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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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盐姝儿

    (一)

    那块荒寂的土地,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天子将其作为封地赠予徐东昂,并且十分体恤他,说道:“朕的诸侯王,怎么可以没有统治的子民呢?辖区内的百姓,都应该搬去那里。”

    旨意下达,来的第一个人,是个瘸子,她推着轮椅走了一月才来到的这里。她对徐东昂说:“王啊,我愿意追随您,把您作为我毕生的信仰。”

    徐东昂很是感动。

    他把瘸子推到了最高的那片废墟上,指着满目荒凉的墟堆,信誓旦旦地说:“这里,未来会是比王城更繁荣的街巷。而你——你这个有远见的人,会见证一个国度的崛起!”

    字央知道,他尽在说些胡话。

    徐东昂是个没用的人,他嘴里说出的都是空想。他对着字央豪气称“孤”,却在天子面前卸掉了一块膝盖骨。

    她知道,他这个诸侯王本就是讨好卖笑得来的。他给自己的脸,画上女人的妆,踩上花盆底鞋哒哒哒地逗来溜去,有意在天子的靴前摔了个底朝天。他“哎呀”一声叫,抬起一张沾满泥土的脸,逗得天子朝他直踹脚。一个“诸侯王”的封号,轻而易举地就砸在了他头上。

    她当然不会去戳穿他宏大的梦想,反而吹捧他,将他捧在云朵上,然后拨开云,让他与现实打照面:“可惜我一个瘸子,没法给您些许帮忙。这些废墟,都要靠您亲自清理呀。”

    他如今是得意扬扬,挽起衣袖,便劳作起来。本是娇而孱弱,但在字央不时地吹捧下,竟也不辞劳苦。满头大汗不停地朝地上滴,他有意展示自己的孔武有力。

    直到三日后,字央夸赞的词失了效用。他恶狠狠地把碎瓦砾扔在地上,叉腰骂道:“这样的体力活,怎么可以由孤来做。子民们呢,一个个都是爬过来的吗?”

    “孤倒要去亲眼看看,为何一个瘸子都比他们来得早。”他心中已想好了惩戒与威慑的法子。

    徐东昂决定带着字央上路,生怕回头,这个唯一的子民也消失无踪。他知道附近有座高耸的山,能够登峰远眺。可在他们到达顶峰之际,徐东昂惊愕,方圆竟无人烟。

    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天子明明传达了旨意,辖区内的百姓都要来觐见孤王的呀。”

    “是的,王。”字央告诉他,“我是您辖区里唯一的子民了。”

    “您难道没有听说过这片废墟的由来吗?”

    这片废墟原是一座小国的遗址。在当今天子统一四方之前,这座小国的子民过着安稳和乐、夜不闭户的生活。当天子的戈矛指向它的城门,亡国灭种的乌云笼罩在上方,小国的王上领头做了一个决定——带着数以千计的百姓纵火殉国。

    而今他们脚下的这片废墟,便是那场大火后存留的遗迹。

    他沉思片刻,问道:“那你呢,你没有跟着国人殉国,你难道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吗?”

    “不是的。”字央说,“我必须活着,因为我在等您。”

    巨大的使命感向他袭来,徐东昂在一瞬间挺起了腰杆。

    (二)

    他觉得,自己会是救世主一样的存在,有着潜藏的天赋和能力,去挽救末日与灾难。

    但他失望了。

    因为字央说:“国人们决定留下一个活口,把这样英勇壮烈的事迹歌颂载史,思来想去,能让当今天子不赶尽杀绝的,便也只有我了。”

    她又叹道:“毕竟,我是一个瘸子啊。谁会对一个瘸子下手呢?”

    徐东昂很是忿忿,他冷哼一声:“我要回王城,去找天子讨要说法!”

    而字央阻止了他。她拉住徐东昂的手腕,当着青天白日和高山云雾的面儿,她道:“别去。您难道还没有觉察到吗?”

