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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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今生再也无法拥有一条鱼,因为你就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程宇依稀还记得,他童年时跟随祖父逃避战乱,在日本的那个雨夜遇到的那个奇怪的小姑娘。

    他八岁那年,程家所在的北平各势力军阀争权夺势,当地的百姓饱受兵祸之苦,程家那积攒了百年的家业终究是耗不过这战乱的时代,偌大的家产换成了几张窄窄的船票,小小的他拉着父亲的衣袖,提着自己小小的行李箱,踏上了离家的轮渡。

    悠长的汽笛声追随着远处的波涛,他透过船舱的玻璃,看见了码头上含着泪的母亲。

    他和父亲在一个小小的乡镇定居,开了一家温泉旅店以维持生计。同镇中开温泉旅店的人太多了,他家的旅店并没有什么特色,并且他们又是外地人,实在是不能从同行中脱颖而出。

    但是自从那个女子出现之后,原本萧条的旅店在一夜之间竟然迎来了许多顾客。

    他至今仍不知道原因,却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的情景。

    程宇搬着小板凳坐在旅店门口,看着夜晚的星空,夏日的星星总是那么有精神,而那伏在树上的蝉即使到了夜晚也不肯歇息,一声声地叫着。却好像在一瞬之间,厚厚的乌云掩盖住了星光,一滴滴的雨水顺着屋檐滑落下来,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雨夜就更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吧,他想起屋里不久前进去的女客,若是不住宿的客人,他就要负责去提醒她们,此刻应当要关门了。

    他正要起身去催,门前的风铃轻灵地一响,门被人推开了。

    刚刚这位女客进去的时候,脚步像踩着风似的,推开门就冲进了温泉室,他现在才看清楚她的样子。

    女子长长的刘海下,是一张白皙的脸,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来,嘴角却并不带着笑意,不施粉黛的脸却显得十分妖艳,红色的长袍将她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过去。

    正夏时节如此着装实在是有些古怪,只是更加古怪的是她的怀里居然还抱着一个小孩子,那孩子和女子一样,下身裹得严严实实,两只羊角小辫随着她“咿呀咿呀”的声音不停地摇晃着。她从女子的怀里探出脑袋,两只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笑盈盈地看着程宇,伸出两只肉肉的小手,朝他做了个鬼脸。

    女子并没有看坐在门口的小程宇,又如同来时那样,又匆匆跑进了雨幕中。

    程宇看着夜色中那朦胧的身影,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他并不记得,那个女子进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那日之后,旅店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父亲白日忙着照料店里的生意,没有精力来陪着程宇,他就抱着家里养的那只灰色的小奶猫,掏出从隔壁阿婶家借来的毛线球,逗着小猫咪。

    小奶猫伸了伸懒腰,用肉肉的小爪子努力够着程宇手里的毛线球,程宇却是成心要逗他,故意将手抬得不高不低,在失败了数次之后,小奶猫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稚嫩的脸,一爪子就那么拍了下去。

    程宇惨叫一声,手里的毛球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怀里的小猫也跟着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

    他睁开眼睛,四处寻找那只欺负他的小家伙,却在抬眸间,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他并不知道,有着这样明亮眼眸的天下有几个,昨夜有一个,今天又让他遇见了一个。只是他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就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已经有十三四岁了,而昨夜的那个小孩子至多也就五六岁。程宇瞬间就打消了心里的这个念头。

    小姑娘的长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安静地垂在了两肩,眉眼中透着的亦是一股清澈,两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好像不太适应这夏日猛烈的阳光。

    程宇在看第二眼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漂亮的姑娘。只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肥大的藏蓝色大袍实在是影响美观,长长地拖在了地上,将她的脚踝牢牢遮住。程宇有些疑惑,最近怎么这么多人在夏天都这样穿,难道是时下流行的服装吗?

