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帝

天子没有读过书的事实,暴露在某次朝会之上,堂堂一国之君因一言不合与当朝首辅发生口角,气势汹汹地责骂对方“暴虎冯河”,却不知第三个字其实是通假字,念作“凭”。

很多错误,人人都可以犯,唯有天子不行。

其后陛下因染风寒,避朝三日。新来伺候的小杭子替我扇着蒲扇,满腹困惑:“老祖宗,天气这般燥热,陛下是如何染上风寒的啊?”

我半睁着眼瞧他,心下只叹朽木难雕,但到底是自己挑出来的后生,没有任他腐坏下去的道理。于是我将先前发生之事说了个大概,一时手痒,又唤他取来笔墨,将那四个字写给他看。

他夸张地鼓掌,道:“好字!”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哪里读错了呀?”

“小杭子,你读过几年书?”我搁下笔,不答反问。

他认真地掰着手指算,我挺惊讶道:“时间不短呀,三年?”

他腆然道:“是三个月……”我笑一声,他就急了,“老祖宗,不是我不愿意学。那时我四岁,才开蒙,突厥人就打过来了……”理由竟同陛下的经历如出一辙。

我眼皮乱跳,伸手示意他噤声——突厥这两字,提不得。

他吓得当即跪下,我心有余悸,最后也不过只是啐他一句:“小兔崽子!”

但是天子就没有小杭子这样的好运了。

是夜,当我走到御前奉粥时,段栩的脸已经被嵇陵抓出了数道血口子。堂堂天子神色仓皇地躲在椅子背后,能用来抵御的不过是几张坐垫、几本奏疏,还有几句连我听来都毫无气势的喝止。

嵇陵见到我来,总算作罢,还招手道:“粥递上来啊,正好我打累了,腹内空虚得紧。”

这是我特意用露水熬出来的小米粥,咸淡适宜,七分烫。段栩脾胃虚弱,若入夜不食,铁定是无法入睡的,因此我万分为难地解释并婉拒道:“首辅大人,还请体谅陛下辛苦。”

“他辛苦?”嵇陵仿佛被刺中,指着段栩问我,“咱们这位陛下自幼流落民间,原该深知我朝子民被蛮族铁骑践踏之下的苦难。如今可好,书没念过几本,皇位坐了几年,苟且偷安的歪理学得比谁都快!说我主张抗击突厥是‘暴虎冯河’?我倒想请教许公公,这些年来我们赔出去多少良田金银,又远嫁过多少公主宗姬?”

我语塞,不是不知道,而是说不出口。

段栩亦沉默,嵇陵冷笑着报出一长串数字,哽了哽喉,又道:“九位段氏女,三位死于虐待,六位不愿屈服蛮人跳井自尽,无一善终。”

话毕,她作揖告退,那笑还挂在脸颊上,却似有万点霜花黏在眉睫,抖落出了无边潋滟。临到门边她又回首,话是对我说的,眸子却盯着段栩:“劳烦许公公,往后面对朝臣,一切‘圣意’还是由您转达,别再让陛下开口,教人诟病猜疑。内阁票拟,也还是烦您批红。陛下若闲不住,往后从宫外带灶鸡子,带傀儡戏,带青楼女子都好,我再不干涉。”

嵇陵刚走,段栩便长舒一口气,怡然自得地坐回龙椅,动勺喝小米粥。

怪道朝臣成天哀叹天道沦丧,中原要亡种了,实在是为君不正,不堪匡扶。

他犹不自知,朝我皱眉抱怨道:“真是的,粥都凉了。”

王朝气数的衰败,其实早在先帝崩殂时就已经注定了。

先帝驾崩时年仅二十四,且是战死沙场。不过寥寥数字的史载,却草蛇灰线地隐射了当年王朝面临的各种危机——比方说蛮族频繁攻破重镇险关,朝野大乱,否则先帝也不会御驾亲征。又比方说先帝英年早逝,即便留有子嗣,皇子尚幼冲,在内忧外患的情形之下继位,也未必是社稷之幸。

