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编码出错啦

文/筱歌儿

简介:机器人“零一一”来到大周王朝抓捕非法穿越者,自称是穿越者的大将军裴毓拽着她的袖子求带走。“零一一”冷酷拒绝,不,你是个土著,而且还是个短命鬼……

机器人“零一一”

萧风瑟瑟,寒露湿重

裴毓站在一片枯萎杂乱的芦苇荡里,脚下是湿冷黏腻的泥水,耳边充斥着兵戈刺耳的刮擦声,不断地有人在他身边倒下去,从喉间或胸腹喷洒出殷红的血液。

他的袍角被人一把扯住,那人挣扎着道:“快,将军快走,有刺客……”

语未毕,那人已被三箭穿心。

他噔噔噔退后几步,握剑的手下意识地一挥,偷袭的人便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天哪,我怎么这样厉害了?”

裴毓的睫毛颤了颤,心头一片茫然,天知道他不过是出门散个步而已,怎么就演变成如今的厮杀了呢?

正愣神间,又有两名刺客手执利剑,破风而来。他来不及躲开,脑中有万千思绪涌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记了什么,只觉头痛欲裂。

就在剑尖刺进他胸膛的刹那,天空中陡然迸发出一道炽烈的光芒,比阳光更霸道,更毒辣,耀瞎了狗眼什么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所有人都在闭着眼睛流眼泪,因此没有人看见,从光芒的中心缓缓走出一名少女,少女梳着流苏髻,身着拢纱裙,浅笑盈盈,五官明艳逼人。

若是此刻有人睁眼,一定会为之惊讶,怕是以为有神仙下凡了,然而她可不是什么神仙,只是个代号“零一一”的机器人罢了。

“零一一”眼睛一转,将周围环境的各项数据迅速输入脑中,然后锁定目标人物裴毓。她风一般闪到他跟前,一手拎起一个刺客扔飞了出去,仰起小脸,端详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血很多,但大都不是他的,伤口也颇多,但是并不深,最重的那一处伤在胸前,不过好在她及时赶到了,人不会死了,很好。

分析完毕,“零一一”见裴毓还闭着眼,便伸出两根手指,强行将他的眼皮给扒拉开,笑嘻嘻道:“裴毓,我来救你啦。”

裴毓对“零一一”的第一印象,就是月牙儿弯弯的一双眼,还有眼角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他愣怔道:“你是谁?”

“我是机器人零一一。”

“凌依依?”裴毓怔忪道,“好听。但……机器人又是何人?”

“零一一”琢磨了一下,觉得“凌依依”这个名字更好听些,于是便笑纳了,但对于“机器人”是什么人的问题,她觉得真要说起来话就太长了,于是干脆闭上了嘴巴,一把环住对方的腰身,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简单粗暴地将人往肩膀上一抗,又风一般地离开了芦苇荡。

凌依依,时空管理局的员工,她的工作就是在各个时空中穿梭,抓捕非法穿越者,修正偏移轨迹的历史。

这里是大周王朝,因为有穿越者的闯入,导致大将军裴毓提前死亡,而本该成就千秋帝业的人,也由七皇子变成了三皇子,历史发生了极大的扭曲。为了修正这段历史,时空管理局特派凌依依穿越到了一切都未发生改变之前,让她捉回非法穿越者,保证历史能够按照原有的轨迹进行下去。

按理说,目前已成功救下裴毓,只要她再去抓到那个非法穿越者,任务便算是轻松完成了,可就在她弹弹衣袖转身要走的时候,扶着门前的石狮子吐得晕头转向的裴毓突然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是穿越者吧?我也是,你能不能带我回去?”

