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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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期回顾:成功搭救了蒲桃的龙成谨,英雄救美过后,不愿牺牲自己,只得把宋昱推出去,安了蒲父拳拳爱女之心。一切完美结束,龙成谨终于踏上了回京之路,此一别山长水远,他和蒲桃是否真的再无相见之日,还是重逢可期?

    第三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一)

    三月后,京城。

    六月初时,新科文武状元郎黄兆被封为左策骑副将,将于本月月底,与左策骑将军宋昱一起,前往嘉庸关驻守。

    传闻中,黄兆玉树临风,英俊非凡。但他深居简出,甚少露面,见过他的人极少。在今年春试时,年仅十七岁的他本只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岂料竟一飞冲天,一举夺下两魁,得了陛下钦赐的八个字:“文冠六部,武霸天下”。

    有很多嫉妒他才能的人纷纷表示,这样的称号哪里是他一个十七岁的毛孩子承受得起的?这不是折福吗!

    “朕说他受得起,他就受得起。”皇帝无数次的赞扬,让民众对他的好奇更甚。

    爱慕他的民间女子多如过江之鲫,觊觎他的世家小姐更比三年前的状元刘长昕还要多几倍。怎料想,黄兆竟在这时候急流勇退,放弃京中要职,自请从军,实在让人始料不及。

    但他越是反常,便越让人对他产生好奇。

    六月十五这日,黄兆的父亲,翰林院侍郎黄廷礼包下京城最大的酒楼醉香居,宴请同僚、亲朋为其送行。场面十分盛大。

    醉香居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充塞了整条街道。这其中最多的,莫过于身穿罗衫、头戴幂篱的女子。她们挤破了脑袋,踩烂了鞋袜,只是想见见这新科文武状元郎黄兆的真容。

    龙成谨得了帖子,微服私访,扮作宋昱的侍卫随他进了醉香居。他们绕过众人,径直上了顶楼,坐在最豪华的包间里。从露台往下望,便见太平府坊间交错,星罗棋布,街道上被头戴幂篱的女子充斥,耳边更是传来她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

    “我们要见黄兆!”

    “我们要见文武状元郎!”

    听着声声嘶喊,龙成谨笑着喝了口茶,看向当事人:“景轩,想不到你的人气比本王想的还要高。都快超过本王了。”

    黄兆字景轩,是曾经与龙成谨一同在太学求学时,由三朝元老潘经纶亲自取的。龙成谨在太学待了十年也没能求来潘经纶亲取的一个字号,这事让他挂怀了很久。故而他从来不叫黄兆的名字,永远都叫他“景轩”。

    “请殿下不要再打趣下官了。如果可以,下官真不想来。”黄兆无奈地苦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黄兆身穿绛红色常服,领口绣金线云纹,十分华丽。但他举手投足间有些别扭,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穿着。

    宋昱偷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月底就能离开了,今日最后一战,你权且当作是在渡劫。”

    黄兆点头,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仍是如坐针毡。

    黄兆从小闭门造车,两耳不闻窗外事,在人际交往方面有先天性障碍,看到这样的场面让他十分不安。当龙成谨一改当初将他留在朝堂的主意,突然建议他去往边关,这无疑让他找到了一条活路!要黄兆面对宋昱一个人,显然要比面对满朝文武要坦然得多!他终于不用再受到众人的关注,不用娶不想娶的女子,不用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做了什么而得罪人了!

    黄兆念及此,便感激地看向龙成谨:“多谢殿下让下官离开京城,再生之恩,没齿不忘。”

    龙成谨闻言手一抖,险些打翻茶碗。

    宋昱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要谢就谢蒲桃吧,这可多亏了她!”

    “葡萄?”黄兆一愣,很是不解。

    “蒲家村的蒲,桃子的桃。”宋昱更正。

    “那是什么?人名吗?”黄兆更加迷茫了。

    “喀。”龙成谨咳嗽了一声,瞪了宋昱一眼:“你话太多了。”

    宋昱莞尔而笑,不再多言,眼睛里却写满了笑意——看见龙成谨吃瘪的模样,真是比什么都有趣呢。

    这时,包厢大门再次打开,黄廷礼簇拥着吏部尚书周琦缓步走进。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身穿墨色常服的男子,此人正是上一届的头名状元,刘长昕。

