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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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楔子

    旱鱼听了三年阿弥佛童的佛法,听得头晕耳鸣,趁他打坐之时便偷偷溜了。

    它在水里游来转去,不设防撞上了一根银白色的线。那线颇硬,旱鱼瞧了几瞬,拿尾巴抽了几道都没断。

    线的一端是一个钩子,一时嘴贱,旱鱼张口就咬了上去!

    然后,被人拎出了水面,晃来荡去……

    它被阳光照得刺眼,两只大眼泡不得不紧紧闭上,只听那人嗤笑一声道:“好丑的鱼。”

    那人将它甩到身前来,一只手拎线,一只手攥住鱼脑袋、把它从鱼钩处解下,丢进了筐子里,复道:“又丑又笨的鱼。”

    旱鱼晕着脑袋想:又丑又笨,你倒是别要啊!

    被按在砧板上的时候,旱鱼才清醒了些——这是大限将至的征兆啊!它勉强抬起鱼头来,恰巧跟那公子对上了眼。

    “大侠饶命啊!”

    “当啷”一声,刀落了地。

    旱鱼趁机拿尾巴一撑,“唰”地一下便溜下了地,扑腾着就往水里蹿。

    “哪里跑?”千护拎起了它的尾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方才是你叫的‘大侠饶命’?”

    旱鱼不吱声。

    千护又问:“你到底是条什么鱼?”

    旱鱼心里答:我乃一条凶鱼,天生带煞,所以阿弥佛童才会把我放在身边教化。至于你为什么会听到我说的话,只有一种可能——命不久矣。阿弥佛童说过,这世间唯有死期将至的人,才能听到它说话。

    “不说?那我倒是该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要蘸着酱料吃生鱼了。”

    “别!”旱鱼哀号一声,笑得略微谄媚道,“大侠,我是一条神鱼,从前是养在天上的莲花池子里的,只因龙王发水不慎将我卷入凡间。如今大侠运气好得了我,若是好好供奉,日后定能有所成就!”

    “供奉你?”

    “想得美!”

    千护虽然这样说,可到底是信了旱鱼的话,没有生吃了它,至于是信了几分,旱鱼还远远摸不清。

    不过,只要它能挨到他大限的那一刻,那就能伺机逃出生天了!

    这位千护的身份,是东厂厂公千流珠的第二位养子,身份不低,住得好、吃得也好,这也顺道便宜了旱鱼。

    他给旱鱼安排的住处是一个透明的大缸,大缸里面装了好多的翡翠石,翠绿的水草中更是搁了几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让旱鱼日夜都赏尽美景。

    千护说,他可以养着它,但是它必须要证明它的神力,不然早晚会吃了它。

    千护的狠厉,令旱鱼打了个哆嗦,可是打心眼儿里来说,它除了长得丑了一些,其他的均无两样!

    可为了生存,旱鱼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菩萨模样道:“你放心,等你大难将至的时候,我自然会庇佑你。”

    第一次,千护被刺客所伤,伤及心肺,大夫说命不久矣。千护拼死挣扎起身,冲到鱼缸前,把旱鱼从水里拎出来,咬着牙问。

    “为何还不庇佑我?!”

    旱鱼一紧张,不禁吓得小便失禁,哆哆嗦嗦道:“你,你这还不是大难,我,我还无法庇佑你!”