不,你只是个土著

流云舒卷,花木葳蕤,日光落在碧色的琉璃瓦上,泛出一层耀眼的光芒。[每段首都要用这种生造词。。。emmm。。。。]

风光,还是那片风光,将军府,也还是那座将军府,但是近日来,将军府的人流传出来一个消息,他们那个三岁舞刀,七岁跨马,十几岁就上阵杀敌,战功赫赫,迷倒万千美少女的少年将军,疯了。

每天跟在一个漂亮姑娘的屁股后面,求人家把他带走。

对此,凌依依也很愁得慌,她将裴毓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郑重道:“不,你不是穿越者,你只是个土著。”

“我真是穿越来的,我还记得家里的牛奶炸鸡三明治,外面的气球灯柱小洋房。”裴毓拉着凌依依的手臂,最后还硬生生拽了句洋气的,“All 我说的is true。”

彼时裴毓刚洗完澡,长发用一根帛带扎起来,松垮地垂在脑后,他身上带着氤氲的水汽,指腹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给了凌依依。

凌依依的视线自下而上地在他身上扫过,修长有力的手指,精瘦紧实的腰腹,挺拔笔直的脊背,最后停留在胸前胡乱包裹的衣襟下露出的蜜色肌肤上,裴毓被她古怪的视线看得莫名一慌,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手快地扒开了他的衣裳。

“你,你要做什么?!”裴毓下意识地抬手去掩,却将凌依依的手一起按住了,小小的,软软的,滑滑的,他心里似乎更慌了。

“别叫得那么大声,别人会以为我怎么你了的。”凌依依手上略一用力,“刺啦”一声,衣襟大开,她柔软的指腹在他肩头,锁骨,胸口的伤疤处一一滑过,正经分析道,“斧钺钩叉,刀枪剑戟,你身体上的这些伤明显不是一个现代人该有的。”

裴毓:“……”衣裳都脱了,你让我听这个?

裴毓只觉得被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抚摸过的疤痕就像突然活过来了般,痒痒的,热热的,扭动着狰狞的身躯想要腾跃而出,特别不安分。他僵着身子,很恼火,但又说不清自己在恼火些什么,只铁青着一张脸不说话。

这人恼羞成怒了?凌依依分析出他现在的情绪波动,想了想,眼睛一弯,朝他露出个标准的微笑。

根据万能的微笑法则,没有什么是微笑解决不了的。

她这一笑,连眼角的美人痣都似乎生动得摇曳起来,裴毓看得一时晃神,连愤怒都忘记了。

凌依依很满意他的表现,继续分析道:“你曾被人催眠过,导致你拥有了穿越者的部分记忆,但你的确是个土著居民,所以你只知有三明治却不知道机器人,你的性格和情绪也因此发生了错乱,不过别担心,我会帮你修复的。”

裴毓的眉头皱得死紧,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有人禀报:“将军,三殿下和七殿下听说将军近日遇刺,特派人前来慰问。”

本着绝不掺和无关事宜的职业原则,凌依依转身朝外走去,却被裴毓一把攥住了腕子,他语气生硬道:“衣裳都被你撕碎了,你要走?有没有点儿眼力了,赶紧替本将军更衣!”

名为慰问,实则不过是前来探听虚实,裴毓心里清楚得很,本打算跟双方的人虚与委蛇一番糊弄过去也就罢了,谁知这期间出了一点儿变数。

替裴毓穿好衣裳,朝外走的凌依依跟几人打了个照面,她顿住脚,目光犀利地盯住了其中一人,她体内的程序迅速识别出此人与这个时空格格不入的磁场,这是那名穿越者。

下一瞬间,她行走如风,身形若鬼魅般陡然逼至那人跟前,带起的疾风让人的发梢衣襟猛地扬起。

“大胆刺客……”

语未毕,那名穿越者已被凌依依挥袖震晕,她利落地将他撂倒在地,一个十字锁将人牢牢困住,微笑道:“姜伯川,跟我回去吧。”

裴毓急急忙忙地从房间内奔出来:“还有我还有我!”

凌依依手起掌落,将人拍晕,然后趁机调整了他被篡改的记忆。

做完这一切后,她用手指触动左耳的银质环扣,开启穿越系统,刹那间银光烁烁[……],疾风拂面,姜伯川惶恐的声音在耳边涤荡不休:“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我只是无意间落入这里的啊啊啊……”

片刻后,光休风歇,凌依依睁眼,看着歪躺在脚边乱发覆面的裴毓,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还是大周王朝,还是碧瓦高墙的将军府,为什么姜伯川走了,她却还在?!

可能是系统能量受到干扰,每次只能运送一个人的缘故?这么想着,她再次启动了穿越系统。

叮——系统维护中。

凌依依:“……”

与此同时,被方才的打斗声惊动了的侍卫们,个个提枪执剑,依次扇形展开,将凌依依团团围住,一人扬声大喝道:“拿下!”

