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


  • 花火·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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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有话说:写这篇稿子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思考人生(?),思考出来的结果就是,好想去山里住哦!于是,在故事的开头,女主就被丢进山里了。我后来想想,好羡慕她,倒不是羡慕她可以完成我的“梦想”,而是羡慕她可以随便地、放心大胆地跌倒,因为她身后有人,什么也不必怕。

    看没看到星星,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陪我跋山涉水来摘星的那个人是你,就已足够。

    文/长欢喜 新浪微博:@长欢喜HX

    00.你见过半夜三点的纡青山吗

    山上下起了雨,密密匝匝的雨点砸下来,却依旧闷热,连续数日,山路很快就变得泥泞不堪。

    这是别枝在纡青山住下的第四周。

    她坐在窗边,刚看完王尔德写的一本书,正小心计算着这场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因为她很快就要断粮了。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抵是被陆和鲸宠坏了,才会这样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先前一直和朋友住在一起不觉得,这才一个人独自生活不过一个月,她就将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倘若被陆和鲸知道,肯定又要狠狠地嘲笑她。

    她用手托住下巴,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便是在她这样伤春悲秋的时候响起的,吧嗒,吧嗒……声音越来越大,她起身,听见有人敲门。

    琳琅的风雪[什么意思?风雪不可以用琳琅来形容吧?而且不是下雨吗,没有雪]全在门外,这一片住户不多,她平日里也不多出门走动,想来不会有人前来串门。她有些害怕,拿起手边的扫把,慢吞吞地挪步到门边,正想问门外的人是谁,手机突然响起。

    如同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想也没想就接了起来。

    “陆和鲸……”许是因为害怕,又许是因为寒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电话那头亦响着簌簌的雨声。

    “陆和鲸?”不等他回应,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手指在手机下端轻轻地摩挲。

    她顿了两秒,忽然听到那头的人轻轻哼唱:“人生是美梦与热望,梦里依稀有泪光……”

    01.我就给你写一整年的诗

    别枝小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每个月的月末都会跟随爸爸一起到褚爷爷家里参加座谈会。去那里的人大多都是一些搞艺术的,有些人在当时早已经名声大噪,而有些人虽不至于食不果腹,但仍是落魄不已。不过,很多年后,别枝回想起他们来,总觉得当年这个集会最吸引自己的部分,其实就在这里。

    虽然那时候的她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谈论的那些人都是谁,不知道米开朗琪罗是个雕塑家,不知道达·芬奇会画画,更加不知道披头士的那些英文歌都是些什么意思。但她喜欢听他们讲话。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清晰地感觉到,在梦想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管贫穷还是富有,在谈及自己喜爱的事物时,他们眼里闪着的光是一样的。

    故而,每到这时,最兴高采烈的人就是别枝了,她往往会选择窝在父亲的怀里,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听他们讲话,一直听到睡着。

    而在这些座谈会里,与她同样属于异类的还有一个人——陆和鲸。

    陆和鲸的父亲是个拍独立纪录片的导演,大概是这些人中最落魄的一位。时代走得太快了,人们整日匆匆来去,时间根本不够用,很少有人还愿意花时间看纪录片。况且,陆爸拍的东西又格外晦涩且小众,即便大家都知道那是个好东西,也很少有人会静静地坐下来仔细去看。

    有时候听得无聊,别枝也会拉着陆和鲸到院子里去玩耍。小孩子头脑简单,玩沙子都可以玩一下午。不过,与别枝这样真正认真地玩沙子不同,陆和鲸却是在垒城堡——高高的,形状各样的。

    别枝一边拍手表示着对陆和鲸的赞赏,一边忍不住指着他身上破旧的衣服问他:“你爸爸为什么不考虑换一个工作?”

    陆和鲸闻言,便停下手里的动作,瞥了她一眼,用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语气问:“你爸爸怎么不换个工作?”

