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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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禹皇城一侧环着大荒山,另一侧与息林比邻,千百年来因为妖族不堪其扰,久之,就连西禹皇宫中都养着大量的除妖师。

    千祀礼三年一次,上敬天地神明,下拜荒历摘星者,以西禹皇室,斩大荒之妖。

    江笺正坐在一棵树上,远远扫过去一眼。五位皇子,身后各跟着三十个除妖师,着暗衣,黑布蒙面,整齐一列,都是训练有素的样子,甚至连身后所负玄戟都侧着同样的角度。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看着祭司将祭给她的三炷香点燃,放入香坛之中。实在是觉得挺不吉利的,她人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偏偏要这样拜一拜是怎么回事?

    一百五十个除妖师步伐整齐,依次进了大荒山。

    祭司将这些步骤走完,不去看几位皇子各异的神色,眼观鼻鼻观心地将眼帘一垂,等着三个时辰后,各个皇子的战果。

    江笺等得正无聊,伸手取了树上的青果,嘎嘣咬了没两口,却被惊得失手扔了果子,骨碌碌地掩进一旁的灌木丛里。

    五皇子孟云开正抬步往大荒山里走,一旁的人没有一个上去阻拦的,那位祭司也只动了动眼皮,就任他由去了。

    千祀礼上确实没有一处要求皇子不得亲身入大荒山中除妖,可那一句“以西禹皇室”不过是个名头,这些皇子虽然在宫中也都拜了各自的除妖师父,可任谁进去了也只不过是给这三十个人添一个帮手,远不值得他们亲涉大荒山中的危险。

    然而这位五皇子,人看着最为寡淡,却也是脾气极倔的一位,于是祭司也懒得去劝。

    江笺又盯了孟云开一会儿,见他果真义无反顾往大荒山里走去,也不再在原地逗留了,便悄无声息地飞身离开了原处。

    那树上叶子略一动,顺着一道清风轻晃了两下。

    孟云开进到山中,循着踪迹找到了那三十个除妖师。千祀礼之前六个月给各位皇子分配了除妖师,他这三十人资质一般,即便日夜加紧训练,此时入山,也只是堪堪能护住自身,顺带猎杀一些小妖而已。

    他观察了一番地形,拈了数张符纸分别隐于地下,取了旁边的人一把玄戟,借由法术于地上走笔,连成了一个风霄阵。这阵法粗浅,并不完善,他手下的几个除妖师配合得也生疏至极。

    林间风声呼啸而至,旁边一棵树簌簌抖动了几下,忽然枝芽蔓延,像是渐渐伸出一双手来,那树身上也长出人的眼睛甚至于五官来——是一只树妖。

    树妖倒不急,他们周围正围着千百只火焰妖来,捧着簇簇火苗靠近,样子未成形,道行也不深,可也耐不住数量过多。不远处亦有狼妖之类聚集成群,全都虎视眈眈。

    孟云开俯身以掌触地,脚下地势涌动,渐聚成一片流风,暗潮渐生。

    三十个除妖师手中玄戟应风势而动,冷刃促生寒意,黑沉沉一片,蓄势待发。

    孟云开眼也未眨,挥袖挡下一簇妖火,另一边反手将玄戟缠上树妖抽过来的树藤上,硬凭着臂力僵持了片刻。

    西禹诸位虽然未必待见她,可好歹次次千祀礼上未少过祭拜,也该帮一帮,何况这人是她亲徒弟。混在人群里的江笺一笑,腾身在半空中,玄戟已经毫不犹豫斩了下去。

    未料到那树妖吃痛,原来伸出的树藤迅疾收回,破空时一道抽在了孟云开眼角。

    孟云开侧过脸,闷哼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有半分滞留,利落将那树藤拍开。

    江笺往他的方向看过去,对着他飞快眨一下眼,掠身到了树妖眼前,同这妖怪绿色的双眼笑眯眯地对视了一瞬,手刀将这树妖半人半妖的形态撕开。

    周围混战成一片,孟云开略有所感地盯向她的方向,宫中除妖师统一的暗衣装束,手上玄戟也无甚特别,只是这手劲儿太大了些,蛮力倒同他认识的一个人有些像。

    孟云开所谓的这个他认识的人,荒历摘星者,与他不仅仅是认识的关系了,最起码算是当了他五年的师父。

    西禹内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荒历摘星者,徒手猎妖,以一敌万,也可御妖行事,不动兵戈,在西禹除妖历史中睥睨了近百年。然而这摘星者且不说无人见过真容,众人甚至不知其是人还是妖,不识老少,也不辨男女。

