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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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楔子

    咸城二月,我院中簇簇粉蕊的白梅已有了轻微的颓势,折一枝来插瓶,萼下的花已然不能挂住,触之即落。

    近来多风雨,我住的草棚,屋顶被刮脱了许多粗茅,淅淅沥沥地漏着水,我正寻思着该如何换个地方住,便听见了院门外的敲门声。

    门外素冠常服的女子朝我作了个得体不过的揖,道:“这是第十七次,我还是来拜请姑娘随我入宫。”

    她神色淡淡,眉眼却认真,我思忖片刻,又回首望了一眼我那几乎要在风雨中倒塌的破草棚,终于点了点头。

    虽说宫墙深深,刀光剑影,可若是不随她走,我恐怕也熬不过这咸城的漫漫时日。

    〈一〉

    我随贵妃苏浔入宫那日是陵合三年,咸城二月初,我院中飘落的白梅在水洼中浮浮沉沉铺了一地。

    事情说来也简单,帝都咸城能人异士众多,譬如南市的宋坊主能驱使百鸟,留青街的赵掌柜可制奇巧机甲。而我,我这一双手,能修人皮相。

    后宫粉黛多看重花容月貌,于是这位苏贵妃威逼利诱,连到草棚中拜访我十七次——我到底也不是什么重风骨之人,能入朱门玉户,自然好过在寒庐受苦。

    入宫后我制了十来副美人皮,又准备好一应用具,就等这位苏贵妃开口,可她只提了我做贴身侍女,缄口不提半点儿修容之事,倒叫我觉得十分疑惑。

    终有一日我忍不住去询问她,她却只温温一笑,与我说:“再等等吧。”

    不得不说,她是个极有气度的女子,并不华美,却像山色空明里一岚远黛,清清寂寂,敛目低眉时仪态里的气度近乎惊心动魄。有时我也甚是疑惑,她竟会是个愿以色侍君的人。

    不过贵妃苏浔的际遇,也远非我这样的江湖粗人所能懂的。

    其实坊间一直有她的传言,酒楼戏台上也一直演着她的画本。

    苏浔原是咸城桑北街一个普通的茶楼店主,父母早亡,她十四岁便一个人撑起了家里的茶楼铺子。而那一年,昭帝还只是皇六子许烨。

    传闻中许烨对苏浔一见倾心,自初见后便日日往苏小姑娘的茶楼里钻,闲棋煮酒,满城皆知。

    当年许烨为求常与苏浔相见,甚至还在她那茶楼旁开了一间六疾馆施粥,荒年时救济了不少流民,被先帝大为嘉奖,算得上是帝都的一段风流佳话。

    听闻苏浔喜爱岭南的渡铃花,他便从岭南连根挖来数十车初开的花,将整条桑北街铺得满满当当。

    当年我也算有幸,曾遥遥观过一眼这盛景,十里渡铃蓝白相间,如天云两色交颈铺地,尚未弱冠的皇六子许烨鲜衣白马,压得一城繁华失色。

    而苏浔就站在茶楼上,含笑望他。

    我虽不大懂男欢女爱,却也看得出,那神色是欢喜的。

    只是当年不过是一个稚嫩少年赠她数车凡花,而今她已经宠渥六宫,普天共知。我却总觉得,她并没有如何开怀。

    我贴身随了她一月有余,哪怕在昭帝来时,也鲜少见她展颜。

    〈二〉

    我见到苏舟公公是在三月初七,他除夕后替苏贵妃前往广济寺修佛,直到三月才奉旨回来。

    尽管这一月多来我也曾听闻苏贵妃极为恩宠这位苏公公,但这恩宠仍是超出了我的意料。

    她自初七辰时起便命人清扫居室,紫檀小架下一丝灰也不许留,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大动干戈,她却命人烧水取茶去了院中,新扫过的眉盈盈如新柳,与我说:“他喉咙不好,见不得灰尘。”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苏舟公公,却也诧异于她此刻鲜见的温然笑意。

    苏舟公公来时是未时一刻,案上的玉泉雪水滚了又倒,足足费了三瓮,那人一身四品太监的孔雀补服穿过回廊映入人眼。

    我未及反应,苏贵妃便迎了上去,将他领到我面前,深深朝我福了一礼,开口道:“我请姑娘来,是为他修容。”