    别枝指指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我爸爸有钱,不需要。”

    别枝的爸爸其实并不算真正的艺术家,他只是个卖画的,但他眼光好,读书的时候也是正经的美院的学生,又乐于助人,大家都愿意给他三分薄面。

    陆和鲸那时年纪也小,大抵是被别枝这句话伤到了自尊心,在之后一连大半年里,他都没再随父亲一起来褚爷爷家。

    好不容易盼来的一个小伙伴就这样被自己气走了,这可急坏了别枝。于是每一回陆和鲸的爸爸来参加座谈会,别枝总会拿出信纸,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陆和鲸,如果你还愿意来褚爷爷家和我一起玩,我就给你写一整年的诗。

    她那时才读小学六年级,哪里会写诗啊。陆爸爸是个十分儒雅的男人,即便对此哭笑不得,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跟她保证,自己一定会亲自将这封信交到陆和鲸的手里。

    可别枝等啊等,一直等自己从小学升到初中,仍然没有等来陆和鲸。

    但是她在新学校里偶遇了陆和鲸。

    02.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在早恋吧

    别枝读初中时,来褚爷爷家里参加座谈会的人明显减少了。听父亲说,这些离开的人,有的离开了北京,去别的城市继续奋斗了;而有的人则最终放弃了这些在别人看来不切实际的梦想,回归到了正常人的生活里。

    别枝那时不太懂“放弃梦想”的重量,这话听一听便过去了。

    那天,她正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廊里听歌,随音乐轻哼着曲调的时候,倏地被身后一个篮球砸中了脑袋。她疼得哎哟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正准备回头骂人的时候,陆和鲸那张明显脱去了一丝稚气的脸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有很久没有见到陆和鲸了,仅愣了一瞬之后,惊喜便盖过了疼痛,她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握住人家的手:“我想死你了!”

    未料,她不小心说出了冯巩的经典台词,搭配着她刚刚因为疼痛而溢出眼角的那一滴眼泪,煽情效果没达到,反而引起男生一阵嗤笑。

    别枝羞得整张脸都红了。好在陆和鲸还算好心,很快就努力将笑意压了下去,指指她的耳机问:“你在听什么?”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before he can see the sky……”

    别枝将耳机扯下,鲍勃·迪伦的声音顿时流淌而出,别枝将歌词调出来,给他念:“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望见苍穹……”

    她的声音绵软,将歌曲的冷硬完全剥掉了,只剩下轻盈与惆怅。仿佛过往的冷战也被她这一阵歌声给剥离掉了,两人再次找回了从前一起在沙堆前垒城堡时的熟稔感。

    待一首歌曲放完,别枝才将音乐关掉,转头问他:“陆和鲸,好久没见,你有没有想我呀?”

    小女孩总爱执着于这种问题,陆和鲸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篮球,在心里如是想。老实讲,他其实并没有特别想过她,男孩子的感情向来不像女生那样细腻,但此时触碰到她期待的眼神,他还是选择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他想了想,最终选择这样回应她,“你说你要给我写一整年的诗。”

    别枝简直想打当时写信的自己一顿,她耍赖:“我那时候说的是你还愿意来褚爷爷家。”

    来就来,两周后的周末,别枝再一次随父亲一起去参加座谈会的时候,果然在褚家的后院里见到了陆和鲸。

    时已入秋,院子里的秋海棠已经开花,大片的红色在男生身后蔓延。这一年,陆和鲸的个子长得格外快,已经比别枝高出小半个头。他穿了白衬衫,碎发被风吹到额前,衬着一溜儿玫红的背景,看起来竟格外好看。

    心里无端就生出一丝怯意,别枝不自觉地扯了扯自己新裙子的下摆,蹦蹦跳跳地走到他的面前。

    “嘿!”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会真的打算让我给你写诗吧?”

    她的话音落时,不知是谁在后面轻哼起了吴克群的《为你写诗》的旋律,这可惹得两个小家伙瞬间红了脸。

    好气氛全被破坏,别枝瞪了一眼正从前院走过来的周时,听见陆和鲸难得不淡定地反驳:“谁……谁要你写诗了啊?”

