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盗

  • 花火·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7月B版第14期】    
  • 桃之夭夭·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7月B版第14期】    
  • 楔子

    我在被子里趴了三天三夜。吹笛子的女人和她的毒蛇早就离开了,从门缝淌进来的黑血,像一条打了结的舌头,在我的脑海里翻搅着噩梦。

    他连翻带砸地闯进我家,我像个刚被刨出来的地瓜,愣头愣脑地瘫卧在床上。把我从被窝里生拉硬拽出来的少年似乎不敢相信被赤头蛇屠戮过的宅院,竟然还能有人幸存。他的长睫毛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动人,他一把背起我,踏出了那个我没有勇气踏出的框子。

    少年带我去见的人住在有清苦药味的大屋子里,他不知经过了怎样的保养,贴在我面颊的掌心,细腻如丝织品。

    “在这住下吧。”他说,“我怎忍见英豪之后流落?”

    眼泪让眼前的他和少年变成了圆滚滚的两团,待我拭去泪花,视线重回清晰,那个误打误撞救我一命的贼小子,早已不知去向。

    这就是为什么我常跟身边人说笑道:“贼偷了个余生给我。”

    他是个卖菜的,我也是个卖菜的,我俩的菜摊隔街相对。

    都说同行是冤家,抢生意的同行更是如此,他只要对着街上的大姨们笑一笑,就有无数条挎着篮子的胳膊伸到眼前。而我总是被人忽略,摊位很少被人光顾,所以我每天都阴郁得像朵没长开的蘑菇。

    没有生意的时候,他也会对着我笑。虽然他算是个俊秀男子,笑起来可以说是没有女人不爱,但我只把他的笑当作是一种手段,哄完了煮饭洗衣的妇女们,还想如法炮制来哄我?别做梦了。我每天都冲他瞪眼睛,我越瞪,他笑得越温柔,赤裸裸地在挑衅,我十分憋屈,气成了一只红红的朝天椒。

    此刻我正倚着墙根打瞌睡,脑袋上突然被挨了一下,睁眼看,他作恶的扇子把还悬在半空中,我正欲发火,他“哗”的一声,打开折扇,掩嘴悄声道:“想吃馄饨吗?”

    我咕咚一声吞下口水:“才不想。”

    马叔家的馄饨是街边一绝,他点了一碗,我狮子大开口,点了三碗。

    撒上葱末和辣油,我连吹吹都顾不得,自顾自地狼吞虎咽。我压根无意在他面前维持什么贤淑的形象,只想眼皮都不抬地赶紧吃完敲诈来的这顿饭——严格来说,这也不算是敲诈,是他自愿请我的。

    他也不着急吃自己那份,给我余下的那两份调好了味。他的手很稳,量也拿捏得够好,轻轻一抖,红汤浮翠,看了令人食欲大振。

    马叔和我是相识,见我身边是位男子,搓着手踱步过来笑道:“苏公子体贴,小江丫头你当真好福气。”

    苏辰,是他的名字,我叫江瑶。

    马叔准是误会了什么,他体贴谁都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存心想占他一顿饭的便宜。另外,他跟我一样是摆摊卖菜的小贩,凭什么在别人口中,称他是“公子”,称我就是“丫头”?

    我偷偷向他看去,说实话,他白白净净的,摇着一把折扇,着实有几分斯文气质。现在,他那把拿来装模作样的扇子正做着给我的馄饨降温的工作,我荣幸万分,心中竟不自觉地开始将他的“恶行”笔笔勾销掉。

    我脾气不好,但我不记仇,苏辰不挤对我的时候,我挺想交他这个朋友。可是只要他一出言不逊,我对他的好感就会瞬间烟消云散,只想打爆他的狗头。

    神游之时,我同他的眼神意外相撞,他竟不躲闪,直挺挺地迎了上来,惹得我心跳好快。

    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脸红,于是把筷子一摔,佯怒道:“你看什么看!”

    他慢条斯理道:“姑娘误会,在下有一事相求。你在赵府的小差事,可否让我替几天?”

