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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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涯洞底无明月,一百年来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师灵整日闲来无事只剩睡,逢睡必梦,逢梦必至明月夜。

    一百年前,满月清辉普照猨翼山的十六夜,端他老巢的天兵将半边天挤了满,神兽黄龙如电游走在云间,最后却是苏遮当先出了手。

    那晚月色好,月明星稀,几缕云彩被绣进飞起的披风中。她似踏月而来,冯虚御风,一手拉满偃月弓,射入他心口。

    张师灵那时想,长生万岁,成佛成魔,皆无趣,到头仍要落得一般下场。

    2

    我住在?山东又六百八十里处的猨翼山上,是只吃人的大怪。

    猨翼山里多怪物,水中多怪鱼,腹虫怪蛇满地乱爬,虽然此处盛产白玉,可白玉是不能吃的,实质为穷山恶水之地。

    甫一睁眼我便在山中,山穴里样貌都还修得不甚体面的妖物同我说起猨翼山。

    山是上古魔山,千年前被天界剿过一遭,百年前又被剿了一遭,至今山下无涯洞里仍镇着只大魔。有幸生在这山里的,必定是前生冤债太多的恶人或恶妖。

    我疑惑:“怎么没有恶仙?”

    妖物们大骂:“蠢货啊,蠢货!神仙犯事要跳诛仙台的,剔仙骨、碎神魂,灰飞烟灭来不得的!”可见做神仙并不如何好。

    这山中自由自在,我仗着自己侥幸认识个神仙朋友,网罗了一堆妖兽充作家将,打劫上山挖玉的凡人,日子过得甚美好,换个神仙给我当也是不要的。

    巡逻的家将这日上山说,山脚处有个瞧着十分鲜美可口的凡人在歇脚。我抡起两板大斧吩咐小妖女将水滚得烫一些,招呼着家将前呼后拥下山去。

    那凡人穿着身绿色袍子倚坐在小山高的白玉边,连白玉也被染了微微碧色。他手里撑了把银伞,将日头折作几束散开去,隔了白玉林波澜不惊地望向我们。他看起来的确鲜美可口。

    我好美色,却不为所惑,因胜过此番美景万千的景致我也仿佛瞧见过,随意折腰有损英明。咧嘴露出了我才镶的尖牙,喝道:“此山是我开——”

    下半句湮灭在震耳欲聋的巨响里,西面堂庭山自中央豁开了一个大口,山上的白猿上蹿下跳哭得十分凄惨。

    凡人收回悬于半空的手,露出个清冽的笑来:“今日起,是我开了。”

    碎石纷纷掉落,我同家将们抱头躲在白玉林里怒骂出声:“什么凡人!这不是神仙就是魔头!”凡人撑着伞好整以暇,碎石落到伞面便被弹开,金石之声铮铮。

    半刻钟后我摇起小白旗,带着不像样的家将尽数降了张师灵。

    张师灵来找一个叫苏遮的女神仙,这女神仙一百年前同他相好,后来又背叛了他,满月夜里拉满偃月弓将他一箭穿心,教他在无涯洞底活活挨了百年。

    我小心同新主上讲明:“神仙犯事要跳诛仙台,灰飞烟灭来不了这山里的。”

    张师灵笑得阴狠:“神仙早都活腻了,灰飞烟灭再好不过,我怎教她如愿?惹了我,哪怕她被劈得只剩一魂一魄,我也要给她养起来了慢慢折磨。”

    我打寒战,飞速掰手指数底下几个家将,如何能快快将这女神仙找出送走这尊佛爷。

    张师灵歪头道:“你离那么远做什么?身后有个坡,小心滚下去磕到脑袋。”

    他话音才落,我见鬼似的踩了颗圆石子,就地躺倒滚了十八圈,停下时又在坡底将额头都磕破了。张师灵递来只十万八千里远的手,扬眉笑:“哟,这礼行得够实诚。”

    我磕得脑袋疼,像有一百只蚂蚁钻进脑子里乱爬,抬头瞧见他站在小山坡坡顶,银色伞面挡住身后归鸿落雁,一时怔在了原地。他的笑意慢慢收敛,直至不见才问,“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是元宵夜天河静谧无声,他身后浮起万盏花灯?

