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青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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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北城最阔绰混账的大少爷昨夜里一命呜呼了,大少爷孙俯人缘之坏,哪怕常常受他恩顾的烟馆妓女都要捂嘴偷笑,他爹妈早不承认这个儿子了,对他撒手不管看一眼都嫌堵得慌,肯为他辛苦操劳、包办丧事、流泪伤心的,只有被他称为铁母鸡的正房妻子周槐荫。

    周公馆前驶来一辆汽车,戴着黑色小礼帽、身穿黑呢子大衣的周槐荫一脚踏出汽车,看着堂前被白玫瑰环绕的丈夫尸身,孙俯行事糟糕,面庞却英俊,只是如今他那让人着迷的长睫毛深深垂下,暧昧邪恶的眼睛再无缘得见天日,高挺的鼻梁与不知亲吻过多少人的嘴唇,都覆上冷色。

    周槐荫站着默默垂泪,众人都怜悯起这个女人,她与孙俯的婚姻情况特殊,周槐荫是周公馆内的独生女,而孙俯只是周家的没落分支,两人曾指腹为亲。教化一开,原本这些老教条做不得数,但周槐荫十四岁时父母双亡,她一个孤女懵懵懂懂,赶来的孙家在当地就有无赖的名声,许了周家其他人好处,想将那桩指腹为亲坐实。有人给周槐荫远远地指了孙俯一眼,周槐荫见他生得好看,脸上浮现红晕,十七岁浪荡不羁的孙俯就此霸占了周公馆。

    孙俯是个恶魔,他暴躁易怒、反复不定,无节制地挥霍周公馆的财产,常为舞女争风吃醋与人打架,更有不堪的传言,孙俯见许多公子都养小相公,一时新奇,也养了小相公,甚至带着这个小相公出入上流宴会,被人唾弃。而渐渐长大的周槐荫,人们常常看见她素雅端庄地去局子里捞她丈夫,秀丽却疲惫的脸蛋,永远直直地挺起脊背,被孙俯嫌弃为古板死鱼。

    侵吞周槐荫财产、将她折磨得光彩黯淡的孙俯终于死了,周槐荫不愧是大家教养的闺秀,一心柔软良善,为不值得的人落下宝贵眼泪,但她伤心得极有分寸。

    来参加孙俯葬礼的男子大多是觊觎周槐荫的,但警长李密不是,他是负责审查孙俯死亡的人,有事想问问周槐荫。

    他们交谈间,周槐荫被管家耳语几句,皱了眉头,踏出周公馆,只见一个充满痞气、浑气的男人蹲在门口,见到周槐荫便懒洋洋地起身,唇红齿白笑容灿烂,伸手要钱。这两人打了无数回交道,他便是孙俯那位臭名昭著的小相公,原本在码头干骗钱勾当的小甲。

    小甲是来敲诈周槐荫的:“周小姐,恭喜你逃脱孙少爷魔掌啊,赏点钱花花呗。”

    周槐荫不理他,转身要走,却被小甲一把拉住。

    他凑前,对她笑嘻嘻耳语道:“你要是不给让我满意的数字,我就向里面那位警长告发,你丈夫孙俯背地里做鸦片生意,你知道的,孙俯什么都跟我说。”

    周槐荫对面他赤裸裸地威胁扬起嘴角,她站在台阶上低头,在他面前显出一个女子的矜贵,将他鄙夷得体无完肤:“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在乎那个男人做过什么事,对他的事情也不感兴趣,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周公馆的强盗,你靠孙俯再也勒索不了半分。”

    小甲开始愤怒,周槐荫傲慢地别过头,高声对警长李密喊道:“谋害我丈夫的人就在这里,孙俯当天晚上住在他家。”

    小甲被人带走,这位淑女转身带着泪痕,开始憔悴可怜地接待宾客。

    实际上,最后一个为孙俯的死亡而伤心的人,也是不存在的。

    小甲被抓进了警署,他出入这里如家常便饭。码头的小甲时常穿着松松垮垮、裸露胸膛的衣裳,他胸前有大片拙劣的刺青,他的美丽是一种无药可救的美丽,目光锐气锋利,那张脸招惹无数风流,他是贫穷版的孙俯,所以才同孙俯臭味相投。