    一点红色却悄悄爬上她的耳后。

    周时是最近新搬到别枝家隔壁的,比别枝大了几岁,最近在跟着别枝的爸爸学画画。别凌特别喜欢他,是以,连这样的集会都会带上他一起,但别枝平日里最害怕见到他了,因为他总爱拿她寻开心。

    譬如,这会儿,他是绝对不会愿意放过打趣他们两个的机会的,陆和鲸话音刚落,他就悠悠地问道:“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在早恋吧?”

    03.你的梦想是什么

    经过周时的那一番揶揄,陆和鲸再一次下定了决心要远离别枝。

    可别枝又哪里会让他真的如愿?每天早上早读前,她总会给陆和鲸送一杯豆浆过去,下午放学时,她也总站在他们班级门口等着他。

    陆和鲸每天承受着同学们揶揄的目光,有些头疼地揉揉自己的眉心,简直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她。

    有时候,两人推着自行车在夕阳里走着,陆和鲸也会问她:“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别枝特别坦诚:“因为我喜欢你呀!”

    别枝发誓,那时候她说出这句话,真的只是单纯地喜欢他,想要跟他一起玩,绝对没有多余的邪念。

    可陆和鲸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

    “别枝,”他抿住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知不知羞的呀?”

    他说完这句话,许是觉得不好意思了,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别枝比他矮了许多,这样一来,很快就被他甩在了身后。她为了表达不满,将车铃摁得特别响。男生听见了,仅过了两秒,便将脚步停下来,回过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喂——”他问别枝,“我们为什么不骑车,非要推着它走?”

    别枝好不容易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先是自己喝了一大口水,紧接着又将杯子递给陆和鲸,这才说:“还不是因为你想多跟我走一会儿!”

    她颠倒黑白的功力愈发炉火纯青,陆和鲸抚了抚额头,已经放弃挣扎。

    微风拂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鸟雀在头顶叽叽喳喳地叫,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唯美的画卷。

    而这幅画卷在他们初中升高中的时候,就被别枝硬生生地剪断了。

    因为她的数学成绩太烂,尽管在中考之前,陆和鲸给她补了很久的课,可她依然没有考入重点高中。为此,她难过了一整个暑假。到开学后的第三个周末,她终于忍不住,给陆和鲸狂发短信,将他约了出来。

    “每个星期的星期五,你都要来我学校门口等我,然后我们一起走回家!”别枝咬着果茶的吸管,霸道地下命令。

    她的声音有点儿大,邻桌坐着一位正抱着电脑打字的小姐姐,闻言不由自主地就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和鲸立马伸手捂住了别枝的嘴巴。他的手指有些凉,指腹擦过她的嘴唇的时候,她不由得一个哆嗦,脸忽地就发起烫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欲盖弥彰般推推他:“你干什么……”

    陆和鲸大抵也觉得自己唐突了,摸了摸鼻子,转开话题:“为什么每周五都要等你?”

    别枝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针对自己前一句话发问,于是说道:“你难道不希望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吗?”

    同别枝认识这么久,默契已达成,陆和鲸一下子就听出了别枝的话外之音——她是想让他继续给她补课。

    初秋已至,窗外蝉鸣悠扬,几片黄叶随风落下。陆和鲸用勺子挖了一口冰激凌塞进嘴里,草莓味儿瞬间在他的唇齿间化开,清甜清甜的,会让人联想到初恋的感觉。

    陆和鲸用手敲敲桌子,眼睛却没看别枝:“谁要跟你友谊天长地久啊……”

    他的耳后却悄悄泛了红。

    04.朋友,请你收一收自己的光芒

    陆和鲸这个人啊,虽然看起来很一本正经、不近人情,但其实本人非常好欺负,特别容易脸红,又软萌又害羞!