贤妃和襁褓中的先帝独子段栩,就这样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面对外敌,世间永远不乏战与和的对立。那时王朝才经历了近百年的富足安宁,即便徒然遭变,却仍谈得上懂体面、有气节,主战派由此占据了上风,顽强地与突厥抗衡了近六年之久。

然而第六年,当朝太后——也就是前朝的贤妃暴毙,天下再度陷入混乱。宫中这对孤儿寡母向来被内阁严密保护着,太后竟仍被鸩杀,可见重压之下,已有太多看不见的人,将投诚的手伸向了突厥。

都城失守之日,内阁嵇首辅冒险闯宫带出了段栩,可当他也被火海卷走后,便再无人知道幼帝的下落。而那之后突厥人入主国都,扶持段氏远宗登基,暂且把持住了大局。

可不死心的旧臣仍在找段栩,为绝后患的突厥人也在找他,哪怕次次竹篮打水。多年后才有风闻说段栩为颇有名望的范知州收养,可当众人找到时,范知州的家宅早已化作灰烬——乱世凶险,岂能容下任何善意。

就在突厥人找准时机,预备改朝换代之时,是嵇首辅之女嵇陵站了出来。她声称找到了逃亡的知州,连带着发现了段栩。当失传的玉玺昭示天下,汉臣声势浩大地下跪朝贺,丹墀另一侧的突厥将领磨刀霍霍,权衡半晌,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帝位复辟,十五岁的段栩却依旧没有摆脱为人鱼肉的命运。与从前在宫中的风声鹤唳不同,眼前他最大的威胁不是突厥,反而是嵇陵。

嵇首辅是出了名的温良谦恭,嵇陵则不然,她内心全然没有父亲的那些圣贤之法、天地尊卑,否则当初也不会气定神闲地撒谎——她压根就没找到范知州,段栩是她从乡野里找回来的,那时他已流浪多年,童年赋予他的高贵和才学早已消磨在无尽的苦难中。而这段经历却不能说给任何人听,一位胸无点墨的天子,仅仅是民意如沸,就能将他推下神坛。

嵇陵待段栩苛刻,无论课业还是作息,皆按照范知州的家规来办。谎言纵使圆不满,起码也要圆圆看。可段栩自幼驰骋山林草原,活着的准则一概只有争抢和吃睡,嵇陵不跟他讲道理,但凡他忤逆,她就唤人取来马鞭,抽得整个清泉殿都是惨叫。

夜里小宫女们伏在龙床边抽抽搭搭,我看得不耐烦,将她们统统赶走:“哭什么哭,陛下的脸还在呢,没毁容!”

于是她们又破涕为笑,欢欢喜喜地结伴告退了。

陛下容颜姣好,这可不是贬义,是真漂亮。就连一本正经的史家也曾心猿意马地在国史上添过一笔,陛下容仪秀异,更甚好女。

这也便是汉臣们在初见少年段栩的那一瞬,便认定了他天子身份的原因。

食色性也,古人诚不我欺。可惜的是,段栩有的也仅仅是这副漂亮皮囊罢了,起初他被嵇陵定下的规矩折磨得烦了,就成天嚷嚷着要出宫,回草原牧马放羊,嵇陵任他发疯,并不多作搭理,只默默将课业徒增三倍。

女子入仕的先例并不多,就算借了父亲的东风,能顺利承袭首辅之位,也足见嵇陵的手腕和心性绝非寻常男儿可比。官道往来,上朝散会,汉臣以她为荣,连气焰嚣张的突厥人也会忌惮她三分。

可这些事段栩一无所知,渐渐地,他认得了几个字,知晓了旁人见着他必须三叩九拜的原因,治世经国的道理他不屑深思,但天子不可侵犯的准则他非要证明给嵇陵看。于是他开始滥用玉玺,拔擢嵇陵的政敌,搅和她颁布的政令。

嵇陵负责修建的水坝被段栩故意放下的山洪冲垮的那天,清泉殿里满地狼藉,我跪在锐利的瓷片上求嵇陵住手,她拎着段栩的龙袍交领抵在死角,整个人抖得厉害,仿佛她才是被逼到绝境的那个。

她大概是怒到了极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段栩,别忘了你是什么东西。冒充天子,就别想跟我逞什么帝王威风,若真相被戳穿,你可知道,你会是个什么死法?”