    嘴里香喷喷的肉馅越嚼越不是滋味,苏辰见我在咽与吐之间苦苦挣扎,摆手笑道:“这顿饭算是我的心意,不想答应也别糟蹋了好东西。”

    我脸红脖子粗地把这份着实担待不起的“心意”咽了下去,他想代替我为赵府供菜一个月,这可不行。

    尽管他提出了能让我稳赚不赔的方案,但是我还是不能答应他的要求,在这种时候他削尖了脑袋往赵府钻,分明就是不安好心,我作为一个心里有数的正义路人,绝对不会纵容他偷盗的罪行[?]。

    最近常在我眼皮底下晃悠的人里多了几副生面孔,这些人心里揣着什么歪脑筋,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哪里瞟,我心中一清二楚。街上官兵巡查更加频繁,小吃摊上目光灼灼的便衣捕快,暗中惊心动魄地你追我赶。即便如此,明处有人依然高枕无忧,这个人就是赵老财。

    赵老财本名不叫赵老财,他姓赵,家财万贯,便有了这个诨名。赵家人身体力行地论证着“有钱烧得慌”这句俗语。他们把最值钱的宝贝放在家里最不打眼的地方,不用家仆看守,只用几把赵家特制的锁锁住,便可浑然不惧各路垂涎着财宝的盗贼。在一轮又一轮地偷盗失败之后,赵家防盗的好本事传遍京城,达官贵人们的订单纷至沓来,赵老财的身份也如他那大鱼大肉滋润下的体重一般,日益提升。

    当一个人的地位达到一定程度之后,随便放个屁都能滋生出一条钩心斗角的链条。赵老财这种放肆的做法引来了越来越多准备大显身手的盗贼,街上一时间蛇鼠横行。一些郁郁不得志的瞎猫们闻到了肉味,摩拳擦掌地打算为自己的仕途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在这些心怀不轨之人中说不定就有哪位惯犯的身影,谁抓到谁就相当于是捡了宝。

    我见此时四下无人,向苏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把脑袋凑过来。

    “你肚子里有几斤几两的坏水,别以为我不知道。本姑娘遵纪守法,你别打我的主意。”

    苏辰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表情平静如水,眼睛里却闪着笑意:“不知我的五官长得哪里不合你的心意,竟然如此恶毒地猜忌我。”

    废话,谁的纯良无害是写在脸上的?

    他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作风,我十分“赏识”,我思来想去,觉得果断拒绝实在是糟蹋了消遣的乐事。正好赵府中还有职务空缺,我先把他弄进去,看他的贼手能折腾到几时。

    我打着饱嗝回到住处,此时阿妍亲手煮的汤都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她见我撑成一头熊,问道:“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我将今天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

    阿妍武功高强,厨艺卓绝,有她跟在我身边,就算是我搭起天梯要去摘月亮,爹都不用担心我会摔死。她千好万好,就是脾气不好,听闻我今天又在外面招惹是非,差点要揪掉我的一只耳朵。

    向心狠手辣势力迅速低头的我直唤到:“疼疼疼!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她手虽然放下了,嘴里不依不饶地数落着:“在你跟男人谈笑风生的时候,我击退了七个试图进入置宝阁的贼子……”

    我顺嘴就把她捧上天去:“行行行,大姐您厉害,今晚我就去置宝阁,超不过你,我就把自己挂在树上。”

    阿妍毫不客气地做了个“请离开”的动作,鸠占鹊巢地爬上了我的床。

    无家可归的我潜入赵府,传言道,赵老财今日新得一玉瑾匣,里面不知有什么稀世珍宝。我的好奇心显然不是最大的,已经有几个人捷足先登,空地上剑拔弩张,我蹲在树杈上只等着他们躺下,白捡个“以一敌百”的便宜。

    下面那群人死的死、伤的伤,我掐准时机亮了相,忽觉身后劲风袭来,必是暗器!我险险躲过,又一只飞镖几乎贴着我的脸飞过,钉入身后的门板。

    好一位高手,我心惊,推出手掌,试图阻止他的动作,规规矩矩地向他道出实情:“匣中宝物含毒,盗去了也是害人害己,我手里有解药,你若放我去解了那毒,之后,我愿将宝物拱手相送!”