    她把手指指向云雾下的他的国土,郑重地说:“这三日来您亲自清理墟堆、搬离废旧,可是您看——那场灭国大火造就的小丘并没有丝毫减少啊。”

    徐东昂站在高山之上,所见一目了然。这三日,他用推车不知推走了多少废堆,可那个摞成的丘包却并未有减少的痕迹。他一时腿软,惊坐在地,惶惶道:“怪事,怪事。”

    字央皱眉凝思,言道:“那个丘包所在方位,正是……当时皇宫所建之地。”

    话音刚落,徐东昂惊叫一声:“待不得了,这个地方待不得。”

    在他逃离之前,字央叫住了他。她把吓坏了的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用温柔的话语安慰他:“别怕,别怕。”

    他脑袋一阵空白之后,继而想到王城他是回不去的,他认为这是天子故意让他前来送死。而那个殉国的王上,应是不甘心他的皇宫被烧、国度已亡,徘徊于此,不肯让人动他的宫殿分毫。就算是一切已经燃为了灰烬,那么灰烬也必须要留在这里,谁也不能征用他的土地。

    徐东昂从字央的怀里抬起头来,在她漆黑的眼眸中看到自己。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紧紧攥住字央的两条臂膀,害怕压住了嗓子,他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说,救救我……

    字央点了点头。她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当今天子无法容下我们,那么,让我去和死去的王上谈谈。”她托着下颚,沉思道,“我们帮他重建宫殿,让他继续为王,求他别为难我们。可是这样的话,您可怎么办呢,一块土地上可不能有两位王上呀。”

    徐东昂先是点头,听到后面便连连摇头。

    他简直要疯了。在性命面前,他这个诸侯王的尊荣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他根本只有一位子民……他连忙道:“无碍,我愿意为他建宫祭拜。字央,请你向他传达我的敬意,一字不落,求他接受我这个虔诚的新子民。”

    字央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与死去的王上的交谈方式,是对着那片墟堆闭眼冥思。而徐东昂生怕打扰到他们的谈话,让那位王上错以为自己不敬,索性跪地伏倒,以大拜之礼静等字央消息。

    过了许久,字央方才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起来。她道:“王上看到了你的诚意,答应了我们的请求。现在,他要求有一座完好的宫殿。”

    “辛苦你了,东昂。”她笑得很是慷慨,“可惜我一个瘸子,没法……”

    徐东昂阻止了她的话,他坚定地再三重复道:“这是身为子民的我,应该做的。”

    (三)

    上苍可以见证他的诚意。

    在徐东昂的手中出现了奇迹,他不是能工巧匠可以建造华丽辉煌的殿宇,他甚至没有钱财去换取建筑用的砖泥。

    他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些墟堆作为建筑的材料,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搭建了一座屋宇。在小屋的门上,他提笔写下两字——皇宫。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对王上的承诺。

    在完成了建造“皇宫”之后,他每日都要通过字央向王上致以敬意。“我是您最虔诚的子民。”他请求字央把这句话日日传递。

    可是,字央的眉头越来越紧锁。

    每日与王上交流过后,字央就会反馈他的圣意。她高高在上仿佛就是那个死去的王,身下的轮椅仿佛就是龙椅,她斜眼睨他道:“王上说,他接收不到你对他的信仰。还不够,你的诚意还没能叫他感知。”

    “怎么可能呢!”徐东昂简直要喊出来,突然,他压抑了自己,“我会证明的,我绝对地信奉他。”

    为了证明他的忠诚,他每日都会做许多事情。这些事情都是王上通过字央传达给他的,比如要跪叩三十个响头、山呼六十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些事情他都一一照做,在生死面前,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孬种。

    然而地下那位伟大的领袖,对忠诚的考验实在严苛。尽管他如此这般,仍然无法获得他的信任。字央开始有些烦躁了,她低声喊道:“再这样下去,王上会对你施与惩罚的。”

    他也忍不住了,手指插进发里,悻悻然道:“到底怎样才能证明呢?每次都是你和王上交谈,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了旨意?要命!看我这一天天干的都是些什么傻事。”

    他步步紧逼:“如果王上不满意我,你让他亲自跟我说。如果只是由你来传达,我会认为你在信口开河。”

    “当然不是信口开河。”

    这句话,让徐东昂和字央同时怔住了。因为此言出自第三人之口,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两队人马已经临近。人流分径,从中间冲出的正是天子。

    他领头骑在马背上,又重复道:“字央当然不是信口开河。她的话,最能代表那位王的旨意。”

    天子将马鞭直指字央,眯起眼讽道:“因为她,就是那位本该随百姓一同殉国的王。”

    (四)