我大骇,叩首不止,直至头破血流。虽然我再三禁令外头不许放人进来,但谁又能保证宫中没有无孔不入的奸细?这个秘密若泄露出去,便不只是几百条性命的事,我朝必亡。

偏偏段栩浑不在意,他抽出一只尚且自由的手,搭上嵇陵的肩,唇齿贴在她耳畔。从我的角度看去,那正是最缠绵亲密的模样。

他眼中沉淀精光,却笑得毫无城府:“死法嘛,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是你将我找来的,是你假造玉玺将我推上皇位的。事迹败露,我肯定能拉你一起死,这就足够了。”

要我说,嵇陵胆敢假造帝王,欺瞒天下,实在也是因为别无选择。

那时最后一个傀儡帝王被杀,天下人对段氏皇族的崇敬和认同感日渐薄弱。朝中人人都有隐忧,突厥人登基之后,不日便会杀尽他们这些不愿剃发易服的汉臣。

初仕内阁的嵇陵也清楚,除非找到失踪的皇族嫡系,否则再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力挽狂澜。可茫茫四海找出一人谈何容易,何况识得幼帝相貌的旧臣和宫仆大多在昔年宫变时被肃清,凭据只有国史上短短八字——容仪秀异,更甚好女。

起先嵇陵也尝试去找过收养幼帝的范知州,才知他们早已死在那场灭门的大火里。她灰心丧气时,归途中意外遇见一群乞讨的难民,停驻施舍时打斜伸来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她顺着那双手看去,整个人愣在那儿,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如果世上还有男子配得上倾国倾城的赞叹,嵇陵想,除了死去的幼帝,那便只能是这个人了。

一切顺利如预想,突厥人想要的是诚心归附的中原子民,而非一片烈火焚烧过后的不毛之地。帝位复辟,他们果真选择了继续并尊,这也就给了汉臣喘息的机会。

嵇陵居功至伟,内阁这才破例奉一位女子为首辅,却也是将所有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

史载帝三岁学《千字文》,四岁读《诗三百》,复来年,通四书。何况还有博闻广识的范知州多年来的谆谆教诲,想必精益更甚。蛮族愈无礼凶恶,子民便愈发向往天子的仁厚贤德,这也是汉臣们希望段栩能做到的民心所向。

嵇陵没了办法,她是谎言的始作俑者,事到如今只能亲自手把手教他。起初她是颇有耐性的,一笔一划带着段栩写字,纠正百遍亦不厌其烦,连在一旁扇风纳凉的我都打起瞌睡来,醒时仍见她细心地为他修正错误,额间沁汗,云鬓稍乱,犹自浑然不觉。

她昼间操持政务,入夜依旧没放松对段栩的授业。知道常人夜间容易懈怠,她便着意为他读一些生动的志异怪谈,可哪怕这样段栩都能睡着,她沉默须臾,吩咐我为段栩取来绒毯,只说:“更深露重,容易染病。”可她独自出宫时也不过薄衾加身,我掌灯带路,目送她的背影,才发觉这位肩负万钧的首辅大人其实是这般纤瘦弱小。

时光推移,情况却没有好转,突厥蠢蠢欲动,段栩仍是愚昧无知。那回我一个不留神,他已将嵇陵抱了个满怀,兴致勃勃地给她看一只战无不胜的灶鸡子:“阿陵,快看我养的蛐蛐,它还没输过呢!”

我冲上去已经来不及了,她反手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木盒应声落地,蛐蛐落荒而逃。

“你的蛐蛐没输过……”她莫名低笑出声,再抬头已是双眸猩红,连嗓音仿佛都在泣血,“那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将士输了几场战,又死了多少人?突厥就要坐不住了啊,你何曾考虑过中原大地的苍生万民?段栩啊段栩……你真是不配!”