    毛球就这样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小女孩的脚边,她盯了脚边的毛球良久,又抬起头看了看坐着的程宇,缓缓俯下身子,伸出手将毛球捡了起来。那还在扑着蝴蝶的小奶猫仿佛发现了什么,屁股一扭就将头转向了正拿着它心爱之物的女孩,一人一猫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发出声响。

    过了良久,小奶猫没有扑过去,那小女孩倒是自己放下了手里的毛球。她看着小奶猫像只肉团子一样滚过去,然后一把扑上了毛球,扑哧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喵”小奶猫满足地抱着毛球滚来滚去,那个女孩听见了小猫发出的声音,居然是一愣,她思考了良久,像是模仿一般,喉咙里发出来猫咪的叫声。

    “喵?喵……”她一连叫了好几声,像是心满意足一般,朝着正看得发愣的程宇露出了一个笑脸,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夏日的阳光中。

    程宇一直都记得,在日本的第二个雨夜遇到的那位奇怪的少女。

    夜晚的温泉旅店又是格外安静的,即使在白天的时候,总是一大批一大批的顾客涌进来。但到了晚上又重归于寂静,除了住宿的几个客人还在泡着温泉,一个晚上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进来,正是在他想要叫父亲关门的时候,那铺天盖地的雨又是这样下了起来。

    一张银票放在了程宇的手心中,那个穿着长袍的男子就拉着身边的少女匆匆地走进来,女子约莫二十岁,清澈如水的眼睛一眨一眨,却掩饰不了脸上的泪痕,眼眸中透着丝丝的委屈,却还是不情愿地被男子拉了进去。

    程宇想跟着进去看看,却被男子伸手挡住,他身后的少女好像在轻轻拉着他的衣袖,仿佛在祈求什么,男子看了面前的这个小男孩一眼,伸手将门关上。

    “喵”门内传来轻微的一声猫叫,程宇心中一惊,他凳子上的那只小奶猫趴着睡着了,时不时还舔着小嘴巴,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如果发出声音的并不是猫,那会是谁?程宇环绕着四周,却并没有看见那个小姑娘的身影。

    轻雨在温泉的换衣间抽抽搭搭地哭着,他身边的男子用修长的手指抹去女子眼角的眼泪。

    “哥哥……我……我不想杀人……我们为什么要杀他们?”女子抬起头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没有杀他们,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的,上天没有给我们完整的身体,却给了我们美丽的容颜……只有他们的灵魂才能填充我们的身体,你不想拥有一副完整的身体吗?”男子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深深的诱惑。

    轻雨看着哥哥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程宇没有看到那个小姑娘,却看见了夜里托着小推车卖金鱼的老伯,老伯在雨中费力地推着车子,程宇吆喝着让老伯到门口躲雨,父亲若是在门口,他定是不会让老伯来躲雨的,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有太多的来往,总是觉得在哪里都事事不太平,怕是因为战争的缘故。

    老伯是本地人,经常推着车子在镇上卖着金鱼,程宇许多次都想去央求父亲买一条金鱼,只是他常见父亲因为经济不宽裕的问题唉声叹气,终究是没有开口。

    这里很少下雨,若是下雨也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月亮又从乌云堆里面探出头来,老伯临走的时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在他的手心放了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是几条游来游去的金鱼。他将玻璃瓶子放在小木桌上,一转过身就看见蹲在自己身后的少女,她的眼睛迷惘地盯着玻璃瓶里的金鱼,那个男子也随后推开了门,他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恼怒。

    “哥哥,鱼……鱼……”女子像个小孩子一样,指着桌子上的金鱼笑着。

    若说程宇是个八岁的小孩子,不懂得审美,但是她那笑容他至今想来,都觉得美得让人窒息。

    那男子拉起了蹲在地上的妹妹,抱歉地笑了笑,拉着妹妹向街道走去。程宇看见两人的身影越来越遥远,却能感受到女子心中的那份不舍有多么强烈,他拿起了桌子上的玻璃瓶,快步追上了两人,轻轻踮起脚,把玻璃瓶送到了女子的手中,又默默地跑回了旅店。

    不知是否因为雨天沉闷的原因,程宇用袖口擦干了脸上的汗,用冰凉的手指捂着发烫的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膛里的那颗火热的心脏在跳动着,仿佛要点燃这个潮湿的黑夜。

    “程宇哥哥,我在跟你说话呢!”姚亦秀嘟着嘴巴,拿着手帕在程宇面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啊!是不是在想那兰屏阁的那个玉柔姑娘?我就知道你见异思迁!”

    程宇一下子回过神来,笑着打着哈哈,他实在把这个父亲请来千金小姐没有办法。

    “你不是要在北街开个什么温泉旅店嘛,你知道日本那个关于温泉旅店的传说吗?”姚亦秀托着腮看着程宇,她实在是想不通,程宇为什么偏要在上海开一个什么温泉旅店,完全没有盈利性的东西嘛。

    “什么传说?”