    没有人与徐东昂说过,那位亡国的王究竟是男是女。他理所当然地凭借脑海中的认知,认定了那位王是男性,却不知在这边境小国,女子亦可为王称帝。

    字央向他讲述的事件,是真实发生的,但她故意漏掉了后半段故事。而缺失的往事,则经由天子之口补齐。

    ——在危机之际,字央对她的百姓说:“宁愿殉国,也不愿做亡国的奴隶。”百姓相信了他们的王,在火光里完成了殉国之葬。可是他们的王上,却欺骗了他们。

    字央是想要归顺的,但是投降的后果,就是她那些刚烈的子民不再拥护她,甚至会谴责和唾弃她的无能懦弱。她看得分明,于是以殉国之由说服了所有人。她的百姓都死了,她却大开城门,手捧玉玺,跪地迎接了天子……

    没有人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忠心换得的是欺骗,千人的死亡只为了成全她一人的苟活。

    天子摇头道:“朕永远不会忘记那漫天的大火,精训的马儿因为地面的灼热不停地打着旋儿。在准备撤兵之际,城门开了一条缝,从火光中出来的就是这个恶毒的女人。”

    她的恶毒,其实是讨好了天子的。

    这里的百姓刚烈不屈,实在难以教化。他为着仁慈之名也不可大肆屠城,可是她所为帮他解了烦忧,这让他很是高兴,因而放她一条生路,随她在这片荒寂的土地伴着不安与羞愧苟活余生。

    天子以为她早就死了。这里没有宫人服侍,没有房屋避雨,像她这样娇惯的人,早就应该赴死与那些她对不起的子民们道歉。

    天子把她想得不堪一击,因而又把这片土地赐给徐东昂以此作为羞辱。他没想到字央命如草芥,在这荒寂之地苟活到如今,甚至还利用徐东昂到如此境地……

    “真是了不起啊,”天子看到了她身上的佳质,不吝他的夸赞,“论说煽动人心,你当属第一。”

    徐东昂知道了前因后果,连他这样不知羞耻为何物的人,也因字央的行径而愤怒不已。他唾骂道:“像你这样的王,根本不值得拥有百姓的尊敬。亏得我这些天来虔诚无比,呸,权当是昏了头、入了魔障!”

    “你难道没有说谎吗?什么虔诚无比,通通都是假话。”字央坚定着她这几个月来的不信任,“你从来没有真心诚意地信仰我、敬重我,我知道的,你也一直在欺骗我。”

    “胡说,”徐东昂道,“我心中如何,我自己还能不知?事已至此,我难道还要骗你?真是不懂,你口口声声说我造假,你又如何证明?”

    天子带来的人已经将字央围了起来,这次,他势必要将她捉拿。

    然而字央毫不在意,她坐在轮椅上弯下腰,慢慢抽去一直盖在腿上的黑布。黑布下,她的一双脚用绳子与轮椅绑在了一起。字央解开绳子,身体与轮椅再无任何牵连,她露出了诡秘一笑,整个人轻飘飘地向空中升去……

    包围圈迅速缩小,无数双手在虚空中想要拉住她,却堪堪错过。她越升越高,仿佛身轻无重。

    终于,在逆光中,她告诉了徐东昂答案:“我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五)

    虽见离奇,但徐东昂眼下更害怕天子。

    天子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从字央手中解救他,而是向他求救。

    自从四海归一以来,天子的血缘兄弟已对他愈见不满。大大小小几个诸侯王联合起来,向天下人控诉天子在战争中的暴行。所有丧生的战士与因炮火而亡的百姓,一条一条人命的累积,足以将他从皇位上拉下。

    因而天子请徐东昂回王城,证明他的善良和悲悯。天子道:“萧墙祸起,兄弟阋墙,朕虽清白无瑕却也难敌他人口舌。百姓讲个兄友弟恭,可逡巡左右,原来朕最好的兄弟唯有你。皇弟,你可愿意帮助兄长?”

    徐东昂这个卑贱的人,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好的礼待。

    特制的马车载他踏上回王城的路途,颠簸间他看见车顶流苏用的是金丝线。葡萄美酒盛在银质的器皿中,喝不完的牛奶倒进护城河里。他曾向往的奢靡生活,却在此刻叫他泛起丝丝不安……

    那个春日的夜晚,风来得比往常更急一些,他躺在四方的墙垣里看星星,倏尔指尖被缠上一根丝线。线的那头隐在漆黑的天空,从那星星之间,出现了一只纸鸢。纸鸢越来越近,原来是字央。

    她跨越银河星天,与他一线相连。她升在半空,与躺着的他面对面,问他道:“徐东昂,你想和我一起扳倒天子吗?”