    还是十六夜领了天兵去端他老巢,我拉起偃月弓将他一箭穿心?

    原来我本是个神仙。

    3

    我不作吃人怪时,唤作苏遮,在仙庭勉强算个武将。飞升时不凑巧赶上人间元宵节,仙庭里上神小仙全去瑶池边陪君后数花灯去,南天门空空如也。

    一把银伞抖落开,是门边睡了整日的张师灵在伸懒腰、打哈欠,笑起来吊着双桃花眼:“来的真不巧,不过我好心带你瞧一瞧吧。”我是个慢热性子,对他生疏地拱拱手,道了句多谢。

    张师灵挥袖唤来两片云彩,高高低低地飞,我们也将万神同乐的夜宴瞧了一遭,那脚下长明灯徐徐自地底飞来,颤悠悠如锦鲤游弋。我疑惑:“上神怎么不入宴席?”

    他转头望我笑:“我?我自然是在等你。”

    我察觉脑中一震,但很快明白这话简直狗屁,当他为我讲解炼丹炉时炉子着了火,当他说神兽温驯时神兽挣断链子逃下凡间,当他夸月桂开得好时有人举起大斧开始劈树。

    此神怕是个乌鸦嘴。

    我们所过处,除去瑶池有天君镇着未被波及,其余大抵都被张师灵祸害光了。白玉京中五楼十二城,三千三百小殿,待他引我逛遍,宴席也散了。

    四下一时怨声载道:“是谁不让绿神入元宵宴的!?”

    原来神仙也怕乌鸦嘴,大概哪位神怕他惹事不请他去,他便借为我指引仙途的由头将仙庭祸害一通。我初来乍到不敢抱怨,由他引我走一遍直至天河尽处。

    天将昏未昏,红彤彤的硕大落日将他一身绿衣染出绯色。雾气翻涌作人间祥云,被摇曳的花灯穿透带起云丝。万籁俱寂里张师灵撑着伞转身来,问我道:“听明白了?”

    金光流霞与逐渐迫近的夜幕相接,他站在那晨昏交界之所,漂亮得近乎蛊惑。我本该道声多谢,奈何鬼迷心窍,说的是,“没听明白的话能再来一遍?”

    后来再见便是寻常小宴,那时我已拜见过仙庭里的各路仙家,也与同期飞升的几位女仙组了仙女团,十里宴席上心不在焉地与人搭话,隔了一大片金莲池遥遥望他一眼。

    枳婴正伏在他耳侧说话,张师灵听到半途忽然抬头与我一望,笑一笑问枳婴:“当真?”我慌乱低头寻只仙果吃,拿到手时他已踩了金莲叶跳到跟前,“站起来。”

    我悚然一惊站起,察觉他的手带起风掠过耳畔:“借你簪子用下,我跟枳婴打了赌说能拿到的。”我“不可”两字尚没来得及脱口,木簪已被他懒懒地抽出,满头发便洒了一肩。

    张师灵与我同样尴尬——我的木簪并不与其他仙友一般是为了戴着好看的,那的确是束发用。

    “抱歉啊,但赌我是不能输的。”他道歉时毫无诚意,两唇衔住木簪不放,自绿衣上剥出一丝绿色成了绦为我束发。待我再抬头,他又踩了金莲叶回去,托腮转着木簪同枳婴谈笑。

    戚明拿扇子扑我肩膀:“日子过得去,头上戴点绿?再看下去,你也要成绿神了。”