    我一愣,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诧异,她以贵妃之尊连到草棚拜访我十七次,数折不回,竟只是为了一个……太监。

    她望着我,微微笑开,眉眼仿佛笼罩春雨里的远黛雾霭:“也不必修一副怎样的好皮相,只需要替阿舟抚了脸上的疤,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我抬首,苏舟公公就站在我面前,覆着的木制面具将他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温和的眸子,嘴唇微抿着,带一点儿浅薄血色。

    我将他细细端详了一阵,才开口道:“我得先看看他的脸。”

    苏贵妃思忖片刻,招手让我与苏舟公公进入内室,随后引他在几案旁坐下,伸手揭了他的面具。

    是烧伤,那张脸上一块好皮也没有,深色的疤痕如同浓墨泼纸,看之触目惊心,即使隔着漫长时光,也能觉出这张脸上曾经历过何种磨难。我并不觉得如何骇人,反倒无端生出一股怜惜与遗憾来。

    我伸手触了一下他的额头,片刻后才叹息道:“怕是修复不了了,换张面皮吧。”

    苏贵妃微有踌躇,片刻后半蹲至他身前,问:“阿舟,可好?”

    我侧眼瞥见一直不曾说话的苏舟公公,他眼中一片墨色,将面具重新覆于脸上,道:“娘娘别看了,脏眼睛。”

    他起身跪下,语气不辨悲喜:“至于旁的事,奴才都听娘娘的。”

    气氛一时冷窒。

    这日夜晚苏贵妃出殿慢行,我为她掌灯,回去前她忽然问我:“众生百相都不过是空空色色,你也觉得我太过看重皮相了吗?”

    我垂首,如实答她:“奴才不敢。”

    她笑了一笑,语气却几如喟叹:“我和阿舟商量这件事很久了,他总说他命里当有此劫,让我不必再管,这回请你来,其实也是我自持身份逼迫他。”

    苏贵妃眸色深深,许久后叹道:“可如果不是我,他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缄口不言,其实这事我也略有耳闻。安平三十七年先帝还未驾崩时,尚是太子的许烨一意孤行,三书六礼聘了苏浔为太子妃。这之后他们也称得上琴瑟和鸣,可婚后第二年,许烨又娶了左相家的嫡女为平妻。

    这事一度在帝都内被传成了笑话,苏浔认为许烨有负于她,将为他做的那些衣裳铰了又烧,火苗却点着了丝帘,木楼烧的极快,待苏浔反应过来时,门廊外已是一片火海。

    而那年苏舟公公尚是她身边一个小厮,进退两难间他抱着苏浔便往外跑,烧焦的木板烫得人脚趾蜷曲,横梁从楼顶坠下,飞起的木屑带着火星扑到他脸上,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逃出火海后,苏浔看到那人一张脸血肉模糊,可笑起来却是温柔的,跟她说:“没事了,你别怕。”

    他伤得那样重,不单被烟熏坏了嗓子,就连走路都微微带着跛。苏浔用尽天下奇药也不能治好他那一脸伤疤,此后他便只肯戴着面具过活,连睡觉也不肯卸下来。

    苏浔其实一直都知道,他不是难过自己伤了脸,只是怕吓着她。

    可她终究还是欠了他的。

    〈三〉

    因着我弄混了修容之人,只备了美人的皮,换皮一事便一直延后到了六月初六。

    但还没到六月初六,苏贵妃便出了事。

    六月初一那日她照常去椒房殿向皇后请安,皇后言语间问及她二月时何故连日出宫,她不答,对方便没再多问。

    这事本没人放心上,直到午后椒房殿传话来说中宫有请——她最后一次出宫请我时,并未得到陛下允准。

    到底是犯了宫规,皇后请示过昭帝后,罚她在椒房殿外跪两个时辰,而后禁足两月。

    午后下起瓢泼大雨,我跪在她身后,下一刻便见着了苏舟公公。

    他得知这消息后,在西六宫曲折回廊里奔走了一个来回,远远拿着一把青竹素骨纸伞走过来,在她头顶撑开。

    风雨如晦,苏浔恻然的目光透过细密雨帘,掠过苏舟面具上的木制纹理,落定在椒房殿前的金匾上,缓缓道:“阿舟,你先回去。”

    苏舟公公身形不动。淅沥雨声中传来椒房殿里的窃窃私语声——中宫处罚她时,昭帝就坐在上首陪着皇后,一言未发。

    所谓泼天恩宠,到底也不过如此。

    如我所料,苏贵妃在当天夜里发起高热,用过药后仍睡得不甚安稳,依稀在唤着谁的名字。我将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问一旁的苏舟公公:“流川……娘娘叫的是谁?”