    小甲在码头有位大哥,从前都是这个大哥捞他出来,小甲枉有漂亮脸蛋却愚蠢天真,认为自己沾上杀人嫌疑,大哥还能把他搞出来。五天过去,小甲认清现实后绝望了,他天天破口大骂周槐荫,最后恶狠狠地压低了声音,叫人把李警长请来。

    他把孙俯的那些破事儿都告诉了李警长,孙俯私底下做鸦片生意,周公馆绝对撇不清关系,要把周槐荫也抓进来。李警长平静地问有什么证据,小甲说自己家里全都是证据,但是这件事之后不了了之,小甲恨得直骂他们是一丘之貉。

    小甲最后还是被放出来了,孙俯当天晚上的确在他家中过了上半夜,但是到下半夜,就坐汽车回到了周公馆,有目击者称孙俯醉醺醺地被人扶下汽车时还是活着的。

    小甲回到家后发现家中一片狼藉,那些证明孙俯贩卖鸦片的证据都不见了,他知道一定是周槐荫买通了李警长,于是跑去周公馆大闹一场。周公馆很安静,只有周槐荫一人坐在孙俯灵牌前喝茶,她是个恪守责任、不落人话柄的妻子。

    周槐荫朝他笑道:“其实,我该谢谢你杀了我丈夫,让我重新获得自由之身。”

    小甲愣了一下,然后不住冷笑:“孙俯是回了周公馆才死的,谋害他的人是你这位最佳妻子吧。”

    “我为什么要谋害我的丈夫?”周槐荫问。

    其实有很多理由,比如孙俯的冷淡,孙俯的背叛,孙俯的暴力,但是小甲认真想了半天,得出一条最滑稽的言论:“因为你想要得到我。”

    小甲做孙俯的情人第一天就觉得周槐荫喜欢自己,他自认清楚女人的需要,尤其是周槐荫这样看似冷淡实际寂寞的女人。

    “让我做你的情人吧,我侍奉了你丈夫,侍奉你也不错,尤其是你可比你丈夫好多了,我跟他只是因为钱,跟你的话说不定会真正爱上你,你记得吗,第一天我就问过你这个问题,我说了我可以免费做你的情人,因为你是位淑女。”小甲双眼暧昧轻佻,语气酥软,像极了周槐荫的丈夫,她忽然暴怒。

    周槐荫一把将小甲推到墙上,两人气息紊乱,她穿着白色毛领大衣,珍珠蕾丝衬里,神情冷漠至极。小甲知道她不是个温婉的传统女子,她一动不动时其实很吓人。

    小甲弯下腰,仿佛还不够激怒她,冲她拍拍自己屁股,笑道:“就在孙俯那浑蛋的灵牌前,我们好好地羞辱他一番。”

    小甲被揍得鼻青脸肿,但是周槐荫的处境也不好过,流言已经传开了,孙俯是回了周公馆才死,周槐荫是头一位嫌疑人,她很快就会被传审。

    小甲没回码头,而是在城根下做一点昧良心生意,他摆地摊要给人治虫牙,褂子上写着立止牙疼,还疼不要钱。小百姓哪能没点小病小痛,客人头回来,他便给人抹上一种凉药,确实不疼了,可当天晚上回去又疼得要命,客人手拿砍刀气势汹汹地返回,他一拍大腿说没想到严重到了这种程度,看来需要治本儿。

    所谓的治本儿,便是他扒开了客人的嘴,用针挑子乱鼓捣,不一会儿戳出一条黑虫子,再一会儿又蹦出几条,人一见觉得真是神了,当下乐呵呵地捂着腮帮子回去了,都是小甲的小把戏,不过赚了人二道钱,没给人治好,给人知道了不得灭了他,这本来就是不是长远生意。

    摊子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正在风口浪尖的周槐荫,小甲将遮住太阳的手放下来,眼睛眯了眯:“我瞧小姐这牙口又白又整齐,用得着我吗?”