    仙女团中的戚明实则是个男仙。实则是天君的关系户,他长得漂亮又很秀气,偏偏要入仙女团,我们将他唤作小明。他拿的扇子,是把圆圆小团扇。

    相关张师灵的诸多事,我从小明处得知。

    4

    张师灵以他开过光的嘴闻名,是个祸津神。

    仙友们唤他绿神,一则为他爱穿绿衣,二则为他的确很绿。张师灵并不与我一般是行善事修功德飞升,也不与小明一般走了后门。他本是猨翼山里的精怪。

    那年天后带枳婴周游南部山系一万六千余里,攀至猨翼时略歇了歇脚,侍仙们便瞧见白玉上坐着位俊雅少年。相比望风而逃的妖物,张师灵颇有胆量,八风不动地盯着一汪碧水。

    侍仙们问他瞧什么,他说是瞧鱼。

    猨翼山由上古魔族盘踞,天君耗费千年与之周旋才将魔族铲除,降了天罚要这山上寸草不生只产白玉,鸟兽罕至偏多腹虫、怪蛇。别说鱼,连他这样人模人样的都不该瞧见。

    侍仙们面面相觑,是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天后怀里的枳婴却跳进他怀里,百来岁的小帝姬如人间娃娃模样,挠着张师灵下巴笑嘻嘻地要他跟着走。

    临走前天后问他可有什么要带上天的,得了大便宜的张师灵本该闭嘴谢恩,他却歪头说有。于是在水里果真摸出一把鱼骨来负在肩头化作了银伞,将那汪碧水变作了绿衣穿在身。

    他是仗着枳婴才可待在天上,枳婴岁数渐长后却另有新欢,张师灵的确够绿。但说来枳婴与西帝长子联姻后依旧与张师灵纠缠不清,也不知张师灵与西帝长子究竟谁更绿些。

    我曾在太华山宴上见过西帝长子一面,的确也是万千神仙里挑不出的卓然。小明摇起团扇凑来说:“枳婴表妹真是被舅舅宠坏了,有这样霁月光风的人在,何必心猿意马?”

    何必心猿意马。若是我,我闭着眼也选张师灵。

    可我看好的张师灵终归出了事,酒醉后将一位仙子当作枳婴调戏。仙子是位大神的孩儿,哭哭啼啼不止。事虽闹得大,最后却如春风化雨,停止了。

    仙友们私下提起说是枳婴开口求情,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口舌生来要人搬弄,倒是不错[逻辑不通顺,语意不明]。于是大家都猜张师灵料定失宠在即,是在另寻依仗。我止住小明话头:“耳听为虚。”

    小明拿团扇掩口鼻,害臊道:“说不准绿神就好小仙姬那口?”我怄气,与他不欢而散。后来我参加仲秋博饼[中秋博饼?核实一下]也不好意思与他同坐,挪了挪地方,正挪到张师灵对家。

    白玉琢的骰子在瓷碗中旋累了便停,是我差了手气输给张师灵。输了要听对家一个指令,不会太难,他转着骰子同我道:“那便,脱一件衣服吧。”

    天衣非寻常,我今日统共穿了一件,我不知他为何要为难我。

    愿赌服输,反悔便要被人调侃玩不起,毁了好气氛。小明要开口为我解围,我一手将他的嘴捂严实,一手去扯衣襟,料想仙友们大抵会背过身。

    张师灵又笑道:“算了,你有什么好瞧的。武神总归是瘦巴巴的没看头,不如去瑶池边倒着走一圈。”他这人一贯的嬉皮笑脸,再调侃无理,也是笑吟吟模样。我扭头便走。

    瑶池方圆十里,我头下脚上走过一圈,在终点处瞧见双碧色履,正过身子发现果不其然是张师灵,拄着银伞施施然打量我。我累极站不起,仰头问他为何。

    张师灵笑:“你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我清楚什么?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摁着心弦偷偷望你,竟不可以吗?

    5

    人间九九重阳时,地府放了批鬼在人间一日,仙庭拨武将下界维序,我正在其中。

    那夜有鬼怪眷恋人间缠绵不去,生了邪念夺取凡人躯壳,被我拉了偃月弓射残魂魄。

    偃月弓是我飞升时随我被锻为祝器的,有弓有弦,但无箭,只可在明月夜被拉起,月亮精魄会化作箭。九九是半月,但也足够了。

    过了子夜武将纷纷归位回天,我收弓欲走时见白石桥底黑气似有若无,拉了弓跃进,却是绿衣的张师灵。他面色苍白,瞧见我却绽出抹戏谑笑意,胸口一团黑烟缭绕。

    我当他是撞见了妄鬼一时被迷住心窍,走去要将那黑烟拍散。张师灵拍开我的手:“人前人后,到了此时,何必惺惺作态?”一颗心被人攥在手里也不过如此了。

    我拍散黑雾,既怒且心酸,吼他道:“别人诽谤你调戏女仙,我说耳听为虚替你辩解,是我自作多情,原来这么碍着你和枳婴吗!?”