“赝品不配为帝,我知道啊。”段栩红肿着脸,仍在对她笑。

有水珠怔然落下,我伸手接住。而嵇陵摇头揩去泪渍,不肯再多说,推开门便跑走了。

她所说皆是事实,突厥人确实按捺不住了。在段栩登基的两年时间,他们寻衅滋事,矫造罪名接连吞并城镇。主和派艰难斡旋,勉强维系住了段氏江山,可赔出去的不只是物力,更是汉家尊严。

段栩的小姑姑,先帝的幼妹宣德公主死在蛮族亲王马鞭之下的那天,诸位阁老只敢在汉臣朝会上报给段栩知道,一味淌泪。嵇陵漠然旁观,等他们哭完了,掀起朝服下摆重重一跪,朗声道:“臣奏请抗击蛮族,不破突厥誓不还。”

当年嵇首辅便是极力主战,因此突厥攻进都城之后,头一遭血洗立威的目标就是嵇家。嵇氏满门除了嵇陵,无一幸免,她是不怕死,却不能阻碍旁人怕。

此话一出,所有人竟都朝嵇陵跪下了,攻伐一事便连提也不敢再提,只求她别再说“突厥”,更不得称其为“蛮族”。自突厥与王朝并尊,逢人见迎,须称他们为“尊客”。

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从前以风骨气节教化子民的汉臣,而今卑躬屈膝之态,更甚手无寸铁的百姓。

“若战,再被尊客反噬,满门遭屠,嵇首辅能负责吗?”

“能。”嵇陵坦然道,“臣万死不辞。”

听得昏昏欲睡的段栩终于坐不住,气急败坏地跳脚骂她“暴虎冯河”,两人几乎大打出手。其余人等惊诧之余,能拉的拉,该劝的劝,而我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只是摇头叹息。

那夜为段栩送完粥后,我并未照例歇下,而是出了一趟宫。

嵇府下人将我带至书斋门前便行礼告退,屋内之人早已料到我会深夜造访,因而很自然地开口:“请进。”

我才跨过门槛,嵇陵便多点了两盏灯,平日她过得清贫,斋中陈设简陋,连烛火都节省着用。如今屋内骤然一亮,映着她荆钗布裙、未施粉黛的容颜,竟让我有种蓬荜生辉的错觉。她原本就生得极美。

我向她禀报陛下近来动向,她垂首聆听,问道:“那药,他可曾发觉?”

嵇陵指的是她不久前嘱咐我每天下在茶里,待段栩服满百日就会永远“睡”下去的毒——我想她是真对段栩死了心,既然他天子朽木不可雕,那就索性推翻了干净。而我被她收买的事,大抵连内阁都瞒了过去。

我摇了摇头道:“茶水膳食都经尚膳监试毒,不好下手。唯有每夜奉上的小米粥,是奴才亲自熬的,万无一失。”

她顿悟,有一处梨涡深陷在侧颊,讪讪道:“还是许公公您,考虑得最周全。”

段栩近来精神不大好了,往往不等我将小米粥端到他面前,他就已伏案睡去。汉臣议会时也是这样,众阁老连声唤他却不得回应。这些年我已将脸皮磨得厚比千年老树皮,遂镇定答曰:“陛下昨夜又彻夜批红,委实劳累……让诸位大人劳心了。”

他们旋即转笑,感叹社稷得救,苍生有望。

我知道这些人并非不想将突厥赶出中原,可他们更怕流血、怕付出代价,只盼望有那么个人足以独当一面,自己便连半分利益都不必耗损,就能使土反其宅,水归其壑,万物复其泽。

文人的骨气和懦弱,总是见微知著地影射着一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败。

抗敌主张到底是被群臣押下来,他们秉着能撑一天是一天的颓废心态,面对攻城略地无往不利的突厥人,见礼越行越大,脊背越弯越低,到后来演变成汉臣见尊客必行稽首礼,除了尚有余威的嵇陵,不肯屈从的臣子都会以大不敬之名被判下狱。

如此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不出二月,突厥人就用巧招将朝堂化作一口瓮,他们不断添薪加火,反复煎煮,这好茶滤净了,剩下的,就只是渣滓了。

