撑着刀,佝偻着满是伤痕的身体,迟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树林。一条小溪作野地的袍带,携细碎耀眼的日光潺潺流到远方,风带来淡淡的青草香,杨逝倒下前还在想,过了这条小溪,很快就能回到之前落脚的城池。

    【四】

    夜空干净澄澈,点点星子把自己的身影投到溪水里,清溪愈发热闹了,鱼吐气时漾开的涟漪、银铃般的流水声、零碎的璀璨星光,虽然四周无人,但早早并不感到寂寞。她把帽子挂在一棵野草上,萤火虫围绕着她的帽子飞舞,做成了青绿色的灯笼,磷光中杨逝的侧脸不似平日那般硬气,反而添了几许温柔,早早伸手去摸他的伤口,他长得挺英俊的,又本领高强,倘若不是在边境耽搁了几年,如今应该妻妾成群了罢。她就那样盯着杨逝发呆,流萤在她眼底化作一团团朦胧的绿光。

    杨逝睁眼时,一只萤火虫恰从他眼前飞过,他迷迷糊糊中伸手去抓,只有微风从他的指间溜走。手上被烧掉的肉已经长了出来,一层皮薄薄的、粉粉的。

    “杨逝。”

    他侧过脸,早早乖巧地跪坐在他肩膀边,一双眼和溪水里的星子一样明亮莹润。他勉力坐起身,哑着声道:“没想到能活下来。”

    他喝了几口溪水回来,早早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迥然于平时聒噪的模样。

    “受伤了?”他蹲下身,想拉起早早的手,早早将两只手都递给他,道:“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系了红线,拜了日月星辰。”

    杨逝没听明白。

    “我们成亲啦。”早早心虚地低下头,“你救我一命,我得报恩。被偷魂鬼咬过的人不可能生还,我只能把你变成我半个族人……你和我成亲,就是半个庆忌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我不能看着你就这样死掉,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别生气……”

    许久许久,杨逝都没有说话,早早慢慢抬头,见他望着星空远方,目光深沉凝重,又带着从未见过的柔情,嘴角似笑非笑。她轻轻唤了一声,杨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摇姚穿嫁衣的样子,很美。”

    “啊?”早早一脸蒙。

    杨逝似是从梦中惊醒,收回目光,看了紧张的早早一眼,用食指摸了摸她的发顶,笑了。不带柔情的,全是寂寥的笑。

    打不过整群的偷魂鬼,杨逝决定从落单的下手。他们一路打听,却发现偷魂鬼的数量滚雪球似的增多,百姓恐慌不已,官府又无能为力,一些江湖骗子趁机蛊惑民众、聚众作乱,南方十五州已有四州脱离了朝廷的控制。天子震怒,国都来的能人异士有些丧命于鬼口,有些尽毕生所学庇佑一城百姓,但因所学有限无法兼顾四方,举国上下如被置于油锅中煎熬。

    事到如今,杨逝只能自己摸索对付偷魂鬼的法子。成亲后他似乎还怀疑着早早,系住她的绳子从不解开,睡觉时倒不再和从前那般将她关进茶壶中,客栈的床不大,他睡在外面,早早睡在里边,却也宽敞。

    早早夜里总是醒,有一回醒的时候,恰听见杨逝在说梦话,登时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仔细地听。她就睡在杨逝枕边,屋里没点灯,但她知道杨逝翻了个身将脸朝向自己,温热平缓的呼吸微在她手背上,有些痒。

    “摇姚。”他呓语着。

    次日早早问杨逝摇姚是什么,杨逝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径直下楼去喝粥。早早趴在他的肩头,瞧见他脸色不太好,又嘀咕了句:“你昨晚喊梦话来着……”

    “吵到你了?抱歉。”杨逝舀了一勺粥,递到早早面前,早早吸溜着喝了一大口,抬头看到个发髻高束、腰间佩双剑的女子,器宇不凡、英姿飒爽,刚进门便招惹了店里大部分人的目光。她扫视一番,向早早这桌走来。早早往后躲了躲,杨逝觉察到异样抬眼一看,手里端着的碗一时没拿住,抖了又抖,最后翻倒在桌子上,白粥像团云似的散开。

    “阿逝,可真巧,在这儿遇上你。”那女子在桌前站定,含笑望着杨逝,而杨逝故作镇定,站起身来点点头,早早发现他的嘴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和柔情,虽然面上强撑着波澜不惊的模样,耳根已然红了。