    周槐荫不嫌弃脏,坐下来笑道:“给我看看无妨。”

    小甲怔了半天,以为有诈,周遭的人目光纷纷投过来,可是周槐荫丝毫不顾忌,小甲心想管他呢,她都敢怎么自己不敢,刀山火海也下了。

    她张开泛红的嘴唇,小甲伸手进去,手背与掌心不断触碰到她柔软的嘴唇,令他头皮一阵一阵地麻,她的牙齿生得很好,颗颗洁白,小巧可爱,他的指甲敲到牙齿发出清脆声响,只是短短半分钟,却让小甲满头大汗,倏然,周槐荫的舌头微微抬起,牙齿咬住了他的手指。

    小甲急忙缩回手,笑道:“挑不出虫子,贵人无贱齿嘛。”

    “你知道孙俯的死因是什么吗。”周槐荫微微一笑。

    小甲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周槐荫说:“在孙俯的喉咙处卡住了一颗药丸,他是窒息而死的,我猜是哪个穷小子,想下毒害死他,却没想到买了假药,只是我很奇怪,你怎么连药都不碾碎呢。”

    他半天不说话,最后莞尔:“那你说说,我有什么道理要去杀孙大少爷,他可是我的靠山。”

    周槐荫临走前看了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的心底:“因为你做孙俯的情人,甘愿受他的气,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能接近我。”

    小甲在做孙俯的情人之前,其实认识周槐荫,那时候他在周公馆隔壁的巷弄里卖滑胎方子。小甲尽爱干这种事,他总说要是他做妓女的老娘吃了这种方子,他就幸运地不用来这人世间一趟了。

    说是滑胎的方子,实际上小甲也搞不懂到底能否流下孩子,大哥给他方子时只告诉他药性很猛,女人喝完会大伤元气,实际上赚钱的是第二贴养月子的药。

    那天深夜小甲被周公馆的一个婢女拦住,婢女扭扭捏捏地说要买一副方子,小甲见她小腹并未隆起,还取笑她是不是真的确认有孕了,那婢女恼怒地嗔怪她,他说要买滑胎药必须要连着补药买,滑胎药七个大洋,补药五十个大洋,婢女嘲笑他想赚钱想疯了,还说自家什么样的补品没有,于是只买了一副滑胎药去。

    来小甲这里买药的,通常就是街巷流莺或者这种大家族里长相俊俏的婢女,据说周公馆里那位孙大爷极度爱玩,说不定就染指了这个小婢女,婢女怕夫人知道,于是来买药。

    小甲猜错了,第二天晚上婢女慌慌张张地跑来,十指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袍,嗓子里带着哭音:“全是血,夫人流了好多血,你害死人了,你要负责,要去救夫人的。”

    寻求滑胎药的并不是小婢女,而是周公馆的夫人周槐荫,她害怕被孙俯发现,不敢去任何正当医生那里。

    小甲顿时面无人色,慌乱地跟着婢女偷溜进周公馆,柔软洋绸大床上躺着穿着真丝睡袍的女子,小甲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这样尊贵的小姐私下的一面,周槐荫非常痛苦,血不断地从白皙的大腿缓缓流淌出来,她甚至不敢大声喊,小甲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情形,就握住了她的手,婢女要斥骂他无礼,周槐荫却反握住了小甲的手。

    那天晚上周槐荫不知是如何撑下来,天明时她喝过药好了许多,对小甲神色淡淡的,小甲开不合时宜的玩笑:“看来夫人也很风流嘛,给孙大爷戴绿帽,是他活该,糟了,不会杀我灭口吧。”

    婢女说:“呸呸呸,孩子就是孙俯的。”

    周槐荫冷冷地说:“我不会让他的小孽种从我肚子里爬出来,这样我就真一辈子摆脱不了他了。”

    这天傍晚孙俯听周槐荫的肚子半天没有声响,于是暴怒得摔碎了大半个屋子的摆设,他们之间的夫妻情意彻底到了尽头。小甲回到大通铺,却想着那位周夫人额头上流落的汗也是香的。

    码头的人都很奇怪,小甲虽然没钱花,没地位,但性格嚣张,不至于给他们平常最瞧不起的孙大爷做小相公啊,

    小甲是另有所图。他再次见到周槐荫时,终于在这个女人微微诧异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他笑了,就知道这种眼高于顶的小姐不记得自己,可是他会让她记住。

    “喂,周夫人,偷偷告诉你,我在这一块儿行情很贵的,但是我可以给你免费。”小甲豪爽地拍拍胸脯。

    “这就是你上次差点害我性命的补偿吗?”周槐荫问,轮到小甲惊愕了。

    周槐荫看着英俊狡猾的小甲,摇摇头叹息:“活脱脱一个小孙俯啊。”