    “宋将军,黄副将。”周琦点头致礼,算是打过招呼,本想就座,但见宋昱身边坐着的侍卫赫然就是龙成谨后,突然脸色大变。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今日宴会身份最高之人,却不想龙成谨竟会出现在此,立即收起了一身傲气,躬身作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下官周琦,见过七皇子。”

    “下官刘长昕,见过七皇子。”

    龙成谨掰开一颗核桃,淡然地点了点头:“起来吧。”

    “谢殿下。”

    二人平身后,看了一眼龙成谨和宋昱,最后选择了坐在晚辈黄兆的下位。

    虽然龙成谨看着温润如玉,但世人皆知龙成谨脾气不大好,变脸比翻书还快。他现在看着心情不错,但保不齐一会儿就翻脸了呢?他们可不想往枪口上撞,所以还是敬而远之吧!

    堂堂吏部尚书坐在了下位,他是有苦难言,而他身边的刘长昕却满脸坦然,双眼直直地盯着龙成谨,让龙成谨不由得皱起眉头。

    龙成谨挑了挑下巴,问刘长昕:“你看着很眼熟,在哪里当职?”

    “回殿下的话,下官年初接任吏部考功司侍郎,曾远远见过殿下几次。”

    考功司?

    那是哪个旮旯?

    “哦……”龙成谨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赞了句,“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可限量。”

    “多谢殿下夸赞。”刘长昕面露喜色,只觉自己被幸运之神看中。他原本期待着龙成谨再跟自己说几句,却不想龙成谨不再说话,只低头剥核桃。

    核桃硬而难剥,龙成谨拿着小锤子,有时候要砸四五下才能砸开。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殿下剥核桃。”刘长昕招呼来侍婢。

    侍婢立刻上前,龙成谨却镇定地摇了摇头:“别动。”

    侍女驻足,面露难色。刘长昕一脸疑惑,甚是不解。

    龙成谨睨了他一眼,道:“自己剥的才有意思。”

    “那是那是,殿下说得极对。”周琦和附和,挥挥手让侍女退下了。

    周琦瞪了刘长昕一眼,斥责他多管闲事。

    刘长昕自知鲁莽,心虚不已。但见龙成谨没有发火,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又陆续到访了几位尚书,他们向龙成谨见礼之后,各自落座。

    饭桌上,宋昱和周琦、刘长昕寒暄着。黄兆时不时地点头,除此之外,一句话都不肯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这让没见过黄兆的人都觉得很奇怪。

    新科文武状元?

    就这样?

    难道是哑巴?

    还有,他这小胳膊小腿的……拎得起刀吗?

    众人心头疑惑丛生,但黄兆毕竟是御笔亲封,没有人敢当众下他面子,嘴上还是一刻不停地夸赞他:“英雄出少年。”

    这一桌子人里,最随性的当属龙成谨。除非他想说话,否则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谁都不理睬。也没人敢说他。

    而口才最好的,要属刘长昕。刘长昕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且不论旁人谈论什么,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让众大人十分欢喜。

    情商高,非常高。

    龙成谨瞥到刘长昕时,总觉得他眉清目秀的模样着实让人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这种熟悉感持续到宴席结束,龙成谨还是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便也不想了。

    龙成谨起身,正准备离去,周琦却突然拦住了他,躬身道:“七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说。”龙成谨驻足,等着他继续说。

    周琦心中一喜,接道:“下官小女与长昕的婚期定在月底,还望殿下赏脸,过府同喜。”

    龙成谨撑开扇子,看了看刘长昕,没想太多,点了点头:“好。”

    “多谢殿下。”

    “谢七皇子。”

    周琦和刘长昕同时松了一口气,喜上眉梢。

    “帖子下官随后差人送去府上,下官恭送七皇子。”

    龙成谨摆了摆手,跟着宋昱离开了。

    楼下山呼海啸一刻不停,宋昱掏了掏耳朵,显得很难受。龙成谨却怡然自得。他走在街上,看着身边的莺莺燕燕,不仅没觉得难过,反而十分享受——我宣武大好山河,时和岁丰,太平府更是民风开放,万花齐放。

    真是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二)

    时间一晃而过,六月底,距离宋昱和黄兆离开太平府还有三天。

    二十八这一日,吏部尚书周琦嫁幺女周月灵,又是一番盛大景象。

    周月灵在周家虽然排行最小,但她是正室所出,系除二公子周显琛外唯一的嫡子。她的身份之尊贵,嫁娶之礼之盛大,远远超过了四个姐姐。

    晨时,刘长昕沐浴更衣,净手煴香,换上大红喜袍,戴好南珠金冠,而后跨上骏马,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西南大街巡游至南康坊周府。

