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王


  • 花火·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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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师家的二公子命若悬丝地跪伏在血渍[血渍应该是比较小印子吧。。。。不能跪在上面吧?血泊?]正中,说跪其实不准确,他的腿已彻底作废,只靠两条抖如筛糠的胳膊撑着地面,一再磕头告饶。

    身披墨氅的男子饶有兴致地旁观,一盅刚用文火煨出来的山药甲鱼就势按在孤妍手心,她的嘴唇不自然地翕张,他只用眼风淡淡一扫,她便咬牙生生忍下了这份灼心的烫。

    男子回过头,用靴尖勾起跪者的下巴,问:“回去了,跟你爹怎么说?”

    “自然……是我自己不当心摔、摔的,和您毫无关系。”

    他的笑意倏然收敛:“蠢货!”又俯下身来,按住那颗抖得厉害的头颅,“回去了,见到叶太师,给我老实说,有什么说什么。比如我是如何发现你拐走我的婢女,又如何将你拴在马后拖回来,再如何用烙铁一寸寸磨断你的腿……”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叶二公子忽然抱着头厉声惨叫。直至后者被抬出暗室,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想起那盅药膳,从孤妍手中接过的同时,也撕下了她手心最嫩的一层皮。

    “还敢不敢了?”他品一口汤,觑她一眼。

    她垂首,就在他以为这场缄默又要无期限地持续下去时,一把短刀乍然出锋,像遁入火海的最后一只飞蛾,狠狠地扑向他。

    他没躲,反而迎上去接稳,手腕一折,那薄刃便被狠狠掰断。碎片割裂了她的脸庞,想必很疼,可她仍是一声不吭。

    听到动静的仆从破门而入,诚惶诚恐地为他包扎手伤。被问及她的处置时,他细细一想:“将她丢进后院,一滴水都不要给,除非——她开口求饶。”

    逆光之中,他朝她绽出一个漠然的笑:“成王败虏,是你教的。”

    叶二公子不日卒于太师府,据闻是夜魇时瞧见巨龙吞噬双股,睁眼后惊天动地地大叫一声,那口气却再也没能提上来。叶太师大恸,他仗着自己是天子亲舅,将事情闹上早朝,呼天喊地,非要天子给个说法。

    赵氏天子劝元才十五岁,是个毫无主见的软弱少年,见状彷徨无措,只向立于下首的摄政王伯奕询问对策。叶太师险些气昏,象牙笏板挥动如剑,嘶声吼道:“就是陈伯奕啊,陛下,就是他杀了您的亲表兄啊!”

    年轻的摄政王抱臂冷笑,不作回应,他的党派却一拥而上,指责叶太师无凭无据,含血喷人。

    今天下二分,摄政王和叶太师水火不容,于是两派人马甚至不惜在殿前大打出手。劝元当场吓晕,恶斗却仍未停歇,叶太师等人乃文臣出身,力量角斗哪里是对面武将的对手?

    退无可退之下,他怒指伯奕,公然揭露这位气质高雅的异姓王的老底作为还击:“你这屠户之子!”

    几乎在瞬息之间,伯奕便抽出御前侍卫的佩刀,架上了叶太师的脖颈。岂料伯奕并不否认自己的卑贱出身,甚至还挑唇笑道:“既知我是屠户,太师这样的衣冠禽兽才更应该害怕啊。”

    叶太师咽了口唾沫,喉头冰冷尖锐的触感令他悚然回忆起长姐的死——某日叶太后吃核桃时不慎让尖壳割裂了喉管,被民脂民膏滋养得过分丰腴的皮肉齐心协力将一身热血迅速放光,待宫人发现之时,她已然硬似太庙里的一尊铜像。

    叶太师确实怕了,因为伯奕又说:“真查清了二公子的死,倒霉的恐怕反而是太师你啊。”

    叶太师子女成群,唯有次子是与他不睦的正妻所出。二公子临死前所见的巨龙便是叶太师,他亲手杀了嫡子,想舍子套狼,谁知还是功亏一篑。

    说到底,还是劝元太依赖、太信任伯奕了。

    这份不基于血缘的厚爱,源自三年前的金陵祸乱。那时贤王劝玄刚御极,根基不稳,叶太师便趁机起兵,迫使他禅位给庶弟劝元,自己从此位极人臣,可谓风光无限。

    但凡事总有意外,不久后某次封赏大典之上,小天子不知被什么蒙了心,居然敢与权势正盛的叶氏抗争:“金陵祸乱之时,若非伯奕涉险入宫相救,朕早已死在乱军之中!”

    “若此等小事都能封王,那么天下将遍地公侯,又何来九品中正,万民苍生?”

    “舅父。”劝元仍温暾地笑着,“那时宫变,朕其实一直在等舅父的人来救……可后来想想,与其费力扶持一个窝囊废,大家都觉得放任他莫名死去更好些吧?”