    “荒唐!”那人道,“花言巧语,哄三岁小孩去。”

    什么叫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总算见识了,那人三招连发,我来不及躲闪,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推上了天,在半空翻滚的时候,我竟然还有闲心求老天爷忙里偷闲,救救我这个刚出门就碰钉子的废柴。突然,我感觉到有一只手搭上我的腰际,我的身体在空中一转,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辰的声音如不经意间拨响的琴弦,“英雄救美,美人却要压断英雄的腿了。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

    我红着脸钻进他怀里,连鬼哭狼嚎都变得婉约了几分:“我金子般的一颗心可能比较压秤。”

    稳稳落地之后,苏辰持剑的手背在身后,拇指将剑顶出鞘几寸,落落大方地等着对方先出招,对方见苏辰不是个善茬,夹起尾巴溜之大吉。

    危机解除,我抖擞精神,也不先谢过苏辰救命之恩,而是假威风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得意道:“料想你收不住贼心,怎么样?被我抓个正着吧?”

    他修长的手指抹过下巴,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一声笑,低语道:“要不是我,你不早歇菜了?还不快快道谢,我看你根本就没心,实打实一身肥肉。”

    我嘴里嘟囔着,撇过头去,苏辰又问:“你说宝物上有毒……”

    我微微一顿,不知从何处解释起。

    这件事情,实在是说来话长。

    我是药王的养女,亲爹娘被西疆毒王的赤头蛇所害。

    赤头蛇,听赤曲,竹笛舞蛇红衣女。老江湖谈及,都忍不住怛然失色。

    毒王和药王是见面就红眼的死对头,一方痴迷于炼制无药可解的奇毒,另一方则钻研百毒不侵的神药。今年二老兴致大发,非要来蹚这官与盗之间的浑水。毒王在最贵重的宝物上,下了遇空气则起效的剧毒,如果我不能第一个拿到它,玉瑾匣开启之日,就是无辜路人的丧命之时。

    “原来是个毒饵。”听完我的话,苏辰从怀中取出折扇,轻轻在虎口处敲打着。“万一今年有人得手,都不知道是该恭喜还是该哀悼。”

    我趁机提出请求:“如果你能帮我……”

    苏辰薄唇一动,犹如锋利的刀刃,将我才说出口的话拦腰斩断:“不能!”

    我因他突如其来地打断差点闪到舌头,在我下一轮游说进攻发起之前,苏辰已经施展轻功,站在墙头上冲我示威似的招了招手,消失在夜幕里。

    我带着一肚子气回家,重重地摔上了门,梦里的阿妍仿佛耳边炸了个炮仗,忽然挺身坐起来,那模样像极了急不可待地想重返人间的僵尸。

    她听我讲完今晚在赵府发生的事情,“起床气”里混杂着对我智力的鄙夷,眼神愈发的恐怖。我颤抖着问道:“有何高见?”

    阿妍道:“我看你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种种迹象表明,苏辰是有预谋地潜伏在你身边。说不定他就是毒王派出来的人,你不赶紧处理掉他,难道还等着跟他拜堂成亲吗?”

    我的确有过如此想法。

    阿妍恨铁不成钢地忠告我:“大小姐,多长脑子少长肉。”

    次日上午,我在赵府撞见了苏辰,粗糙的布衣被他穿出了鹤立鸡群的气质,一看就跟那些真正干杂活的人不一样。我把大白菜从车上卸下来搬到菜窖里,身上脏兮兮的,像个刚还了魂的泥人。苏辰捏着鼻子从我身边绕过,悠闲的姿态仿佛是在逛自家的院子。

    我按了按藏在口袋中的小药丸,有这东西在,看他还能浪到几时。

    我们精通药理之人,能在达到目的的同时不伤害服药者的身体,我身上带的这些,跟蒙汗药效果相同,但药性温和,一觉起来,就跟喝过十全大补汤似的,精神百倍。

    我潜行到苏辰房间,正想在他的茶壶里“加点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我好死不死地被他抓了个现行。

