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情歌长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小时候,我爱吃一种叫作“秀逗”的糖,外层很酸,但是,如果能坚持将其含在口中,就会变得越来越甜。暗恋大概也是如此吧。希望正在暗恋别人的你,也能吃到这样一颗糖,爱到这样一个甜甜的人。

毕竟,当你不知道该如何夸奖别人但又急需如此的时候,说对方可爱是永远不会出错的选择。

但是,夸我可爱的是连沉啊!

文/荔荔酒 新浪微博|一枚荔枝酒

一、

和连沉在S大的初次见面堪称奇耻大辱。

设想过千万遍的美好重遇,全被我那惊天动地的一跪变成此生不愿忆起的噩梦。

当晚,我和连沉“对拜”的照片就被同学上传到网络,在校园论坛里疯狂流传,甚至有同学看到照片后专程跑来一探究竟。

没办法,舍友顾梦只好提前锁死宿舍门。这样,外面的人就无法轻易进来。

不久后,留言里便又多了几条诸如“法学大一(三)班的柳芽又胖又丑,一定是故意碰瓷”这样的内容,并且愈演愈烈,彻底刷屏。

我咬牙切齿又胆小如鼠地躲在电脑后面,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所有记录删除。

可惜,留言说得都对,我胖,也不漂亮,想反驳,也无从说起。

舍友们欲言又止,想安慰我,却不知如何开口。宿舍里一时陷入尴尬的静谧。

我关掉电脑,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迷迷糊糊的,我竟然就睡了过去。然而,没过多久,我便被舍友硬生生地摇醒。

顾梦举着手机,激动地大喊:“芽芽,你快看论坛,快上线看一眼!”

我正梦见自己成功变身为人见人爱的九十斤小瘦子,连沉对我有求必应,自然不愿轻易醒来。

“再睡一下。”我翻过身,躲过顾梦的纠缠。

顾梦只好伸长手臂把手机屏幕往我的眼前递,大喊:“你快看学长的回复!”

“什么学长?”迷蒙中,一丝念头在我的脑中飞快地滑过。

顾梦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带了十足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连沉学长!还能有谁?”

闻言,我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把夺过手机。

帖子里留言被刷得太快,不过几分钟就把属于连沉的那一条彻底淹没。我急得要去开电脑输入关键字搜索。顾梦看不下去,替我翻到帖子最上方。原来,连沉的留言被置顶了,难怪我越是向下翻,越是找不到。

我闭眼深呼吸几次,才敢真的去看连沉留下的短短一行字,真的很短,七个字,不过两厘米的长度。

偏偏连沉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轻而易举地将噩梦变得甜蜜且值得回味。他说:别闹,学妹很可爱。

“而且,”舍友神秘兮兮地凑到我的耳旁,悄声道,“我看过了,连沉学长的账号是新注册的。”

“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顾梦翻了个白眼,重重地说:“刚注册的账号,第一条留言就是夸你可爱。夸你可爱!”

二、

我后知后觉地懂得舍友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倾向于相信,连沉只是为了防止事态继续扩大才会这样做。至于那句夸我可爱的话,更加不会有深意。毕竟。当你不知道该如何夸奖别人但又急需如此的时候,说对方可爱是永远不会出错的选择。

但是,夸我可爱的是连沉啊!

我拥住被子,在床上滚了许久,才勉强恢复冷静。一想到连沉的留言,我难免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是S大的新生大会。我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之后还会有学生会主席带领全体同学做入学宣誓。

在导师的叮嘱下,我换上正装以及黑色高跟鞋以表正式,却完全忘记自己根本不会穿高跟鞋。

整场演讲,我唯一想的就是一定要保持住平衡,如果摔倒,那可就太丢人了。所幸,演讲顺利,只要再走三级台阶,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从此再也不见这双“恨天高”。

就在这时,主持人极为嘹亮地喊出一声:“有请S大学生会主席,连沉同学!”