    第二次,千护外出时染了时疫,下人都撤了出去,只留下看护的人。在他们捧走那鱼缸的时候,千护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把它留下。”

    那段时间,旱鱼连脑袋都不敢冒出水面,生怕自己也被千护的疫病所传染。

    可这一连两次的劫难,千护不仅没有死,还越发精神矍铄了。

    旱鱼着实是活得胆战心惊。

    古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今有千护钓鱼笨者被捉。

    人人都说,东厂的二公子养了一条极丑的鱼,那条鱼的两只灰色眼睛长在脑袋上面,还会闭眼睡觉,鱼鳞也是暗灰色的,尾巴跟鱼鳍一样大,丑萌丑萌的。

    因为这条鱼,二公子的心情好了许多,时不时地总会在脸上挂着几分笑意。

    千护的房间很干净,常有下人前来熏香,香气清雅飘逸,旱鱼闻着很是舒心,故而它最愿意做的事就是拿鱼鳍撑在缸沿儿上,闭上两只大眼泡去闻房间里的香气。

    倒像是个人模样。

    千护最乐意做的就是在它嗅得如临幻境的时候,伸出手指头戳它的脑袋,让它滚回水里去。缸沿滑溜溜的,它的鱼鳍也是如此,故而每次它都是迷迷糊糊地摔进了缸里,埋在水草之中呼呼大睡。

    后来也不知千护是不是爱看它这副熏香的模样,时常会派人更换各式各样的香。旱鱼也闻得越发起劲儿,时不时地还想把尾巴露出来,好蹬着缸沿儿躺会儿。

    有一日,下人熏了个海草香,旱鱼蒙眬间梦到了小佛童,又在絮絮叨叨地同它讲佛法,它虚里实里都觉得困,突然就听到了一声女子尖叫的声音。

    它一个激灵醒过来,抬着脑袋去看,便看到一位弱不经风的小女子正趴在千护的身前啜啜泣泣,洇湿了千护一大片衣襟。

    旱鱼抖了抖鱼鳍。

    它记得千护最讨厌衣服沾水的,当初它不过是甩了一下尾巴在他身上崩了一滴水,就被他提溜起尾巴放在桌子上干渴了一个时辰,差点儿没变成鱼干。

    旱鱼忍不住眨眼:看来这小女子也快遭殃了。

    “这条鱼好吓人,嘤嘤嘤……”

    女子哭得伤心,将脑袋埋在千护的胸口,千护笨拙地伸出双手,犹疑地拍了拍女子的脑袋,安抚道:“无事,它就是长得丑了些,不伤人。”

    旱鱼张开嘴巴从肚子里吐出一口水,欲提醒她别洇湿了千护的衣裳。正逢女子探头悄悄一看,却吓得更厉害了,又狠狠地撞进千护的胸口。

    “滚回去!”千护瞪它一眼。

    旱鱼又吐了一口水,随后鱼鳍顺着滑了下去,潜进水草里,心中疑惑:难道这就是人跟鱼的区别么?

    那女子叫舒轻焉,是舒丞相的爱女,今日来千护房里是来取厂公的信物的。

    舒轻焉走后,旱鱼从水草中偷偷冒出头,正见千护嫌弃地揪着身前湿漉漉的衣裳咬牙,随后吩咐人抬了洗澡水。

    千护手指一勾,丢了腰带,便要更衣。

    舒轻焉的泪水也是颇多,直直洇到了里衣——千护褪去里衣的时候,旱鱼尾巴一甩,“扑通”一声钻进了水草里,再也没冒头。

    千护也只是瞥了它一眼,随后丢开里衣咬牙,咯吱作响。

    旱鱼拿鱼鳍捂住脑袋,庆幸自己没靠山也未敢作太多的孽,不然如它也同那舒轻焉一般将水崩了他一身,它肯定是要被他当场给大卸八块的。

    自打那日起,舒轻焉隔三岔五地就来千护这里坐一坐,美其名曰赏鱼。

    每一次,舒轻焉都一副害怕的模样,旱鱼知道千护的意思,识趣地没有出来,躲在一众水草里睡觉,可为了让两人有话可谈,它还不得不适当地把尾巴伸出一截去,以供他们品评。

    “啊,这鱼尾灰蒙绸绸,好似雨季的阴云。”舒轻焉道。

    千护附和道:“的确如此。”