    劝元幼年时因叶太后不慎失手而坠地,头部受创,向来愚钝,这话显然是有心人教的。但君君臣臣,叶太师闻言只得跪下,叩首不止。

    自裨将擢至亲王之尊,众臣对此不以为然、百般折辱,伯奕都一声不吭地受着。直到两年后他血洗政敌,狂妄地踩着万人枯骨步上重楼,史无前例地以及冠之年揽摄政之权,人们才知,世事早已时过境迁。

    “我杀了二公子,哪怕权势熏天如叶太师,他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伯奕对孤妍笑道,他懒于同她解释个中曲折,权力博弈中人命如草芥,二公子的死,清算到谁头上其实都没有区别,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你看,跟我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滴水不进近五日,虚弱令她的螓首低垂显得愈发温顺。他以为她想通了,便命人奉上饭菜,又卷起襟袖,像是要亲自喂她。她这才抬头,讥诮的笑挂在嘴角,居然还有力气将满桌珍馐打翻。

    滚烫的汤汁浇出一张盛怒的俊脸,他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地问:“找死?”

    而她的回答是拾起锋利的瓷片,划上皓腕前却被他死死按住。他几乎是动了杀心,扬起的手掌下了十足的力气,一下又一下,打得她侧脸迅速肿起,低喝道:“清醒没有!”

    先前争执,她要杀他,那无妨,但若她了无生念,他却如何也忍不得。他终于厘清自己的怒火,才发觉其实只是恐惧。而她分明在剧痛中丧失意识,却还能站得笔直如松,他毫不怀疑,就算是死,这样一个弱女子,也能站着死。

    他恨她的孤傲骄矜,多年来的怨恨终于宣泄在今天这场胜之不武的较量中。但可悲的是,自始至终他不过是重复她当年所作所为,连谩骂讥讽都是拾人牙慧。

    “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去留生死,哪还由得了你?”他双眼通红地将她拎到面前,“你以为你是谁,皇后?贤王妃?笑话!”

    “谢孤妍,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泱泱中原,如今已是谁家天下!”

    那一年凛冬,又有几队叛乱之地的百姓被押至金陵,他们受造反的藩王连累,被冠以逆民之罪,枷锁加身,出售于坊间。京都治下的城民却不知何为苦难,皱着眉头对他们指指点点,无知孩童也围着他们嬉笑着高唱国风——赵与谢,共天下。帝贤明,四海平。

    然则四海平,其实永远也只是贵族们的四海昌平,于被欺压的万千黎民而言,兴也好,亡也罢,苦难总是如影随形。

    逆民们急于展示皮相或是技艺,争取能被大户买走。满脸焦炭的沉默少年却心境透亮,他知道世家之首、堂堂谢氏无论如何都会选中自己,仅仅因为他叫陈伯奕,因为他那屠户出身的父亲又极擅长打铁锻刀,于藩王造反时被强制征召,锻造出的兵器绞杀朝廷军无数。

    其中就包括谢侯独子,那把穿透他胸膛的铁鞭之上,镌刻着一枚小小的“陈”,正是伯奕子继父业,初出茅庐的杰作。

    谢氏之怒,虽不比天子之怒的伏尸百万,但流血百里还是绰绰有余的。被买进谢府的逆民不少,他们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谢侯独子的死竭忠尽智,因此等待他们的大概是一把铡刀,或一条白绫,但始料未及的是,率先出现在他们颤抖跪伏的视线中的,却只是双刺了百花的绣鞋。

    那是谢氏仅剩的女儿,她有着与她闺中小字如出一辙的傲慢。不过后来她才说:“其实我原来是叫众秀的,但阿兄死了,能撑住谢家的便只剩了我一个。”她扬首笑起来,眼神凌厉得恨不能飞到天上去了,“我倒觉得,孤妍这个名字更适合我。”

    而此刻众人的目光徐徐上移,看清了即将主宰他们生死的这位小姑娘——随云髻,紫绡裙,银烛波泽的微光[。。。。晦涩难懂,银烛的微光?]映出一副并不甚惊艳的眉眼,但那份独一无二的高高在上,却营造出她凌驾于皮相之上的昳丽。

    孤妍不像其他金陵世家子一般看不起这些无辜逆民——她是压根看不见他们。这场攸关他们生死的相逢,于她而言只是偶然路过。谁知一大帮奴仆跟着她走远了,又弓着腰倒退回来。她脚尖轻转,拿下巴瞧人,声音稚嫩却不失威仪,尤其好听:“哪个是铁匠陈慎的儿子?”

    伯奕是被旁人招供着推出来的,孤妍笑着打量他,似乎挺满意,唤人取来那把刻着“陈”字的铁鞭后命他跪下,他不从,她就抽他的膝盖。这位看似纤弱的小姑娘力气惊人,她怀揣为兄长报仇的怨毒,不多时竟将铁鞭打折。

    他却仍站着,奄奄一息,却还要笑,污血顺着他嘴角滑下,染透了她那双上好的绣鞋。

    “七天,重铸一把更衬手的给我。”

    这始终不吭声求饶的少年,合该有匹配他这份倔强的骨气,谁知七天后,他竟真将新铸的铁鞭交到孤妍手中。而那时除了他,被卖到谢府的所有逆民都已被处死。

    “阿兄在时,爹总不许我碰兵器,这下可好,你爹不在了,我却寻到了你。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她掂了掂铁鞭的分量,得意地笑道,“我可是要嫁给九五至尊的人!”