    苏辰的手越过我僵硬的肩膀,抢走了药丸:“这是我见过的最蠢下药案例,我希望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免得传出去带坏后辈。”

    说着他倒出一粒,用手指捏住我的腮帮,别看他骨架纤细,手劲却奇大,我的嘴被迫张开。完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直到清甜的味道在我嘴里散开,我才意识到药丸在他掌中那一瞬的停留,就已经足够他把东西调了个包。

    “你喂我吃了什么?”

    “糖啊,还能是什么?”他四指托着盛药的木盒,炫耀似的转了一圈,“你这玩意我收下了,在咱们共同期待的人出现之前,保持和平不好吗?”

    他心思很缜密,我有很多次接近置宝阁的机会,但都迟迟没有下手,他必能猜到,我破解不开赵家百战百胜的锁。

    盗贼之中,也有神乎其技者,称为“盗圣”,传言今年他会现身,我和阿妍这才轮流把守置宝阁,仰着脖子等着馅饼砸在我们脸上。

    苏辰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他每次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都能让我联想起酝酿奸计的老狐狸。果不其然,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几颗黑蛋:“成大事者不能总指望别人,你猜这是什么?”

    我:“你从煤堆里扒出来的馍馍?”

    苏辰给了我一个“真没见识”的眼神:“这是风雷弹。”

    原来他灵光闪过想出来的妙计就是炸门啊?!

    他诚恳地动员我:“东西到手了就跑。绝对靠谱。”

    我鬼迷心窍地听信了他的谗言,结果就是还没等风雷弹点着,我和苏辰就被不知从哪跳出来的黑衣人扭绑在一起,双双丢进了监狱。

    “该死的赵老财!”

    我丧心病狂地糟蹋着脚下的草垫子,那可怜巴巴的小东西不一会儿就秃了头,苏辰无奈地归拢着散落一地的稻草:“善待它吧,地砖冰屁股!”

    他还有脸说话?

    赵老财早已在置宝阁周围埋伏好了侍卫,抓的就是妄想用暴力手段攻入置宝阁的心术不正之徒,那些侍卫手脚利索,绑了人就直接交给早已做过金钱交易的捕头,好一出官商勾结,把我和苏辰勾进了监狱。

    隔壁监房蓬头垢面的老大哥听见我的咒骂,伸出了他比千年抹布精还要臭上几分的脑袋,神神道道地说:“女娃,今晚跟哥几个一起越狱?”

    我如老僧入定,将他莫名其妙地邀请拒之耳外。最近我命里带衰,干什么都不顺,越狱说不定要把脑袋都倒腾没了。

    苏辰不知何时飘到我身后,一阵灼热涌进耳道,“腾”地点燃了我全身的血液。这羞涩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潮湿阴冷的牢房中,我的脸热成了一只沸腾的蒸笼,在冷飕飕的小风里独特地屹立着。

    “看他的手。”

    抹布精带着镣铐,见多识广如我,一眼就看出他手上那玩意不一般,五根铁箍分别套在他的五根手指上,整个手掌攥成球状,难以张开。

    “能用得着这种镣铐的人,手上功夫都很厉害。比如说……开锁。”

    我恍然大悟:“盗圣?”

    隔壁抹布精笑成了一朵阳光灿烂的小菊花:“哎!”

    他的花猫脸在我的眼中瞬间升值。

    我自觉套起近乎来:“久闻盗圣大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好巧,好巧。”

    那抹布精很不给人面子:“女娃,我叫啥名,说来听听?”