连字作为姓氏实在少见,放眼全校恐怕挑不出第二个。

“连沉”这两个字,在我心底投下的绝不仅仅是一粒石子那么简单,而是一整颗原子弹,又或者一块几吨重的巨石,轰的一声就把我炸得魂飞魄散。

再也顾不上脚上的高跟鞋,我不自觉地加快步伐,没承想,一不小心崴到脚。在全场同学的惊呼中,我沿着台阶滚出完整的一圈,最后端正地跪在地面上,眼前是一双白净的帆布鞋,鞋带打得一丝不苟——正是准备上台带大家宣誓的连沉。

我羞窘得抬不起头,只想找一个洞钻进去。

我高三咬牙努力一年,绝不是为了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连沉的面前。那一刻,我万念俱灰,甚至想到退学:在连沉的眼里,我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出人意料的是,连沉也跪了下来。他的动作又快又急,表情十分夸张,像是被人从身后推倒。

“学、学长。”我呆呆地喊道。

连沉笑容清朗,语气温柔:“学妹,不好意思。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就连累你跟我对拜。”

他这是在说,是他碰到我,我才会摔倒?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正好撞上连沉如水如墨的双眸。连沉的眼睛很漂亮,眼皮偏薄,眼角略为上扬,看人的时候眸中带着细微的水光,很是勾人。

见我怔住,连沉干脆托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扶起来,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冲我眨眼。因为挨得近,他卷翘浓密的睫毛几乎扫到我的脸。

我深呼吸一下,也能依稀闻到连沉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

连沉很快便松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讲台。

我也回过神,拖着扭伤的脚踝一瘸一拐地往座位处走。走到一半,我才发现不对:我手中多出一张学生会纳新的报名表,而且,表格的志愿部门一栏赫然写着:秘书部。

三、

开学典礼后不久,各大校园组织的纳新活动纷纷拉开序幕,其中,学生会的帐篷最大。它位于奋斗广场中央,占据了最显眼的地理位置。在其两侧的小帐篷则分别属于学生会的各个部门。

秘书部自然也在其中。

出人意料的是,报名秘书部的人并不多。因此,报名进行得很快,只需要交上报名表,留下联系方式即可,不多时就轮到了我。

走近后,我才发现帐篷下负责收报名表的人是连沉。连沉左手插兜,右手转着笔,似乎有点焦躁,不时回头看向广场的入口处。

“连沉学长。”我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激动紧张。见是我,连沉显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入口,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接过我的报名表,却没立刻让我走人,而是随口问道:“学妹是什么专业?”

我被连沉弄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回答:“法学。”

“生日是哪一天?”

“十二月二十五日。”

“微信号是?”

“跟、跟手机号码一样。”

连沉在手心飞快地画了[在谁的手下画了几笔?]几笔,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恭喜学妹通过初试。”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呆呆地盯着连沉看,试图分辨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开玩笑。

估计是被我的傻表情取悦,连沉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单手托住下巴,直直地迎上我的视线。

连沉的眼睛既黑且亮,我在他的瞳仁中清楚地看见自己,圆嘟嘟,胖乎乎,实在不怎么好看。

被如此专注地看,饶是我厚脸皮,也心脏狂跳,更何况,我早就喜欢连沉多年。不仅是我,连一旁的学长学姐也都目瞪口呆:“连沉?这几天只是报名,后续还需要筛选的。”

“选秘书部的成员,难道不是合眼缘最重要?!年纪轻轻,不要拘泥于形式。”连沉一脸理直气壮。

另一位学长反驳道:“那你让其他同学怎么想?”

连沉指着只剩三五个人的队伍:“还有什么可挑?”