    张师灵神色忽变,半晌扑哧笑出来,一伸手,将气鼓鼓扭头要走的我揽进怀里。

    他臂长,让我动弹不得:“今后离戚明远点。”哈?!

    他低头望着我:“你没听过一句话?扮猪吃老虎。”

    我自以为反应过来了,怒骂:“你才扮猪!你全家都扮猪!”

    张师灵无奈:“好吧,我收回这话。你压根不用扮,你就是。”我被钳在他怀中,难退更不可进,而他毫不客气,累极了往我肩头一靠仿佛睡着,“我没有全家,只剩一个,也不可提。”

    他生在猨翼山里,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姊妹,确然没有什么全家。

    我将他化作个巴掌大的小人塞进袖里,回仙庭后思来想去仍是将他还给枳婴。小人儿张师灵缩作团丸子在我掌心睡得正香,枳婴拿指头要揉开他眉心川字,被他扭头避开。

    枳婴抬头笑说:“他既能在你身旁睡熟,你又何必将他还给我。天上天下,人神都爱搬弄是非,你何必信我与他的是非。”

    心中所想被勘破,我讪讪摸鼻要走,她又道:“他在天上难能熟睡,与我一起也总装睡。”

    然而那场觉张师灵睡了三日,我亦领了任务去人间,辅佐一位天命帝王三十年。

    临别前帝王两鬓已霜白,回首往旧岁月,苦笑问我,为何他愿倾天下,改命换轨博我笑,我却始终神游千里外。我默不作声。大抵是为千里外,九天之上,有那人在。我不过是心有所属。

    我在人间看遍三十载闲庭花落,他不过是一梦醒来。于十万日里积淀的我的妄念,在南天门凝为形体[写得……还可以再晦涩矫情一点……],是他一如初见撑了银伞假寐,在我来到时说一句,来的真不巧。依旧元夕夜。

    可惜回天上后我与张师灵便没了时间交集,他被派去各地险山祸害凶兽。小明又莫名生了场大病神位不稳,我挨不过小明哭哭啼啼的娇弱模样,留在他殿里替他护法数月。

    数月里没漏进一点儿风声,至小明病好我出殿,才知张师灵受困于蔓联山。

    蔓联险僻难攀,山上多妄鬼,夺人心智使人生心魔。此时与他同去的武将祸神早已陨了神格,只他的神位飘摇欲坠。为一神而劳诸神,不是天君脾性,何况张师灵从不讨他喜欢。

    我急问:“帝姬也不管?”

    原来天后久病,枳婴照料之余还需与诸方仙神周旋,分身无力。天后只有她一位帝姬,天妃膝下却有帝子数位,实在不可不慎。

    因我求见,枳婴自百忙中抽空,瞧见我去意已决便借给我法宝与私兵。原来,早先她派去的私兵已全军覆没。我无言转头便走,枳婴站在巨大的星宫前郑重地朝我拱手一拜。

    枳婴道:“他生来可怜,只好望你多可怜他了。”

    6

    蔓联山上瘴气遍野,徒留陨灭武将的盔甲法宝。无月之夜我开不了弓,借枳婴予我的私兵画了阵坠进山间。林木如蛇,妄鬼蛊心,而我心无旁骛,只张师灵一个。

    他的碧衣被血浇透,站在武将祸神的鲜血与神格灌出的死地上,背对着我怔怔然。我唤他,他便僵硬地转头来,笑时眼睛像极枯桃花:“哟,苏遮,你也来杀我吗?”

    我怒喝:“张师灵,几只妄鬼就教你生出这么大的心魔吗?!你、你、你——你简直混账!”我骂人的功夫出神入化,由此可见一斑。

    张师灵面色微微和缓:“若这不是心魔?若我说,我本是魔,应这天地煞气而生,祸这仙庭序理而来。这样,苏遮,你怕不怕?”