微笑是所有生物共有的语言

凌依依被人五花大绑了按在地上,她抬头看向坐在上位的裴毓。

记忆被修正后,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浓黑的眉,上挑的眼角,刀片儿似的嘴唇显得有几分刻薄寡情。他一只手肘搁在膝头,身子倾斜着,像一头盯住猎物的凶兽,周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寒意。

裴毓挥手遣退手下,眼睛盯着凌依依,声沉如冰:“你可知罪?”

凌依依迅速地分析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如实道:“我不知。”

“嗬,不知?”裴毓从座位上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凌依依跟前,半蹲下身子跟她平视,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看不出情绪地摩挲了两下,眯眼道,“你究竟是谁的人?出现在我府上意欲何为?姜伯川现在何处?”

修正记忆后就这点儿不好,裴毓不会记得任何超出这个世界范畴外的事情,比如凌依依是个从天而降的机器人。当然,连带着对她的救命之恩也忘了。

本来嘛,管理局的工作者们在完成任务返回后,自然不会让这里的人还保留着关于他们的记忆,所以在离开时都会进行记忆清除,但问题是,现在凌依依还没走!

于是她只得重新解释道:“我是机器人,来大周朝一是为了救你,二是为了带回姜伯川,除此外绝不会做出任何影响历史的事情,现在任务已完成,我随时都可以走。”

裴毓完全听不懂,冷哼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凌依依直视着他的眼睛,特别真诚道:“不,我从不说谎。”

裴毓起身,斜着眼角看她:“既然任务完成了,那你怎么还不走?”

因为坑爹的系统正在维护中啊!

凌依依根本无处可去,否则她怎么会乖乖地束手就擒?

“嗬,看来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裴毓扬声道,“来人,拖下去,打到她肯说为止。”

残暴的人类!

凌依依是非常高级的机器人,拟人化程度极高,虽然她不会被打死,可是她会疼啊!

于是她扬眉,勾唇,小脸上仰四十五度角,遵循万能的沟通法则,微笑。

谁知在裴毓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他狠狠地睨了看傻眼的下属一眼,寒声道:“打!”

凌依依:“……”说好的微笑是所有生物都能看懂的,最美丽的语言呢?

凌依依维持着最动人的微笑被拖了下去,外面很快响起了竹板落在血肉上“噼噼啪啪”的声音,裴毓手上捻着一个茶盅,眉头紧拧着,胸腔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感。

虽然具体过程忘记了,但他其实隐约记得是凌依依救了自己,而且据属下的汇报来看,他当日的确是跟她一起回府的,神智混乱的那段时日,他对她也很是信任和依赖。

可是,自己神智混乱也难保不是跟这人有关,而且即便是无关,当日她打伤了三皇子和七皇子的人也是事实,再加上备受三皇子信任的姜伯川无故失踪,还得他出面收拾烂摊子。因此凌依依这顿板子,其实打的不冤。

然而道理都明白,裴毓心里却还是烦躁不堪。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外面只有竹板起落的声响,没有想象中的痛哭和求饶,两盏茶的时间过去,外面依旧只有竹板起落的声响,没有痛哭和求饶,三盏茶,四盏茶……

裴毓坐不住了,心想那人该不会是被打晕了吧?这般想着,手中的茶盅“咔嚓”一声被握碎,他推开门,衣袍带风地匆匆行至院中的施暴现场。

长条凳上,凌依依跟个破布娃娃似的挂在上面,背后衣衫尽碎,血液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染红了身下的大片地面。她闭着眼咬着唇,额角上冷汗涔涔,脸白得跟鬼一样,却硬是倔强地一声未吭。

裴毓的瞳孔微缩,胸口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他攥了攥手指,蹲下身来,用指腹擦过她眼尾的美人痣,被汗珠浸湿的痣似乎淡去了很多。黑黢黢的眸子里荡起一层软意,开口却依旧冰冷:“疼吗?”

“疼啊。”凌依依实诚地点点头。

裴毓板着脸道:“疼你还笑?”

“不笑就不疼了吗?”