    当高中的新同桌发现别枝居然认识陆和鲸,忍不住向她打听有关陆和鲸的事情时,她思索半晌,最后只回了这么一句话。[回了什么话?后面也没有说啊。]

    那时他们已经升到高二,而陆和鲸刚拿到全国信息学联赛的一等奖,一时间风头无二,哪怕是在别枝的学校,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尤其是别枝的同桌,在发现陆和鲸除了智商高以外,居然脸也长得十分好看以后,就彻底沦为了他的小迷妹,成天在别枝的耳边陆和鲸长、陆和鲸短地说。

    别枝被扰得烦不胜烦,气哄哄地给陆和鲸发微信:“朋友,请你收一收你的光芒!”

    彼时,陆和鲸正在实验室里做化学实验,他扒掉自己的手套,摸出手机,看见短信的内容,走出门拨了电话过去,哭笑不得地问她:“我又怎么啦?”

    于是,别枝便如倒豆子般将他的“罪状”一一数落了一遍,陆和鲸靠在门前的石柱上,右腿微微曲起,升入高中的男孩子,好相貌已经初现轮廓,走在路上,总有女孩悄悄看他。

    “那你想要我怎么赔罪?”他将声音压低了些,嗓音里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别枝觉得自己的耳根子都跟着软了起来,于是原本准备出口的话都被咽回到了肚子里,在陆和鲸的面前,从来不知矜持为何物的别枝,气场第一次弱了下来。

    “的确有件事……”

    高二下学期开始,班里很多同学便开始规划起自己要考的大学意向了,而别枝在纠结了许久之后,某一天,突然跑去跟陆爸爸说,她想学编导。

    她有时候觉得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是好奇妙,她少不更事时,还曾问过陆和鲸陆爸爸为什么要坚持做这件会令自己的生活这样困顿的事情,而多年后,她自己在思索良久之后,居然也坚定不移地往这条路上走了。

    即便她在最开始,去看纪录片,完全是因为陆和鲸,但喜欢上纪录片,以及想要像陆爸那样,成为一个优秀的纪录片导演的愿望,却也实实在在是从她心底迸发出来的。

    她想记录的东西太多了——流浪汉的生活状态,现代都市人的生存压力,医院里临终老人在离开前的最后的心理活动,甚至是,街角那间生意特别好的豆汁儿店的独家手艺……

    这个世上每天都有无数事情在发生,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时代的记录者,令后来人想要了解这一时期时,能够有迹可循。

    但学编导的话,需要有好的老师带着,当她向父亲转达这个想法的时候,对方一拍脑袋:“可以找你陆叔叔啊!”

    这两年人们突然爱起了小众的东西,小众的音乐、小众的衣服、小众的书籍……甚至是小众的纪录片,于是,从未因为无人关注而忽略质量的陆爸在被一个知名影视博主在微博里推荐之后,便引来了一大群观众,并且还成功留住了这些观众的心。

    为此别枝还曾特地跑到陆和鲸的家里,找他探讨过。

    那时正是深冬,一场新雪正落得热闹,屋顶枝头全都见了白。她在家里的电视里随机播放的娱乐新闻里一看到这个消息,就扯了件羽绒服匆匆出了门。她爸爸在身后喊她,她只摆了摆手,特别豪气地说:“我要找陆叔叔庆祝去!”

    谁知,那天陆爸刚好不在家,只有陆和鲸一个人。别枝来得匆忙,也没有拿把雨伞,这会儿头发和眉毛上全是雪片。她被冻得哆哆嗦嗦,用力敲着陆和鲸家的门。

    少年一直在厨房里做饭,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当他打开门,被别枝用力抱住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处于惊讶和茫然之中。

    女孩满心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她身上的凉气也一丝丝地往他的身上浸,但怀抱很窝心,陆和鲸觉得似乎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倏地涌上他的心头,他的心口无端就泛起软来。他抬起了手,本想拍拍她的后背,又觉得无处可放,最终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屋子里。

    “怎么也不打把伞?”

    别枝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没仔细听他的问话,只犹自仰头问道:“你看到今天的新闻没有?陆叔叔被点名表扬了!”