    幸灾乐祸的苏辰笑出了声。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牢门哗啦一声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位凶神恶煞的狱卒,苏辰刚咧到耳根的嘴角战战兢兢地回归原位,霎时间气氛凝滞。狱卒指指我:“有人来保你了,走吧。”

    重见天日的我差点要抱着救兵阿妍感慨万千,当她知道我们等待已久的盗圣就在我们隔壁时,铁青的面庞上横行着两个大字“后悔”。

    她捶胸顿足道:“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你在里边多蹲几天。”

    纵然我不愿意吃牢狱之苦,但想到万一苏辰用偷取玉瑾匣为条件帮助盗圣逃狱,那我们岂不失了先机?与其如此,还不如我在里面咬牙挺着,知己知彼,肯定是好过贸然出击。

    阿妍视死如归地拍拍我的肩膀:“小姐,当下唯有一计可行。我夜观天象,今日吉星高照,咱们今晚劫了人就跑,绝对没事。”

    如果我听信阿妍这种胡言乱语的概率和出门撞鬼的概率相等,那么今天估计就是百鬼夜行的大日子。

    几道黑影从高墙落下,我和阿妍在小树林里潜了许久,见目标出现,阿妍先我一步亮出兵器,借着远处的火光,剑锋精准地擦过盗圣的脖颈,一缕黑发飘飘摇摇,悄然落地。

    “大胆狂徒,再敢向前一步,当心你的狗命。”

    她白脸唱罢,该我红脸登场,我挺身跃出,满脸虚假的恐慌:“刀下留人。”

    随即,阿妍的剑向前一寸。

    这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如果盗圣同意合作,我拿下阿妍,带着盗圣离开。反之,阿妍直接将人劫走,我去约定好的地点跟她见面。

    生死关头的抹布精回忆起他在牢狱生涯中泡烂了的一把钢筋铁骨,宁愿当阿妍的剑下亡魂,也不愿意背弃对苏辰的承诺。于是,阿妍趁着他腹空力弱,便敲昏了盗圣直接带走。

    剩下我和苏辰,两人大眼瞪小眼。

    这厮全程没有插手我和阿妍漏洞百出的戏,他的淡定让我犯怵,这位旁观者把周遭能收集到的光线全部盛入双眼,漆黑的夜幕中唯他独享胜景,如同百花枝杈深处吊起的两盏红灯笼。

    我被他灼灼的目光烧得有些晕乎,他把手伸进怀里认认真真地掏了半天:“来来来,给你看个大宝贝。”

    月黑风高夜,杀人灭口天。我以为他终于恼羞成怒要找我算账了,结果他掏出来的东西就是上午没收我的小药盒。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果然,他这是找我兴师问罪来了,为了尽量少地点燃他的怒火,我避重就轻答道:“药。”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面部表情细微的变化,这个回答似乎激起了他的愤怒,在他的眉间揪起了道如同滔滔江河发源地似的小山口,“烦躁”两个大字在他脸上。我被他的情绪吓得慌了了神。看他这脸色,让我留下全尸都是奢望。

    “里面都是剧毒的药丸,你们医者,怎么也开始碰这些下作的玩意?”

    我连连否认:“不可能,我爹从小教育我碰毒就剁手,我犯得着为了你下辈子当个残废吗?”

    我开溜的腿还没迈出去,就被他随手抓了回来,我的衣领以及几撮从发辫里滑落的头发落入他铁钳子般的手里,。只要我向前移动,被头发紧紧咬住的皮肉就针扎般痛,逼得我 “割须弃袍”,从他手里挣脱。

    苏辰抱着那件残留着树叶子和稻草渣子的破烂外袍,面无表情道:“你是跟野人抢衣服穿了吗?”

    我拍了拍胳膊上冒头的鸡皮疙瘩说道:“拜您所赐,刚从大狱里出来,能香喷喷的才怪呢。”

    他不声不响地帮我把衣服上扎人的硬刺拔掉,将衣服甩给我:“如果我当时没存逗你玩的心思,你想过后果吗?我可以相信你对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恶意,但你不能用同样的想法去度量你身边的所有人,因为你没有脑子。”

    我扭头看着他,低眉顺眼地领了他这句骂。

    我赶到与阿妍约定会合的地方,却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身影。她消失了。

    盗圣逃狱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府迅速放出通缉令,巡街的官兵恨不得设下天罗地网,把这只脱笼而去的鸟儿缉拿归案,搜寻已经细致到连蚊蝇都不能轻易飞出城去。但关于盗圣的下落,还是没有一丝半点的消息。