    所谓摘星者的身份,坊间流传着千百种说法,足以混淆视听,让江笺明目张胆不怕暴露身份地潜入西禹皇宫。

    她那时得知宫中器师新造了一批玄戟,力可裂妖骨,趁着月色去偷了一把,在宫墙之上行若无人,步履如风。

    孟云开那时是西禹皇宫中不受宠的皇子,彼时少年,不如现在沉稳洒脱,白日里受了欺负,深夜里幽幽一个人面朝一棵树站着,簌簌地抱怨。

    江笺听了几句,不觉好笑,大大咧咧地停住了步子,就坐在了墙头上。

    树上叶子抖落了几片,孟云开一抬头,猝不及防就跟墙头上的人对上了眼神,褐眸盈盈地看着他,带着笑意喊出了他的字:“元而。”正是方才他向他九泉之下的母妃抱怨时的自称。

    他一愣,视线移到她腕上的骨铃,很平板寡淡的一句疑问:“摘星者?”

    孟云开彼时接触除妖不多,多数内容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书上关于摘星者的骨铃的描写虽只是寥寥几笔,也足够当时这个阅历未深的少年看见骨铃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一传奇人物。

    那也不该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他一时怔然。

    江笺从墙上看下去,见这个叫元而的皇子墨色眸子幽深,正一本正经地拧着眉。

    她起了收徒的兴致,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诱拐道:“你可要跟我回息林学除妖的本事?”

    元而居然比她还果断,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去。”

    从此之后,西禹皇宫中五皇子离家五载,杳无音信,皇宫里寻人寻得隐蔽,一年之后无所获,也就将此事渐渐放下了。

    江笺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师父,一来她太懒,二来她除妖全靠一身蛮力,随心所欲,并不如大多除妖师用的法术更易传授。

    孟云开才到息林的那些时日,江笺提起了好为人师的十二万分的兴致,循着记忆里师父的教法照搬在他身上,颇还有些成效。

    然而她数十年前修习的法术许久搁置不用,也忘得七七八八,实在没法教孟云开这些。

    少年孟云开在看过她惯常的除妖手段之后额间青筋跳了跳,抬起头问她:“这些我能学会吗?”

    江笺鼓励道:“无妨,你尽管去学就好,有危险了我去把你捞出来。”此话一落孟云开已经被扔进大荒山的山林之中,连带着她的扩声,“元而,有危险了记得吹笛子。”霎时惊起一片山雀。

    最后还是江笺进了大荒山中将人捞了出来。

    江笺将两人衣裳理好,回了息林之后就将她师父留下的那些古籍一册册找出来堆在元而面前,任其自生自灭。

    不得不说他果然有些天分,在息林五年,靠着一大堆书与江笺的放养,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子成长为一个颇有些本事的除妖师。

    五年之后,孟云开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西禹皇宫,任他人问起,只道独自外出游历。他那一次回去,正值他母妃忌辰后一天,被他父皇引到灵位前整整跪了三日,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千祀礼的猎妖场之上,江笺挥动手上玄戟横扫周身妖火,数息之间,直奔不远处半妖形态的虎妖,玄戟刺出,直直横穿而过。

    鲜血溅开的那一瞬,孟云开看见她两道眼眸倏然变为银色,暗暗生辉。

    现今他可以确定,这个在众人之间突兀醒目的除妖师就是他过往五年的师父,摘星者——江笺。

    好在她还知道使用玄戟,未同往常一般,徒手撕妖。

    江笺停息的片刻,手上蓦然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抓住。她偏过身,正对上孟云开微拧起的眉:“你怎么来了?”

    她一弯眼睛,晃动了一下腕上的骨铃,声音里含着笑意道:“正巧赶上三年一次的千祀礼了,顺道进来看看你这个徒弟。”

    林中妖鸣与兵戈声交杂,孟云开将目光移到了江笺的腕上,又不经意挪开。那里是一块乳白色的环骨,系着打磨过的骨片,微微震动,却并不出声。

    一直潜藏在大荒山中的妖族被这些除妖师惊动,一向并不温和的脾性愈发暴戾。江笺刚把手抬起,就被孟云开拦住,简短的一句:“回息林。”

    于是西禹的五皇子从千祀礼上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皇帝也一贯镇定,这次连派人去寻都给省了。

    从四年前孟云开离开息林算起来,这倒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又见面。江笺来去自如,偶尔会进皇宫看他一眼。她第一次偷偷潜进去时孟云开正伏案看书,江笺悄悄绕到他身后,一片安静里唤了一声:“元而!”