    苏舟公公手指一颤,险些将药碗打翻,半晌才答我:“是陛下的表字。”

    这回答让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当年满咸城谁也不曾想到,许烨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最终没有入主椒房殿。

    那日大火毁去的不光是苏舟的脸,还有苏浔同许烨的情谊。

    太子妃苏浔在大火中落下了她才两个月的胎儿,还烧毁了东宫数千卷宗。先帝对她本就不满,借题发挥,下旨将她贬为侧妃,令许烨抬左相千金为太子妃。

    苏浔自此死心。而许烨心中虽有愧意,却也在吃了几次闭门羹后渐渐不再去自讨没趣。

    直到许烨登基后三年,他率六宫往别苑避暑,有一处楼阁年久失修,掉了一根横梁下来,苏浔于危急中救驾重伤,他们的关系才略有缓和。

    此后苏浔甚至开始重新宠渥六宫,但我眼瞧着,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四〉

    苏贵妃对自身境遇毫不在意,六月初六那日,我还是依着先前的约定,开始替苏舟公公换皮。

    换皮是件极细致的活,每一步都不容有错。那一日我提前屏退了承安殿诸多侍从,引苏舟公公在静室躺下,而后开始用银刀为他取下受损的面皮。

    换皮时要用的药里头有一味川乌,沾上血肉后有如虫蚁噬身,寻常人极难忍受。我特意准备了用药浸过的酸枣仁,好让苏舟公公含在嘴里醒神。

    他却直接拒绝我,道:“这点儿疼也不算什么,不必了。”

    我取药的手一滞,将东西放了回去,缓缓说:“也是,当年公公救贵妃娘娘时,大约已经把这一生的疼都尝到头了。”

    他眼中划过一点儿极浅极淡的波澜,许久也没有再说话。

    我替他换完皮后,跟他一同去见苏贵妃。

    却未料远远便听见了主殿中传来的一声争吵,因着我屏退了一众侍从,此刻整个承安殿里头都寂静无人,愈发显得那声音刺耳。

    我眉头一皱,便欲上前一探究竟,苏舟公公却一把拉住了我,道:“那是陛下的声音。”

    说完,他却并未退却,只略一思量便拉着我躲在了角门后头,将窗纸戳开一点儿口子偷看。

    昭帝大约是瞒着人来的,一个侍从也没带,着一身素服。怒气冲冲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而苏浔面不改色,抬手慢慢抚上他脊背,轻声道:“皇后娘娘与左相仇视臣妾也不是一两日了,陛下已经忍了这么久,再忍忍又如何呢……臣妾会等着您。”

    昭帝仿佛颓废,一把将苏浔揽进怀中,道:“可他们想要我贬黜你,阿浔,我舍不得。”

    “有陛下这句舍不得便够了。”苏浔轻声安抚于他,“更何况,陛下不是嘱咐苏舟护着我了吗?”

    昭帝指尖一顿,意味不明地说:“只不过是个太监。”

    “是。”苏浔笑了一笑,“可那也是陛下特意赐给我的。”

    昭帝终于莞尔。寒夜中气氛旖旎,渐次传来他和苏浔的呢喃私语,我偏头,便看见了苏舟公公微微发白的脸。

    那张面皮是我新制好的,并不如何英气逼人,却也算上佳,淡漠中透着一点儿书卷气,笑起来极潋滟,不料才初见天日,便不能展颜了。

    我心间蓦然一动,道:“贵妃娘娘并非有心。”

    “我知道。”这一次他答得毫不犹豫,“我确实不过是个太监。”

    他眉目低垂,那双我从初见时起便觉得如珠如露、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神色难辨,我鬼使神差般开口:“可太监又如何呢?”