裴毓抿起唇,不说话了。她眨了眨眼,探测到他内心激烈的情绪波动。哦呀,这是心疼啦?微笑法则果然有用,系统诚不欺我!

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她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与周遭的感知,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瞬间,她似乎听到某人在惶急地喊着她的名字,于是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绷带play,羞耻play

其实,那副看上去皮开肉绽的可怜模样,都是假的。

凌依依作为一个高级机器人,虽然会疼,但也不是像人类这样会持续感到疼,她所感知到的痛觉只是为了提醒自己的身体受到了创伤,以及受伤的严重程度而已,因此转瞬之后,就不会再感到疼痛了。至于呈现在外人眼中的情形嘛,更是可以由自己随心所欲地控制,方便得很。

所以,当凌依依重新启动程序醒来,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只要随手变一变就会消失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裴毓那厮竟然就坐在她床前,一只手捏着药膏,一只手粗暴却小心地在她的肩头上涂涂抹抹。

大概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裴毓有一瞬间的慌张,但他很快地掩饰过去了,将药膏飞快地丢到一边,双手抱臂地嘲讽道:“区区小伤就昏了过去,你们机……机器人是吧?可真是没用。”

凌依依没理他,她现在的姿势非常别扭,整个人像八脚章鱼似的趴在床上,被子只遮到腰间,小脊背被绷带裹得跟木乃伊一样,只露出两个勉强还算是能入眼的小香肩。她试探着动了动手臂,下一瞬间,“噌”地从床上跳下地来。

裴毓脸色骤变,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你不要命了?乱动什么!”

“伤已经好了。”凌依依边飞快地扯拽着身上的绷带边道,“不信我给你看看。”

“看……看什么?!我看你是脑子坏掉了,你们机器人是不是都这么不知羞耻……喂!你给我住手!”

凌依依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也不知道裴毓这厮给她缠了多少层绷带,她像个陀螺一样在地板上转圈,裴毓手忙脚乱地阻止,不慎脚底一绊,整个人朝她扑去,一起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将军将军,你没事吧?”门外的属下听到动静迅速破门而入,然后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呃,将军……”

绷带在地板上凌乱地落了一地,一端缠在裴毓的脚上,一端半遮半掩地裹在凌依依身上。裴毓仰面躺在地板上,一只手搭在她光裸圆润的肩头,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凌依依则是整个人跨坐在裴毓身上,一只手按着他响如擂鼓的胸膛,一只手贴着他泛红滚烫的脸颊,精致的锁骨横在眼前,酥胸半露,似乎还带着点儿羞愤道:“你弄疼我了!”

侍卫呆若木鸡,两条鼻血蜿蜒流下。

事情原本是这样的,裴毓把凌依依撞到了地板上,大约是撞得狠了,对方很生气,翻身将他压到地上,抬手就是一巴掌。

裴毓尴尬又愤怒,见手下还在发愣,手上用力,身子一翻,将凌依依整个儿严严实实地遮在了怀里,扭头黑着脸咆哮道:“滚出去!”

当天,整个将军府乌云笼罩,寒气罩顶,都言是将军被不长眼的属下撞破了好事,欲求不满之故。

可是,姑娘还伤着呢,将军是不是太心急了点儿?

所谓英雄救美

最终,凌依依被强行卧床休养,其间她曾多次试图澄清自己伤已痊愈的事实,都被裴毓以“媚乱惑主,其心可诛”的眼神给逼退了。

奉命看守的侍卫铁桶一般将她的小屋团团围住,严防死守,仿佛她是什么可怕的妖怪一般。也是,整日不饮不食还红光满脸的,不是妖怪是什么?

不知是有意无意,裴毓将这事儿替她掩盖了过去。

这段时间内,裴毓来看她的次数其实不多,老皇帝病体沉疴,吐血昏迷,原本看似平静的朝堂,如摩西分海般划开了泾渭分明的界限。三皇子和七皇子的党派之争风起云涌,作为七皇子心腹爱将的裴毓,自然也不可能太轻松。

他多半在半夜潜进来看她一眼,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摸小手,碰碰耳垂,然后再带着满身的风尘和血腥匆匆离去,特别猥琐。

这日裴毓照例摸黑翻窗进来,习惯性地给她掖好被角,理理发丝,凌依依闭着双眼,呼吸均匀绵长,她以为这就完事了,谁知对方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抬手虚虚地覆在她的唇上,然后俯身,在手背上落下一个战栗的吻。

凌依依想,他心跳得好快啊!