    周府,小月楼。

    周灵月穿着金银绣线制成的龙凤袍,正描完最后一笔眉。而后喜娘为她戴上千珠凤冠,盖上红盖头。两名婢女一左一右将她搀起,扶出闺阁,去往前厅。

    前厅里,周琦及其妻文氏端坐堂前,周显琛及其一干兄弟姐妹列在右边,四名妾侍站在左侧。厅正中,刘长昕一身红衣,身长玉立,面上带着笑意,不时向里张望。当周灵月娉婷的身影出现后,他眼中的笑意更是要溢出来。

    “夫人。”刘长昕轻唤了一声,三步上前,亲自将周灵月搀到厅中蒲团前。

    二人跪在蒲团上,三拜高堂后,婢女端来茶碗,递给二人。

    二人分别给周琦和文氏敬茶后,刘长昕沉下肩,郑重地唤了周琦一声:“岳父大人。”

    周琦笑呵呵地抚须点头:“既然你无父无母,便不要生疏 ,大可唤我一声父亲,从此就不说两家话了。”

    “是。”刘长昕没有迟疑,再次作揖,“长昕拜见父亲,母亲。”

    “好好好……”周琦连连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掩埋在皱纹里,开心得快要看不见。

    文氏更是欢喜的不得了,起身牵过他的手,将他扶起来,而后将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灵月以后就交给你了。”

    “请母亲大人放心,长昕一定好好对待灵月,此一生再不看旁人。”

    刘长昕言辞恳切,句句铿锵,让在场之人无不欣羡——这样学识渊博又恪守本分的少年郎君,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喽!

    刘长昕执了周灵月的手,将她送进花轿。而后再次骑上骏马,向自己府邸行去。

    鞭炮炸响,震耳轰鸣,人群齐声欢呼祝福,热闹非凡。然而群情激昂的人群中,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踉踉跄跄,摇摇欲坠。她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再撑不起身子。

    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看着刘长昕从自己眼前走过。围观的人群很多,他们都跟在喜娘后面抢彩头,渐渐跟着新人前行。只有她,整个人似失去了魂魄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热闹的人群消失不见,徒留下一地被踩烂的爆竹红纸,它们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蒲桃心中钝痛,只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她的脑海里,一直重复着一个画面——刘子昭执着自己的手,温柔细语地说:“桃儿放心,子昭一定好好待你,此一生再不看旁人。”

    昔时之景,何其相似,他迎亲时所说的话,除了称呼,竟连一个字都不曾变过!

    刘长昕?根本就是刘子昭!一个本已经死了三年,尸骨都该化作了白骨的人!

    可他现在不仅没死,还平步青云成了状元爷、考功司侍郎。这一刻,更是成了六部之首吏部尚书周琦的乘龙快婿!

    他不是已经娶了自己,口口声声说着再不看旁人吗?

    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蒲桃脑子里乱哄哄的,身上的力气被抽尽后,很快,怒气和疑惑充斥了她的脑海。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可是他知道!

    她这就去问问他,让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刘府在成康坊,位置比起南康坊偏西南,但也算京中的富人区。这里一座宅子,能抵过蒲渊最富裕之时的全部身家。而那一箱箱随周灵月而来的嫁妆,更是价值连城,让人无法企及。蒲桃回过神,赶到刘府的时候,最后一箱嫁妆刚进堂。

    刘府前,左右各有二十四名侍卫,都是京兆尹调来维护秩序的。而刘长昕则站在门口,迎接陆续到来的宾客。蒲桃一个都不认识,但见刘长昕拱手作揖的程度,大部分宾客的地位怕都是在他之上。蒲桃看了他一会儿,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后,左右各出一掌,便将挡在自己身前的围观人群劈开了去。

    “谁打我!不要命了?”

    被打的人被她震退,连带四周十几人人仰马翻,霎时间怨声四起。蒲桃目不斜视,踏着这些人的身体,疾步上前。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刘子昭脸上出现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他本人亦是一脸愕然,许久都没能从惊讶中缓过神。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他们大气都不敢出地盯着蒲桃。他们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心中却都在为她默哀——哪里来的山野丫头,敢打周尚书的女婿?还是在新婚喜宴时刻?简直是不要命了!