    他摇了摇头。

    字央怒喝道:“莫非你还自得其乐不成?不扳倒他,你就永远是个被踩在泥里的废物!”

    他摇了摇头,道:“不是被你利用,就是被他利用。我愿意做一个正常的废物,也不愿做怪物的同伙。”

    字央垂下眼眸,道“好,我跟你道歉。请你原谅我欺骗你,因为我只是太害怕了……”

    字央也曾是一个能够立于天地的正常人。自那场亡国大火,她走出城门跪地归顺之后,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她所有的子民,还有她的体重……就算是轻如鸿毛也是有重量的,可是她没有,如果没有东西牵连着她,她就会凭空而上。这让她害怕极了。

    “我想要变回正常人,像每一个可以在天地间行走追跑的人一样。你知道每个国家都有龙脉吗?我想,肯定是因为大火损伤了宫殿下的龙脉,如果能再建宫殿,我就一定能恢复正常。”

    她是没有体重的,她甚至无法靠自己站在土地上,所以她自己没有办法重建宫殿。她等来了徐东昂,利用他搭建了一座小小的屋宇作为皇宫。可是,她还是没能如愿。所以,她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自古帝王除了有一座宫殿,还要有子民的信仰。

    她只有徐东昂,他可以做她唯一的子民。于是,她假借圣意,令徐东昂做出种种诚服举动,叩头跪拜、山呼万岁……她从外到内,要把徐东昂变成她最忠诚的子民。

    而她之所以坚信他对她表的忠心是假,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办法独立于世。

    “所以你现在想要扳倒天子,是因为你又想到了令自己变成正常人的第三种方法吗?”徐东昂讽刺她。

    字央自顾自说道:“我愿意帮助你,让你坐上皇位。只有你当上天子,你的性命才会无虞。”

    “我怎么能当天子呢?”他又在讽刺她,“我可是你最虔诚的子民啊。”

    字央冷笑:“就当我积德行善,还那千人的杀孽。或者我心中有愧,前来弥补对你的亏欠。”

    (六)

    徐东昂觉得,不管字央是何目的,起码不能比现在的状况更糟糕了。因而他与字央结成了暂时性的联盟,他们有诺在先,道不同不相为谋,待大业完成便各走各路。

    在他们结成联盟的第二日,四位诸侯王集成的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天子叫上徐东昂登上王城最高的城楼,当着天下百姓,对几位皇兄发动征伐表示痛心疾首。他泪湿长衿:“尽管几位兄长不顾百姓,挑起战乱。但朕仍然不能忘却血缘羁绊,只要即刻止戈,他们依然是朕的好兄长。朕与皇弟一道儿,盼他们幡然醒悟。”

    背过身,天子将眼角泪水一拭,狠厉地吩咐身边人,道:“朕今日所言,天下百姓都要知晓。”

    待人应声而去,天子转向徐东昂:“朕知道字央那个女人来找过你,你们之间势必达成了某些协定。但是,不要相信她。那一千多条人命,足以证明她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徐东昂道:“我没有。”

    “你还是信了。”天子嗤笑道,“只要她想,就可以让天下人都相信她。连朕也不能例外。”

    他决定向徐东昂说出实话,坦白他也曾愚蠢到受了字央的欺骗。

    在天子统一四海之前,他有过一个烦恼。在边陲的荒寂之地,有一个小国,虽国力不强,但百姓个个刚烈,如果团结抵抗,也是个不小的威胁。他准备放弃那个弹丸之地,攻下它所要付出的代价,远没有收获的多。

    可是那个国家的王上暗自追上了正欲返程的他,并且请求他攻打她的国家。

    那是字央主动请求进行的一个交易,她的话语自此再难被他遗忘,她道:“我虽为王上,却有太多人对我不满,只有亡国危机来临,他们才会团结起来,绝对地信奉我。当然,我若能坐稳皇位,年年岁贡,必定向你呈上。”

    天子短暂地思索片刻,便同意了字央的条件,佯装攻势,集火面对她的国家。可出他意料的是,她用一个谎言和一把火烧掉了她的整个国。

    她从城门走出,身后是熊熊火光。她跪地感谢道:“多谢你的成全,作为回报,这片土地都送给你。”

    就算历过无数风雨,天子也陷入良久的错愕:“这么做,于你有何好处?”