    我无言以对,走至他跟前,任他倦极将头埋进我肩上:“我好累,不走了,你也别管我。”

    头顶的阵已闭上,似乎我们便要死在这儿。我试探着去劝抚,手掌在他发顶一触即收,在他跟前我始终胆怯,如今偶然胆大包天:“我救得了千禽万兽,一样救得了你。”

    双肩一振抖开一对浓黑的翼,我带着他逐渐离地。瘴气缠绵地纠缠上来,与蔓联的结界相撞前他迷茫地抬头望我,我回以一笑:“你记得,今时此地,是我苏遮豁了命来救你。”

    未飞升前我本是松果山上的?渠鸟,有日一击天火降下,四野燎原。

    我身处烈火中却担忧同胞性命,展翅盖灭火,命悬一线之际沐了梵音,沿八万级白玉阶步上南天门,瞧见绿衣的神仙撑了银伞为我指引仙途。那便是浴火重生后使我沦陷的第一眼。

    这一次我再睁眼,瞧见的是小明。翻身时我筋骨欲断,原来一双黑翼折了透彻,日后无云彩再不能飞了。小明拿团扇磕我脑袋:“叫你蹚浑水,活该!”

    怎么是蹚浑水?我分明甘之如饴。

    后夜我便沉沉睡去,张师灵拉开千格门抱我去药泉。

    药神心疼泉水如命,轻易不容人下水,但张师灵的嘴厉害,药神怕到家了。他丢我进了水,走出时带上十二扇屏风:“救命之恩结草衔环,从替你看门做起够不够?”

    我埋了半边脸在水里,在腾起的细雾中望向屏风。药神的屏风有妙处,每一扇浮着我心上人的生平。生于猨翼,长于白玉林,偶遇仙神入仙庭,做着他嬉皮笑脸的风流绿神。

    林林总总,是我认识与未知的十二个张师灵。

    我沉默良久,他自屏风后绕出与我相见,屏风上的虚影便皆散去。他掬一捧药泉为我做了衣衫,我忍着肩骨折翼的痛楚伸手去揉他眉心,我问他:“张师灵,为何你总这么寂寞?”

    他此番怔住良久,终于未再勉强出笑意,捧着我一颗脑袋靠在他胸膛,揉皱了我天衣上的云水纹:“过段日子同我回猨翼吧。仙庭多无趣,埋没了你。你该要跟我去猨翼做老妖婆的。”

    过段日子。

    那段日子里他要为枳婴去打一场战,为她继任帝位铺一铺路。可他没能从大战里全身而退,我也没能守住那一诺,在他终于逃出生天前为我松果山上的同胞嫁了小明[看不懂 真的看不懂 谁嫁了小明?????]。

    他揪起小明与我神位上相连的红线,眼中结出红丝笑着问我是否当真。我说当真,他便推我进瑶池,站在岸上冷笑睨我:“原来你与她一样。你们要守住的,我偏偏来毁掉。”

    后来诸多我已记不清,不过是他发了心魔烧了松果山,不过是他被查明是魔君余孽。不过是猨翼山一场围剿,神兵武将列阵前,我无情无义地拉满偃月拿了首功。

    可我如今怎么在这?

    7

    时隔百年,我与他隔着满坡的晚照遥遥相望,在他信步靠近时步步后退。

    一朵云头压下,神仙朋友揪住我后颈将我拉上云,他展开折扇扇了扇,飞出的三道风化作白刃向张师灵打去。张师灵压下银伞来挡时,我与神仙朋友已到千里之外。

    我记起前尘,自然知晓这并非我侥幸认识的神仙朋友,是百年前雌雄莫辨的小明。

    然而他此时已无姑娘家情态,散了团髻作披肩发,换了裙纱着流水白衣,金丝兽纹盘在肩头,小折扇替下团扇握在手中,腾云驾雾时转头来瞧我。

    我惊讶道:“你这些年来,竟然直了吗?!”