    刘子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声呼喝:“来、来人!抓、抓刺客!”

    他话音刚落,蒲桃的巴掌再次扇在他的面上,“啪”的脆响再次响起,刘子昭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此放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刘子昭颜面尽失,怒不可遏。

    蒲桃不为所动,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是谁啊?”刘子昭愤恨不已,但被蒲桃的眼神所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要派人来跟我说你已经死了?”蒲桃说话间,三名侍卫上前,正要动手,蒲桃却先发制人,左手肘上挑,撞断了前来捉她的侍卫的肩膀。几乎同时右腿一扫,便将另外两名侍卫掀翻在地。她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丝毫情面。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里,侍卫长没想到三个大男人都抓不住一个纤细女子,很快又上来十余人,但这几人的到来还需要时间。刘子昭看着仰躺的三人,咽了口口水。

    眼前人眼中有怒火,他生怕她一个控制不住,就会掐断自己的脖子!

    蒲桃紧接着上前,站在刘子昭面前。但她没有再打他,而是咬着下唇,似乎在极力地忍耐:“刘子昭,为什么要改名字?”

    “你……你是……”刘长昕捂着脸,看着眼前人。

    她的眉目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他这三年来洁身自好,从不进出青楼,根本没有接触女子的机会,他唯一接触过的两名女子,只有周灵月和……

    刘子昭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但很快,疑惑变成了惊惶。惊惶闪过,便是狠戾决绝。

    “你是蒲桃!”刘子昭声音很小,小到能听见的人只有他和蒲桃。

    蒲桃有气、有怨,但更多的是不解。

    水汽涌上眼眶,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来人,抓刺客!”刘子昭退了三步,离她远远的,跟她划清界限。摆出一副“哪里来的疯婆子,我不认识她”的坚定模样。

    侍卫及时赶来,将蒲桃团团围住。

    “把她拿下,关进大牢,严加拷问!”刘子昭恢复镇定,只想着将她捉住后,打到她残废,她便也不敢,也不能再生事了。怎料想,十余名侍卫顷刻间被蒲桃打倒,她招招狠辣,出手毫不留情。虽不取人性命,但也足以让他们断手断脚,再无战斗力了。

    人群哗然,全然没想到这样一个纤弱女子竟能徒手打倒十余名带刀侍卫!这还是人吗?

    “来、来人!快来人!”刘子昭牙关打战,吩咐侍卫赶紧将她拿下。

    侍卫们倾巢出动,但无一例外的,他们最后都倒在了蒲桃的魔爪之下。更可怕的是,在场的人谁都没看见蒲桃究竟是怎么出的手,仿佛她动一动手指头,身边的人就伤了一片。

    蒲桃站在一众伤员中心,气场迫人,雄姿英发。这一会儿的工夫,她的形象已经从一个弱质女流变成了无敌杀神。虽白衣飘飘,但霸气凛凛。

    龙成谨缓步而来,恰巧看见这一幕,心中莫名浮现了一句诗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雄霸一方。

    (三)

    三个月前,龙成谨和宋昱离开万和城后,蒲桃父女便被接出了贫民窟。

    池泱在蒲家原先的豪宅边上给二人买了一套两进两出的四合院,条件十分优渥。蒲桃自小与池泱相熟,后来蒲家落败,两家没有多少联系。蒲桃对他一开始多少有过怨愤,但时日久了便也释怀了——这世间永远不缺锦上添花,却极少有人雪中送炭。此乃人之常情。

    令她没想到的是,池泱的态度在近日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实在有悖常理。蒲桃猜不透这其中的因由,有过提防,无奈父亲已经病入膏肓,面对旁人的示好,她也没有道理拒绝。于是她在四合院里一住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来,池泱派了万和城内最好的大夫为蒲渊诊治,还三不五时亲临府邸,悉心照看。对此,他的说法是“良心发现”,但小孩子都知道这不可能,成年人的世界,利益为重,情谊可抛。池泱如此作为一开始遭到了父女俩的强烈排斥,但三个月过去,便连蒲渊都对他再恨不起来。

    蒲渊的病情大为改观,趋于稳定,蒲桃便以上京寻夫为名去了京城。

    蒲渊以为她去找宋昱,大方同意。然蒲桃要找的,实际上是刘子昭。

    上京的旅途中,她无数次地设想去了京城该怎么办。她以为自己会找到他的坟墓,将他的尸体带回家,也想过如果他死得冤枉憋屈,自己会穷尽心力为其报仇雪恨。可她无论怎么想,都没想到,自己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三年前考取状元,仕林中最大名鼎鼎的寒门学子;一个连跳三级,迎娶尚书千金,即将走上人生巅峰的人!