段栩位列渣滓之首,仍是乐见表象太平。我叮嘱他,再困,上朝面对突厥人时也万万不能失了威严。他笑着答应,然后提起他心爱的傀儡戏,哪怕其下议声如沸,他也能在大殿之上玩得津津有味。

侍立右侧的突厥将领捻着胡须笑看好戏,不时有鸣掌喝彩之声。而屈居左侧的汉臣或默默抹泪,或偏头望天,竟无一人敢说话。

嵇陵也不说。不是她不敢,而是她郁结于心,血气如鲠在喉,喘息困难,甚至要旁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突厥人兴致大起,跨上丹墀要和段栩一并排戏。一出《奔袭陈仓》尚未演到头,为首的蛮将用蹩脚的官话笑问:“这位中原兵仙,淮阴侯韩信的故事我听了不少,听说他因为怕死,还从人的胯下爬过。不知南主可否同我并演这段戏?”

突厥人得寸进尺,不再承认段栩的帝王身份,既是并尊,便以与北狄相对的南国之主相称。

段栩在汉臣震惊的注目之下应道:“好啊。”然后屈膝一跪,缓缓爬向对面的蛮将。

止住这场闹剧的是嵇陵一声凄厉的“不”,从那惨白的唇齿中喷溅而出的鲜血艳过皇位下的朱毯,汉臣们终于动容,一拥而上将她扶起送医。我僵立在大殿一隅,辨不出心中凄凉滋味。突厥将领扫了兴,早早散场,唯有段栩仍站在丹墀之上,双手上下捭阖,操纵着几只木偶,心无旁骛地继续那出未完的《奔袭陈仓》,仍是笑着,唱着。

嵇陵至此大病。

嵇府从此闭门谢客,连我去了几趟都被委婉拦截。不承想段栩来了兴致,说要出宫探望这位劳苦功高的首辅大人,门房不敢拦他,这才放了我们进去。

嵇陵原本纤弱,如今一病更是要脱了形。她被搀着靠在枕上,眼波一扫仿佛冰凌凌的锋芒,万念俱灰一般,连敷衍都觉得多余,只吩咐下人送客。

段栩不肯走,还天真地问道:“阿陵,你生我的气了?”

“如果可以,”她轻笑一声,“我恨不能现在就杀了你。”

“我说过,是你选中了我,将我推上皇位,这么多年,你又何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我就是个粗俗贱民,不堪教化,既然你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未完成的抱负,那我把皇位让给你好不好?”

她以冷视作答,段栩笑道:“不愿意呀?也是,钻人胯下这等屈辱,也就只有我能做得了。”人人都说他稚拙、无知,可我一直知道,他不是。“都说枪打出头鸟,阿陵,我觉得你同那些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朝臣,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仅凭凌云气节,誓死一搏就能拯救苍生了?这是蛮人才干得出的鱼死网破。又有多少人为了一线光明,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地活着,你们这些自恃铮铮风骨的人才不知道呢。”

他的这番话令嵇陵徒然一怔,她大概是意会到他苦心孤诣的筹谋,又或者仅是因他一个成语都没用错的震撼,嚅嗫半天便期期艾艾起来:“你,你,你……”

“阿陵,再等一些时日,我必会让你看到惊喜。”他轻抚她的鬓发,大概是我在场的缘故,不过浅尝辄止。

临走前嵇陵忽然唤住我,我猜到是关乎下毒之事,但她总不能当着段栩的面吩咐我停手,于是我警觉地答道:“陛下近来脾胃好多了,倒也不需夜夜进食。首辅大人还请放心。”

她微微颔首,实在是太过虚弱,一阖目又睡熟了。

我跟在段栩身后,回宫的路上静默得诡异,我心中埋没已久的疑虑愈深,不由得问他:“陛下,您对首辅大人,是真动了情?”