根据《恋爱手册》,亲吻是喜欢的意思吧?哦呀,没想到这人竟是如此喜欢自己的手,真真是个自恋狂。

裴毓约莫是累得狠了,这次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床头,沉沉地睡了过去。凌依依睁开眼,看着他胡子拉碴、形容憔悴的一张脸,看着看着,竟是也入了神。

这人,其实快死了吧?

这个念头闪过,凌依依的体内突然产生了一种复杂的信号,这种信号让她的胸口闷闷的,非常不舒服。她分析不出原委,只是感觉自己不想看到那一天,接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耳的银环。

“叮——系统维护中。”

听了大半个月“系统维护中”的循环播放后,凌依依终于被宣布解禁了。作为一名行动组的成员,被罚卧床休养,委实太痛苦了些,她舒展了下自己的身体,下腰、劈腿、后空翻,从花园翻到游廊,从游廊翻到拱桥,然后在桥上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娇滴滴地“哎哟”一声,朝后跌去。

凌依依忙将人拽住,看着眼生,随口问道:“你是谁?”

“奴婢曲芳,得七皇子赏,前来侍奉将军。”曲芳满面娇羞,“姐姐可是要去找将军?将军正与人在书房议事。”

“我妹妹是小十二,不是你,你认错人了。”凌依依的关键词在“姐姐”上。

对方呆了呆,凌依依便越过她径直朝对面走去,抬脚刚两步,身后便传来“扑通”一声落水声。曲芳不知怎么的,竟然从桥上翻了下去。

恰逢裴毓从假山后的游廊拐出来,看见了这一幕,遥遥地大喝一声:“依依!”

凌依依心想,落水的是她,你喊我的名字做什么?她低头对在水中沉浮的曲芳道:“别怕,我来救你了。”

言罢她一撩裙摆,脚踏石栏,利落地从石桥上跃下,跳入了水中。

凌依依抓住曲芳的胳膊,一转身,裴毓也跳下来了,他眼神特别凶狠地瞪着凌依依,气势汹汹地朝她这边游来。

再然后,凌依依就眼睁睁地看着水面没过了那货的胸口,下巴,头顶,最后再也没浮上来,就只剩水面上扑腾的水花和他吐出的气泡。

好吧,原来大将军是只旱鸭子,可你一只旱鸭子跳到水里来干吗,找事儿吗?

谁也留不住

最终,凌依依将人一手一个拎上了岸。

一出水,裴毓便又是一条好龙了,握着凌依依的肩头朝她咆哮道:“不是让你站着不要动吗?!”

并没有,凌依依心道,莫不是他想英雄救美,被自己横插一脚,所以恼羞成怒了?可是……

“我站着不动等你来救她吗?你又不会水。”

裴毓额角青筋直跳:“你还敢顶嘴!”

“将军……”曲芳虚弱地从地上伏起身子,然后又一歪,跌在了裴毓身上,裴毓拧眉扶了她一把:“你没事吧?”

“还好……”

“那就好。”裴毓打断她的话,对身后赶来的侍卫道,“扶曲芳姑娘下去歇息,让厨房熬一碗姜汤送过去。”

等两人走远了,裴毓回过头来,正要再呵斥两句,见凌依依抬手按着胸口,心里蓦地一紧,轻轻揉着她的胸口,焦急道:“哪里不舒服?”

“没有。”凌依依放下手,垂着眼想了想,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凶我?”

她刚刚自我检讨了一番,发现并未做错什么,可裴毓却如此凶她,让她胸口很难受,她不知这种情绪因何而来,许是体内的系统又出差错了吧。

裴毓心头一软,指腹从她的眼角滑过,最后停在那颗淡色的小痣旁,轻轻地蹭了蹭,解释道:“我神智混乱的那段时日,曾跟姜伯川有过来往,七殿下已对我不是那么信任了,曲芳是他放到我身边的人,刚刚那出戏说不定是在试探什么,你跟她走得近了,恐遭算计。”

“没事。”凌依依下意识地想去摸左耳的银环,想到什么,又放下了手,笑道,“我要走,谁也留不住,她奈何不了我。”

裴毓的视线落在她耳垂上扣的那枚银环上,微微眯了眯眼。

几天后,凌依依的穿越仪丢了,她在将军府内上房掀瓦、挖湖掘地的找,却最终一无所获。

“裴毓,你看见我的银环了吗?”