    刘长昕。

    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不。应当说是当头棒喝,醍醐灌顶。

    其实在蒲桃见到刘子昭的那一瞬间,她就全明白了。之所以她还恬不知耻地开口问,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听一听他的解释,这也是给自己三年的焦灼画上一个句点。

    但蒲桃到底没能等到刘子昭的解释。刘长昕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疯婆子!然后将府中家丁侍卫悉数叫出。蒲桃双拳难敌四手,没能再接近刘子昭,但也没落下风。

    围观人群没想到在见证了一场盛世婚典的同时,还能观摩到一场巾帼不让须眉的比武。一时间一个二个都有些忘情,连连叫“好”!

    民众本以为女子会一路杀进刘府,却不想她很快又败下阵来——就在龙成谨距离女子百步左右,很快能看清她的模样时,一身着绛红色军铠的男子突然飞身上前,一掌劈向她的后心。下一刻,女子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地。

    “带走。”着军铠的男子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侍卫们便上前将蒲桃拖了下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新科文武状元黄兆。

    黄兆刚从军机处出来,没来得及换衣裳便赶了来,恰好见到这一幕,自当上前维护秩序。

    刘长昕见终于解决了蒲桃,给黄兆道谢之后,立刻又恢复了颐指气使的模样,指使管家迅速清理现场:“押下去,严加拷问!封锁消息,不要让此事惊动岳父岳母。”

    “是。”

    蒲桃被人一左一右驾着,直接拖去了京兆尹大牢。

    龙成谨看着被拖走的女子背影,见她身段窈窕,纤弱无骨,这与自己记忆里的某人有些相似。

    宋昱发现了龙成谨的恍惚,立即打趣道:“是不是和某人很相似?”

    “谁?”

    “殿下知道下官在说谁。”

    龙成谨睨了他一眼,本着大丈夫男儿本色不可欺的信条,冷哼道:“这等乡野粗妇,蛮力女子,本王从来都不屑一顾。”

    “是……吗?真的不屑一顾吗?”宋昱双眼含笑,意有所指。

    龙成谨知道他在说谁,咳嗽了一声,淡淡道:“蒲桃对本王来说只是个意外。本王的生命里不会再出现那样的意外。”

    宋昱再次摇头,故作沉思道:“眼下我与黄兆带兵前往边关,你身边再没有我等保护,若在遇到这类女子,只怕……意外不会少啊。”

    “……”龙成谨懒得理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龙成谨快步追上黄兆,笑道:“那名女子以一敌十,却在你的手中过不了一招,真不愧父皇赐予你的称号。”

    黄兆不善言辞,与龙成谨见礼后,努力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下官偷袭,胜之不武。”

    “你不必谦虚。就算正面迎敌,本王也相信你定能三招毙敌。”龙成谨对黄兆很有信心,但黄兆本人不这样认为。龙成谨来得晚,只看见那女子以一敌十,但她前后打倒的侍卫人数加起来,说她是以一敌百也说得过去。

    那个女人……实在不简单。待婚宴过后,他想再亲自去看看。

    三人入府之后,婚宴很快开始。蒲桃造成的小插曲在刘长昕的竭力镇压下,并没有引起府内宾客的骚动,只不过让府外围观的平民看了一场好戏。

    申时,按照习俗,二人喝了合卺酒,同吃一碗食,三拜天地后,礼成。

    刘长昕如愿娶到尚书千金,在场宾客的祝福之语总算盖过了蒲桃所带来的不安。

    在众人簇拥下,新人被送入洞房。刘长昕挑开红盖头,入目的便是周灵月如花似玉的娇俏眉眼——那是在从小优渥条件熏陶下,带着浓烈书卷气息的美。蒲桃虽然瘦了许多,但她的英武之气与周灵月的柔媚一比较,蒲桃那根本称不上是女人。

    刘长昕看着周遭红彤彤的喜堂,身上华丽的衣饰绸缎,还有眼前的美人,他只觉得苦难已经过去。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四)