    ……

    旱鱼翻了翻两只大眼泡,听不懂这诗情画意的东西。

    “听说这鱼是二公子无饵所得,果真是如同姜太公的人物。”舒轻焉一脸娇羞地垂头,“父亲曾夸过二公子多次,轻焉早就有意结识,真是闻名不如一见,能识公子,轻焉有幸。”

    旱鱼打了个寒战。

    旱鱼大脑袋忍不住伸出去,果然见千护皱紧了眉头、一副不适的样子——可在舒轻焉抬头看他的那瞬,又极快地转为轻柔一笑。

    啧,果然是人精。

    舒轻焉娇羞偏头,正巧看到旱鱼的大脑袋,“啊”的一尖嗓就晕了过去。恰恰落在千护的怀里。

    旱鱼:啧,又是一人精!

    舒轻焉明显是在装晕,只见千护轻手将她打横抱起,似托着一块珍宝一般送了出去。

    临了,又是瞪了旱鱼一眼。

    屋里霎时没了人,旱鱼嗅着那海草香,忍不住闭起大泡眼思考:千护是想在舒轻焉面前塑造另外一个形象——温润公子。可旱鱼太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杀伐果断,压根与温润公子沾不上边。若非舒轻焉有什么用处,他也不会这样费心思了。

    旱鱼蓦地有些惆怅,觉得舒轻焉也很可怜。虽是丞相爱女,可偏偏被千护骗了进去……

    皇帝设立东厂不足一年,又立了西厂。西厂连续立功多件,深得帝宠,利用帝王的深信拔掉了朝中不少分属东厂的势力。

    东厂的地位岌岌可危,千流珠更是给千护下了死命令——尽快与舒轻焉定下婚事,拉拢丞相。

    那日,旱鱼如往常一般趴在鱼缸上,眯着眼睛睡觉。门口有人说话,隐隐约约是听到东厂大公子千狩声音。

    千狩说:“你若是舍不得,不如由我去。”

    旱鱼只听此一句,便听到开门的声音,随后便觉得自己被人从鱼缸里拎了出来。睁眼去看,正是千护。

    旱鱼觉得仿佛回到了最初他拿鱼线从水里将它钓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扯开鱼嘴,似人在笑。

    “啪。”

    千护手一抖,旱鱼便摔到了地上,霎时睡意全无,反而深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脑袋一炸:千护不会是要吃了它吧?!

    千护将它从地上捡起,看着它的时候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化为一声叹息。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若你还有下辈子,我还这般养着你。”

    旱鱼张嘴便哭:我还不想死啊!

    千护嘴角一颤,利落地将它按在桌上,一巴掌把它拍晕了,递给了门口的千狩。

    旱鱼被送进了丞相府,舒轻焉娇声吩咐厨房,要做蒸鱼。看向它的时候也并不像在千护面前那般娇弱,反而是一抹得意。

    “若不是无意间翻阅了古书,我还不知你是旱鱼呢。”舒轻焉弯眼一笑,“听闻旱鱼稀少,注定成仙,常人食之便会青春永驻、长生不老,你说是不是真的?”

    旱鱼哪儿知道自己的功用,也是一脸惊诧——若它真有如此功效,那舒轻焉是怎么从千护手里诓到它的?

    旱鱼想着便被厨娘拎到了厨房,先是被拍了脑袋,晕晕乎乎之间又被刮了鱼鳞,深知此生就此终结了。

    阿弥佛童说过,它是世间唯一的一条旱鱼,又是大煞之物,日后必定是要飞升成仙的……可佛童怎么不告诉它,它还会被人吃呢?

    旱鱼能成仙,这莫不是世间最大的笑话吧?

    “醒了,醒了!

    旱鱼睁开睛,发现自己身边围了一圈人,心下不住惊恐——难不成它被端上了饭桌还有意识呢?

    老天对它太过残忍了!

    蓦地,它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千护。

    他怎么会在这儿,也是来分一杯羹的?