    孟云开波澜不惊地转过身,将书一卷,语气平静道:“你来了。”没看出半分的意外或是惊喜。

    江笺带了五年的小徒弟在这皇宫中养过四年之后性情又冷淡了许多,她去看他,连一声师父都没有捞着,最后闷闷不乐离开了皇宫。

    息林里晚霭渐散,江笺懒散地坐在门前,依着记忆将先前孟云开布下的法阵重又画了一遍。她用枯枝拨着眼前的小石头,嘴里含着一块糖,含混不清地开口道:“你这个阵法依着天时与地利而设,本来没什么错,只可惜你带的那些除妖师资质不够。”

    她见孟云开紧盯着那个阵法,又随口问道:“这千祀礼到底什么用处?三年一次,也未对妖族有所撼动。”

    “遴选,”孟云开语气平平道,“不仅是遴选好的除妖师,更是遴选皇子。”

    江笺略略吃了一惊,妖族长年扰乱西禹,双方争斗从未停息过,因而西禹养着大批的除妖师,这倒合情合理,但是皇室继位也以此为准倒令人匪夷所思了。

    她想起孟云开是在千祀礼中途跟着自己跑出来的,便问道:“那你就这样丢下了你那三十个除妖师了?”

    “我无妨,”孟云开眼神略顿了一下,而后恢复自如,“千祀礼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江笺将手上枯枝往地上一丢,伸了一个懒腰,她垂下眼帘,懒洋洋地道,“元而,我要去睡一会儿,先前的那些你未看完的书,都还在老地方放着。”

    “知道了——”他尾音收得突兀。江笺起身后忽然弯下腰与他面对着面,两张脸挨得极近,他面不改色,极淡定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江笺一双眼睛从方才的困倦倏而转为清醒,直直地盯着他,眨了一下眼睛道:“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都不喊我师父了?”

    孟云开站起身,看了看跟前到自己肩膀处的人,她一双杏眼微睁,面容同过去几年,甚至两人初见之时相较未有丝毫变化。

    他言简意赅道:“不习惯。”

    江笺早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片刻意会,哼了一声:“再怎么样我都教了你五年,你唤我师父是应该的。”

    她提步进了屋内,“啪嗒”将门一关。

    屋外孟云开低眼看着方才江笺站着的位置,片刻后收回了目光。

    息林之外隔一座山另有一片林子,在孟云开在的那五年里,江笺就经常从那里晚归。

    孟云开曾经去看过,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林子,偶尔有一些妖怪出没,又全无人的踪迹,疑惑到今才终得解。

    江笺带着他徒步走过一片片的竹林,而后停下脚步,声音轻快道:“到了!”

    孟云开抬头,方在远处丛生的树木分辨出几个交杂的掩去行踪的阵法,应该是有人居住。

    白云青山,人间这一处风不动,水安稳。江笺绕着方圆数里驱散了大大小小的妖怪,才倚着一棵树坐下,目光平平看着那阵法所在,难得的沉稳。

    她笑了笑:“元而,他肯定是早就看见我了。”

    孟云开跟着坐下,开口问道:“那里住的是谁?”

    “我师兄,魏邵,也是从前的摘星者。”

    之前孟云开少年时对江笺的身份满是好奇,不禁问过她的来历,那时江笺漫不经心一笑道,“我?自然也是爹生父母养,不会是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了。”

    孟云开问的自然不是这个,可江笺这随便一应答,他也没再提起过。

    一个人若能活上六七十年而容貌不老,那他自然不能称之为一个人,最起码,不是一个普通人。孟云开问的就是此事,江笺,她是怎么成为荒历摘星者的?甚而,成为西禹的百年传说。

    众人都没有见过摘星者,自然更不会知道从古至今,这一个摘星者的身份之后藏着三个人。第一人就是江笺的师父,他确实本领高深,百年前妖族肆虐之时默然除妖,得时人称道——摘星者。

    后来他年纪渐长,从妖族手上救下一人并收做徒弟,那人就是江笺师兄魏邵。

    而江笺,是魏邵救下来的。她被救下时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少年白衣,丝毫不嫌弃地将她抱起,送到了师父面前。

    老人一抬眼,看了看她的资质,之后叹了口气道:“留下吧!”