他蓦然止步,回眸时似鹰隼将我捕获。可他很快又恢复漫不经心的模样,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道:“你又不是男人,你懂什么。”

这话实在伤人。我垂首漫视,心头一酸,想着想着,却突又觉得没什么了。

段栩所说的惊喜,根本不需要嵇陵惴惴不安地等待。

探病后仅仅七日,就有京军将嵇府围得水泄不通,我亦扈从在后。段栩一袭戎装站在神机营的最前头,凛凛玉立地手持火器,对准了尚在病中的嵇陵。

她由门房搀着,另一只柔弱无力的手扶在皲裂的墙皮上,苍白的面孔并无太多情绪起伏,但我却看到门房的手抖得厉害,那是她在隐忍颤抖的缘故。

“阿陵,这个惊喜,你欢不欢喜?”段栩挑眉问她。

她咳了几声,咳到最后那声音化作血,化作笑。她笑得不能自制,眼泪都流了出来,再抬眼看我,竟无怨怼,只道:“你既然能背叛旧主投靠我,我就料到,总有一天你也会背弃我,倦鸟归巢。”

我并不愧疚,告诉她:“您错了,从始至终,我都是陛下的人。您给我的毒,我从来没有让他服用过一次。您的阴谋,我也事无巨细地报给他知道,所有假象,不过是为着今日的一网打尽。”我顿了顿,拔高音量再道,“乱臣贼子,冒充前首辅之女祸乱朝纲,你可知该当何罪?”

面对突然变故都毫无动容的嵇陵,在听得我这句话之后,不可置信地双目圆睁。

我挥手唤来一人:“小杭子。”少年颤颤巍巍地走至身侧,我指着嵇陵问他,“认得吗?”

小杭子茫然地摇头,我温和道:“也是了,那年你才四岁,不记得长姐的模样也属正常,所以贼人才有机可乘。”我转头看向嵇陵,笑问,“就算你不记得曾有个名叫嵇航的幼弟,那你总该知道,自己的母亲姓甚名谁吧?”

我命小杭子在纸上书写,呈给嵇陵看时她当即拒绝,抬头承认:“我确非嵇家女儿。”

“你不但不是满门忠烈的嵇家人,还曾是边塞劫掠商旅的响马子,当年尾随突厥人潜入都城。否则你如何解释自己那样擅用马鞭,还动辄就爱对陛下动武?一切犯上之举,清泉殿里的宫女,个个都能作证。”

嵇陵又怎会想到,她曾要我化作天子喉舌,处处代段栩转达“圣意”,而如今我所说的话,才是真正的圣意。段栩为了这天,确实筹谋太久了。

但此举风险极大,嵇陵是冒充的不错,可段栩自己亦是假的不能再假了。只要嵇陵将段栩曾放出的狠话付诸实际——揭发真相,拉他一起下水,那么两败俱伤,注定谁都不得好死。

我本以为嵇陵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那样的坏脾气,急性子,她一定会的。

可最后,她却朝所有人跪下,再三叩首:“贱民认罪。”

我一个恍悟,神魂震出了从前某个快要被忘却的画面。她第一次打他,说他不配,他笑着承认自己本就不配为帝,可她却摇头。

大概,那时她是想说,他配不上她的喜欢。

我仍记得她教他写字时眉眼间的脉脉含情,记得她替他盖毛毯时的温柔叹息。可惜只有我记得,而那已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往。

最后一捧光在嵇陵眼中熄灭,这位风骨气节甚至令不识礼仪的蛮族都钦佩的女子,此刻在我们面前,脊梁骨匍匐得好低好低。

围剿告终,段栩颇为满意地笑:“解决了最大的心病,真是痛快!”

我顺着敢怒不敢言的汉臣,私下里再次朝他恭贺道:“陛下圣明。”

他瞥我一眼,饱含嫌弃:“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老气横秋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非要装成七八十岁的老朽,你倒是很入戏啊!”

我自幼相伴他左右,一起相处了十多年,仍旧反感他的言行,因而闷哼一声,不屑作答。

他又钻到龙床底下,摸出一副木偶来给我:“看你颇有天赋,怎样,陪我再唱一出?”