裴毓端着茶盅轻呷了一口,长睫垂着,瞥了眼她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淡淡地道:“没有。”

凌依依“哦”了一声朝外走去,却被裴毓反手握住腕子,她回头看他,不明所以,裴毓手上突然用力一拽将人拽进怀里,他微微低头,嘴唇擦过她空荡的耳垂。

“如今局势动荡,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不在府上,你乖乖的别到处乱跑,懂吗?”

裴毓的声音低哑轻柔,带着抹让人无法忽视的情愫,凌依依只觉得自己今天好奇怪,那声音着了魔一样要往她的心里钻,弄得她耳朵痒痒的,胸口也怪怪的。

裴毓见她不答,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你听话,我便帮你找银环。”

“当真?”

“当真。”

凌依依看着他,双眉忽而一弯,笑容如摇曳菡萏,盈盈盛放。

姑娘回去吧

数日后,先帝驾崩,未有遗诏,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人人自危。三皇子跟七皇子终是兵戎相向,刀戈相对。

历史的车轮正在沿着它应有的轨迹运转下去,凌依依毫不意外,原本弱势的七皇子在裴毓的扶持下扭转乾坤,生擒三皇子,最终一刀劈开了新的纪元,荣登九鼎。

新皇登基,裴毓自然也是诸事缠身,公务不断,凌依依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发呆,眼前裙裾微荡,走来一个人。

“凌姑娘可是在想家?”

来人正是曲芳。

凌依依托着下巴抬头,记起裴毓嘱咐过不要跟她往来,正想着要不要回话,只听她又道:“姑娘不属于这里,是该早早回去。”

凌依依“噌”地起身,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里每个人该有的命运,请姑娘不要插手。”曲芳从袖口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她,“你要找的东西在将军身上,有机会把他迷倒,姑娘就拿了东西回去吧。”

凌依依看了那包药一眼,没接,转身走了。

是夜,裴毓又摸黑熟门熟路地进了凌依依的房间,他今夜饮了不少酒,烂醉不至于,但脚步略有不稳,不小心踢翻了一个凳子,凳子还没落地就被凌依依迅速接住,无声地放在地上,她另一只手扶着裴毓的手肘,看了他一眼:“你没醉。”

裴毓顺势在凳子上坐下,又一把捞了凌依依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着她的腰,侧头看着她笑:“是没醉,但有些头疼,乖,让我抱一会儿。”

“将军。”凌依依想了想道,“你这样于礼不合。”

裴毓嗤笑道:“本将军早就被你看光了,现在说什么于礼不合,不想负责了是吧?”

凌依依悚然一惊:“你记起来了?”

裴毓闻言怔了一下,似乎模模糊糊想到些什么,待要细想,却又想不分明,不由得拧了眉,头有些发疼。

“我去给你端醒酒汤。”凌依依说着朝外走去,及至门槛时眼中突然光芒一闪,猛地回身朝裴毓扑来,“小心!”

“轰——”

是夜,将军府内一座楼阁突然爆裂开来,瓦砾梁木轰然坍塌,响声震天,滔滔火焰在翻滚的浓烟中直冲天际,仿佛大半个夜空都燃烧了起来,在光影交错的天边留下了一抹暗红色的血。

“依依……喀喀喀,依依!”