    自此,江笺就跟在魏邵身后成了小师妹,跟着学习除妖之术,力气大得惊人。

    江笺至此语气轻松,抱膝回忆着过往,孟云开却瞥见她眼眶里泛了红。

    在她十七岁那年,她师父带着满身伤回来,一道阵法将两人困住,江笺惊慌失措看见他眼中猩红一片,之后就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一切都恢复如常,魏邵在一旁盘腿坐着,正睁眼看着她。

    她脑中一片混沌,不及清醒,听见师父在一旁道:“邵儿,阿笺,从今以后,你们便是这天下的摘星者。”

    年逾半百的老人疲态尽显,勉力维持着师者的威严,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歉疚:“为了黎民苍生,你们……且莫要怪为师。”

    江笺不懂,只觉得手腕处剧痛,而师兄微垂了眼睑:“阿笺,你我从此再不是普通人,”他说,“我们体内埋了妖骨,此即责任,远离尘世,守护世人。”声音轻而缓,而江笺直到真切担着摘星者的身份数年后才明白这话里含了多重的分量。

    她师父取的不是普通的妖骨,他遍寻了十年的妖族之主,以命相搏,两败俱伤,才将此妖斩杀于刀下,取出两块妖骨。

    素来为人所称赞的摘星者果然心怀大义,自己年岁渐老,两个徒弟资质不错却也不及他,只怕自己后继无力,因而未雨绸缪,谋划此事十年之久。

    那时妖族依旧猖肆,魏邵与她有了妖骨果真有如神助。一时的英雄可在众人心中奉若神明,可是随着妖族势力衰微,摘星者却活了近百年,又能号令群妖,在众人心中也早已是同妖一样的存在了,皇族更是对此有所忌惮。

    江笺与魏邵像是背上了一个诅咒,容颜不老,隐在人群背后守护苍生,却得承受着表面恭敬与背后质疑,避世远世,不能和这世间有任何交集。而他们体内妖骨引妖族垂涎,更是日夜难安。

    直到二十年前,她师父临终,魏邵当时入西禹皇城除妖,因而未归。

    当时老人取出了两道符纸,交给江笺。

    彼时一念之间,他未必不后悔,遍寻其法,后又凝结了毕生的功力在符纸上。

    “这符纸可去除妖骨妖气,从此,你与邵儿可成为普通人,平淡至老至死。”

    后来江笺当着魏邵的面,点燃了自己的那道符纸,自此两人殊途。她看着眼前灼烧的那一簇火焰,眼神里是自己的坚持与骄傲:“我不怕一人独处于世,危楼百尺,手可摘星,盛誉之下,这些从来都无足轻重。”

    而魏邵用了那道符纸,离开了息林,隐居在此处,岁月渐长。

    这一段往事讲完,江笺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角的碎屑。

    悠悠鸟鸣中,孟云开一道声音,冷淡如常,却刚好戳中当年真相。

    “那符纸只有一道,对吧!”他道,“你当年骗了魏邵,只为他能心甘情愿,毫无负疚。”

    江笺脸上笑容一顿,重又绽开:元而果真聪明,一眼看穿。师兄当初救了我,我还此情也不为过,何况我仍做我的摘星者,岁月悠长,也逍遥自在不过。”

    孟云开看她一眼,未点明她的心思。妖骨在身,她就逃脱不了自己的宿命,避世隐居,都躲不开妖族对她身上妖骨的敬畏与垂涎。可令万妖是真,不得安宁也是真。

    他起身跟上江笺,看她负手在后,步调轻盈,仿佛再轻松自在不过。

    远处余晖斜照,他听得耳畔风声,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竹林之间一片翠色,风不动,处处安稳。

    江笺深夜惊醒,劈手向身旁一击,翻身顺手点燃了身旁的烛火,是一只三尾的狐狸,人的形态,只余三条尾巴拖在身后,未躲过那一击,现下已然断气了。

    烛光明灭,江笺早就习惯了这种夜间突遭袭击的情形,正准备翻身回去接着睡,忽然觉出腕上空空。她低目一看,果然骨铃已经不在了。

    风动门扉,她披上外衣走出屋门,另一间竹屋的门随风开合,里面空无一人。元而同四年前一样,再一次不辞而别。

    骨铃是江笺师父所制的法器,蕴含法力,确实厉害。从师父到她,摘星者素来戴着这个法器。而元而拿走骨铃又是所为何事?