没了嵇陵和她的党羽,朝堂上下呈现出一派和乐。

天子于上表演百戏,众臣在下举杯宴饮,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见识了中原的地大物博,凶残的蛮人也渐渐变成了憨态可掬的富贵膏粱,今日想在承河畔开一道运河,直通江南采集春色,明天又要修一幢通天高楼,饱览都城巷陌风光。

他们穷奢极欲,甚至还想在四海搭建阆苑官邸,享尽人间富贵繁华。

段栩一曲唱罢,躬身向众人讨了个彩,笑道:“尊客所想即是朕所想,咱们费尽心思走到今天,可不就为着为所欲为?只要国库仍有富余,但凭尊客差使。”

六部愁眉苦脸地来向段栩诉苦,尤其是户、工二部尚书,只说要告老还乡。段栩拥着几位刚从江南带回的美人嬉笑,头都不抬,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内阁呢?人都死了!这种事还要朕操心!”

我转头去看几位站在墙角的阁老,他们面如死灰,连髯须似又白了几分。

段栩心烦意乱,将美人赶走后又一脚踹翻积攒如山的奏疏:“废物!要回乡的立马滚回去,想跟朕继续坐享荣华富贵的,就留下。”

有人攥着哭腔道:“纵有荣华,现在别说突厥了,咱们便连怨声载道的百姓也压制不了太久了。”

“能享受一天是一天,死算什么?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当初你们也好意思舔着脸朝蛮人俯首称臣?”段栩冷笑,大难临头,他真是浑然不顾了,“事已至此,朕也不瞒诸位爱卿了。我只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山野莽夫,根本不是段氏血脉,冒名顶替入了宫,才没有死守江山社稷的想法。不过是穷苦日子过怕了,能享这几年福,死了倒也值。你们说,是也不是?”

我从没想过这个秘密昭告天下的一天,众人会如此平静。也是,国之将亡,谁还管这个亡国之君的血脉正不正宗?

总之,国之将亡,势不可挡。

通天大楼刚筑成,王朝四境就有数百位沉湎于酒色的突厥贵族为激愤难忍的百姓所杀。

战争缓慢却激烈,百姓并没有正规军的战斗力,却胜多败少,是因蛮族斗志涣散,兼有分散各地的形势给了他们组织围剿的好机会。只是没人会去揣测,是谁在背后暗中促成了这样的局面。

嬉笑的木偶,提线的人,都成了史书上恶名昭彰的罪证。

民心便是如此,苦难未及己身,还能笑看那方水深火热。灾祸迫在眉睫了,首要想到的,也是上位者会奋勇当先地冲在前列,为他们遮风挡雨。殊不知亡国之音,正是因此而起。

百姓们都说:如今竟要我们自己保护自己,这是天子失德、文臣狡诈、武将懦弱!

可我并不认为,衰腐了数十年的王朝,频频被外族侵扰得支离破碎的大地和民心,还会有不唤醒汉家万民觉醒,就能再度拼凑完整的一天。

段栩也很清楚。他将天下推到了今天的境地,是滔天罪孽,也是绝处逢生的唯一机会。百姓不会知道这一丁点儿的机会有多可贵,就像当年也有人不理解嵇陵为何非要找到段栩,维持这苟延残喘的王朝的苦心——肉体陨灭或许惨烈,但延续千年的文化和风骨若被蛮族彻底摧残,那就再也找不到站起来的办法了。

烈火再度烧到都城,已是在半年之后。段栩坐在丹墀上细细擦拭着珍爱的木偶,我就着火光问他:“还想唱《奔袭陈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没人会体谅你的苦心,千秋万世之后,你仍旧是个罄竹难书的亡国之君。”

他答非所问:“不是。”又笑着展示他新做的两个木偶,是嫁娶时节的红衣,问我,“像不像我和她?陛下。”

他真是好久没这样叫过我了。

我出生不久后,父皇驾崩,母妃便和前首辅秘密商量,要我从此以皇子的身份活着,维稳社稷。所谓“陛下貌甚好女”的史载皆是虚妄,因我本来就是女儿身。

宫变之时嵇首辅为救我身殒,临死前将我交付给范知州。后来我连累了知州满门,逃生途中有幸遇见从塞外赶来的都指挥使父子,我便是在那时遇见了段栩——虽然这本该是我的名,但他从来不曾告诉我他的真实名姓。