    到了小明的小华山后我胡吃两顿,将尚且记不清的后续问起。

    原来我将张师灵一箭穿心后被他下了咒困在猨翼山中,命格里以一道黑线连着。

    众武神将他镇在山下无涯洞里,我便也被拖累丧了记忆圈在这山里,非他破出无涯洞不能出山,人人只当我死了。猨翼后来自行封山,也没神仙爱出入。枳婴继承帝位后因与张师灵的旧情不再提此事,更就没人来救我了。

    如此说来,那年我与小明侥幸相遇,倒是合理。

    那时我睁眼不久,在猨翼山里孤立无援,有朝瞧见白玉林里有凡人怔怔站着,走去骗他想要将他炖了。他一路沉默无言地随我走,只在身后将我牢牢盯住。

    我心底发虚,猜这是个狠角色,断了心思将他送回猨翼山山脚,指了条出路给他。他在稀疏白玉林里他仍盯着我:“我来此处祭奠故人,迷了路。”我听不懂,只笑眯眯。

    后来他三日两头跑来迷路,成了我的神仙朋友,我也仗势欺了欺山里妖物。

    这再遇肖似初遇。

    我到仙庭不久时引了迷路的小明出星宫,相识后偶然去了招摇山,便折回枝迷榖赠他。传闻迷榖“配则不迷[最好展开解释一下 不然别人看不懂]”,小明配上却直接雌雄难辨,我曾认为它是有多功用的。

    小华山上多禽鸟,入夜难静,小明为我点了平息香。他举止间有我莫名的熟稔,加之他整个人脱胎换骨,我一时接受不能,尴尬翻身去睡。一夜多梦,皆是前事。

    百年前张师灵身陷战场,松果山也将沦于一场地灾。

    天地阴阳,死生有命,我却割舍不得,妄图替那山间生灵改命。

    我非天生的神祇,改不得命格本。去求小明也无法,他的神族怎肯容他为我而损气运。最终仍是我强求,逼得小明娶我:“松果山算我母族,如此你的神族也可松口。”

    可见百年前的我多么混账。

    月老将两枚神位上的红线相连,小明进沧海镜改命格时转头问我:“天君舅舅有许多姊妹,你可知他为何唯独待我母亲最好?”我一怔。

    千年前天君围剿猨翼魔族前,送了一位妹妹讨得魔君欢心,传了无数线报回来。后来魔君身死魔族覆灭,天君接了这位妹妹回来,依旧为她寻神祇结缡,原来竟是他母亲。

    如此又怎样?我未明白,小明已回复平日神态嘤嘤道:“削气运很疼的啊。”

    松果山保住了,张师灵也回来了,他揪起我衣颈一直拖到瑶池边。我只有脚着地,半身被他空悬在水面,他吊着桃花眼带着笑问:“你当真?”

    “我当真。”

    于是他松手任我坠去池里:“你也这样……连你也这样……”

    他忽然捂眼大笑,下一刻将我自池底揪起头。一个蛮横的吻附上来,我神志不清地推打他胸膛,被他箍住手摁死在池边卵石上。

    夜里瑶池无人,卵石颠得肌骨生疼。在我即将窒断神息的最后,他总算分开了唇,摁住心口笑道:“你既然不在意我,我又何苦在意你。你们要守住的,我统统来毁掉,怕不怕?”

    他总归没将我这个人怎样,只是放了把大火烧了松果山。待我与武将赶去时,他正立在那山间如恶鬼,眼底有焰火红光,与千年前魔君如出一辙。他本是余孽。

    如今他压不住心魔堕了魔道,我自然与他一刀两断。天兵围剿猨翼时,抢了那份首功。

    我的前尘,何等狗血。

    8

    我在小华山上才住一日,张师灵扛着把银伞又追了来。小明与他在峭壁间斗法百来回合,惊得山石骨碌碌滚落。一别百年,两人倒是都有大能耐了。

    我如今没多少法力,在猨翼山里又染了魔气,自然是斗不过这两人,乖乖儿听小明的话躲在殿里。然而我总倒霉。

    一颗大山石被灵力一激飞来砸到檐上,半边大殿全塌了,我大惊失色:“救命啊!杀妖啦!”话音方落便被崩开的石子敲破脑袋倒地不起,实则我是个脆皮。

    扇与伞的交锋顿在空中,流光一闪,两人已分开,我望去,皆是朝我这处来。我望见那袭绿衣飘如风中蓬草,想起似乎我也曾这般,绝了天地而去,只为奔去他身边。

    然而最终将我揽进怀中的是小明,反手自扇中飞出风刃,弹到银伞伞面便落了地。张师灵斜扛着银伞,面色阴沉地望来,一压眉头冷笑道:“拿开你的手。”小明的手在我臂上紧了紧。

    那颗石子砸得我脑袋快裂了,又像有什么东西不断地硬塞进来。我捂着额头纠结痛苦半日,忽然愣愣地想起,张师灵不是魔骨吗?招招式式怎么却是灵气?