    张北城的人都觉得孙俯荤素不忌,无论十五六岁的少女,还是三十四十的少妇,甚至男人,可是只有小甲明白,孙大爷不喜欢少女不喜欢少妇,更遑论男子,他喜欢的是自己的妻子。

    孙大爷当小甲是个同他一起混场子游玩的玩伴,也拿他做气昏妻子的工具,跟外界传闻的孙俯抛弃了周槐荫不同,这个家庭的真实情况是周槐荫抛弃了孙俯。

    周槐荫越是精打细算,孙俯就由着小甲乱花钱,他常去赌场里一掷千金,人们都知道小甲与周公馆的关系,于是来找周槐荫还钱,烦不胜烦。

    小甲登堂入室,有一日酒醉后就直接睡在周槐荫的洋绸大床上,周槐荫站在房门口,耳环颤抖,她浑身气得发抖。小甲醒了,从盘子里拿出一个杏子吃着,然后把果核吐在地毯上,周槐荫穿着深绿色连衣裙,衬得她脖颈大片雪白。

    “孙俯又让你来惩罚我。”她说。

    小甲一手把玩杏子,一边笑了:“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我看你在这里很不开心,可你总忽视我。”

    孙俯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一脚将小甲踹至墙角,他面色铁青不住逼问:“你这下贱东西,如何敢侵占她的床。”

    孙俯边骂边哭了,他靠着墙瘫倒,喃喃说:“刚开始她很喜欢我,很爱黏着我,就算我出去玩一夜未归,她想到的只是我的安危,后来她长大了,渐渐学了更多知识,见到更多的男人,就发现了我的真面目。”

    周槐荫小时候被人远远地指了一眼孙俯,见他高大俊朗,又会说话讨人欢喜,于是少女情动。可是她不再是小姑娘的时候,发现自己当初喜欢的男子除了一副皮囊,是多么庸俗不堪,鄙陋可憎,孙俯没文化,甚至没有一样兴趣,他乐此不疲的事情除了在舞厅跳舞就是赌博。而周槐荫在学院念英语,请老师学钢琴,她闲暇时就在书桌上看植物图鉴,孙俯唯一能鉴别的就是全城哪家烟馆的女人最好。

    他说自己最喜欢周槐荫,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喜欢其他女人。

    他愚蠢且无节制地花周公馆的钱,听到一点吹捧就豪爽地请客,他不是不想做生意,而是从来都血本无归。

    他头脑低下,冲动易怒,受人一点挑拨就跟人生死相拼。

    他动机不纯,当初娶周槐荫是为了吞下周公馆的财产。

    周槐荫认清了枕边人究竟是个怎样的男子,那是让她最厌恶的人,他会拖累甚至毁掉她的一生。孙俯外表肆意妄为,实际极其没有自信,尤其妻子越来越明慧,他觉得自己常被她目光如炬地看得无所遁形,自惭形秽。在周槐荫提出离婚的时候,他微弱的自尊心终于受不了,大喊大叫地想占据上风,越这样,他就越觉得妻子看不起自己,这一局无药可解。

    孙俯时刻想重新掌握主动权,他不惜涉险私下开鸦片馆,牟取暴利。他手上确实涌现大量现金,但是周槐荫听到了关于他生意的消息,在他说要用自己的钱请她去湖上餐厅吃东西时,她摆开他的手,警告他说:“不管你干什么,最好别把周公馆牵扯进来。”

    孙俯的鸦片生意也搞砸了,有个老头子死在了他的鸦片馆,本来这个老头子不用死,当时有人发现了他的异状,去报告给了孙俯,可是孙俯被周槐荫搅得心烦意乱,什么也不见,最后他得知事情时,老头子已经奄奄一息了,孙俯慌了,头一个想到的是,要把老头子死在鸦片馆的消息压下去,他钱大势大,什么不能摆平,最为重要的是,不能让周槐荫知道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鸦片馆在死人后自然关闭了一段时间,孙俯在周槐荫送来第三份离婚申请时,躺在沙发上眯眼看了看正嗑瓜子的小甲,孙俯忽然问:“你喜欢夫人吧。”

    小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如遭雷击,孙俯蹲下来,双眼通红,逼问他:“我不怪你,你喜欢她吧。”

    孙俯得了失心疯,他让小甲去玷污周槐荫,小甲哆哆嗦嗦地被孙俯一路拎着进周公馆,然后被他扔到周槐荫身旁,小甲肩头一撞到周槐荫便极力错开,倒在墙边,周槐荫看着这一大一小,其实是如出一辙的没骨气。

    小甲就倒在周槐荫的尖头鞋旁,抬头看她俯视自己,她说:“你要做什么,你敢吗?”