    千护的手突然贴了上来,一片冰凉。

    旱鱼一惊。

    “大夫。”他朝着身后轻唤一声。

    大夫抓住了它的鱼鳍,握了半晌,严肃道:“无碍,许是那鱼有毒,小姐才会昏迷。”

    丫鬟哭诉道:”可是小姐的眼睛从前是琥珀色的,如今却变成了灰色?”

    大夫揪着胡子,看着它道:“老夫毕竟没见过那鱼,如今小姐的身体一切正常,至于眼睛的颜色,也许日后便会自己好了。”

    一众人等叽叽喳喳,直到大夫走后,旱鱼还盯着自个儿的鱼鳍没醒过神来。

    它的鱼鳍——什么时候变成了人的手了?!

    “在想什么?”千护坐在它的床边,轻轻握住了它的鱼鳍,“别担心,过几日就会好了,等舒丞相视察回来,我们就定亲。”

    旱鱼眨了眨眼睛。

    千护温润一笑。

    “你是谁?我并不认得你。”旱鱼轻声道,那一刻千护的面色复杂万分……

    在丞相府一连待了三日,旱鱼总算是弄明白了,它为何会变成舒轻焉。

    那一日舒家上下分食鱼肉,舒轻焉吃了它的鱼珠,三日后才昏迷不醒,直至今日才有所好转。

    或许就是因为鱼珠的原因,它才会借助舒轻焉的身体活了。

    看来佛童说的不无道理,旱鱼注定是要成仙的,就算被人食之,也会借人而生……

    舒轻焉是舒丞相的爱女,地位自然不比寻常,处处受人恭敬,唯一的错处就是——识得千护这个表里不一的人。

    自打旱鱼变成了舒轻焉,丞相府上上下下都知晓她失去了记忆,人也变得奇奇怪怪,奈何舒丞相正在外视察,无法赶来。

    千护在舒轻焉面前做的所有伪装,旱鱼都一清二楚。旱鱼清楚地知道,如果想要珍惜舒轻焉这条命,就要远离千护。所以她才会在第一刻表明,她不记得千护了。

    只有舒轻焉什么都不记得了,千护从前所做的一切才会没了意义。

    千护已经请了她许多次了,她一概差人拒绝,后来听说千护因办事不力被千流珠罚了,再加上舒丞相回府后便一直在催促、劝教……这才答应了一同出游。

    千护约她同游,是为了兴师问罪。

    “你果真不认得我了?”

    千护步步紧逼,盯着她的眼睛,旱鱼讷讷,只是摇头,毕竟她也不敢相信自己从一条鱼变成了人。

    此处濒临湖边,旱鱼一个不留神一脚踩空,趔趄着就要掉进湖里,幸好千护反应敏捷,及时拉住了她的手。

    千护与她就这般僵持着,他不拉她上来,也不放她掉进水里,依旧是问的那个问题:“认不认得他。”

    旱鱼并不怕水,自然是说不认得。

    千护忽然一笑,另一只手轻轻戳了她的眉头,似是无奈:“不认得便罢了,那从今日起,你我重新相认如何?”

    “我不喜欢你这类的男子。”

    旱鱼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千护对舒轻焉并未存过半分真情,她可不想狼入虎口。当初舒丞相若不是看舒轻焉铁了心地要嫁给千护,怕也舍不得拿舒轻焉去与东厂联姻。

    可现今东厂失势,舒轻焉又没了从前的记忆,千护自然有些焦躁,放弃舒轻焉自是不可能的,那便只有……

    千护突然松了手。

    “啊!”

    旱鱼落了水,所幸水不深,踩了水便可上岸,但千护蹲在岸边,拿出身边的佩剑戳她,阻止她上岸。

    好汉不吃眼前亏,旱鱼一转身换了个方向上岸,千护脚步一转又去了那边等着。

    旱鱼在水里泡了近半个时辰,不知踩到了何处,脚下一滑便陷进了淤泥中,扑腾着水花挣扎之时,千护终于下水救她。

    然而他只将她从淤泥中拔出后便溺水了。

    旱鱼先行爬上了岸,此处清净,看不见几个人影,思虑许久才决定将他救上来。千护双眼紧闭,小腹处微微鼓起。

    旱鱼伸出脚,愤愤一踩!