    阴暗的牢房里,只有壁挂上的烛台里闪动着昏暗的火光。女子微弱的呼吸起伏,看得出她已经筋疲力尽。

    蒲桃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手心撑着地板,触手湿滑,已经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她的血。然而身体的疼痛是一回事,心中的冰凉却让她连生的希望都没有了。

    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不管他人如何嘲笑践踏,她心中都曾有个念想。虽然刘子昭从未与她同房,但她一直以刘夫人自居,始终觉得自己是有根有家的人,不曾彷徨失措。但现在,过去所有的坚守和期盼都化作了破碎的镜子,落了一地,扎得自己满身是伤,心碎成了灰。

    蒲桃不知道自己在牢里待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就是衙役疯狂的鞭打审讯。

    “说!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刺客!”

    刺客?不不不,她可不想行刺谁。

    “让刘子昭来见我!”

    蒲桃始终只答他们这一句。那人却始终不曾露面,甚至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呵,这时候他该是软玉温香,佳人在握,又哪里有时间管我呢?

    他巴不得当作不认识自己,好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葬!

    劳役们根本不认识刘子昭,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刘子昭就是周琦的乘龙快婿刘长昕。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替蒲桃带话。在他们看来,像蒲桃这种为了攀龙附凤而夺人眼球的女子,每年不打死一百也有八十个,若连这种小事都去劳烦刘大人,岂不是太没眼力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难熬却也要熬不过去了。

    感受到越来越虚弱的身体,蒲桃知道,或许自己大限要至了……

    当天夜里,师爷赤色的大笔一画,在本子里记上一句“不堪受刑死亡”后,也不管蒲桃到底还有没有气,便吩咐衙役们将她拖出去,扔到义庄等死。

    下半夜,天生对酒精不敏感的黄兆成了唯一还清醒着的人,他带领手下,将一干喝醉的王公贵族送回府邸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京兆府衙门。

    酒桌上的斛光交错、推杯换盏没能让他忘记,在酒局开始前,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数十名家丁守卫打翻在地,最后被自己一招制服的女子。虽然他现在是武官,但他也不会忘记,曾经为文官时,师傅曾教导过他的“为民请命,为民申冤”八个大字。

    他的直觉告诉他,她的身上一定有故事。

    京兆府牢房彻夜有人值守,黄兆在三更时分到达。距离蒲桃被带走,仅过了两个时辰。

    “死了?”黄兆眉头紧皱,在一身绛紫色的官服和昏暗烛火的映衬下,脸色阴郁不已。

    “回大人的话,已经死了近三个时辰了。”牢头躬身哈腰,将师爷亲自记录的本子取来递给黄兆。

    黄兆翻完,长舒了一口气:“可惜。”

    “大人,您说什么?”牢头没听清,斗胆问了一句。

    黄兆摇了摇头:“没什么。”

    黄兆甚少与人打交道,心中在想什么,面上就表现出什么。而牢头则是成了精的人,察言观色最是在行。他一见黄兆露出的神色便知道,他对那名女子的心思不简单。如今女子已死,牢头生怕黄兆怪罪自己,便竭尽全力想让黄兆满意而归。

    牢头道:“大人,那人虽然已死,但从她身上搜来的东西还存放在仓库里,您,要不要看看?”

    黄兆闻言,灰白的眸子里立即闪起了少许光亮。

    他点了点头,掷地有声地说道:“带路。”

    京兆府衙门里,有专门存放证物的房间,名曰考证司。

    考证司内,四周放满了柜子,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最前排的柜子隔断里,存放着大量的卷轴,是这些年来未了结的案子的详细资料,而最后头的柜子上则做满了抽屉。抽屉里放着的则是无人认领的证物。蒲桃的物品存放在倒数第二层的最后一个抽屉里。

    牢头将抽屉打开,将一只钱袋子拿了出来:“大人,您请看。”

    黄兆接过钱袋子,发现钱袋上绣着一朵白色的海棠花。花瓣上隐隐约约有些脏污,似乎是血迹。

    ——看来绣娘的绣工一般,否则不至于绣一朵花都能扎破了手指。

    黄兆轻轻掂了掂钱袋,而后神色一变,怒瞪着牢头:“银子呢?”