    陆和鲸沉默了片刻,转身去将毛巾拿来,在别枝的头上胡乱揉着,头顶的白炽灯在他的眼底铺了一层极其温和柔软的光。

    他轻轻叹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你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何必冒雪过来?”

    责怪的话语里却半分责怪的意味也没有。

    网上早就有了风向,陆爸拍的纪录片最近还上过好几次热搜,所以,陆和鲸怎么可能会到现在还不知道。

    其实,刚刚话才问出口,别枝就觉得自己又犯傻了,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咳了一声:“好事要当面庆祝嘛!”

    她接过陆和鲸手里的毛巾,转了转眼珠,试图说点什么来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不过,我觉得陆叔叔好厉害啊,这么多年,那么多人都放弃了,可他始终坚持着。”她顿了顿,又怕自己的夸奖显得不够真诚似的,补充道,“所以一直一直坚持去做一件事情,总是能够成功的,对吧?”

    女孩的眼睛晶亮,像闪烁在夜空里最亮的那一颗星星。陆和鲸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倏地一股奇怪的气味钻入鼻孔。别枝眉头一皱,就听陆和鲸低声叹道:“糟了!”

    “怎么了?”

    陆和鲸低头看她一眼,有些哭笑不得:“饭煮焦了……”

    05.年轻总无畏

    自从别枝拜在陆爸门下学习以后,她和陆和鲸的每周一见便变成了天天都见,甚至陆爸爸还在自己家里单独为她收拾出了一间卧房,好让她随时休息。

    进入高三后,他们就彻底忙碌起来,两人常常各自看书到很晚,偶尔半夜出来倒水时,发现对方也正开门走出来,相视一笑后,朝彼此做个“加油”的姿势。

    好在别枝从小听得多,又足够努力,在这方面大抵真的有一些天赋。七月下旬时,她便收到了来自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而陆和鲸也顺利地被B大的建筑系录取。

    两人虽然没有考进同一所学校,但好歹还在同一个城市里,为此,别枝拉着陆和鲸一起,跑到自家阳台上欢唱了一整晚。

    乐器都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生日礼物,她每个都会弹一点,但都技艺不精,好在陆和鲸并没有嘲笑她,只是坐在一边听她安静地唱歌。直到她的嗓子都哑了,他才将一颗润喉糖递过去,淡笑着问她:“这么开心啊?”

    “当然啦。”别枝将椅子挪到他的旁边。夏夜闷热,天上的星星都被城市的高楼和灯光遮盖住了,别枝拿起旁边的饮料罐子,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才又接着说:“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很开心,我现在终于有点儿理解陆叔叔当年的坚持了。”

    她在夸奖对方的父亲,本以为能得到几声应和,未料陆和鲸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楼下有一户人家小孩哭闹了起来,男主人大抵在为小朋友唱摇篮曲,低沉的嗓音隔着窗户传到夜色里来。

    别枝听出,那是一首改编过后的粤语歌,她只听得懂其中两句——人生是美梦与热望,梦里依稀有泪光……

    于是,她撞了撞陆和鲸的手臂:“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那时的陆和鲸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沉默片刻,却不答反问:“你已经做好了梦想实现之前要忍受漫长的寂寞与籍籍无名的岁月了吗?就像我爸之前那样,还可能会……遭遇生活上的困窘。”

    他说到后面,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不由得压了几分笑意。别枝顿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玩笑话,一时也有些脸红。她用手托住下巴,歪头看他:“这有什么好怕的?”

    年轻总无畏。

    而那时的别枝亦从未想过,她人生中所拍的第一个完整的纪录片,竟是关于自家父亲的。

    别枝大二开始,一向身体硬朗的别凌突然频频去医院。那会儿别枝问起,他只说都是些小毛病,一直到医院勒令他必须住院,别枝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趁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他吧。”她跑到医院里去问他的主治医生,最终对方却只给了她这样一句话。

    别枝的妈妈去世得早,自小她便是跟在爸爸的身边长大,别凌能力强,在她的心里,总觉得父亲是无所不能、无往不胜的,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也会倒下。

    倒是别凌看得开,盯着她通红的眼眶看了半晌,最后叹息着说:“要不,你给我拍个纪录片吧,你人生中的第一个作品——老艺术家的晚年生活,怎么样?”