    她又转过头鄙夷孙俯:“你们敢吗?”

    孙俯长久积郁的怒火升腾,一把将周槐荫压至梳妆台上,原本瑟缩的小甲忽然飞身向前,一把撞开孙俯,他的脑袋正好砸在孙俯鼻梁上,撞出鼻血。孙俯怔怔站着,擦了擦鼻血,口中念着“你有种”,然后转身跑出周公馆。

    小甲朝周槐荫讪讪地笑着,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块银色怀表,他说:“这是孙俯要给你的结婚纪念礼物,来的路上他扔出车窗,我又把它捡起来了。”

    银色的怀表内刻有周周两字,周槐荫别过头说:“他总是个记不清日子的糊涂蛋,其实结婚纪念日是前一天。”

    周槐荫并不是对丈夫一丝感情都没有。

    “我以为我会让你开心,其实我只会让你更难过。我明白你这种女人只会喜欢儒雅有绅士风度风的男人,我装也装不像,你不喜欢孙俯,所以你更不会喜欢我。”小甲笑道。

    周槐荫无奈地笑了笑:“不是的,我只是无法跟这样的男人结婚,我能想象到跟孙俯一起四十岁的样子,他会将周公馆败光,欠一屁股债,我再也无力偿还,他整日烟酒,疾病缠身,过度的没有自信会让他极端孤僻暴力,要是有孩子的话会更惨。只要一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就很害怕,从前跟孙俯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因为我无忧无虑,现在我不得不去思考后路,嫁给稳重的男人,我的一生会轻松些。

    “我爱孙俯,但是我无法跟他继续生活,无法狠心把周公馆一起断送。”周槐荫说。

    小甲自从上回给周槐荫看过牙,街坊便将这件事渲染得热闹,从前的小甲会沾沾自喜,现在他只感到害怕,他想坐船偷偷溜走,却苦于没有资金,小甲原本很笃定自己没有杀孙俯,可是如今他又困惑起来,孙俯的确是窒息而亡,导致他窒息的那颗药丸的确是小甲塞进去的。

    小甲杀孙俯有自己正义的理由。

    小甲时常伴孙俯左右,在孙俯接下周槐荫的离婚申请,和她撕破脸皮后,小甲发现孙俯倒镇定下来,他从城内的药贩子手中折腾了几道,秘密买来一颗药。小甲将这枚药描述给大哥听,大哥听完“嘿嘿”一笑,又警告小甲不要多管闲事,大哥说孙俯真狠心啊。孙俯原本是想买简便的无色无味的片状西洋毒药,可是西洋药管制严格,账目明细,容易被查出来,这才换了那颗乌紫泥丸,用起来都是一样的,不过费点功夫。

    孙俯买药,自然要毒的是周槐荫,小甲一下子手足无措 他想去告诉周槐荫,可是说不准孙俯还有什么别的动作,于是他花大钱央求了大哥,求制出一颗一模一样的假药,好做调包。

    大哥接了钱,第二天便送来那颗与真药无二致的假药。小甲没猜错孙俯的心思,当天晚上孙俯告诉小甲他有家宴,是与周槐荫的体面告别,小甲急忙挽留住孙俯,说有重要的事情告知他。

    那天晚上孙俯被小甲阻拦得面色铁青,小甲被他一下子掼倒,孙俯正要走,身后那道声音却带了笑意:“知道小爷我,为什么心甘情愿做你的走狗吗?”