    牢头心中一凛,“扑通”一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大人,小人可不敢偷拿东西,这钱袋子里真没什么钱!”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黄兆睨了他一眼,没有在此事上多做计较。

    黄兆将钱袋打开,发现袋子里钱没有几文,倒是有只翠绿色的玉佩。玉佩雕龙刻凤,一看就价值连城。

    黄兆突然相信,这牢头确实没有做手脚了,否则为什么不拿这枚玉佩?

    就在他准备将玉佩放回去时,却听牢头又道:“大人,这女子没有户籍、没有名帖,只有这只空荡荡的钱袋子和假玉佩……”

    黄兆面色一怔,面色古怪道:“你认为这枚玉佩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了!这等乡野女子,配得上这么好的玉佩吗?”牢头脱口而出。说到一半,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逾越了规矩,蔫蔫地说,“回大人的话,您看,这玉佩的色泽,若不是假货,只怕能买一座城!那女子看样子似乎也不是本地人,她不肯开口,想要找到她的家人可不大容易,只能作流民处理了……”

    黄兆不置一语,仿佛牢头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如今,他所有的心思都在这枚被他忽略的玉佩上。他抚摸着玉佩上栩栩如生的龙爪和凤翎,只觉得这枚玉佩十分熟悉,就好像……好像七皇子龙成谨常年佩戴的那一只。

    话说回来,最近见到七皇子,他腰间所佩的玉佩仿佛就与之前的不大一样了……

    有了这分念头,黄兆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牢头在身旁叽叽喳喳的话语便全听不进去了。

    “这枚玉佩我拿走了。”黄兆离开前,匆匆丢下了这么一句。

    牢头一听他要走了,欢天喜地地送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让他带走这枚假玉佩?

    “大人喜欢,大人尽管拿去。”牢头拱手作揖,在门前送别黄兆。

    黄兆带着玉佩和钱袋,径直去了七皇子的府邸——景王府。

    三年前,七皇子黄河治水有功,获封景王。皇帝在紧挨皇城的御和坊为他新建了王府一座,并亲笔在牌匾上题字。七皇子成了继太子之后第一个得此殊荣的皇子,一时风光无限。

    七皇子志不在皇位,且太子与七皇子乃一母同胞所出,都是皇后亲生的儿子,并无什么嫌隙。等景王府建成后,他便在王府里搭建了戏台,过起了神仙般的日子。

    当然,七皇子神仙般的日子只是旁人看来,个中苦楚心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三年前被蒲桃一招制服后,他一直郁郁寡欢,对男女之事提不起兴趣。他寻医问药一整年,无人能解。他没能力再让府中姬妾怀上子嗣,一气之下,索性将姬妾都赶去了偏殿,再不召人侍寝。有心人见了,送了几个漂亮男孩来,他气得面色铁青,将那些男孩扒光打了一顿,扔出府去。自此,再无人敢多事。

    龙成谨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却不想三月前在万和城再见蒲桃后,自己的病竟不药而愈。经过几名女子的试验,以及太医最后确诊他痊愈后,他更是欣喜若狂,一连多日流连于姬妾房中,乐不思蜀。

    昨夜,又是辛劳一夜。龙成谨抱着侍妾,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黄兆衣不解带,在客厅里等了他半日,总算将他等了来。

    “属下拜见王爷。”黄兆拱手作揖,行了大礼。

    龙成谨姗姗来迟,见了黄兆,很是惊讶:“你怎么到我这来了?今日午后,你便要前往边关,可你……”龙成谨打量了他一遭,捏着鼻子摇头道,“你连衣服都没换。”

    黄兆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便不解释,直道:“回王爷的话,属下将玉佩交给王爷,便会离开。”

    “玉佩?”龙成谨疑惑,“什么玉佩?”

    黄兆从怀中拿出玉佩与钱袋,将玉佩递到龙成谨眼前,道:“王爷,昨日大闹刘大人婚宴女子已死,这是她留下的遗物,属下见了眼熟,记得王爷也有一块相同的玉佩。不知这一枚,是否就是王爷那一枚?”

    龙成谨见了玉佩,只一眼就认出,它就是自己三月前赠予蒲桃的那一枚。

    所以……昨日那雄霸一方的女子,真是蒲桃?

    她死了?

    下期预告:强装着啥事儿也没有,实际心不在焉,满脸失魂落魄的龙成谨,连梦里都是蒲桃。再也睡不着的他,大半夜跑去了蒲桃的坟前,意外发现人还活着,他便把蒲桃接回了自己的府邸,悉心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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