    “摇姚。”他喊道。

    原来摇姚是个人呀。早早跳到桌子上,想把打翻的碗扶起来,绳子有些短,她拉了拉想提醒杨逝靠近点,可杨逝没理她,眼里只容得下一个摇姚,也只听得见摇姚说的话。

    早早忽然泄了气,心里堵得慌,莫名地想大哭。

    【五】

    当年的守卫军奉命从国都南下抓偷魂鬼,摇姚是其中之一,而杨逝在两年前便辞官周游,为百姓驱野兽伏妖怪。两人久别重逢,欢喜非常,把酒畅谈,直至天昏烛火燃起。杨逝端着酒杯,说着昔日捉捕灵兽之事,言语间尽是豪情与畅快,双目似朗月般清澈明亮,依稀可见留存的少年意气,看向摇姚时,那月光又宛如倾洒到了绸缎般的湖水上,流波缓缓而温柔。

    摇姚酒量惊人,杨逝喝趴下了,她仍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关窗。早早坐在窗边吹风看月亮,摇姚晃晃脑袋,奇道:“排排坐的小人儿,一个个长得一模一样。”

    早早知她也醉了,有些担心,想去扶她的手,奈何人矮力气小,扶不动。摇姚整个人半撑在窗上也看月亮,早早怕她掉下去,只能靠着窗沿紧紧拽住她的衣袖,试图劝道:“你喝多了,回房休息吧。”

    “喝多?哈哈哈,当年我们剿灭北匪时搜出了一山洞的酒,兄弟们喝了一晚上,酒坛子堆满地,喝醉的人也堆满地,唯独我还能去找因病早早睡下的苏里……这点儿酒不算多……”

    但她是真的醉了,竟说起那晚病得没力气的苏里如何照顾醉酒的自己,自己又如何缠着他要到一处睡觉,次日军中如何传遍她和苏里的事,又说起她和苏里成亲那日,荒漠里挂满了灯笼,温暖的灯光照着流沙,苏里抱着她走过人群,她欢喜到哭了……天快亮时她终于睡下,早早给她盖了床薄被,又回窗边看灰白的天。

    杨逝未醒时,摇姚已经收拾行李出发了,说是城外某处田野有偷魂鬼出没,她要去驱鬼。她的双剑和杨逝的刀是同只灵兽的白骨所铸,早早拦不住她,只能叮嘱她万事小心。

    杨逝醒后水都没喝就追了过去,赶到时摇姚被成群的田鼠包围,浑身的伤满地的血,有她的、有田鼠的、有已经死亡的村夫的。她双剑依旧牢牢地握在手中,努力地挥砍。

    杨逝拖着刀向前冲去,早早没能抓稳,掉到了稻田里,好几只田鼠朝她奔来,她哇哇地喊,拿帽子不停地在身前拍打驱赶,好在偷魂鬼并不敢咬她,只是将她围住,吱吱吱地叫。杨逝抱着已昏迷的摇姚且战且退,早早瞧见那些老鼠跟乌云似的涌来,不禁怀疑是不是天下的老鼠都跑来这儿了。

    “上来!”经过早早身边时,杨逝微微弯腰伸出手。早早比老鼠们还敏捷,蹭蹭蹭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肩上,中途还踹下好几只死咬着杨逝的田鼠。

    因闹偷魂鬼,城门紧闭,禁止任何人入城。杨逝背着摇姚逃到一座被丢弃的小村子里,顾不上自己遍体的伤,抱着摇姚帮他清理伤口。

    早早跳起来:“你做什么!”

    杨逝并不理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摇姚的外衫脱下,衣服沾血黏在伤口处,拉开时摇姚低低呻吟了几声,应是疼得很。杨逝的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撕下自己的中衣,挑一块干净的地方,在水缸里洗了洗,而后轻轻地擦拭摇姚的身体。早早愣了许久,开口道:“还是我来吧。”

    杨逝依旧没有理她,直到照顾好摇姚,才终于有空看了早早一眼:“你可有受伤?”