    “噗!”

    千护吐出了水,寥寥无几,他本就是假装溺水,见她如此暴力只得就坡下驴,睁开了眼睛。

    千护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舒轻焉。

    “舒轻焉,年少时曾溺水,望水便生怯,何时习的凫水?都说舒丞相的爱女失了记忆,可依我看,怕是被人掉包了也说不一定。”

    旱鱼自知心虚,可他看到的人就是舒轻焉,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你不用白费心机了,我是不会与你定亲的。”

    千护陡然一笑:“么,今日开始,旁人都会传你我在水中已是搂搂抱抱,于你清誉有损,舒丞相若是同意这亲事,你又能如何呢?”

    “威胁我?”

    “并非威胁。”千护看着她的眸子,“只是担心你忘了这世间的规矩,好心提醒你一下。”

    果不其然,第二日流言便闹得沸沸扬扬,舒丞相也终于点了头,同意了亲事。

    商定好了良辰吉日,东厂与丞相府便相继准备起来。

    鉴于千护说的那句“人世间的规矩”,她好心请教了丞相府上的奶娘,关于嫁人一事,奶娘看着她长大,只是一味地哭,说她日后定是要受苦的。

    成亲那日,旱鱼在袖子里塞了一把大菜刀。

    黑夜来临,宾客离散,千护揭了她的红盖头,眼中神色不明。旱鱼觉得不对劲,起身就往桌子边上躲——奶娘说过,无论如何,作为新娘子,当晚她必须要待在这间房内。

    千护转身,旱鱼则将菜刀放在了桌子上,刀身蹭蹭发亮,千护眼一眯:“你要谋杀亲夫?”

    旱鱼哼道:“我只是警告你,离我远一点儿,亲事既然都成了,东厂与丞相府也连在了一起。可我实在不愿看见你,若你敢靠过来,我就拿这刀砸烂你的脑袋!”

    砸脑袋有多疼,她可是尝过的。

    “就你这力道?”千护饶有兴趣地走过去,手指轻轻一戳,那菜刀就“哐当”一声落了地,“你觉得我会怕?”

    千护的武功很厉害,旱鱼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即捂着脑袋钻进桌子底下道:“大侠饶命啊!

    千护突然一愣。

    随后拎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起来,突然道:“舒轻焉,你怎么脑袋还变大了?”

    旱鱼捂了捂脑袋,确实是比她做鱼的时候要大许多……

    “坐好。”

    旱鱼瞟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坐好。

    红烛噼里啪啦,两人相对而坐,千护看了许久,出声道:“舒轻焉,无论你是真的变了还是假装的,我只告诉你,如今西厂势力滔天,东厂与舒丞相联手尚且敌不过,你与我便不要生出事端,可明白?”

    旱鱼木讷着脑袋点头道:“不明白。”

    千护道:“你在我府上可随意行走,你不愿做的事情我也不会逼你,你愿意做的事情也要先禀报于我,合了规矩得了应允才能做,明白?”

    旱鱼突然提问:“我想自己住。可以吗?”