    〈五〉

    我自以为我与苏舟藏得极好,却不料第二日便被苏贵妃戳穿了。

    她看过苏舟的脸后召我回话,径直取了五千两黄金同我道:“昨夜阿鱼姑娘既然听过了我与陛下的话,我便不再多赘述了,宫里并不太平,我送姑娘离开,如何?”她仍是往常的素淡模样,我却瞥见了那眉目底下的疲色。

    我垂首,答道:“换皮后还得用两个月的药,我恐怕不能走。”

    眼前却忽然掠过昨夜的情景,苏舟听完我的话,眼神里那一汪浅水渐次显露出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一段见血封喉的旧事。

    “也罢。”苏贵妃一怔,又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两日后,苏贵妃触怒天颜,为上所厌,被贬为贵人,迁去了西六宫后最偏僻的竹苑。

    满宫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我却知晓,前一日夜晚,那传闻中如何厌弃她的帝王是怎样瞒住六宫,披风沐露前来看她,又是珍而重之地将她揽入怀中的。

    竹苑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惯有见风使舵的侍从和拜高踩低的仆婢。我还没来得及磨去一身江湖匪气,便惹出了一些麻烦。

    为此我一度感到歉疚,已被贬为贵人的苏浔却从未计较,仍待我温和如故。

    中秋节庆后咸城的气候愈发湿冷,某一日有宫人大意,离去时忘了关紧门窗,苏浔由此受寒,当夜便发起高热来。

    她身子本就弱,自椒房殿罚跪染疾后便一直没好利索,这病来势汹汹,本就延误不得,宫人去请太医时却被推三阻四,一再耽搁。

    苏舟公公无奈之下甚至用上了冰水泼身,再抱住苏浔,借此来为她降温,那张才换过皮的脸冻得青紫,叫人不忍细看。

    我虽不算什么好人,却也从未见过这样草菅人命的阵仗,隔一日便趁夜绑了太医过来替她看诊。

    太医开完药的第二日,皇后便以此为借口,命人将我带去暴室领廷杖四十。苏浔极力保我,无论对方如何刁难都不肯松口,甚至还带着病在竹苑外又跪了一个时辰,这事情才终于不了了之。

    当晚我叩谢她恩情,她却缓缓笑一笑,与我说:“本来就是你先帮的我,况且……十年前,我的脾气与你好不到哪儿去。”

    说这话时,她神色仍旧是寡淡的,我却能察觉到那里头隐着的深切缅怀。

    桑北街上向来鱼龙混杂,我很清楚,当年苏浔能在那里将茶楼开得风生水起,必然不会有多柔弱可欺。只是十年来宫廷寂寂,她那满身的锐气都被磋磨殆尽了。

    那日之后,她偶尔会与我谈及她宫外的过往。譬如她年少招猫逗狗的坏脾气,譬如她与昭帝相识的经年过往。但这一切都止于她嫁给皇六子时,仿佛此后种种,都已不复当年。

    后来我想,可能这世间大多数的事情都是如此,当年昭帝虽天潢贵胄,却也不过是个虚名,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陪着心爱的姑娘跋山涉水,而今他已拥有天下,年少时的那一点儿山山水水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六〉

    后宫的变天始于前朝。

    除夕后,左相被言官谏奢靡无度,招摇僭越,惹得昭帝大为震怒,罢了他一应职务,将他拘禁在府中。

    隔一日,皇后便被揭发谋害妃嫔,昭帝缴其风印。苏浔复贵妃之位,重新搬回承安殿。

    这一回昭帝有意补偿她,对她的宠爱令六宫侧目,恩赏流水般淌进承安殿,两相比较之下,愈发显得椒房殿凄凉。

    五月端午后,还将风印交付与她,又额外赐了半副皇后仪仗为她撑腰。

    这俨然是欲废后的姿态,前来承安殿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我只得将眉头压得愈低,以免被人看出异色——毕竟她们从不知晓,昭帝许诺立苏浔为后的条件是什么。

    他要她毒杀皇后。

    左相虽被贬黜,林氏一党却是百足之虫,死而未僵。百年世家之势一旦全倾,就连皇帝也不能轻动。更何况林氏一党素与掌管兵权的莫家交好,自皇后禁足以来,昭帝曾数次被朝堂施压,要他解除皇后身上的责罚。

    昭帝万般无奈。直到端午那日,他与苏浔闲谈,偶然间得知我会换皮之事。

    他准备了一名与皇后身形极为相似的女子,令苏浔毒杀中宫之后剥下她的面皮,给那女子换上。而后他会赦免中宫,让那假皇后成为他的内应,以此迷惑林氏一党。

    苏贵妃起初并不愿如此,然而年轻的帝王垂首亲吻她额头,与她道:“阿浔,你是我的发妻,我想你能光明正大地住进椒房殿,你帮帮我,可好?”