    “原来才想起来。”张师灵和缓面色,负了银伞在肩走近我们。

    小明自始垂头不语,在张师灵近至五步时,收了折扇横在我颈上,一点风刃露出端倪指着我血管:“止步。”我似乎从未认识过他。

    张师灵止步了,冷冷道:“百年前还是现在,你都不会如愿。”

    “我会叫她忘记一切。”小明飞出折扇招来恶风,困住张师灵的片刻里带我跃上云头。

    云化为黑鲸,日行万里,我已不知究竟是被带去何处。他肩头是方才斗法时留下的伤,血染了金丝兽纹,也染了佩在腰间的迷榖枝。原来他一直带着。

    万里外黑鲸终于潜下,于海角天涯处一株古木旁靠岸。小明提着我上树,将我定在合抱之粗的枝干上。他捂着肩头血靠坐在树干边调息,片刻后燃起平息香。

    原来是这香教我迷惑,记错了往事前尘。

    小明欺身上前,气息尚不匀,在我耳畔絮絮说:“这次不再让你记错了,索性全忘了吧。”

    我问:“我要忘记什么?我该记得什么?”

    “你要忘了张师灵,记得我。”他道,慢慢笑起来,“记得你曾引我走出巨大星宫,记得你曾赠我迷榖枝,记得,人间三十载,你曾与我消磨过的。”

    竟是如此。

    9

    前尘如流星在过我脑中闪过,一切与之前那场梦不同,在那石子弹到脑袋不久我已想起。

    平息香引我睡去,要将那片段逐一掐灭。

    百年前张师灵深陷死战时,松果山安然无恙。我去求小明,是为向他借私兵去救张师灵。因那时天君神位不稳,为防变,枳婴与诸位帝子的私兵皆被扣住。

    意料之外是小明同我提起条件。

    我愣在那处,半晌才道:“我将你当作朋友,请你帮这个忙。若你有心无力,可以拒绝我。若你有力无心,同我讲条件,也可以。

    “只是你要知,讲了这个条件,日后你我只能做名存实亡的神侣,再也不可能做朋友了。”

    小明敛起一贯笑意,将神位牌递出。张师灵在死境,我折过双翼,再走投无路,只好递出神位牌,由月老连了红线。我站在天河尽处,望见小华山的私兵腾云飞出,终于无法回头。

    身后是小明走来,一举一动是我在人间看过三十年的模样。

    “我曾削过气运求得与你在人间一聚,三十年没有等来你回头。你或许不知,我扭捏扮丑,是为在你身边。张师灵又为你做过什么呢?”

    原来他是这样的心思。所以他曾在张师灵被仙子诬陷调戏时,将我与他的话调了声色,引得张师灵之后一段时间对我处处为难。扮猪吃老虎,张师灵指的是这个。

    后来诸般却是真,张师灵扔了我进瑶池,堕了魔与仙庭作对,天君病中拟下诏要剿猨翼。

    只是我魂游天外披挂出征前,枳婴曾来找过我一次:“我兄长并未烧松果山,那不过是天灾。”她是帝后嫡出最为年长的孩子,并无兄长。我抬头,她笑道,“我兄长,张师灵。”

    千年前天君要送予魔君的妹妹是小明的母亲,但她逃了,最后去的是神位尚未与天君相连的天后。经年过去天后与魔君渐生情愫,天君以她母族威胁,迫她传回消息,也迫她剖了腹中已成型的胎儿,回仙庭做了天后。

    那胎儿将死未死,被猨翼精怪养大,便是张师灵。后来天君察觉此事,天后便带枳婴游了一遭南部山系,借枳婴将他带回护在眼皮之下。如今天君神位不稳,寂灭前横心斩草除根。

    张师灵曾陷入的几场死战,不过是天君一手策划。

    枳婴道:“你与母后,皆是他心魔。”