    “我听说,这世界上有一种叫‘溺之女’的妖怪,如果你在温泉里面看到一个长相妖艳美丽的人,千万不要去靠近,因为当你靠近,你就会发现她的下身全是骸骨。”姚亦秀比画着,“嗯……就像半个白骨精!而且听说他们在温泉里面出生,只需要两日就能从婴儿长成秀美的女子或者男子,并能保持容貌直到死亡……真是可怕……”

    程宇的睫毛微微一颤,轻声笑着说:“这不过是些无凭无据的传说罢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倒不如花些时间好好学些琴棋书画,伯父肯定早早就能把你嫁出去!”

    “你又开我的玩笑!”姚亦秀娇嗔着,心里却是有些难过。她不信程宇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她的心意,虽然程宇在同辈份里面和自己关系最好,但是如履薄冰的感觉[用在此处有点怪,逻辑上不是很顺],永远都只有自己知道。他像海上漂浮的一片落叶,她坐着小船努力去够着,落叶却被小船掀起的涟漪越推越远。

    送走了姚亦秀,他跑进了顶楼的藏书阁,那里放着父亲从日本带回来的古籍,他穿梭在几个高大的书架之间,额角竟然渗出了一层层的细汗,终于脚步一顿,停在了一本残卷面前。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拂去了上面的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一页又一页,书上的描述与记忆中的重合起来,他忽然觉得浑身冰凉,用双手捂住耳朵,顺着书架缓缓坐下来。

    她是溺之女,是个妖怪。是那个在卷轴上清晰写着的,恶毒的女妖。

    他觉得荒谬又可笑,想和过去的记忆撇清关系,想离那个人远一点,告诉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梦,可是又舍不得去放手,明明心中是害怕的,却对她没有一丝厌恶。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乱如麻,却做不到快刀斩乱麻。

    窗外歌舞升平,夜晚的上海比白天更加妩媚,许是那春草堂的戏子唱得缠绵痴怨,或是那百乐门的舞女脚边盛开的芳香,又或是灰暗的小巷里的枪林弹雨,都在为这个城市带来繁华与生机。

    他听不见那些繁华,也感受不到那种生机。他全部的生机都在八岁的那个晚上,随着水里游着的金鱼,送给了一个妖怪。

    玻璃瓶里的金鱼在吐着泡泡,轻雨看着鱼儿吐出的一个个泡泡上升到水面,然后默默碎掉,转过头又看看正在和小猫顽强对抗的程宇,怀里的小猫拼命伸着爪子,想要去够桌子上的玻璃瓶子。

    “你为什么……不要小鱼了呢?”轻雨的声音和她的容貌一样,纤细又温柔,像在夏日青空中穿行的一首诗。

    “因为……小猫会吃小鱼呀!”程宇安抚着怀里的小猫,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将期盼很久的金鱼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小猫为什么要吃鱼?小鱼这么可爱!”她像个孩子一般较真。如此看来,程宇倒是像个大人一样,耐心地解释着。

    “因为饿了吧……”

    轻雨听了他的话,却像是在思考什么:“你觉得……做人好吗?”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问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程宇心中觉得有些可笑,她一个二十岁的人,来问他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这么深刻的问题,他努力憋着笑,想着怎么回答。

    “我觉得做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可以吃到好多好吃的,还有玩到好多好玩的,北平巷口的糖葫芦,一品香楼的糕点,还有我妈妈做的八宝粥,都特别特别好吃……只可惜……我离开家了。”他一边砸吧着嘴,一边形容母亲做的各种好吃的。轻雨看着他手舞足蹈,仿佛见到了那么精彩的另一个世界,她从未触及过的地方。

    “我的妈妈,从来都不做好吃的给我,我只有一个哥哥还陪着我……”

    “没关系的!等以后我回到家乡, 我一定请你吃最好吃的东西!”他小脑袋一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如果因为饿了,就要杀人……这样才能变成人,看到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是不是和小猫一样……”她低下头。

    “那怎么行,如果为了自己的快乐,就去那别人的生命来换,这……这是不对的,我们应该……应该……”他挠着头,想着在私塾里,先生曾经教过的话,“应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会心一笑,拿起桌子上的鱼儿,笑着对程宇说:“我们家里的人,都不允许买鱼,因为鱼儿是通灵的生命,我哥哥等了一辈子,都没有等到送他金鱼的人……”