这话无异于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让我迅速恢复冷静,同时将刚才的自己定义为自作多情的白痴。

暗恋会让人愚蠢,这话真是一点不假。我所有的心绪都被对方牵动,认为一切都与自己有关,努力拼凑出对方也喜欢自己的证据。

说到底,还是我想太多。但我还是决定接住这个机会。因为,如果我不够主动、坚持,会有人比我更主动、更勇敢。那连沉,就真的是别人的了。

此后的面试也异常顺利。不久,我便接到学生会的通知,正式成为秘书部的一名干事。

与此同时,我决定减肥。

戒晚餐的第一天,我饿得眼冒金星,手机振动也懒得搭理。直到宿舍熄灯,我才摸过手机,一打开微信,就看到连沉发来的好友申请,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我用力揉眼拍脸,才确信屏幕上的那两个字确实是连沉。我雀跃又小心地选择通过,点击发送消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学长你好?太做作。学长晚安?太矫情。学长有事吗?好像很嫌弃人家似的。我磨蹭半个小时,一句话也没发出去。

这时,手机嗡嗡地震了一下。

对话框中弹出白色气泡:学妹,你知道吗,打字时,对话框上方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还能说什么,我也很绝望啊。

接下来,连沉扔过来的一句话彻底打乱了我的思绪。他说:我已经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个小时了。

四、

按照惯例,纳新结束后,各大学生组织都会组织聚餐以拉近成员间的关系。今年,秘书部把聚餐的地点选在了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羊肉片很快蜷缩成浅色的一团,躺在浓稠的蘸料里,而鲜红的辣油则刺激着食客的视觉和味觉,一不小心就要淌口水。

我的手在桌子下方悄悄地捂住肚皮,趁大家不注意,狠狠咽下分泌过剩的唾液。

玩闹过半,连沉姗姗来迟。他是学生会主席,每个部门的聚餐都要短暂地参与一下,最后才轮到秘书部。

店里座无虚席,没办法临时更换桌位,只能再加一个座位。部长闹得开心了,一边做花痴状,一边拍着桌面大喊:“学长,坐这里!学长,我要跟你坐一起!”大家笑作一团,我混在人群里肆无忌惮地侧过身看不远处的连沉。

暖黄的灯光柔和了连沉面容中的棱角,愈发显得他清瘦笔挺,金贵而英气。

连沉也跟着笑,眉眼弯弯,同时对不远处的服务员打一个响指:“服务员,麻烦在这里添张凳子。”

骨节分明的指尖指向的是我的身边。服务员很快便拿来了新的凳子。

连沉按住我的肩膀,跨过来坐好。他的掌心滚烫,透过单薄的衣料熨在我的肩膀上。我抬头看他时,他也刚好在看我。短暂的一瞬,我迅速错开视线,下意识地摸了摸急剧变烫的面颊。

或许是光线偏暖的缘故,我总以为连沉看我的眼神温柔,与看别人不同。

这家店的圆桌偏小,我们的人数又多,多一个人后更显得挤挤挨挨的,一不小心就能碰到彼此。我已经很小心地缩起肩膀,却不知为何,总是能碰到连沉的手臂。连沉似乎无意躲闪,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一顿饭很快吃到尾声。结账后,大家三两一堆地回学校。

我坐在座位上休息看一会,才慢慢起身,饶是如此,眼前还是金星乱飞。

节食导致的体力不支让我稍微一动,便能感觉到胃部的空荡虚无,连迈步都变得费力。连沉也落在后面,同我前后不过一条手臂的距离。

女生特有的第六感告诉我,他的视线正稳稳地钉在我的背上。我条件反射地挺直背脊,好给自己增强一点气势,不至于显得太弱。

离开时,我们走的是火锅店的小门。据部长说,这道小门正面向老校门,进出十分方便。小门既小又窄,楼梯又高又陡且没有足够的防护措施。

我本就恐高,此时还饿得半死,不经意地往下一看,便吓得脚发软,险些重演开学典礼上的悲剧。多亏连沉及时从身后搀住我,才幸免于难。

连沉的眉头皱成“川”字,清冷的双眼里写着焦急和担忧。面对如此神情,我的心脏一阵狂跳。

“痛不痛?”连沉沉声问。

我连连摇头:“不痛啊。”顺着连沉的视线看过去,我这才发现右膝盖被划出一道很长的口子,正往外渗出血珠。[怎么被划的,什么时候被划的?]