    天后将他接上仙庭为天君所知时,曾与天君说,是为枳婴储位安稳。

    因而这便长久成为他心魔,他有一位为了母族抛下他的母亲,而母亲又为他的异母妹妹利用他。后来我为救他求援小明,借口安的是松果山,与天后走了老路,依然为母族抛弃他。

    死境中,张师灵迎来的不是增援的小华山私兵,那些私兵是去赶尽杀绝的。松果山上一场天灾,他到后我才被小明引去,也为此与他一刀两断。小明与我讲了条件,却未守信。

    他的母亲因那件事被身为兄长的天君厌弃,明面为天后担了委身魔族的恶名而受万丈天恩,暗里却是一族沦为天君暗爪,为天君做尽见不得光的事。小明亦然。

    枳婴言尽于此。我披了云水纹袍子,架起偃月弓,抬头一瞧,正是满月。

    后来我一马当先,腾云而去,千军万马前对准张师灵胸口一箭离弦。可那并非月亮精魄,是我魂魄灵气,一箭植入他心口,驱散所有心魔,也全了他一身仙骨。

    我这躯壳里神识将尽,只由一颗心,绝了天地而去,无力地坠进他怀中,含着血泪笑着说:“张师灵,我心疼你如你母亲妹妹心疼你。怎么就教你生出心魔……你、你混账……”

    躯壳散作了烟,他将我一缕魂丝藏进猨翼山中,自己坠进无涯洞,由那洞吸取百年灵气养出我这个吃人怪来。再后来他破出无涯洞,与我抢着做山大王。

    可惜玩笑开大,我又被小明骗去了小华山。

    10

    天涯海角处一轮红日跃出水天交线,我睁开了眼。

    失而复得者难再失去,忘却又记起的,也不可再磨灭。平息香没能掐灭我的记忆。小明肩头伤口已经干了,面对这意外亦是意料外的平静。他自怀中掏出颗核桃,带着笑瞧我。

    一朵银伞开在天际渐渐迫近,是张师灵费了一个日夜寻来。

    他踩着伞面飞来,瞧见我神色便知我并未忘,挑一挑眉志得意满。小明同样志得意满,握碎核桃取了颗火种出来,是要与我同归于尽。原来情爱如此教人看不开。

    小明道:“我们化了灰煅了魂在一处吧,好过要我再看着你走。”可我并不想啊。他点了火种,火阵旋即自脚底腾起。看到阵法,我便知张师灵赶来也无用。

    那是鸳鸯火阵,困了两人在阵中,只要一人不肯出去,另一人便无法逃出。张师灵踩着银伞悠悠落到古木前,抱臂瞧了一会,火中取石般握住我肩膀将我捞出。

    我摔在古木之下抬头望去,是他替我进了那火阵。

    于是鸳鸯火阵成了“鸳鸳火阵”,困着两位血气方刚的男神仙在一处。

    张师灵引火阵朝天上飘去,一手劈晕小明,低头笑道:“回猨翼山上等着吧。”

    他既胸有成竹,我也没有不信的道理。望着那火球朝天际飘去,后知后觉地想起,我并无法术,现在万里之外。之后我耗费一月行了万里,终于赶至猨翼山脚。

    山脚处从前的家将背手蹲坐一团,瞧见我时眼泪汪汪诉着苦。我本能地要同他们一起骂,忽然噎了声,在山脚一眼望见坡顶的张师灵。这人撑银伞,挑眉睨着我。

    意料之中,可我仍松好大一口气:“鸳鸯火阵?”

    “托关系请老君破了,他也被人救下。”大概是枳婴帮的忙。

    我心有戚戚:“那阵里,你们有没有背着我……”

    张师灵又挑眉,我吓得吞回话,乖乖沿白玉林朝他走去。他如百年前,碧衣银伞,披了满襟晚照在身,执我的手说:“山上有根枯木结了苞,你这一次,来得很巧。同我一起看?”

    猨翼千年焦土,而今枯木逢春,总算未负春光。

    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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