    我的药丸由精通毒理的人细细验过,里面的毒乃赤头蛇毒。这盒药除了我和阿妍,再没经过他人手。就算是我反应迟钝,也该猜得出来阿妍的真实身份了。可我把这个话题设成一片禁区,以她的名字为中心画了个不可触碰的圆,踏入便撕肝裂胆地疼,旧恨连着今时已荡然无存的情谊,双刀齐下,刨开的疤怕是这辈子都无法愈合。

    半日后,我在置宝阁门前等到她,她身边跟着面色赤红的盗圣——这是中了赤头蛇毒的征兆。

    我三枚柳叶镖投向她,以她的本事,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地躲过,但她站在原地,用后背硬生生地接下了我的攻击。

    “你欠我的,就算是受尽皮肉之苦,也不足偿。”

    她背对着我,我这句话如同在古井中放下一只吊桶,激起冰冷的水花撞向石壁。

    “我受毒王控制多年,早已被他糟蹋得穿心烂肺,我服下一种毒去解身上另一种毒,这样活着,你说好吗?”

    我说不上来。

    盗圣不愧是盗圣,在我跟阿妍苦大仇深地拉扯陈年往事时,置宝阁的门已经吱嘎一声打开。

    本该放玉瑾匣的木架上空空如也,阿妍红了眼,不加思索地质问在场的我们:“宝盒呢?”

    一道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毒蜘蛛,你千算万算,漏算了我一个捷足先登的小人物,宝盒已经被我取走,你想取回,随时奉陪。”

    我回头,见苏辰昂首立在庭院里,他身上没带兵器,从云中露出的浅浅的一束光亮在他的脸上勾了个柔和如水的边,看样子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是来把气回娘家的媳妇劝回去的小相公。

    阿妍竹笛在手,笛音未响,我仿佛就已经听见了周围草地中蛇腹摩擦的窸窣的响声,声音之密集,如同一条百足之虫爬过头顶,让人不寒而栗。

    忽然,一道白光从眼角乍然闪入,我看见一支羽箭从斜前方的墙头上破空而来,随即,越来越多的羽箭似入夏的急雨,不给人丝毫喘息时机地,斩破夜空袭来。

    苏辰咬牙道:“该死,我不是叫他们不要动手吗?”

    未等叹完,箭雨快要逼近至取人性命于顷刻间的程度。苏辰长臂一捞,将我卷入怀里,置宝阁周围院墙不高,苏辰脚尖一点,看似轻飘飘的,却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奇力,带着我腾空而起。

    屋顶蹲满了持弓的官兵,苏辰空手搏斗已是下风。但他快中有稳,稳中带巧,让几个慌忙应战的小虾小蟹失了平衡,跌下屋檐去。

    我靠在苏辰的胸膛上,冲天的杀声不知为何,已进不到我的耳朵,只有他浑厚的呼吸声回荡于我的世界里。一声刺穿血肉的闷响闯进了我的耳朵。箭雨冲击的余波几乎要贯入我的耳朵。

    苏辰!我整颗心里都悬起来。苏辰!呼唤他的声音在我身体里爆开。

    你千万不要有事!

    逃跑的后半段路,苏辰只能依靠我的搀扶走,他的箭伤很重,虽不会立刻危及生命,但如此下去肯定不是办法。当苏辰向我展示出脆弱一面的时候,我对他所有恶意的揣测都消散了几分,他此时的神情比任何笃定的言语更具说服力。可能上天在造尽了世间的柔美之物后,用余力捏造了他的眉眼。我又一次不理智起来,这回的不理智,不是随着猜疑而来的焦灼,却是对他无可挽回的倾慕,在喷薄而出。

    我颤声说道:“苏辰,你忍一下,苏辰,你忍一下!”