    别枝还擦着眼泪呢,听闻这话,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佯装无事,像往常一样打趣他:“您哪儿算艺术家啊?您顶多就一商人。”

    但各种摄影器材还是在病房里摆起来了。起初跟别枝一样,众人都无法接受别凌居然也会倒下这件事,探望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有时看他们聊天的状态,别枝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褚爷爷家里的壁炉常常烧到大半夜,她躺在父亲的怀里,听窗外的雨声滴答滴答,听众人高谈梦想切切嘈嘈。

    在这个纪录片,身为家人的她自然也入了镜——她照顾父亲的,她帮父亲迎接客人的,以及夜晚安静时,她独自一人面对镜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和鲸来找她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穿得十分单薄,坐在长长的走廊里,正泣不成声。昏黄的灯光以及空无一人的环境,令她终于不必再强装坚强。陆和鲸停住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无端地,当望见她瘦弱的肩膀与爬满脸颊的眼泪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人狠狠地揪住了一般,疼得厉害。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站在她的旁边,等她快要哭够了,才伸出手,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胸前的衣服很快被洇湿了一大块,他揉揉她的头发,突然压低了嗓子问:“你今晚还要睡觉吗?”

    别枝抬起眼,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陆和鲸便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顿了顿,他又补充,“你见过半夜三点的纡青山吗?”

    06.今晚的天上没有星星,对吗

    “沿着这条铁轨一直往西走,会遇见一片山谷,从那个角度看星空特别美。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能碰见萤火虫。”将车子开进山里以后,陆和鲸就开始向别枝介绍起他们的目的地来,“小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总爱来这里。那时候家里没有车,我就坐夜间的大巴车来,坐整整三个小时。有时候车上就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很安静,很适合思考。”

    他并非多话的人,往日在一起时,总是别枝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但这会儿别枝静下来了,他便主动变成热闹的那一方。他将车子停靠在路旁,绕到另一边将别枝从车上拉下来。

    少年已长成大人的模样,眉眼在月光的照耀下愈发温润,这一路下来,别枝的情绪其实已经平复多了。她抿住唇,反手扣住他的手,两人掌心贴合,互相传递着温度。

    真正到达目的地时,陆和鲸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是个阴天……”

    阴天,天上并没有星星。素来聪明的男孩子,唯独在喜欢的人面前禁不住慌了神,连这样的错误也会犯。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别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轻笑着说:“足够了。”

    陆和鲸没反应过来,欸了一声,别枝拉住他,坐到了旁边的一片草地上。晚风掠过山谷,带来一阵野花的芬芳。别枝转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在夜色里闪亮如星辰,莫名地,她的心跳倏地一滞。

    很久以后,别枝看过一场演唱会,台上唱歌的人指着头顶的天空问大家:“今晚的天上没有星星,对吗?”

    众人指着天边唯一的一颗星辰大声回:“有的!”

    “有吗?可为什么我的眼睛里,只能看见你们?”

    直到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当时心跳加速的原因——因为啊,看没看到星星,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陪我跋山涉水来摘星的那个人是你,就已足够。

    况且,在我的心里,所有的星星都不及你耀眼,你早已是我心里最耀眼的那一颗星辰。

    当然,当时的别枝是完全想不到去说这些话的,她那时仍沉浸在悲伤之中,虽然偶有放松的时刻,却也实在无心风月。所以,她只是扯了扯陆和鲸的手臂,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气息温热,全喷在了他的耳朵上。少年的耳尖开始泛红,一点一点蔓延至他的整个脸颊。

    最后,别枝哽咽着说:“我有时候,一想到爸爸离开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可以依靠的人了,就觉得特别恐慌。”她说,“陆和鲸,你能够成为我的那一座山吗?”