    江笺次日一早便进了西禹皇城,还未等到她进宫去找孟云开,已经在途中得了线索。

    宫中养着血祭,独居高阁,素来以血祭法器,而这女子向来食用的正是妖血。比之江笺,甚而要更惨上几分。

    昨日她被隐藏在皇城中的妖抓走,之后五皇子孟云开带人追去。

    这未必有多出人意料,江笺一向知道,元而身在息林时,也从未将眼睛从宫中移开半分。

    江笺找到孟云开时,他正与对面的妖对峙着,只他一人,手握骨铃,指节泛青,身上还带着伤。

    她在他身后,笑意清浅,道:“你偷走骨铃,就是为了救人?”

    孟云开脊背挺直,头也未回,应了一声:“是。”语气坦然得像未发生过任何事。

    “何必呢?”江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抬眼向对面的素衣女子一笑道,“救人我来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江笺手上挟着两片叶子,话语刚落,已经急掠而出,斩断对面那只妖的一双手。

    世情练达,孟云开看着身旁的江笺,忽而想起他父皇对他的评价:你与你母妃一样,表面性子极冷,却最懂人心。

    他懂人心,也善用人心。

    郊野上渐渐起了雾,江笺没有带玄戟,从树上折下一段粗细适中的枝干来,稍一歪头,向着对面挑衅微笑。

    此次劫人倒是声势浩大,皇城中潜藏的众妖相互接应,好不容易才将人带了出来。千百形态的妖立在对面,他们闯了皇城,自然身上都受了些大大小小的伤。

    江笺将枝梢在地上一点,足跟轻旋,身形携着风到了对面被挟持的女子跟前,将她推了出去。

    三百五十七只妖,最终未有归途。江笺回过身来,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伸手拭去脸上的血迹。一身杀伐,她缓缓笑开,银瞳一闪而过,能握住什么?

    “江笺。”孟云开喊她的名字,眼睛里忽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漾开,然后伸手将骨铃递了过去。

    她接过骨铃,晃动几下,戴回了腕上。

    四年前孟云开从息林回去不过因为一件小事,他母妃忌日那晚,他偷偷潜回了皇宫中。风雨飘摇,窗柩开合,他伫立在雨中站了近一个时辰。因为他父皇正站在屋内,对着灵位说话。

    他一直以为父皇对母妃无情,因而对他从小到大未曾有过分毫关怀,任其自生自灭。

    通透人心的人或当无情,可他只见了一眼他父皇落泪的样子,顷时将过往的怨言全数放下,次日就回了皇宫。

    他心中尚重亲情。

    他父皇道摘星者还在这世间,西禹江山不稳,百姓社稷也难安。若是取得摘星者的骨铃,皇室之中,可与妖族对抗,护西禹万里河山。

    江笺戴上骨铃那一瞬,忽而觉出胸口气息翻涌,她腕间作痛,抬头看着孟云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做什么?”

    孟云开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缓缓开口道:“江笺,骨铃没有用,我要取你体内的妖骨。”

    他这样极冷的声音,响彻耳际。

    他一挥袖,四周景色都渐远,目光所及处一片空茫,原来早还准备了一个作为结界的阵法。

    江笺的妖骨正在她的手腕之中,她无力一笑:“元而,即便你偷走骨铃我都未曾怀疑过你。”

    她独自一人数十年,太易生情,这情根种下,扎得太深。

    孟云开动作一缓,听见她又声声质问:“若这妖骨埋在别处,你当真能下手将我开膛破肚,依旧要取出妖骨。”

    只得一句简短的回答:“我要活着的人。”

    是要人活?还是需得活人妖骨才有用?

    他动作未有半分迟疑,将江笺左手按在结界之上,手上握的千机刃泛着寒光。这一把匕首从数百年前传世,裂金碎石,可破天下万物。

    一刀,划开腕间。孟云开难得话多,自上而下看着她,低声道:“昨晚我拿走骨铃回了宫中……”

    第二刀,深入皮肉。江笺死死咬牙,面色已泛白,听见他道,“父皇亲手试了骨铃,并不至于以一敌万的地步。”

    第三刀,刀尖触及白骨。

    “所以我要你体内妖骨……江笺,这世间,也不应再有摘星者的存在。”