再后来,都指挥使司亦死在蛮族手中,我和段栩便开始了流亡。他是个极其寡言少语的人,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但他照顾我又无微不至,在饥寒交迫的时候,他徒手刨开冰凌去采那深埋冻土里的嫩芽给我充饥,而他掌心都是血,却连眉头都不皱一皱,常年吞食树根草皮摧残了他的脾胃,夜里他总是疼得满头大汗。这些我都知道,他也从来不说。

直到我们遇见了嵇陵。

嵇陵认不出段栩就是从前那戴盔掩面的少年将军,可段栩却没忘记他曾和父亲在塞外剿灭过的响马团,还有首领那身手利落容貌惊艳的女儿。

于是他对我说:“她不是嵇家人,你别冒险,我去。”

易容成“许公公”是我自己出的主意,我原本不用入宫趟这浑水,但我不甘心。说到底段栩只将我当作使命,而我却不能满足于此,我想陪在他身边,哪怕当初他李代桃僵的理由就是诓我的——我还记得嵇陵找来时他嘴角隐约的笑意,从前他们交过手,也共同抗击过入侵的蛮族。他一直苦于一个接近她的理由。

入宫后他装疯卖傻,说的却大都是真心话。他确实不喜文教束缚,只想回到乡野,徜徉草原,牧马放羊。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只想和她一起。

他们终于就要在一起了。

段栩放下那对新做的木偶,拎起一旁他舍弃多年的长枪,走到殿外看了眼都城外那幢通天的高楼。嵇陵就被关在顶层,蛮人和汉臣仍对她心怀忌惮和敬意,这场浩劫结束后,高楼自当被拆毁,而她终将获得自由。这也是段栩从前最大的心病——如何让她全身而退。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初嵇陵命我下的毒,其实是能让他掩人耳目地佯死,随棺椁出宫,远离是非的救命之药。她无惧死亡,却也顾惜他的性命。

相爱至深,大概就是这样,纵使遍体鳞伤,也要争夺万分之一的可能,让你活下来。

段栩孤身慢慢步入清泉殿外的滔天火海,我终觉恐惧,扬声喊他。他回首对我展颜,几乎令我遁入沉沦于这个人的最初症结。

确实美得令人自惭形秽,他说:“我愿为你战死。”赤红的眼眸闪动,又化作一抹温柔的笑意,“但是……我却想为了她活下来。”

我嫉妒得发疯,几乎想说:“好啊,那你去死吧。”却又不舍得,只想告诉他,“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可直到他挺拔的身影消失不见,我也没能好好说出一句道别。

不知怎么,我想起自己曾对嵇陵说过的话:“从始至终,我都是陛下的人。”

可笑的却在于,从始至终,我是他的,他却是她的。

尾声

之后,陆续有辞官回乡的朝臣找到了我,还有一些借火势逃出牢狱的,曾誓死不朝突厥人行稽首礼的直臣。他们拥护我暂往南撤,一路宣扬我的身份,赢得了不少百姓的声援。

人人都说王朝复兴指日可待,我只是笑,并不多作表态。

我忽然明白过来,将这个王朝巧计设为茶瓮的其实不是蛮人,而是段栩。他的荒唐之举,实则是在帮我辨明忠奸,筛选出了值得倚仗的忠心臣子。

起义军攻陷都城的那天,据闻通天高楼顶层已空无一人,嵇陵或是逃了,或是跳下了数十丈的高楼,没人知晓。

而段栩,我一直没放弃找寻他的下落。所有人都跟我说,那暴君死在了火中,死在了万箭穿心之下。只可惜尸骨无存,不够万人鞭笞。

若是这样,我宁愿他找到了嵇陵,他们隐姓埋名地回到塞外,牧马放羊,儿女绕膝。

又是十数年过去,我回到都城,再入皇宫,而那时故人已不是故人,天下也不复昔日天下。

那日清泉殿午后,已被人尊称“老祖宗”的小杭子为我掌扇,我伏案欲睡,恍惚又见从前那两人相携读书的身影。其实他什么都会,偏偏装傻,她气得捶胸顿足,累了便倚窗小憩。而他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飞速落下一吻在她唇畔。

这回窥见一切的我,再也不会躲在被窝里哭一整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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