    我将他带到我的住处处理伤口,污血沾在手指上,火燎一般的烫,他受伤太重,若想尽快好转,需要有人为他调理内息。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武功高者帮武功低者做,危急时刻,我再怎么不行,也只能硬着头皮强上。苏辰的皮肤冰凉,像个被冻坏了的瓷人,我已经把炭火烧到最旺,除了把自己逼出一头大汗之外,苏辰的状况只有微小的改观。

    我的手掌贴在他的背部,心想只要自己一直这样做下去不离开,到了明天清早,苏辰就又可以眉飞色舞地耍贫嘴的了。

    当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总之有两个苏辰在我面前打转,一个是墙根底下的卖菜小子,一个是披着神秘面纱的江湖人物。

    他究竟出自何门何派,为谁卖命听谁调遣,我百思不得其解。从他的武功路数和行事作风中,我也推断不出什么来。当他卸下市井小民的伪装之后,偶尔流露出的一丝冷冽气质让我不寒而栗。我想一步接着一步地靠近他,但不知怎么,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永远都不会缩短,他在对面静静地看我,如同一轮挂在天空的月亮。

    脸颊被人轻轻弹了一下,我睁开眼睛,已是次日清晨,苏辰侧卧在我身边,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喜道:“你醒了!”

    苏辰头枕双手,长吁一口气,随即说道:“美人相伴,神清气爽。”

    死性不改,走了一趟鬼门关,还那么油嘴滑舌。我捶了他一下:“没羞没臊。”

    苏辰捂住我下手的位置,锁紧眉头,我以为自己手重,不小心打疼了他,忙凑上去揉揉。结果又一次中了他的圈套。苏辰舒展眉头,闭目享受,口中还对我的动作加以指点:“往下,多用力啊,会不会?”

    我住了手,严肃地说:“玉瑾匣你还得快快交出,不要以为救了我的命,这事就能翻篇,那东西无比危险,你若实在想要匣中宝物,等我把毒解了,全部拱手相送,半块都不跟你抢。”

    听我提及此事,苏辰的眸底闪过一丝暗淡,回道:“晚了。”

    赵老财死了。

    毒王的毒果然是吸食性命的饿死鬼,这位大富豪养的名医都没来得及大显身手,他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我和苏辰并驾出城,半路上回望那出殡的队伍,长长如同一条披麻戴孝的瘦龙。

    苏辰取下一枚他贴身佩戴的钥匙说道:“我替他把守置宝阁多年,从我担起这份责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如果我做不到万无一失,我失败的那一天,便是赵老财不败声名破碎的那天,同时那一天也是我的死期。

    原来苏辰拉拢盗圣,与我周旋,都是为了除掉那两双盯着置宝阁的眼睛,只要最有能力的人不去下手,其余那些虾兵蟹将再怎么闹,也成不了大气候。

    所有事情的真相都与我猜测的相反,我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救盗圣出狱的条件是?”

    苏辰接道:“让他离赵家的宝物远一点。”

    说罢,他的目光探向长街尽头:“我将玉瑾匣放在赵老财床头的时候,就知道这次的事准坏了,他不会放过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他想我死,我可以跟他斗。他要动你,我就让他先死。”

    苏辰的侧颜此时有说不出的冷冽,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如此赤裸裸的剖白,岔开话题道:“你往哪去?”

    他笑:“送你回家。”

    听到家这个字,我不禁惆怅道:“不知爹医治盗圣怎样了?”

    苏辰道:“那小子少年时就常在药王身边晃悠,二人交情深厚,你爹必会尽全力医治。”

    除了死在乱箭之下的阿妍,我们活着的每个人都结局欢欣。

    我只想过一次,如果卸掉今生的负重投入下一世的修行,可否为另一种欢欣?

    罢了。

    我诚意相邀道:“尚有四海未曾踏,回家干吗?我一心潇洒,就是缺个人说话。想让你陪我,走到哪算哪。”

    苏辰率先一抖缰绳,任马扬蹄而去,飞奔不止,一簇从围墙里伸出来的花枝落在他的头上,他摘下一朵花,勒马回望我说:“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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