    “不就是金鱼嘛,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送给你!”程宇拍着胸脯,像个小男子汉一样,轻雨被他逗乐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那天晚上,程宇没有拿着糖葫芦等她,而她却带着自己的礼物送给他。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月亮很亮很亮,照得人的心明晃晃的。

    轻雨拧开手里的玻璃瓶子,在程宇惊异的眼光中,将玻璃瓶倒过来,出乎意料的是,鱼儿并没有从空中落到满是泥巴的土地上,而是随着瓶子中的水流,缓缓流向了远方。

    萤火虫的光芒汇聚了一道悬空的溪流,托着几条欢腾的金鱼,在茫茫的黑夜中仿佛打开了一扇门,轻雨拉着他的手,带着他朝光芒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心有些凉,握住他肉肉的小手,像是一个小小的蚕茧,保护着里面的幼蚕。

    “到了。”

    随着那光芒的溪流消失,那几只金鱼又随着流水灌进了轻雨手中的玻璃瓶子。在他们的前方,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个瓶子,里面都有几条小小的金鱼。

    程宇听见了那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听见了楼台上的伶人优美的唱腔。他的眼中漫着流光溢彩,这里的人穿行在热闹的集市,他们有的拿着花灯,有的戴着面具,还有小孩子嬉笑着从她们身边跑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样的场景,和他童年记忆力的京城一模一样。

    “他们只能用最宝贵的东西,从夜晚小镇的守夜人手中交换一条金鱼……我的金鱼,是你送的!”她的脸在流光溢彩中更显生动,连身上穿的长袍也不知道何时不见了,民国女学生标准的碎花裙子下面,是一条均匀细长的腿。

    “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呢?”程宇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喃喃道。

    “也许是一首歌,也许是一颗宝石,也许……是一条命。”

    程宇再次去拉轻雨的手时,他发现自己居然比身边的轻雨还要高,轻雨看着她诧异的眼神,解释道:“这个地方的宝贵之处在于,你可以变成你想变成的任何模样……那么你为什么会想长大呢?”轻雨歪着头,端详着他的脸。

    白皙的脸上已经少了那两个圆滚滚的脸蛋,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线条,狭长的眼眸中透着新奇与疑惑,唇边酝酿着几分温柔。

    “我不知道。”程宇摇了摇头,没再好意思再去拉她的手,尽管是八岁,他还是懂得“害臊”两个字怎么写的。

    轻雨却不甚在意,一把抓住他的手,朝着人群走去。

    程宇后来才明白,如果说她拥有一副完整的身体,变成一个人的模样。那么他呢?他想快点长大,大到可以不再仰视她,看她的时候不用踮着脚尖,大到可以……站在她身边。就像一双璧人。

    他们在那个夜晚,听那说书人说那才子佳人的俗套剧情,看那花堂上步步生花的舞女,吃那巷口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最后放走了,那一盏小小的花灯。

    程宇觉得那是一场梦,却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嘴边依旧泛着冰糖葫芦的酸甜,只是自己还是八岁孩童的模样,身边的轻雨依旧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是熟睡的小猫砸吧着嘴。

    而那玻璃瓶中的金鱼,数来数去都少了一条。

    程宇在温泉的水汽缭绕中,看到了在水中的轻雨,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披散的头发顺着脸部的轮廓,碎花浴袍的领口露出了白皙的锁骨。水滴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停留在指尖,她伸手推开面前水汽,慢慢向着岸上的程宇走来。

    涟漪一圈圈泛滥开来,她已经靠近了岸边,程宇伸出手想拉她上岸,却看见了在层层水光中,她满是骸骨的下半身,白森森的骨头像是杀人的利剑。

    程宇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他这几日总是梦见童年时的那段往事,又在这样的噩梦中惊醒过来。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电灯,手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好像摔碎了什么东西。

    他打开电灯,看见了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以及那个熟悉的盖子。是记忆中的那个装金鱼的玻璃瓶,只是里面一条鱼都没有。程宇心下一惊,伸出颤抖的手拾起破碎的玻璃片,他一片一片拾起,又一点点想起了往事。