    “好处?”她笑道,“那些处处给我使绊子的人都死了,这是不是我的好处?”

    多么狠心绝情的女人啊。他在心底叹服。

    “她是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天子对徐东昂摇头道,“所有的子民都死在了对她的信任里。可是她忘了,除了那些对她不满的人,还有更多的是对她忠诚的、敬仰的、尊重的人。她只看到了几个摇晃她龙椅的人,却没看到有更多人在她的背后扶稳龙椅。现在,她又要来与你做交易,东昂,你说,你真的要与这样的女人合作吗?”

    徐东昂不发一言。他只是转过头,把目光拉得老远。

    在很远很远的那片土地上,在青天白日和高山云雾的下方,有另外一些人对他说了另外一些话。

    (七)

    在他发现自己搬运废墟三日,墟堆仍然不减之后,他真的相信了字央所言,并且开始为“死去的王上”建造皇宫。

    但是他在建造之时,意外发现墟堆之下暗藏着一个黑漆漆的洞穴。直到他把那块木板打开,才知道那就是所谓的龙脉,是连接气运与生死的一道结界。

    那些死去的子民七嘴八舌地向他传递信息,他只能从那些嘈杂的声音中依稀辨认出一个真相。

    ——那年,饥荒发生在她的国家,龙脉将断未断,凭借国力,他们根本没办法从天子手中掠夺土地与粮食。所以,他们愿意用千人殉葬的方式,祭奠先祖,稳固气运,为字央争一个活路。

    她原是不肯的。她看到了天子带队离去的马蹄,跟百姓说,看啊,敌人走了,我们用不着如此。

    可是百姓说,王啊,敌人走了,可是饥荒还在,龙脉就要断了,我们怎么可能挨过呢?

    字央说,你们都死了,我怎么活,我的国家没了百姓,我做的是什么王?

    她哭得泣不成声,待拭去眼泪,就踏上了拦下天子、与他做交易的路途。

    一方面是用殉葬的方式加固将断的龙脉,一方面是让天下百姓误以为天子暴戾屠国。之后,他将与“仁慈”两字再无关系,身上注定沾染千人的血腥。而字央,则将利用这一点去打击他的统治。

    若大业完成,她将拥有不止千计万计的新的子民,可那些死去的,对她最真最忠诚的子民只此一生却只有她一个王……

    从那时起,徐东昂便知道了一切。

    他没有戳穿字央,甚至用尽演技,像傻子一样相信她的鬼话、像道士一样痛恨她的灵异、像仁人一样嘲讽她的恶毒……

    字央这样的女人,她宁愿接受各怀鬼胎的交易,却不能接受一丝半点的同情。她不会把真相说出来以获得徐东昂的帮助,倘若他表现出一丝半点儿的恻隐之心,他所有好意的举动反而会被她视为阴谋。她要靠一抔一抔的黄土,亲手建造自己的国度。而他决定暗中帮助她,达成她的所愿。

    所以,他对着城楼下,那些深受感动尚未抽身的百姓说:“你们,所有人都嘲笑过我不知廉耻、阿谀奉承。可是你们不知道,因为我的母亲是个地位低下的女人,我从来不能喊他一声皇兄。我只能靠不知廉耻、阿谀奉承,去换一条略微好走的生路……所以,我要站出来,揭露这个惺惺作态的天子。”

    在天子派人将他押下之前,从天空垂下一根长长的线。徐东昂福至心田,攥上这根线,便升空而去。在混乱的惊呼声中,他抬头看到线那端小小的一个点儿。

    是字央啊。

    大义凛然的声讨过后,是无尽的后怕。他用力朝底下吐一口唾沫,“扑通、扑通”的心跳让他后脊生凉。

    突然,线断了,他不断地朝下坠去。惶然中,他听到字央说:“祝你平安,徐东昂。”

    若不是吃到两口风叫他闭了嘴,他此刻很想破口骂人。

    (八)

    徐东昂没有被摔死,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运气。

    一根线自半空垂下,绕了几圈绑在了树桩上,而后字央则降到了他的身边。

    徐东昂阴阳怪气地说:“感谢你救我一命,若不是你带我走,我早已命陨城墙之上。”