“没事的,学长,真的不痛。”我扯出一个笑,试图让他放心。

这不是逞强,我对疼痛的忍耐度一向偏高,很少会觉得痛。

闻言,连沉的眉头非但没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他绕到我面前蹲下,两只手向后微微张开:“上来。”

连沉的背对我的诱惑力大到无法想象,几近于饿狗见到肉骨头,猫咪见到猫薄荷。趴在连沉的背上,我内心窃喜,同时长舒一口气。

时隔多年,我终于重新被他背着,安逸且舒适。遗憾的是,连沉可能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一定也不记得,他不止背过我,还靠在我的肩膀上流过泪。

我们这么一耽搁,部长和其他几位秘书部干事早已走远,街上只剩下我和连沉。

连沉走得很慢,也很稳。我收紧肚皮,小心翼翼地勾住连沉的脖颈,偷瞄他精致好看的侧脸。

“学长,”我咬着下唇,试探性地开口,“初三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背过我了。”

五、

初三那年,我出过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司机酒驾,后视镜勾住我的书包带子,把我拖出几米远,导致我的后脑受伤。爸爸妈妈强行安排我住院几个月。

我就是在这时遇见了连沉。

连沉住在隔壁的床位,看不出伤病,但始终不肯出院,也从不见他的父母来照料。

因为爸爸时常出差,妈妈则要照顾妹妹,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独自在医院里。我的头部和脚踝都受伤严重,几乎无法独立行走和站立,更别提去上厕所这种高难度动作。

护士姐姐见怪不怪,顺手把一个白色便盆塞进我的被窝,之后便面无表情地等我结束。

虽然我脸皮厚,但我也是个姑娘啊,尤其隔壁床上还躺着一个帅哥,怎么可能毫不在意地当众放飞自我?!我揪着被子憋了又憋,忍了又忍。

最后,连沉实在看不下去了,蹲到我的床前。

“上来。”连沉拍拍自己的背。

我委屈得快哭了:“做什么?”

连沉啧了一声:“带你去卫生间,有残疾人专用马桶。”

我吸吸鼻子,在护士姐姐的帮助下伏到连沉的背上。

就这样,我和连沉慢慢熟悉起来。他帮助我去卫生间,我陪他说话聊天,大概可以称得上朋友。

某天,我去换药回来,属于连沉的东西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立在连沉床位边的行李箱。听护士姐姐说,连沉的父母离婚了,他要出院了。

那一刻,我瞬间明白过来,连沉之所以赖在医院不肯走,是在试图拯救父母的婚姻。我在安全通道里找到连沉。他坐在阴影处,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有灰尘在他的周身浮动。

我悄悄在他的身边坐下,肩膀相抵,希望这样能给他一些力量。不多久,我的肩膀一沉,随即便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在上面。

“连沉。”我有一种极度想要开口的冲动,想把自己的少女心思全部讲给他听。

连沉看着我。他的眼中似乎也有一模一样的冲动。可惜,时间太短,没等我再度鼓起勇气,连沉的妈妈便把他带走了。

我们再次见面,是在高考红榜前。连沉以理科状元的身份成功被S大录取。鲜红色的横幅随处可见。也因此,我决心考入S大。

那时的连沉不够高瘦笔挺,但眉眼柔和,时常是笑着的,不像现在,即便是笑着,也带了一丝疏离和淡漠。

但是,或许是有回忆加成,又或者仅仅是我自恋,我时常觉得连沉待我特别。他在开学典礼时就把学生会的报名表悄悄塞给我,他让我轻而易举地通过面试,而且,他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擦过我。

连沉没接我的话,反问道:“你在减肥吗?”

我有种秘密被看破的惊慌,也忘记了自己刚才的试探:“你怎么知道?”