    “可以。”

    旱鱼便兴冲冲地站起身来:“如此那你便去别的房间睡吧,我现在困了,要歇息。”

    千护点头,只是嘱咐她不要乱动房间里的东西。

    临了,旱鱼又道:“明日帮我拿些海草香来——可否合规矩?”千护关了门,只一顿却是没应承。

    这一夜旱鱼睡得并不踏实,蒙眬间听有人推门进来,她猛然惊醒,却只是个小太监,小

    太监在房中燃了香,她才嗅出那是海草香。

    小太监躬身道:“二公子说,有了这香,舒姑娘便可安心入睡了。”

    房门复又关上,旱鱼坐在香炉旁,却不知想了些什么,不仅没了睡意,还一坐便到了天亮。

    直到光亮照进屋子里,她才醒了神,半宿未动,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伸展着手脚,一瞟便瞟见了那只大鱼缸。

    那里曾经是她住的地方。此时没有了她,里面的物件还如从前一般,不仅如此,还添了许多的新物件,其中有一个巨大的海螺,大到她做鱼的时候都能窝进去转一圈。

    她敲着那海螺,想到自个儿如今的模样,已是无缘去逛了。

    “笑什么?”

    千护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旱鱼一个手抖便将海螺丢进了鱼缸里,海螺冒了几个泡沉入缸底。

    “你从前可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千护看了她一眼,又牵了她的手道,“今日带你去见一见我义父。”

    “记住不要惹事。”

    旱鱼点头道:“嗯。”

    不想,千护的义父没见到,倒是见到了大公子千狩。彼时千护进了书房,她在外等候,千狩过来便煞有其事地绕着她转了一圈,不知起了什么心思,竟然提起了千护的鱼。

    “你那时向千护讨要那条丑鱼,千护本是不想给你的,多亏我向义父奏请,他才同意的。”

    千狩龇牙一笑,“就为了那条鱼,他挨了义父一百板子呢。”

    旱鱼转眼,这才正经看了千狩。

    原来,她变成如此模样——都是因为他?

    阿弥佛童曾说,人世间的万般皆随缘所至。

    旱鱼一连做了三年的舒轻焉,越发觉得自己像个人,却又不懂上天如此安排的用意。

    她不懂,自己占了舒轻焉的身子,整日里与千护朝夕相处为的又是什么。这三年来,千护约莫每日戳她眉头十次,拍她脑袋六次,拎着她的衣领抗肩上,颠得她直冒酸水更是不计其数。

    就连她被关进了大牢,他也不忘来数落她一番。

    旱鱼抠了抠耳朵,打了个哈哈。

    “我说与你的,你可记清了?”千护抓住她的手,盯着她,“明日你若是进宫,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明白吗?”

    旱鱼点头:“明白。”

    千护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我是戴罪之身,不能在这里多待,你好好保重,明日便能出去了。”

    “嗯。”

    目送千护离开,旱鱼蹲在角落里想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变得更像是个人了,人的七情六欲、腹中文墨她也精通了许多。

    她如今之所以被关在大牢,正是因此。

    三年前,千狩告诉她当初千护为了护住她这条鱼,挨了一百板子,从那时开始她就发觉自己对千护并不似从前了。

    可至于是感激欣慰又或是其他,她也不明白。

    直到那晚千护受伤回府,胸口插着一支箭,血流不止。她正好在他房里等他,便帮他去箭上药。不久,府里突然闯进了宫里的人,他们奉命前来搜查,要寻一位胸口中箭的刺客。那箭为皇家侍卫所铸,被箭刺中的伤口极其好认。

    带人来搜查的,是西厂的人。

    千护失血过多,脸上一片惨白,又是东厂厂公的左膀右臂,自然是最大的疑犯。可就在众人准备验伤之时,旱鱼也不知怎的,悄然入了内房,将那支拔下来的箭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处。

    随后她便换上千护的夜行衣,逃出门去引了西厂的注意。

    顷刻间便被西厂抓住,随即被关进了大牢。

    西厂的人自然知道她并非是他们要找的人,故而押走她的一路上将情形利弊通通跟她说了个清楚。

    西厂督公深受帝宠,皇帝甚至将太子放到督公身边教养,若是太子出了什么岔子,西厂自然不会好过。

    东厂厂公便派了千护前去对太子下手,不承想舒丞相已经倒戈西厂、传的又是假消息,西厂本就有所准备,千护一击不得中,太子仅是受了轻伤,西厂却正好趁机追查到东厂的头上。

    一旦抓住了千护,便能将东厂厂公千流珠拉下水……

    可谁也没想到,会被旱鱼顶了包。

    在牢中,旱鱼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真真地怀疑那夜是舒轻焉回来了,才会替她做那些事。