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凌依依扑向裴毓,带着他迅速奔至窗口,从楼上一跃而下,整座楼宇在身后轰然炸裂。巨大的推力将两人狠狠地甩了出去,直到两人翻滚落地,他才恍然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来不及起身,被凌依依大力往身下一扣,无数碎石落在她的身上。

裴毓双目赤红,颤抖着伸出手去推压在她身上的乱石,推了两把没推动,反倒是凌依依动了动身子,将身上的碎石抖落,精气神儿十足地冒出了头,顺手也把裴毓挖了出来。

“喏,我又救了你一命。”

身后烈焰焚天,浓烟滚滚,凌依依头上的木簪歪歪扭扭地插着,长发松散地落下来垂到胸前,她扯掉了已经破了的半条袖子,略仰着半张满是灰尘的小脸,冲他抿唇笑着:“喏,我又救了你一命。”

那一刻,裴毓突然很想哭。

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他忍住胸口翻涌的酸意,飞快地起身将她从瓦砾间抱出来:“这里危险,我们先离开……”

“哎,等等!”

这话说晚了,裴毓猛地将人抱起,因用力过大还闪了一下腰,他抱着分量骤然减轻不少的人,半晌没敢低头往下看,就维持着起身的姿势僵硬地停在了半空,脸上满是惊惧。

她的下半身怎么没有了?!

不论你是什么,我喜欢你

“就说先等等嘛,我的腿掉了。”

眼见着将军府的侍卫们聚拢过来,凌依依忙挣脱开他的臂弯,用双手扒开地上的碎石,把自己的两条腿翻出来,抖了抖碎屑,然后“咔咔咔”的几声,也不见她究竟是如何动作的,两条腿就又长了回去。

直到两人被侍卫护拥着送回了房间,直到外面火光渐歇,裴毓还握着凌依依的手坐在床上发呆。

“大夫,我们将军没事儿吧?”

“无妨,将军福大命大,身上只是一些轻微擦伤。”大夫看了呆滞的裴毓一眼,补充道,“也可能是受了些惊吓。”

虽然方才的确凶险,但自家将军自幼沙场点兵,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怎么会受到惊吓?侍卫并不是十分赞同这一说法,但见自家将军摆了摆手,他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人都走了,凌依依伸手在裴毓眼前晃了晃道:“吓着你了?”

“你……”裴毓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复杂,早就知道她并非寻常人,却不知道竟是这样的不寻常,“机器人……都是这样的吗?”

“嗯?”

“罢了,无论你是什么都好,我认了。”

“你不害怕吗?”凌依依又问。

“不……”

话未说完,就见凌依依的身子未动,脑袋却“咻”的一下,绕着脖子转了一圈,裴毓惊呆。

“不只如此,我身上的每个零部件都能拆下来,不过就不给你展示了,我怕吓着你……嗯!”

两片灼热的唇陡然贴了上来,凌依依只觉得体内的系统一阵嗡嗡作响,彻底乱了套。

裴毓紧紧搂着她的身子,霸道而不容拒绝地启开了她的齿缝,不断地深吻着。凌依依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缩了下,分析出的却全是无意义的符号,那种陌生而奇怪的情愫再次包裹了她的周身,这次来得更汹涌,更强烈,让她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这是不对的,她想。

可是体内所有的系统都似乎脱离了她的掌控,虽然不对,但……也还不赖吧。

良久,两人分开,裴毓抵着她的额头,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眼尾的小痣,胸腔里微微震动,带出一声喜悦而忐忑的轻笑:“依依,无论你是什么,我都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

“我,现在不能。”凌依依捏着指尖为难道,“等回家后……”

“噗——”

凌依依被陡然喷了一下巴血,整个人都蒙了,不是吧,人类是不是太脆弱了些?

“别怕,我……喀喀,噗!”

裴毓猛地又咳出一口血,脸色一变,身子朝后栽去,凌依依扶住他,用指尖吸入一滴血珠,瞬间做出了判断,不对,他不是生气,是中毒了!

“来人啊,快把大夫再请回来!”

我不能改变历史

凌依依在裴毓出事的一瞬间就想到了曲芳,那个人能清楚她的底细,恐怕只有一个原因,她认识姜伯川。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想,当初姜伯川意外穿越到大周王朝,偶然结缘被三皇子安插到七皇子身边当眼线的曲芳,并且相恋,在他准备扶持三皇子改变历史走向时,就猜到了会引来时空管理局的人,曾隐约将一些事情告诉了曲芳。