“聚餐时,你几乎什么都不吃,”说到这里,连沉低低地笑了一声,“而且,你的肚子在叫。”

一定是我刚才分心太严重,完全忘记要收住肚皮,[收住肚皮就不会发出咕噜声吗?]结果,饿肚子的咕噜声全被连沉听去了。“哦,”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我想瘦一点。”

论坛里那些关于我的恶言恶语还在我的脑袋里徘徊不去。我不愿提起,但并不表示毫不在意。

连沉瞬间明白我的意有所指,也收敛了笑意,认真道:“节食减肥的效果并不好,如果真的想要瘦,最好的方法是运动。”

这话没错。可是,我从小便不爱运动,体育测试永远要靠补考,运动减肥实在不适合我。

“我每晚都在操场上跑步,”连沉似乎有点别扭,清清嗓子,才继续道,“你要不要一起?”

我疑惑:“可是,部长说,你们每晚都一起玩游戏的。”

连沉脚步一顿:“听他放屁。”

那种连沉同样也喜欢我的感觉又来了,排山倒海、气势汹汹。

“一起吗?”连沉催促。

“嗯,一起。”我不停地点头,“当然一起。”掐头去尾四舍五入,我们这也算是长期固定的约会了啊。

六、

S大的大一新生不分专业,都要上晚自习,时间是从晚上七点到晚上八点三十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第一次显得如此难熬。我百无聊赖地在笔记本上写满连沉的名字。舍友笑我没出息,我便回敬她一句“明明是你不懂爱”。

下课铃声甫一响起,我抓起背包就跑,不多时就见到连沉。连沉懒洋洋地倚着墙壁冲我挥手:“柳芽,在这。”

正值下课,来来往往的同学很多。他的声音清朗,又没控制音量,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哇,这就是柳芽吧?”

“真的有点胖。连沉怎么会来找她?”

我的肚子圆,也没圆到能乘船,实际上,我这人小肚鸡肠。我坏心眼地挽住连沉的胳膊:“学长,走吧。”

连沉挑眉看我,抬手抽出自己的胳膊。我以为他是生气了,一时慌神,不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是否还来得及。

然而,连沉手腕一翻,在围观人的低声惊呼中搂住我的肩膀:“下次别急,我在这里等你。”

连沉是在袒护我。但突如其来的亲昵也让我头脑不清醒,一不小心暴露出本性:“怎么不急?我可是急着见你呢。”

——骚话张嘴就来的本性。

除了耳尖泛红之外,连沉没有别的反应。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再接再厉道:“学长,你害羞了。”

这下可好,他连脖颈都红了。之后,我坚定地抿紧双唇,不准自己再满嘴跑火车。

晚上九点钟,正是学校操场最热闹的时候。小情侣有的手拉手在路灯下亲亲,有的勾肩搭背地说着甜腻的情话。唯独我一气呵成地跑完两千米,喘得像台年久失修的破风箱。

连沉又向前跑了两步,才停下来转过身,面向我倒退着走。我垂下头,胡乱擦了两下脸上的汗,在心里估算自己现在像个疯婆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小疯子。”连沉笑着打趣。

好吧,可能性百分之百。这下,所剩无几的形象分恐怕已经变成负数了。见我绷起脸,连沉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么都不说话?”

我想起之前自己胡言乱语惹得连沉脸颊通红的场景,随口道:“怕你觉得我轻佻又随便。”

连沉顿了一顿,试探性地接话:“然而,你高贵又冷艳?”

我正欲反击,便听到不远处连沉的舍友在喊他一起去图书馆通宵赶论文。

和他匆忙道别后,我本想回宿舍洗澡,猛地想起水杯还被放在操场上,连忙往回赶。

没想到,连沉和他的舍友还站在原地。舍友看上去不仅不着急,还十分悠闲,格外八卦。

他的舍友兴致勃勃地在连沉的肩上擂了一拳:“是你喜欢的那个女生?柳芽?开学典礼上的那个?逼我给你置顶的那个?”

我气得直跺脚:这事儿你自己说了才有用啊!你让谁说呢?!