    次日,被押进宫的时候,旱鱼想的更多的却是千护府里的那只大鱼缸,这三年也不知他往里面放了多少的宝贝,鱼缸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即便她有朝一日变回了鱼身,怕也是游不开了吧。

    “你受何人指使?”

    千护昨夜交代她,让她把所有的罪行通通推到他身上。

    “西厂。”旱鱼抬眸,望向高位,一字一顿道,“三年前舒丞相的爱女突然昏迷不醒,西厂便派我借机取代舒轻焉,寻找合适的机会将东厂瓦解。”

    “瓦解东厂,呵,就凭你?”坐在高位处的人哼笑一声。

    “皇上别忘了,我是联系舒丞相与东厂的枢纽,若是我有意,瓦解东厂的一部分势力并非不可能。”

    旱鱼觉得自己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读了几辈子的书一般。

    眼见皇帝迟疑,旱鱼又道:“如今舒丞相已经与东厂决裂,正是因我所致。”

    “你可知,行刺太子是何罪过?”

    旱鱼抬眸。

    “死罪。”

    舒轻焉被判了秋后处审。

    阿弥佛童说过,若是有一日她肯为谁放下自己的性命,那么就说明她即将顿悟大道。

    可这大道,她估摸着是看不到了。

    每夜在狱中入眠时,她总会想起活在鱼缸里的日子,每日嗅着熏香,每日都见珍奇的宝物,每日都有他戳自个儿的脑袋。

    虽然时常被戳,却也不怎么疼。

    旱鱼想,这一次若是能侥幸再活了,她想告诉千护,嫁给他的那位“舒轻焉”,其实是他养的那只又丑又笨的鱼。

    想必他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行刑那日,她被蒙上布袋押送出狱。

    可还未被揭开布袋,她便让人打昏了过去,人事不省。

    待她清醒后,她早已远离京城,坐上了不知通往何处的马车。而在马车上与她同坐的,还有千护。

    千护见她醒了,一双眼睛若有若无地瞟了她一眼。

    旱鱼讪讪,却又忍不住去问:“我不是要被砍头么,怎的逃出来了?”

    千护闭目,不愿看她,更不愿解释。

    旱鱼知道他还是在怪她自作主张,便悄声吐了口浊气,也学着他闭起眼睛来。

    两人行了许久的路,在乡村之处安了家。旱鱼不知千护是何意,但瞧见别家的妇人与男子早起午息、互相扶持,又觉得自己见识了另外一种生活。

    千护与她,学着旁人夫妻的模样,隐姓埋名。

    旱鱼曾经问他,是否还要回去,千护熟练地戳着她的脑袋,复而摇头道:“不回了。”

    之后的日子里,千护与旁人一般早起劳作,旱鱼则在家中准备饭菜——在做了几日的糊菜之后,住隔壁的农家大嫂便看不下去了,亲自来教她。

    第一道菜,便是做鱼。可旱鱼举着那刀望着砧板上的鱼颇有些下不去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那时千护正巧回家,见状便拿过了旱鱼手中的刀,对那大嫂道,他的妻子怕鱼,说完便将她半揽入怀,状若轻哄,大嫂轻笑一声便走了。

    旱鱼伸出头去,没了外人,千护随后便拎着桌上的鱼尾,道:“从前我也养过一条鱼,不过比这条还要丑。”

    旱鱼面色一沉,从心里觉得不悦。

    千护又一笑道:“你许是不记得了,后来那条鱼被你讨了回去,蒸着吃了。”

    旱鱼讷讷道:“那你可曾怪我?”