    这显然是一句沾了毒的甜言蜜语,然而一国之君说出这样的温言软语,但凡女子都无从拒绝,苏浔到底也只不过是天下寻常女子。

    她询问了我的意愿,我莞尔,直接与她道:“娘娘,其实安平三十四年陛下开六疾馆施粥时,奴才也曾是领粥的饥民,这已经算是救命之恩,更不消说您还在竹苑力保奴才,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自苏浔领凤印后,皇后曾大病一场,她便以此为由去了一趟椒房殿,我跟在她身边。

    那是个无风无雨的好天气,我拨开椒房殿内室里微微沾了灰尘的珠帘,便瞧见了皇后。

    她清瘦了许多,气色也并不好,神情仍一如既往的矜贵,即便见苏浔端毒酒来椒房殿,也只是冷冷瞥她一眼。

    皇后几乎是从容赴死的,她甚至在饮下那杯毒酒前笑了一下,与苏浔道:“陛下一向薄情寡义,今日他能杀我,明日便能杀你,你可得看清楚了——他究竟还是不是你当初的那位如意郎君。”

    背着光我看不清苏浔的神情,然而她的手却颤动了一下,仿佛某种无言的认可。

    回承安殿的途中苏浔恍惚了很久,半途中忽然问我:“你是否还记得安平三十四年,皇上是什么样子的?”

    她问起昭帝的年少时,声音低得近乎小心翼翼,细听还带着一点儿哽咽。

    我没来由涌起一点儿物是人非的难过,轻声答她:“奴才只远远看过陛下一面,不大记得了。”

    “是吗?”她有一瞬间的失神,片刻后才道,“不记得也好,他和现在一点儿都不像了。”

    〈七〉

    皇后的尸体经查验后,便被昭帝悄悄处置了。事后苏浔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昭帝很是宽慰了她一番。

    但这毫无作用,苏浔还是变得日渐消沉,昭帝不来承安殿的时候,她就会召苏舟公公陪她在别院饮酒。她酒量不好,常常喝醉,喝多了就颠三倒四地说起那些陈年旧事。

    我每每给她送醒酒汤时,都能听见她低声唤昭帝的表字,而苏舟公公就在一旁红着眼看她,额上的青筋凸起,隐忍至极。

    我意识到,这皇宫正在慢慢将很多人逼疯,所有的痛苦汇集到一起便只剩了四个字——求而不能。

    八月初,昭帝夜宿椒房殿。九月,中宫诊出喜脉,帝大喜,当即赦免皇后,还复了左相官职。而“皇后有孕”的消息刚一传出,林氏一党绷得快断裂的神经也稍稍松懈了一点点。

    中秋时,昭帝宴请左相入宫,“皇后”亦在席间。

    席前他命人配了一味见血封喉的毒药,无色无味,藏匿于“皇后”袖间。

    左相身居高位多年,自然知晓帝王心术,每每入宫,都对入口之物小心至极,唯有他最疼爱的女儿亲自为他斟的酒,才不让他怀疑。

    那日夜间觥筹交错,气氛甚好。“皇后”为左相斟酒时我就在昭帝身后侍候,一侧眼便能瞧见鬓发半白的左相,那时他微露出一个略带慈和的笑,抬首将毒酒一饮而尽。

    毒发极快,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猝然倒地身亡。而后我剥下他的面皮,如当初对待皇后一般,将这张皮换给了昭帝极信任的一名暗卫。

    这事苏贵妃都不知道,我借口腹痛难忍,即日晌午便向她告了假,转道来了昭帝这里。

    其实我上回对她说我不记得许烨当年的模样,并非是真的。安平三十四年皇六子开六疾馆施粥时,我遭逢故乡水患,死里逃生,饥肠辘辘。若非得贵人一饭之恩,早就客死异乡,又怎会不记得恩人的模样。