气完了,我才想起来要兴奋。这是连沉也喜欢我的意思吧?我得意忘形,一边傻笑,一边把水杯盖子打开又合上。清脆的声响引得不远处的连沉和舍友身形僵硬,齐齐回头。

见是我,他的舍友连忙搂住他的肩膀,自作聪明道:“开个玩笑,学妹别生气。”

——你还是闭嘴吧,学长。

我只看着连沉,心想,如果他愿意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可以现在立刻当众告白。

可是,连沉沉默了。

七、

我选择忘记那天晚上的乌龙,只记住最开始的那一幕。毕竟,只要连沉没有明确拒绝,我就还有努力的余地,哪怕只是一丝丝机会,我都想尽力争取。

我想,如果我能变得更好,或许连沉会有不同的选择。

某天晚上,我运动完回到宿舍。三个舍友纷纷扔下手里的东西把我围住:“柳芽,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瘦了?!你减肥成功了!”

起初,我以为她们只是在开玩笑,直到舍友合力把我推到宿舍集资合买的体重秤上。亮白色的数字跳动几次,终于停在四十六。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人蹲在墙角冷静几分钟后忐忑地重新站上体重秤,仍旧是亮得耀眼的四十六。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特别兴奋,同样也没有很难过。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跟在连沉身后跑步的每一个晚上,想起自己满头大汗的样子,便更加忍不住想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我捧着手机给连沉发短信、发微信、发QQ消息,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复,无一例外。我安慰自己,也许连沉正忙,毕竟大三已经进入考试月,他几乎每天都有考试。

手机没电、手机坏了、被教授喊去谈话、有学生会的工作要忙……短短几分钟,我就帮连沉找到无数个不回复的理由,尽管他一向是一秒以内就给出回复的人。

看来,单恋不仅让人蠢,还让人卑微,心甘情愿地捧出一颗小心脏,任由人家搓圆捏扁,企图换回一点感动。

就这样,一周过去。

顾梦看不下去,将我从被窝里拉出来,要我陪她去图书馆复习,准备期末考试。

顾梦是我在大学的第一个好友,我实在不愿拂了她的好意,便收拾好书包跟她一起出门。

没承想,刚走到奋斗广场,我就撞见消失许久的连沉。而他身旁则跟着一位腿长、肤白的小美女。小美女很开心地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自拍杆找角度。

“Hi,漂亮姐姐,”小美女冲我招手,“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一张合影吗?”

我还沉浸在连沉已经有女友的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失落中,竟然鬼使神差地点头说好。

镜头里的连沉更添一份帅气,除了有些僵硬之外,找不出任何缺点。

小美女则笑眯眯地倚靠在连沉的肩膀上,显得娇俏可爱,亲密异常。果然,帅哥美女才是绝配。我分明已经泪眼模糊,却还能看出镜头中的两人十分登对。

我匆忙把手机还给对方,拉起顾梦就跑。

“柳芽!柳芽!”连沉急急地喊我的名字,被我抛到脑后。

我委屈难过到了极点,拖上顾梦去吃东西发泄。我们两个人买了整整两大包我最爱的鸭脖。这是我近半年以来第一次放纵自己。

超辣的鸭脖刺激得我头脑发蒙,思维短路,唯独泪腺变得畅通无阻。我肆无忌惮地流眼泪,抖着手指狂轰滥炸似的给连沉发送了几十条新消息。

——连沉,我诅咒你吃冰棍没有冰,买泡面没有调味包,喝水拧不开瓶盖儿!

——讨厌我直说就好,何必一直耍我玩?!

——祝你和你的小美女百年好合!

……

——连沉,我以后都不会再联系你了!绝不!

发送完成后,我还顺手将连沉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拖入黑名单,并且下定决心就此放弃,不再妄想。我也以为自己很有骨气。可是,到了夜深人静,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连沉:我喜欢你,可不可以请你也喜欢我?