    “不会。我本意就想养着你的——对了,那鱼缸里的夜明珠是有几颗来着?”

    “三颗。”旱鱼下意识道。

    “嗯,不错。那鱼缸里的扇贝又有几个……”

    “七个。红橙黄绿青蓝紫每种颜色各一个。”

    “对极了。”

    ……

    千护提的每一个问题,她都能对答如流,可是答着答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再加上千护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旱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完了,暴露了。

    舒轻焉根本不会靠近鱼缸,又怎么会对鱼缸里的东西了如指掌?可千护为什么要来问她这些问题,难不成——他也起疑了?

    她要不要实言相告?

    “是你吧,丑鱼。”

    千护说,舒轻焉自小善读诗书,出口成章,可自打她中了毒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言谈之间不见文气,却令他分外熟悉。再加之,舒轻焉中毒之后眼睛变了颜色,由琥珀色变成了灰色……

    千护想了很久,突然记起了那条鱼的声音,并且那条鱼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可又觉得不可思议。

    原本想要找个机会诈一诈她的,可却遇到了舒丞相的反水。危急时刻,是她执意顶包,维护他,救了他的命。

    舒轻焉不是这样的女子,可他又难以置信,这件事都是那只丑笨的鱼所为。

    可从她被判斩的那一刻开始,千护就下了决定,无论她是谁,无论他如何做,都要保住她的命。

    他做到了。

    “你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下我?”旱鱼忍不住问道。

    “你若是问他,倒不如问我。他为了救你,出卖了东厂。”

    千护正欲开口,此时有人推门而进,是千狩。

    千狩面目肃冷,举起剑来缓缓拔出。

    “义父派我来杀你。”他冷脸将剑指向千护,“二弟,你从前最恨奸细——想不到如今的你也变成了那种人,竟然将东厂安插在西厂的眼线都报给了西厂?!”

    千护未作声,却将旱鱼护到了身后。

    “是为了她?”

    “义父要我的命,我不会还手。只求大哥高抬贵手,放过舒轻焉。”

    那剑疾飞而至,旱鱼却被千护牢牢护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听闻血滴落下的声音……

    千护说,他从小被义父收养,义父的恩德比天大。

    所以他给西厂的眼线中也有假的名字,有的是忠心为西厂效力的,西厂督公多疑,定不会再多加重用,至于属于东厂的眼线,也只是不堪重任的一类。

    千护要救舒轻焉,是因为原本应该被判斩的是他。

    他原本是想将舒轻焉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便回东厂请罪,可是上位者都是疑心重的人,义父绝不会再给他机会。

    “住手!”旱鱼大叫,拦住千狩的剑,紧紧抱住千护。

    千护的嘴角血水不止,虽是没有说出半句话来,可旱鱼却是将他的内心所想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是恩怨分明的人,不负任何人,可是为了救她,还她恩情,却落了如此下场……

    他想回去请罪,可是……舍不得。

    舍不得留下舒轻焉一个人,还是舍不得跟舒轻焉在一起的日子,旱鱼不得而知,与此同时,千狩的利剑穿过她的心口。

    既然舍不得……

    那便一同走吧。

    尾记

    重归海域,听着阿弥佛童所述的佛法,旱鱼却再也生不起半分的浮躁,终是静了心。

    仿佛它并不曾离开过,也并未做过舒轻焉。所有的一切,都恍若一场梦。阿弥佛童说,它可以将千护与舒轻焉的同葬一穴看作是梦一场,也可以看作是真实的一世。这些,都是它得到的缘法,得到的顿悟。

    旱鱼沉心修行百年。

    从前的过往恍若都在佛法之中变得微不足道,渐渐被它甩进回忆里。

    直到,它飞升成仙的那日,阿弥佛童赠予它一物。

    佛童说,这本就是它的东西。

    它眯起灰色的眼睛看,那一条银白色的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往事旧忆,从未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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