    他想起那个女子明亮的眸子,像猫一样的睡颜,还有做得很难吃的桂花糕。

    程宇从父亲的书房里偷来逢年过节时装饰旅店的彩纸和毛笔,又去山上砍来竹子,用小刀削成一条条柔韧的竹条,几天闷在账房里,连吃饭都要叫他好几声。轻雨凑过来看的时候,他就把东西藏起来,神神秘秘的,轻雨对他这种故作玄虚的行为很是不屑。

    几天后的小镇晴空,出现了翻飞的纸鸢,五花斑斓的纸片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正是轻雨的名字。她正和哥哥轻云争吵,看见那天上的两个大字,心里是有些嫌弃的,却不知为何落下泪来。

    轻云看着天上的纸鸢,叹了一口气,抹去了妹妹眼角的泪珠。

    “傻妹妹……养了这么多年的妹妹,就这样被一个小屁孩骗走了!”他笑着摸着轻雨的头。后者听了他的话,一巴掌打掉他的手,并且白了他一眼。

    她从程宇的手中接过风筝的线,在田野中奔跑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天是她的生日,就是六年前她遇到他的那个夜晚。

    这一年,他十四岁,已经成了翩翩少年,固然没有鲜衣怒马,却是最好的模样。

    她想着纪念一下,就做出了让程宇一生难忘的,难吃到吐的桂花糕。

    “这样你看见桂花,就能想起我了嘛!”轻雨看着正在不停漱口的程宇,撇了撇嘴。

    温泉旅店开张的当晚,姚亦秀戴着白色的羽毛礼帽,穿着及膝的蕾丝裙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她挽着程宇的手臂,走在舞池里,像是一朵盛开的花。白色的裙摆下是一双纤细的腿,踩着高跟鞋舞出漂亮的舞步。

    程宇的手挽着她的腰,她的青葱玉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怎么看都是一双璧人。

    上海如今的时局很乱,姚君成看着舞池中微笑着的妹妹,吩咐两个人去清查外面的街道。他是警察局的局长,自然是要对未来妹夫的生命做出保障,他向来很是疼自己的妹妹,两家人也都很看好这门亲事。

    程宇看着舞池里盛开的裙摆,妙龄少女和英俊的青年在爱河中穿梭着。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送给她[是轻雨还是姚亦秀]的那一条藏蓝色的百褶裙,她笑着收下,却一次都没有穿过。如果她穿上了那条裙子,该是多么美……

    姚亦秀看他有些心不在焉,松开了握住他的手,退后一步笑着说:“程宇哥哥,你今天忙了这么久肯定很累了,先去吃点东西吧!”她拉着程宇走到餐盘前,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了他的嘴里,“这是我特地让老师傅做的桂花糕,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嗯……怎么了?”

    “太难吃了……”因为根本不是她[轻雨还是姚?]做的味道,他轻声呓语。

    “怎么可能!明明就很好吃!”姚亦秀一巴掌拍到程宇的肩膀上。

    他微微敛眉,笑着说:“你去后面看看阿彬,他不是去后面的温泉室整理浴袍了吗?怎么还没出来?”

    “就知道使唤我!”姚亦秀撇着嘴,却还是朝后面走去。

    她并没有走到那个温泉室,在手搭在扶门上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里面流出的黑色的血,正在慢慢攀附上她的脚踝。她奋力尖叫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姚君成撞开门的时候,程宇在一片血红中看见了那双明亮的眸子。一池的温泉已经浸透了血,她站在温泉的中心,白皙温柔的脸却是一滴血都不沾,但躺在她身边的尸体,到底有几个呢?

    十个?还是二十个?连轻雨自己也不知道。她就看见了,在华丽璀璨灯光下的那双璧人,那女子的笑是有多么甜美,她的双腿是有多么优美笔直,他们在沉缓的乐曲中优雅地旋转着。而她只能穿着那身难看的袍子,遮住她的森森白骨。

    她追随着纸鸢一步一步,从那个小岛来到了这里。她生怕自己忘记了他的样子,就跟着那几条仅有的金鱼,来到那个集市中,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变幻成他的样子,一寸一寸,抚摸他的面容。凌厉的棱角,锋芒的眉骨,狭长的眼眸,还有那温柔的唇。

    直到最后一条金鱼都被她耗损了,她就再也无法看见他的样子,却已经深深刻在了心里。

    她最宝贵的东西,好像已经失去了。

    纸鸢的细线在她的手中割出了一道道血痕,一滴滴的血落在她的白骨上,她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寻得了她的那个少年,她看见他安静的睡颜,缓缓俯身亲吻了他的眉眼。