    更何况还是个英气逼人的公子,笑时眉目里仿佛有萤火重重,叫我这一记便记了许多年。

    就连那时答应随苏贵妃入宫,也多少存了些许旁人窥探不得的心思。

    只是她问我之前,昭帝便已经来找过我,他与我说,毒杀皇后需苏贵妃出面,可还有一人的性命却更重要。

    他说的便是左相,后宫诸般算计,不过都是前朝江山的缩影。

    十二旒下昭帝目光沉沉,我看不出当初那少年的影子,最终却还是垂首叩头,答了一声遵命。

    没什么不好的,昭帝许我黄金万两,我既有荣华富贵,又报答了当年的恩情。

    〈八〉

    那日中秋宴后“左相”如期出宫,只是那张老朽垂暮的面皮下头,换成了数年前昭帝就埋在林府里,日夜观察左相言行举动的暗卫。

    林氏一族素重辈分,“左相”年高言重,如今一夕成了昭帝眼线,林氏党羽无异于面临倾覆之灾。

    借着暗卫眼线,昭帝私下联系了朝中近半文臣武将,暗中绸缪,引而不发,暗中培育了一批心腹。

    这一年除夕,皇后身怀龙嗣,重新掌回凤印,风头极盛。而昭帝又格外看重林氏一族,除夕后的宴席上与“左相”同席而坐,满朝里荣宠无双,为人侧目。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人知道,那位“左相”大人与昭帝同席饮酒时,言谈之间,全是扳倒林氏的法子。

    我原该早早出宫,却因昭帝疑心极重,唯恐泄露了半点儿消息出去,勒令苏贵妃将我留在了宫中。

    一留再留,福祸仍未可知。

    除夕宴后承安殿中冷清了许多,宫里第二次传出苏贵妃失宠的消息。她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反倒静静瞧着张灯结彩的椒房殿,与我道:“宫里就要变天了。”

    那张脸上并无悲戚之色,我依稀觉得这是我第一次看清苏贵妃。自我入宫以来,她就从未将任何东西放在心上过,处处谨慎小心,温柔体贴,不沾半分权谋。可宫中所有谋权背后,却全都有她的影子。

    去竹苑得尽帝王怜惜,杀皇后无异于将中宫之位收入囊中。昭帝生母早亡,而今林氏一旦倒下,她立时就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苏贵妃抬手拨了一下发上的一枚珠花,道:“陛下筹谋了这么多年,你说他会输吗?”

    我心间一凛,苏贵妃的目光缓缓落下,停在一旁的苏舟公公身上,勾出了三分柔和。

    这一年四月初四,小满未至前两日,昭帝与“皇后”同往京郊别庄参加祭蚕礼,“皇后”胎动,行将生产。

    这一胎生得尤其艰难,“皇后”熬了整整一宿,于第二日清晨诞下昭帝的第一位皇子,林氏一族大喜。

    与此同时,昭帝也终在数年谋划后部署得当,秘密在宫中埋伏了三千羽林卫,预备在皇长子满月宴时诱杀林氏一党七位重臣,整肃朝纲。

    〈九〉

    五月初五皇长子满月时,恰逢端阳节庆,昭帝两相同贺,在太液池设宴,宴请了林氏一党几位重臣饮酒。

    酒过三巡,殿上的烛火突然熄灭,一室黑暗之中,昭帝摔碎酒盏,殿外羽林卫闻声闯入。林氏众人猝不及防,当场被尽数擒获。

    满殿老臣尽是不可置信之色。昭帝挥手,命人将林氏一党押入天牢,尔后令宫中三千羽林卫撤退。

    片刻后声响渐消,那“皇后”才抬手撕下自己脸上的面皮,迎着昭帝,跪在他脚边叩首道:“奴才恭贺陛下。”

    昭帝摆手,欲让人退下,胸口却陡然一痛。

    有利刃入血肉之声响起,那“皇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将手中匕首往他的心脏里再送了一寸,贴着他的耳朵道:“陛下当真觉得自己赢了吗?”

    那声音清清寂寂,与先前截然不同,却极为熟悉,昭帝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咬牙道:“是你……”

    那人缓缓一笑,一把撕开脸上的第二张面皮,露出了真容。眉如远山,色若烟岚,正是本该留在承安殿中的苏浔。

    昭帝眼前发黑:“你为什么……”

    他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林氏一党已经倒下,过几日宫里就会传出皇长子夭折、皇后哀痛万分而病逝的消息。他会立苏浔为后,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当初用性命救他的苏贵妃会杀他。

    “为什么……”苏浔将手中匕首拔出来,又重新捅进去,鲜血迸了她一脸,她的眼睛慢慢红了,“你杀了就要与我成婚的夫君,还问我为什么!”