    孙俯回头,小甲擦了擦额头冷汗,清秀的面庞却充满恨意:“我跟着你干尽匪事,受你无缘无故的气,但还是铁定了心跟在你身边儿,从我,从我看到你妻子这样迷人的那一刻。”

    孙俯被这般戏耍,一下子动了杀心,扑过去要掐死他,小甲却颤抖着手从他兜里摸着那颗药,正当他将自己的假药放进去时,却被孙俯察觉了,他将小甲的手一推,两颗药丸都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面上,混淆真假。

    小甲反制孙俯,将他狠狠地压制在地面上,现在他头脑一片混乱,调包计是用不成了,他该怎么做,该怎么做,一瞬间小甲从那两颗药中随意择了一颗,心头一横,一手捏住孙俯的脸颊,另一手两指夹住药丸,从他嘴中送去,孙俯被迫咽下了那颗药丸,无比痛苦,那颗药卡在喉咙正中间,他急于求水,顾不上小甲,跑了出去。

    小甲强塞的那颗药是假药,由一些普通药材制成,孙俯只需找到一些水,就可以顺利吞咽下去,无性命大碍,他的汽车就在门外,车内还有他的司机 小甲本以为,孙俯怎么都不会死。

    可想而知,是孙俯在车内,或者在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小甲要趁夜离开张北城,他想起自己手上还保留着周公馆的钥匙,于是前去拿一些孙俯生前赏给他的东西。周槐荫穿着睡袍赤脚站在楼上,不开灯,看着小甲在黑暗中的盗窃行为,她缓缓地下楼,小甲听到动静之后不动了。

    周槐荫说:“当时我就是站在这里,看到我的丈夫回家,他很狼狈,似乎受到什么打击,但是如那些人所言,他确实是活着的。”

    “你是怎么动手的。”小甲静静地问。

    周槐荫愣了一下,他竟然不问她为什么要杀孙俯,转念一想,又笑了,孙俯对这桩婚姻不会善罢甘休,而她有多么想逃脱这一段纠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我闷死了他。”周槐荫讲得风轻云淡。

    当天晚上孙俯被司机搀扶回到家,司机说孙俯喘不上气,可是一直命令他开车回家。孙俯眼神凶狠,面色涨得发紫,犹如厉鬼,可是他很容易就被人扑倒,周槐荫在司机走后,拂起裙摆蹲在他身边,将许多纸巾打湿,一张张贴在他的口鼻上,这本是一种酷刑。

    小甲蹲下来,他没有任何质疑与追问,只是向周槐荫轻轻地说:“其实世间有问题的夫妇多了去,你以为找到个爱看话剧爱读外国书的斯文公子,就会幸福美满了吗,照你这样说,我老娘跟老爹早就该活不下去了,他们一生都在互相折磨,我都看不下去了,让他们分开,他们偏不分开,我老娘一个走巷的妓女,老爹是看门儿的,他们也经常扬言要杀了对方。”

    小甲转过头,忽然对周槐荫说:“杀掉孙俯的不是你,永远不会是你,你明明很爱他。”

    周槐荫自嘲说爱与恨本来就不是什么分明的事,小甲也笑了:“你也恨我,就跟恨孙俯如出一辙,你想让我背锅顶罪,想搞死我,你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吗?”

    周槐荫挑眉,等待小甲的回答,小甲贴近她,说:“你喜欢孙俯,可是这种喜欢会毁掉你,你以为孙俯死了之后会缓解,可是你就是喜欢这种男人,跟孙俯一样的我这种男人,我们是无赖是蛆虫,谁跟我们沾边都要永无安宁,你害怕了。”

    小甲说完便出了周公馆,他走出去很远听到警笛声,赶忙躲到小树丛,见到李警长将周槐荫从家中带出来,他一咬牙,又冲出来,将李警长撞开。

    “不关她事,不关她事!”小甲大喊。

    就像之前他冲撞了孙俯那样。

    “我们本来就是来抓你的。”李警长说。

    原来他们抓住了在码头贩药的小甲大哥,从而得知了孙俯喉咙里那枚假药的来路,但是他们要将周槐荫一并带回去。

    因为在小甲家中搜到一枚刻有周周的怀表,众人认为周槐荫与小甲有私情,她也脱不了干系。

    “你最后还是跟我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小甲被压捕时笑着对周槐荫说了这样一句话。