    她觉得已经心满意足,不论有多少艰辛,不论下一步是寒冰还是烈焰,她在看见他时都觉得很值得。她只是恍然醒悟,他已经不是她的了。

    爱一个人,从来都不会有心满意足。

    轻雨的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珠,顺着她的下巴落进了血水中,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岸边。

    她没有理会女人的尖叫声,没有理会男人的枪口,她的眼里,一人足矣。

    她的眉眼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朝着程宇伸出了手。

    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她像飞蛾,他像火。她注定是会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然后灰飞烟灭。讲究的,不过是一个心甘情愿。

    她蜷缩在湿暗牢房的角落,抚摸着白骨间长出的粉色新肉。

    原来哥哥说的是真的,人的灵魂可以填补他们身体的残缺。而她如今将得来完整的身体,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她的一切都是为程宇而生,得到了身体,失去了他,又有什么用。

    程宇推开了沉重的牢门,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了轻雨面前。

    那几页关于溺之女的卷轴早已经被他翻烂,他几乎都能够背下来了。

    溺之女者,上身美人,下身白骨,魅惑痴人,杀人泡骨,无利剑可杀之。

    他希望自己可以杀了她,断绝这荒谬的过去与情感,却又不希望她死……手里的匕首颤抖着,他的心也颤抖着。

    轻雨拧断手铐的铁链,伸出手打开了食盒。里面是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和带着温热的八宝粥。巷口的师傅早已经离开,而他的母亲也在他离家后不久去世。这是他按照记忆里的模样,做给她的。

    “真好吃……”轻雨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了,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程宇被她的笑激怒了,他宁可她指责自己的不告而别,或是带着愧疚流泪,毕竟她亲手杀了那么多人……

    “为什么杀人?”

    她低头没有说话,嘴角的笑意确是愈加灿烂,灿烂到极致,竟生生要撕扯开嘴唇来似的。

    她记得他说过,她最好看的样子,就是笑的时候。她尽力地笑,想将一生的灿烂都还给他。可惜她所有的快乐,都是他给的。

    而他们,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程宇嫌恶地避开眼睛,心口确是轻轻一颤,到底是她变了,还是他变了?他不想再多想下去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怂恿他,另一个声音又在阻止他。

    “杀了她,一切都结束了……动手啊!”

    “你不能杀她,她可是你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呵呵!

    “我堂堂程宇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妖女!”伴随他低声怒吼落下来的,还有那把银色的匕首,直直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血花迸开,滴滴坠落在弥漫着污血的牢房里,转眼间消失不见,只余下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还有他眼中的惊慌与错愕。

    轻雨只是微微一怔,感受不到痛楚一般,轻轻地笑了,仿佛她才是那个动手的人。

    失去意识之前,她想起了那日的夜晚,她踏着月光终于找到他时,他正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熟睡,她克制住内心几百个日夜积攒起来的思念,只是像一只小猫一般,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

    少年的睫毛微颤,翻了个身,低低地在呢喃着什么。

    她缓缓将耳朵凑过去。

    “小雨……轻雨……”少年眉头微蹙,仿佛在纠结着什么。

    她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他的家,连撞倒了柜子上的玻璃瓶子都没有注意到。那时的心情,她至今都不知道怎样形容。

    只是欢喜得不知所措。

    她依旧在微笑着,只是眼中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晕染了地上鲜红的血。

    “怎么会……不……不可能!”

    轻雨已经听不清楚他的声音了,她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告诉他不要害怕,她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疼。

    却最终,无力地垂下了手。

    天将明了,清晨的曙光缓缓流进牢房的天窗,映在程宇的身上。

    而他觉得,他的余生,都再也无缘光明。

    “舅舅,院子里的小猫会不会吃了小鱼啊!”小侄子凑到鱼缸旁边,拉了拉失神的程宇。

    程宇一怔,微微摇头,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很喜欢小鱼。”

    她舍不得。

    溺之女妖,无利刃可杀之。

    可若是心甘情愿,谁又能阻止她?

    水中的鱼还在嬉戏着,滑出一道道波痕,而他,却早已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只能带着懊悔与刻骨的思念,走在茫茫的余生里。

    没有她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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