我怕自己后悔,发送完成后,便迅速清空所有聊天记录,并重新把连沉的微信拉入黑名单,妄图掩耳盗铃。如果说原来我每天翘首以待,盼望连沉给我一条回复,现在则是巴不得连沉永远都不要看到我发出的那些蠢东西。

也正因如此,我才没有看到几分钟后连沉的回复:等我回来。

八、

进入考试月后,所有时间都被自习占据,连宿舍都取消门禁了。我在图书馆复习到半夜才离开,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见连沉站在门口,脚边立着行李箱。

连沉身上还穿着几天前的那件外套,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上青色的胡楂没有刮,帅气的脸上写满倦意。

他看见我,腾地一下跑到我的面前,犹豫一瞬,又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这才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宽大的手掌仍旧是滚烫的,像是一把锁,牢牢地扣在我的手腕上。他握得很紧,我的手腕有一点痛。

我被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弄得云里雾里,傻乎乎地站在原地问:“你来做什么?”

连沉不说话,只盯住我看,如墨染的眸子被迫切的情绪填满,比往常更加深邃勾人。我的心渐渐揪成一团,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和希望。

因为,这种眼神我实在太过熟悉。长久以来,我都以这样的眼神在看着连沉,并期望有一天,他能用同样的眼神看我。

连沉的手在抖,唇也在抖:“柳芽。”

我挣扎着,试图甩开他:“连沉,你放手。”

我承认我喜欢连沉,很喜欢。但我并不想因为喜欢他而忘记心疼我自己。

连沉的眉头紧皱,加大力道:“柳芽!”

略显不耐的语气刺激到我,委屈和酸涩卷土重来,眼泪终于决堤:“我追在你的身后考入S大,进学生会,减肥,可你早就忘记我了!你让我以为你喜欢我,却已经有女友!你连信息都懒得回复我!我不想追了,可以吗?!我逃跑,可以吗?!”

我喊完这一通,没有多解气,倒是喊得头痛。连沉盯住我半晌,才慢吞吞地说:“没忘,不行。”

我想象自己是一只河豚,全身带毒,气势汹汹:“我自己做主!”

沉默在流淌,但无论是我,还是连沉,都没有真的走开。连沉攥紧了我的手腕:“那天你见到的女生,是我妹妹。”

妹妹?我愣在原地,流到一半的眼泪尴尬地挂在脸上,看上去更傻了。

连沉补充道:“我妈妈前几天再婚,我回家了。回复不及时是我的错。”

我默默地吸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我还以为你们那是夫妻相呢。”

“其实是我害怕。”连沉没管我,兀自说,“自小我父母便时常吵架,所以,我不懂相爱的人该如何相处。我喜欢你,但我不知道在一起后该怎么维持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不敢应对。”

不解、懊丧、自嘲混合成连沉的表情。他自己大概不知道,这样的他有多招人心疼。我情不自禁地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狠狠地掐了一下。掐完后,我又很没出息地给他轻轻揉。

见状,连沉有了底气,但仍是慢吞吞的:“我喜欢你,所以我给你秘书处的报名表,因为我和这个部门接触最频繁。你想减肥,所以我约你夜跑。我、我想好好追你。”

“要好好追我却失联,喜欢我却不敢承认,胆小鬼。”我故作冷淡,实际上兴奋非常。

“是,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连沉纵容了我的小脾气,绝口不提是我把他拉入黑名单,“我没追过女生,你是第一个。”

在连沉如水的眼眸里,最坚硬的石头也会软化,但我还是嘴硬:“新生大会上,你说‘第一次见面’,你都不记得我了。”

连沉攥紧了我的手腕:“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记得我,而且你跟小时候也不太一样了。”

“呵,聚会那天,我还暗示过你呢。”我毫不留情地反驳,还是想问,“哪里不一样?幼儿园老师见到我都能一秒想起我的名字!”

“胖了,住院的时候,你瘦得像根豆芽菜。”连沉这么说也就算了,他还伸出一只手比画。好了,你可以一辈子单身了,少年!

连沉上前一步,试探地搂住我的肩,见我没有反抗,便搂得更紧,紧到我有些痛。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的腰际。轻微的痛感告诉我,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美梦——他也喜欢我,很喜欢。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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