起初曲芳是不信的,直到那天将军府出现了一个叫凌依依的女人,而姜伯川从此凭空消失,因此她恨裴毓,更恨凌依依。

在裴毓被姜伯川催眠期间,两人曾多次秘密往来,这引起了七皇子的猜忌,于是派人去打探虚实,巧合的是,派去的那人正是曲芳。曲芳一边寻找亲自动手的机会,一边趁机离间裴毓跟七皇子。

她落水那次,原本想嫁祸凌依依,顺便创造接近裴毓的机会,却不想对方根本毫无所动,全副心思都在那个凌依依身上。

这日曲芳哄骗凌依依下毒,原本就只是个幌子,她的真正目的,是要将两人一起炸死。

后来见裴毓他们逃出生天,曲芳还有些遗憾,却不料想他竟然中毒了,当真是天命如此。

毒入肺腑,药石罔效。裴毓挥退一干下属,伸手去握凌依依的手,却因视线模糊抓了个空,他眨眨眼,歪头吐出一大口血,又伸手去抓:“本以为等事情了结,我就跟你归隐,如今看来竟是妄想了。”

凌依依看着他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了自己的指缝间,没吭声,裴毓又道:“依依,我身上的毒,你能解,是吗?”

“嗯。”凌依依抬头看他,“但是我不能。”

这是历史的轨迹,这是你的命,即使我今日救下你,他日也会再有旁人来杀你,这个世界,我从来都不能干预,无论是对你,还是曲芳。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听到她这么干脆的拒绝,裴毓心里还是非常难受,他擦了把嘴角的血丝,不满道:“如果是我,即使明知不可为,也愿意为你一搏。”

等了等,见凌依依还是那副无动于衷、老神在在[好像是方言谚语 注意一下]的样子,他气急,捂着胸口就要坐起来,被凌依依一把按住肩膀:“你干什么呢?”

“我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裴毓咳嗽两声,嘴角溢出的血丝也顾不得擦了,他抓着凌依依的手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死,你懂不懂?我不能像你一样腿断了还能长回去,呼吸没了也照样活,我死了,就……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依依探测着他体内迅速流失的生命力,打断他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安静一些,好好地感受下这个世界,以后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心好累……不指望你能掉眼泪,但起码有点儿悲伤的样子不行吗?别人死的时候是个什么氛围你没见过吗?让人安静是什么鬼!

裴毓闭上眼,心里凉凉的,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就当一颗真心都喂了狗吧。

原来你爱我

裴毓想松开手,却发现手被凌依依牢牢地握住了,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他沉默着叹了口气,终还是不舍得地睁开了眼,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摸向自己的胸口,从衣襟里勾出一条编织精巧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银环,尚带着他暖热的体温,他说:“依依,我死后,你就回去吧。”

凌依依看了他半晌,突然甩手一挥,房间内瞬间燃起一片火焰,她道:“算了,我看你对这里也不是特别留恋,那就走吧。”

“什么?”裴毓不由得瞪大了眼。

凌依依将银环扣在左耳上,微微用力,启动了开关。

“叮——穿越系统已开启,请做好准备。”

穿越仪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偷的呢?连误入这个时空的人都会带有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磁场,何况是个这么重要的仪器。她不过是故作不知,为自己的留下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罢了。

早在凌依依当初落水时,系统就已经维护好了,她那时就可以离开这里,但是她没有。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放不下眼前这个“短命鬼”了,如果注定历史会沿着原有的轨迹运行下去,如果注定谁也无法改变,那么,不妨顺其自然。

当你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到了,我就带你一起走,从此,你在这个世界不复存在,而在另一个世界,将重获新生。

我不改变历史,我只是要你。

凌依依猛地一掀被子,将裴毓打横抱起,一道炽烈的光芒从火焰中迸射而出,将两人笼罩其中,某些遗失的记忆片段再度涌来,裴毓恍惚道:“我不是穿越者,你也肯带我走了吗?”

“别说话,抱紧我。”凌依依垂眼看他,扣住他腰身的手臂力道极大,“现在后悔也晚了。”

还是病人呢,你能不能温柔些?裴毓心里不满地腹诽,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向上。

凌依依,原来你是在等这一天,原来你爱我啊!

他伸出手,同样用力地抱住了对方。

疾风卷着火舌肆虐地燃烧着,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飞向了浩渺无垠的夜空,最终化作了漫天星子中最闪耀的一颗。

我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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