    07.苦海无涯,回头是我

    别枝最终也没有让陆和鲸成为自己的那一座山,而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一座实实在在的山。

    虽然别枝在学校里一直是优等生,且大学四年也获得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奖,但作为年轻的纪录片导演,要出头仍旧太难了。她满脑子都是些天真烂漫的想法,不懂交际,也不愿靠父亲旧友的关系,每每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她就一个人躲在房子里,一边哭,一边给陆和鲸打电话。

    这时,陆和鲸总会安静地听她哭完,再默默地将车子开到她家门前。他并不用语言安抚她,他深知这种境况,别人说再多也没有用,只有她自己能够帮到自己。所以,他只会从卧室拿出薄毯给她盖上,再转身去厨房给她做吃的。

    有时,别枝也会苦笑着打趣,说:“我觉得自己快被你照顾成小朋友了,几乎要失去自理能力。”

    陆和鲸不知从哪里看的土味情话,一本正经地跟她说:“失去自理能力正好,这样你就离不开我了。”

    但别枝最终还是离开了。

    在某天陆和鲸出差回来,准备将带回来的小礼物给别枝送过去时,他突然接到周时的电话。

    周时说,别枝一个人出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陆和鲸问她去了哪里,周时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

    那时,陆和鲸也是疯狂地打了好多电话的,可别枝一通也没接,她需要独自思考一段时间,倘若被陆和鲸知道她在哪里,他铁定会来找她。

    原本别枝的打算是很好的,可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场雨居然会绵延这么久,而她在即将断粮前,曾给周时发过一条短信。那时他说他在出差,托付了别的朋友给她送点东西过去。想来,他说的朋友,就是陆和鲸了。

    别枝简直哭笑不得,但心里有暖意蔓延开来。她握紧手里的手机,跟着电话里对方温柔的声音轻轻唱:“人间路,快乐少年郎,路里崎岖,崎岖不见阳光……”

    她突然轻轻唤道:“陆和鲸。”她说,“我想你了。”

    风雨声倏地变得剧烈,电话那头的人好半晌才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他说:“我今天在微博里看到一句话……你要不要听?”不等别枝回答,他紧接着又问,“你知道‘苦海无涯’下一句是什么吗?”

    这种句子别枝早在微博里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是什么?”但她还是配合地问道。

    陆和鲸大抵也听出来了,忽而低低地笑起来:“虽然很老套,但我的心意是真的。”他说,“别枝,你什么都不用怕,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就算不成功也没什么,就算无人问津也没有什么,这原本就是你所喜欢的。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你是快乐的,不是吗?毕竟——”

    毕竟,苦海无涯,回头还有我,回头就是我。

    我永远都是你的靠山。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雅,像大提琴的声音被浸泡在了海底。别枝咬了咬唇,心口忽而情绪饱胀。她捏了捏鼻子,无端地,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次她问他:“你爸爸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换一份工作呢?”

    “那你爸爸为什么不换一份工作?”

    “我家有钱,不需要。”

    小小的少年被弄得哑口无言,扁了扁嘴,差点要哭出来。

    直到他长大以后,那时两人已重逢多年,某一天,他突然又想起了这件事,扯了扯女孩的衣服,信誓旦旦地承诺:“但我以后一定不会让我喜欢的人这么辛苦的,不会为了自己那些缥缈的追逐而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为什么?”

    “因为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

    别枝将门把拧开,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猛然被人拉进怀里。来人身上洗衣液的清香混着雨水淡淡的气息,在她的头顶发出低低的喟叹,似是怕凉意浸染到她的身上,他欲将她拉开,可她将他抱得更紧。

    伞外风雨不断,雷声仍滚滚,而她的心里啊,亦装满了琳琅的喜欢、琳琅的岁月,还有琳琅的少年,温柔如明月,温柔如春风。

    编辑/夏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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