    早早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杨逝想安抚她,她躲开了。

    黄昏时,杨逝正在捣草药,门被人推开,一名高瘦的男子走进来,手里拿着摇姚不知何时掉落的双剑,和杨逝对视时,两人都十分错愕。

    “苏里?”杨逝把草药放下,走过去。苏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看到昏迷的摇姚时,脸色大变。

    摇姚因为和苏里吵了几句,自己跑出队伍来找偷魂鬼,恰遇上了杨逝,而苏里一路找寻而来,进不了城,便想在城外村庄歇歇脚,谁知捡到了摇姚的剑,疯了一般翻遍整个村子。他既来了,照顾摇姚的事自然轮不到杨逝,杨逝退出来时为他们阖上门,早早看到他低头那一刹那,金色的夕阳照亮了他眼底的落寞。

    他俩坐在门前,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早早抬头望见和白云一个颜色的月亮,不发光,圆圆的远远的,像一颗眼睛,神明的眼睛。她想起她的小马儿,以往她乘着车马在云端疾驰,马儿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她欢快地笑着叫着,星子为他们指路,风撩动小马儿的鬃毛,威风潇洒。她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下来,这几日不知怎的这般爱哭。

    “早早。”是杨逝喊她。

    “嗯?”

    早早以为他听到哭声要安慰自己,谁知他问:“摇姚会死吗?”

    “会,被偷魂鬼咬过的凡人不可能活。”她心灰意冷地回答。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很喜欢她吗?”

    “我与她从国都到边境,一同出生入死,约好要守百姓安宁……她要做的事,我都会竭尽所能帮她去完成。”天色渐暗,杨逝的脸有些看不清了,“她喜欢苏里,她嫁给苏里,我本以为我会因失去她而死,可现在,我依旧活得好好的,她却要死了……”

    “杨傻子啊,又不是嗷嗷待哺的婴孩,谁离了谁都能活下去的。”早早看着山那边的星星,笑了,“我们庆忌一族啊,一旦成亲,便不能再喜欢上别人,日后我要是再遇到……”她顿了顿,又说,“要是遇到心上人,我就不能嫁给他啦!”

    “我会照顾好你的。”

    他这句话,有愧疚,有责任。早早相信他,他是个言行一致的人。

    “等我找回我的小马儿,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杨逝只是低声笑了笑。

    【六】

    摇姚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苏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杨逝想了无数办法,都没能让摇姚好起来,早早忽觉得他这两三天里憔悴了许多,连眼里剩下的一点儿光芒也要灭去了。

    “杨逝,”早早心疼他,“你歇一歇吧。”

    杨逝愈发的沉默寡言,早早与他说什么,他大都是“嗯”一声敷衍。两道没松过的眉毛中间,似乎也因为过度的焦虑和悲伤多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第三日,早早把头发松开,遮住了左半边脸,杨逝终于注意到她的异样,只当她是闷坏了,便带她出门散心。未走远,听见哒哒的马蹄声靠近,不一会儿十几个人快马而至,见着杨逝纷纷下马抱拳:“杨统领。”

    “你们也来了。”杨逝终于有了点儿精神。

    都是旧日守卫军兄弟,大概是接到了苏里的传信,都来了。

    他们还带来个精致的小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只小红马儿,马儿身后一辆装饰精美的车,车轮隐约有云气。

    “小马儿!”早早从杨逝背后爬到肩膀上,惊喜地喊道,“小马儿!”

    “这是从一只偷魂鬼手里抢来的,国师说是庆忌之物。”

    “我就是庆忌!”早早举高了手开心地说,“这是我的车马。”

    小马儿撂着蹄子冲她叫。周围的人神情皆变,其中一人询问地看向杨逝,杨逝点头道:“她是庆忌。”

    人们欢呼不已:“摇姚姐有救了!”有几个人上前要碰早早,早早害怕地躲起来,杨逝便退后一步,问道:“摇姚有救了?”

    “国师说了,庆忌之汤可解百毒,不仅摇姚姐,那些被偷魂鬼咬到的人也有救了!”混乱间,有人已跑到厨房生火,有人洗锅烧水,有人围着杨逝不住地夸:“不愧是杨统领,果然了得,连国师都没见过庆忌,统领竟抓到了。”

    早早要晕了,这群人想炖了她!她紧紧拽住杨逝的衣领,急急道:“我的汤不能解毒的……当时那个妇人、村里的祭司,也是想煮我才抓得我,后来被偷魂鬼咬了……他们要是拿我熬汤,偷魂鬼肯定也会咬他们的!”她开始胡诌吓人。

    “杨统领!我挑了一桶水,先将它洗干净吧!”