    “你和他是一模一样,可我认得他,你不是他。”

    昭帝忽然大笑起来:“你知道,你竟然都知道。”

    他神色灰败至极,片刻后却陡然伸手,将她手里的那把匕首拔出来,猛然刺向了苏浔的心口。

    苏浔并没有料到他此时还有这样的气力,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扑将上来,一把推开了她。

    那天我其实一直在后殿候着,直到听见苏贵妃的嘶喊声才匆匆跑出来。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我看见的那一幕,昭帝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身亡。而苏贵妃紧紧抱着怀里的苏舟公公,神色里全是我毕生都难以看懂的哀恸,仿佛星陨日落,余生都再见不到光明。

    苏舟公公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胸前血迹斑斑,却还是抬袖为她擦了擦眼泪,像是对待幼童一般低声劝哄道:“你别哭。”

    苏浔只是哭,仿佛要一次落完一生的泪。

    很久之后我才从她不知所措的破碎语段里听出她说的是什么——流川。

    依稀记得还是两年前,苏贵妃发烧的雨夜里,她在梦魇中呢喃这两个字,苏舟公公与我说:“那是陛下的表字。”

    〈十〉

    整件事情是从修容师起的。

    改头换面一事,其实只有我这样的半吊子才会换皮,真正厉害的修容师,是连整副躯体一同换掉,按俗话说,就是移魂。

    当年先帝的皇后有孕,怀的孩子先天不足,太医断言活不过弱冠。皇后不忍幼子夭折,请遍天下能人异士,终于请到了一位自称能移魂的修容师。

    他给先皇后出了个主意,找一个与皇六子同日出生的孩子,养到十九岁,他便可以为他们互换躯体。

    那个与皇六子同日出生的孩子便是苏舟,十年前对苏浔倾心的许流川。

    皇后听取了那位修容师的意见,瞒着先帝,将真正的皇六子放在京郊养病,又将假的许烨养在京城——毕竟这躯体日后就是她儿子的。

    苏舟当年并不知晓自己的境况,他一直以为他就是皇室子弟,最苦恼的事是喜欢了一个平民姑娘,不知怎样让先帝答应赐婚。

    而他不知道,那时他年近十九,三番五次为苏浔的事与先帝争执,早就令先皇后担忧无比,而后匆匆允了他的求婚,也只是为让他安分赴死的权宜之计。

    大婚前一夜他去椒房殿谢恩,皇后命人将他囚于内殿,修容师移了他的魂,自此躯体里住的人就换了一个。

    没有人知道,那日换魂不小心出了意外,他的魂魄未曾消亡,而是进了他身旁的太监身体里。

    许烨回来后渐次换干净了曾在他身边伺候的旧人,大约是上天怜惜,他因此留在了苏浔身边——作为一个太监,看着嫁为他人妇的心上人。

    而他什么都不能说,事已至此,他求不得,便不能害了她。

    可即便是换了身体,苏浔还是认出了他,他在漫天大火里将她背出来,连呼吸的次序都叫人熟悉,她又如何会认不出来。

    自此她不惜十年筹谋,用救命之恩令昭帝放下对她的芥蒂,一环套一环地设计,只求杀了昭帝。

    在苏浔原本的计划里,她出宫找我,为苏舟公公换皮是其一。而其二,她会终身换上皇后的面皮,成为太后,将假的皇长子抚养长大,苏舟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明明只差了一点儿。

    只差一点儿,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宣告她赌赢了这一生,即将和她年少时最心爱的少年在深宫里相守下去。

    只差一点儿,她就能同他说,十年了,这一次,我来保护你。

    尾声

    我在次年六月出宫。苏浔最终还是换上了皇后的面皮,在一宿白了一半头发后,成了太后。

    临走前一日,我去祭拜了苏舟留在宫中的灵位,依稀忆起他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第一次见面我便觉得熟悉,只可惜我到底不是苏浔,终究没认出他。

    他临终前说,他这一生没有身份,也没有名字,灵位上只刻苏舟就好。

    可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水边深处为浔,他是想做苏浔一生的船舫。

    渡她凄惶,渡她惊扰,渡她一世苦厄,渡她毕生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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