    字央嘻嘻笑道:“不必感谢。他日功成,百姓会认定你是个会飞天的怪物,自然不会再推选你做帝王,到时候皇位就是我的。哦,你不会还相信那日我说要为你争夺皇位的话吧?不应该啊,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

    “你别忘了,除了我,还有四位诸侯王。凭血缘亲疏,怎么都轮不到你。”

    而字央则向他展示了凭借血缘亲疏也能轮到她为帝的本事。

    那几个诸侯王,本就是贪婪无能的人,天子被扳倒之后,他们丑态百出,最终在百姓的集体讨伐之下,落荒而逃。而字央最会的就是煽动人心,徐东昂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已经坐在龙辇上环城接受百姓的欢呼。

    她把徐东昂秘密接进宫中,分给了他一座不能外出的宫殿。他好像又回到了被天子软禁的时候,在院中枕着手臂,看那四方的天空。

    当然,字央时不时会过来。

    春日过后的第二天,她对徐东昂道:“要么,我们在一起吧。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再没有比彼此更熟悉的人了。”

    徐东昂摇头道:“你不了解我。”

    他小的时候,因为母亲地位卑微,为了保护他,就把他关在小小的宫殿里。只要他不走出去,起码不会受外人的欺负。那时候,他看着窄窄四方天空中的一只纸鸢愣了神,在心底起了向往自由的誓言。

    字央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她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向来坚强的人,终于哭出声来:“徐东昂,我好害怕……”

    她太害怕了。

    她以为自己夺得天下之日,就可以回归正常。但她还是不能离开轮椅,自由行走于天地间。

    这意味着什么呢?

    那个叫南浔的男人,给出了他的解答:“生命本无重,但是因为有爱、责任种种附加之物才变得有分量,人才得以立足于世。字央,现在的你一无所有,因而你根本不应该继续存在于这世上。”

    他自称天地法则的审判者,手里捧着一本名为《泯生册》的书,就像一个判官一样给她定了死刑。

    可是她不甘心啊。

    没有爱,她就去夺爱,没有子民,她就去掠夺子民……凭什么全世界就她一无所有?

    字央原本可以立足于世,是因为有子民的爱戴、肩负着卫国的责任。但是随着她的百姓死去,她就没有了爱她的人。就算如今她又拥有了更多的、数以万计的子民,可是他们对她的感情只是敬畏,半分比不得那千人的爱。

    如今尘埃落定,她夙愿达成,万里江山在她座下,她却再无全然信任她、真心爱她的人。

    她紧紧攥住徐东昂的臂膀,曾经他也是如此把她当作救命的稻草,她哀求他:“救救我,给我你的爱吧……”

    (九)

    徐东昂有心无力,他是个不懂爱的人。

    他看着字央就像他小时候看见的那只纸鸢一样,慢慢地向湛蓝的天空飞去。窄窄的四方天空里,有了点缀,无趣的日子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那纸鸢离他越来越远,字央在空中惊恐地呼救。当那根长长的、连接天与地的线,要离开地面之时,徐东昂不自觉地捉住了那根线。

    像是那个星夜,他们一个人在天,一个人在地,共着一弯明月和静谧如水的月光,他们牵连一线,从此每一个夜晚再也不见银河星天。

    那根萦绕指尖的线,恍然就化为了鲜明的红色。他心中一悸,手中的线已经飞走,再望天空,仅余飞鸟。他愣怔了,张开手掌,分开五指,掌纹中再没有一个叫作字央的女人。

    “是……不爱吗?”他问自己。

    如果不爱,为何一颗空落落的心悬在胸膛?如若不然,她为何又成了那只抓不住的纸鸢,是他心中一个未完成的梦。

    他在这个宫殿里,在过去与现实中徘徊,却不知屋梁之上,那个叫南浔的男人已站立多时。他是最能给出答案的男人。

    不是不爱,而是他和字央两个人都不确定。字央不知道徐东昂清楚前因后果,不相信这样“恶毒狠厉”的自己能够得到一份真挚的爱;徐东昂不清楚如何为爱,也不表达,不争取。

    然而,爱不能被感知,被表达,就不能被接收。一份不明的爱,就不能称之为爱。所以她仍然无法立足于世,终究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站在屋梁之上的南浔为此叹息,他将手中的《泯生册》翻至第八页,第八页上的“字央:无重之人”六个黑字已经被抹去。

    而第九页上出现了新的六个黑字。

    ——“否妲:无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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