    话音落,刀锋翻转,寸寸裂骨。江笺一直微阖的眼睛这时突然睁开,眼瞳骤缩,闪过银色光芒。

    孟云开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平静目光中也溢出些裂缝来。

    妖骨处白光大盛,孟云开握着匕首的手却依旧极稳,肺腑搅动,他抿了一下舌尖,咽下所有的腥意。

    他剜出了那一块莹白色的妖骨,而匕首刀刃迸裂,是方才取妖骨时的反噬,不止应在千机刃上,也反噬在了他的身上。

    “元而……”江笺低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缓缓抬起了头。你到底……想要什么?薄唇开合,最终也没将下半句话问出口。

    她昏了过去,孟云开却俯下身,在她耳旁轻声道:“多年前你为了你师兄做了一场戏,江笺,你有没有想过,他也留着那一道符纸,等你归去。”

    你们两人多经磋磨,也该千帆过尽。

    孟云开伸手在她脸侧,苦涩一笑,迟迟唤了一声:“阿笺。”

    从孟云开还是少年时,他不经意问了一句江笺的来历,她目光悠远,却又故作轻松开了个玩笑。自此,他一眼看穿,也将此事放在心上——江笺不喜欢她摘星者的身份,她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因为父皇念着旧情,他回了宫中,翻阅古籍,遍寻解除之法。

    江笺偶尔进宫去看孟云开,他见她盛满笑意的眼睛,对着星光时时在想她一个人住在息林中有多孤单,春秋岁月难熬。

    他实在太通透,看穿江笺的心思与情绪,再也熬不住自己的心思。

    江笺那时还未曾对他讲起过往,他也能模糊看出摘星者的这一层身份如枷锁,将她牢牢禁锢。

    记载摘星者事迹的书籍颇多,孟云开寻着一条条蛛丝马迹,却始终不能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而他父皇早已不耐,摘星者若真能活过数百年乃至千年,且能号令群妖,西禹自然不允许有这样一个存在,何况妖族散乱,形势早已不同过往,他要留给后世一个安稳的江山。他暗中调兵,私下查探摘星者的下落。在孟云开试探下言语未留丝毫余地。

    孟云开将此事承接了过来,向他父皇许诺:从此,世上再无摘星者。最终得了应允。

    他也承下他父皇的一诺,若他能除去摘星者,皇位便由他来继任,也正好有了这一个理由劝服其他人。

    直到千祀礼上,江笺又为了他出现,手握玄戟,笑意盈盈。

    竹林之外,孟云开听了她一桩往事,才知关键所在是江笺体内的妖骨。而她师兄费尽千方百计布了数个掩藏踪迹的阵法,多半也不单单是为了求得安宁,而是为了躲避妖族。

    竹林周围经常有妖出没,江笺以为她师兄除了妖骨,未必能保全自身,每日前去查探。

    林间多妖,细想之下,真相不过是魏邵同样未除妖骨的妖气。他留着那道符纸,等江笺回心转意的一天。

    昏迷之中的江笺脸色苍白,唇间都失了血色,孟云开放缓动作,轻扣住她的手掌,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来。

    药粉缓缓落在伤处,断骨之处骨头初生,疼得人猛一皱眉,血迹也渐渐止住,却剩下一新一旧两道伤痕,依旧横在光滑的腕上,惹人注目。

    孟云开取了纱布,将她的伤处缠好,这才眉间沉静,将人抱起。他一字一顿轻缓,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阿笺,对不起,重逢以来,我处处算计……好在而今事成,我将你送回去,望你岁月安稳。”

    这几句话消散在风里,再无人听见。

    江笺会在三天后醒来,而这三天时间里,他需要做很多事情。那一块妖骨,孟云开重新将它炼化,嵌入了骨铃之中。他父皇亦惦记着摘星者的力量,他以妖骨损坏的说辞搪塞了过去。

    三日过后,他也该担起这万里江山。

    息林之中,江笺自昏迷中醒来,眼角倏然滑落一滴清泪。她空茫地盯着空中半晌,侧过脸就看见枕边放着的骨铃。

    那一块莹白色的骨片实在瞩目,她缓缓眨了两下眼睛,起身将骨铃握在手里,而后推门走了出去。

    山间正起了一阵清风,江笺目光在某处一触而过,她微微抿着唇,扬手将骨铃远远掷入山林之中。

    林中翠色荡漾,正掀出一片白色衣角。孟云开远望了一眼,手指微蜷,仍是站在远处一动未动。

    他甘做一场戏,将埋在江笺身上数十年的诅咒尽数剜除,这几刀下去,剜心裂骨,他自以为潇洒而过,成你的执手平生,全我的山河万岁。

    两道身影各自转身,青衫白衣,再无纠葛。

    唯有心意难全,一别经年,自此,春去秋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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