    那些伸向早早的手被杨逝一把格开。

    “统领不想救摇姚姐吗?”

    早早看见杨逝紧抿的唇和咬紧的牙关,他的脸上有痛苦和挣扎。他深爱着摇姚,但凡能救摇姚,他什么都可以做。可早早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妻子。那些人还要上前,杨逝已抽出了刀挡在身前。

    “咻”的一声,一支箭自身后而来,杨逝回身挥刀一挡,却见苏里张弓对着早早,神色冷漠而坚毅:“阿逝,把这只庆忌交给我。”

    杨逝退了一步,“咻”的又是一支箭。

    “早早是无辜的。”杨逝侧身避开第二支箭。

    “天下无辜而死之人何其多,”苏里搭上第三支箭,目光冷冽,“摇姚是我的妻,我只要她活。”

    这句话炸在杨逝耳边,一口热血翻涌而起:“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摇姚平安……”

    “那就把庆忌交给我,救摇姚。难道摇姚的性命不如它重要?”

    “煮了我真的没用的!”早早大声吼道,“庆忌解百毒,那是以讹传讹!”

    第三支箭破风射来,杨逝没有再躲,任箭扎入右臂。他有一瞬间的迟疑,他想起屋里奄奄一息的摇姚,想起他们在荒漠中纵马杀敌的日子,想起抓到灵兽后、摇姚特地托人用兽骨为他铸刀……他深爱着摇姚,理应什么事都为她做的。

    早早知他迟疑了,未遮住的半张脸都是泪水,眼神呆滞的,喃喃道:“我为了报恩、为了救你同你成亲,后来你又护我几次,我觉着真好,不知怎么的就喜欢上了你……我知道你心尖上只有摇姚一个人,我再怎么攀爬,也无法触及……”

    “守卫军听令!”苏里举起了腰间令牌,“捉庆忌、救百姓,杨逝若拦,杀无赦。”

    虽有犹豫,守卫军最终还是拔刀冲了上来,在他们看来,杨逝已然被妖孽迷了心窍。杨逝将刀换到左手,道:“我想救摇姚,但早早于我有恩,我先将这条命还了她罢。”他深吸口气,紧握住刀,迎向气势汹汹的昔日同袍。他不愿下狠手,刀刀避开要害,不肯出全力,于是很快浑身都是血口子,苏里借机发箭,正中他的左眼,血滴滴答答流下来,滴落在早早的黄色帽子上。他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将箭拔出,骇人的叫声令众人退了几步。他高举左臂,将刀用力一掷,堪堪砸在铁笼子上,劈掉了锁着的门。小红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铜铃叮当,云雾渐生。

    “走吧。”杨逝带血的手抬到肩头,早早抓住他的手指蹭了蹭,风吹来,她的长发被拂开,露出空洞洞的右眼。

    “杨逝,你不会死的,你的心上人也会好好活着。日后或许你依旧为了逃避她和苏里而颠簸四方……我挺讨厌你的,杨逝,当时若知道你是个痴儿,我万万不会喜欢你……”

    杨逝微微一笑,握住她轻轻一抛,小红马接住她往云端疾驰而去。苏里连发三箭,箭箭落空。

    刀剑捅入杨逝的身体时,刚苏醒的摇姚恰走到门边,见状尖叫了一声。

    【七】

    庆忌之眼可解百毒、退百兽,早早忍痛将自己的右眼剜出来给摇姚吃,当世人要她继续奉献时,她觉得多么荒谬可笑,救摇姚是因她喜欢杨逝,舍命救不相识的人,凭什么?她没有摇姚和杨逝的慈悲心。

    她是自私的,杨逝不喜欢她,她再也不回来了,驾着她的小红马儿,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摇姚活下来了,杨逝因是半个庆忌人,只要早早不死,他便不会死。苏里带着摇姚和守卫军回城,誓从偷魂鬼手中保护百姓,摇姚与杨逝道别时,守卫军们遥遥望着他们。杨逝没有回头,他不怪任何人,但不会再回头了。

    他只身往山野。人们常看到成群被砍杀的偷魂鬼,也常看到那个男人挥刀的身影。他是为了护卫百姓、还是为了摇姚未遂的志愿,抑或是为了有朝一日偷魂鬼灭绝、普天之下不再张榜悬赏庆忌,已无从知晓。

    赞 (18) 打赏

    您的支持是我发布的动力!!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页面是生成时间0.44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