    小甲被推上警车后座,李警长在前边开车,小甲看着车窗外的张北城夜色,忽然笑了笑,他记起来,孙俯出事当晚,奔逃而去打开车门,小甲瞥见开车的并不是平日的司机。

    而是现在给自己开车的人。

    周槐荫毕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警署没有待超过一夜,就澄清了自己与小甲的关系,她一身疲惫地回到家中喝茶时,想起那个贫贱的小子撞开了李警长,也是那样撞开孙俯的,周槐荫还是决定去探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你跟孙俯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提过对我的杀心吗,”周槐荫看着对面的小甲,倏然冷笑,“他怎么敢提呢,他在与我成婚一年就起了杀心,想伪造车祸将我撞死,我躺在医院,问他是孙家的主意还是他个人的主意,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那个时候我就伤心极了,有些人告诉我父母在轮船上的溺亡也与孙家有干,我无从查证,可是每次要孙俯给我交代,他总是遮遮掩掩。

    “我不是没有勇气与他勉强过完一生,而是我总是不知我面前深爱的英俊男人,心底在想什么,他手上有没有跟我关联的鲜血。”

    小甲一言不发,静静坐着望着她,周槐荫拿包起身要走,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一开始我见到你,就想你不该是孙俯的情人,而是我的情人,我这样说,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些,小甲,认罪吧。”

    小甲震怒,扯着脖子上青筋在她背后咒骂:“你这浑蛋娘们儿无情无义,过河拆桥,我咒你一辈子总遇到孙俯那种人!”

    小甲犯的并不是毒杀人的罪,他的药丸只是普通药材制成,再加上孙俯的妻子没有过多追究,但他坐牢房是免不了,小甲的判决下来之前,又发生了新的变故,被打晕在河滩上的周公馆司机回到家中,原来孙俯出事当晚,给他开车的另有其人。

    如小甲看到的那样,当晚开车的人是警长李密,小甲同时还知道他另一层身份,当初在孙俯的鸦片馆里死掉的老头子,有他的亲眷来闹过,小甲记得这个年轻人被人用棍子打出门,他们给了他老娘一笔钱,于是这件事揭过再也没有下话。

    整个张北城有许多人都想要孙俯死,小甲一点也不奇怪。

    李密倒显得从容,那是他预谋已久的复仇,他打晕了孙俯的司机,原本想载着孙俯开车到无人之地将他解决掉,可是孙俯进车门时已经有异状,他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憋得透不过气,叫司机给他找水喝或是直接开去私人医生那里。

    李密无动于衷,说:“孙公子是要回家吗。”

    一路上孙俯在车后座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想掐住李密的脖子,可屡屡不成功,李密本打算在路上解决他,现在改将他送回周公馆,车程漫长,只怕孙俯撑到家也只剩一口气了。

    李密清楚记得,孙俯回周公馆时还是有一丝生机,只不过周槐荫缓缓掩上门,后面的事,他再也无从得知。

    小甲坐了一年半的牢,他出来的时候知道周公馆那位遗孀自己做起生意,她再也没有找过其他男人。小甲看到码头上蕾丝洋裙的女人正用手捻着饵食喂鸽子,抬头与他对视,她并没有惊讶,似乎就站在这里等他。

    周槐荫一句话不发,就抱着自己的小披风着看他,风吹拂她凌乱的细碎头发,周槐荫不打算向小甲解释,即使孙俯根本不是她杀的。

    她与孙俯商量好了一起服毒自尽,那个疯狂的想法是孙俯提出来的,但她十分迷茫,孙俯说自己知道一种死的时候不会使人痛苦的药,人死了,仇恨的渊源就能一干二净,他们之间再无芥蒂,于是孙俯与她各拿了一粒药,决定就着红酒饮下。

    可是小甲横空打破了这个计划,周槐荫看到孙俯回家的时候已经吞食了药,而且他吞的是假药,她想救他,四处给他找水,却被他一把拉拢入自己怀抱,孙俯笑着摇摇头,他最后说:“我还是不想你跟着我死。”

    孙俯到最后终于温柔地对待她,他将她的手轻轻握住,这双手曾出现数次他造成的瘀青,孙俯将她手放在自己口鼻上,让她了断了自己。

    周槐荫抑制不住地痛哭,她的丈夫,虽然极度让人憎恨,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但他其实是个毫无自信的男人,比任何人都脆弱,只在她面前,他那双眼睛总是带着深深地负罪与自卑。

    小甲不问周槐荫任何事,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长腿一跨,从她身旁经过。

    周槐荫的背后响起他没心没肺玩世不恭的声音:“喂,有钱人家的太太啊,我行情很贵,可是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免费。

    “你就不要再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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