    当年赵、谢两家共拥天下,先帝又为了避免外戚相争,始终不曾立过太子,因此捧谁成为至尊,其实选择权在谢家,也就是说,都只在孤妍手里而已。

    先帝嫡子,贤王劝玄素有贤名,谢侯对他向来满意,提点到了孤妍面前,她却装聋作哑,每每搪塞过去,仿佛为旁的事牵绊着心神。都说知女莫若父,谢侯本以为女儿大抵又偷偷摸摸地拜了江湖侠客为师,或是又从哪位炼金士手中高价收购了什么稀世宝剑。谁知那回途径闺阁庭外,却见她正兴致勃勃地在教一个狼狗似的少年写字。

    “笨,我让你写你的名字,你写我的做什么!”她眉眼弯弯,像是融进满城春睡海棠。

    可谢侯才跨进门,她的笑容又瞬间凝固:“是条狼都养熟了,就你怎么也教不会。”她抄起书就往少年脑门上狠狠砸去,“滚!”

    伯奕早已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一抹额间渗出的血,若无其事地扭头就走。

    那些年她教会他许多,但大多不是什么好道理。好好一个姑娘家,恁地就爱打打杀杀,而且还心眼小,脾气大,只将眼睛顶在额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起,便连贤王的邀约,她都敢公然视而不见。

    可哪怕这样,谢府门槛依旧在她十四岁那年被踏平。世家子的拜帖统统被她丢进灶台烧火,却也有不死心的,其中就数叶太师家的二公子最执着,翻墙钻洞无所不用其极,那回竟摸进了她的闺房,险些窥见她沐浴焚香。

    孤妍不堪其扰,恨恨道:“总有一天,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谢府仆役皆连声附和,她却只盯着始终沉默的那人:“你不说话,是觉得我狠毒?那我被他看光了身子,你是不是就乐意了?”伯奕闻言冷笑,她便从软榻上站起,“取铁鞭来。”

    她言出必行,对他动辄打骂,从来不拘什么由头。旁人不敢惹这位太岁,便只好转而劝伯奕服软,但他并不领情,哪怕孤妍明确给了条件——只要他开口求饶。

    而他没有,那便又是伤筋动骨一百天。

    分明不是什么大罪过,这回她下手却尤其重。他重伤卧榻,数着日子,孤妍出现在第十五个昼夜交替的拂晓。他睁开眼,先是灼目的光穿透窗外转动不歇的水车,滴出一枝鲜妍的海棠滴露,然后是古籍合上时飘忽不定的尘埃[不是很明白],纤毫毕现地洗出半张美人面。

    对于手中这本《战国策》,倚在窗下看书的她只另行总结了四个字,成王败虏。

    “即便你从来不同我说话,我也知道你一直恨我,恨不得杀了我,可是我……”她走至他床前,竟跪下来握住他粗糙的手,珠缀轻摇,漏下千点海棠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肺腑。

    他们鼻尖相贴,唇畔不过一寸近,于是他听清自己胸腔内惊心动魄的轰鸣,和她痛心疾首的续话:“可是来年我便要嫁给贤王了,强上加强,你想报仇,更是难上加难啦。”

    她哈哈大笑,甩开手跨出门后,他才将藏在枕下的另一只手取出来,薄刃滑落,掌心早已是鲜血淋漓。

    先帝颁旨赐婚之后,贤王劝玄得以自由出入谢府。那回劝玄意外瞧见孤妍挂在壁上的铁鞭,惊诧之余问起缘故,谢侯尴尬万分,他最不喜女儿的刚烈和狠毒示于人前,觉得有损谢氏门楣,便胡乱迁怒到了始作俑者头上,二话不说就要杖罚。

    劝玄素来心善,瞧一眼按跪在地的干净少年,连忙出言制止。谢侯面色不怿,只说:“藩乱的逆民,卑贱的屠户,老臣早该杀了他,不至于今日污了殿下的眼。”

    “既如此……侯爷能否割爱?”

    这不算什么难题,孤妍再霸道强势,说到底也没有反抗父亲的能力。可有没有和愿不愿,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对此她十分干脆地点了头:“一个贱奴而已,没什么舍不得的。”

    贤王府遣人来迎的那天,孤妍的房门訇然被撞开,有人携着冷风大步走近,捧起她的脸极用力地吻下去,光影错落,很快分不清唇齿间萦绕的是谁的血。他终于松开她,回身取下挂在高墙的铁鞭双手交付,旋即后撤两步,坦然地重重一跪。

    这是伯奕第一次开口,掷地有声:“我不走。”

    从前但凡触她一点霉头,她就能跳脚动怒,嚷嚷着要打人,可如今她只是平静而厌恶地擦拭嘴唇,受召唤而来的仆从胆战心惊地听到她说:“拖到正堂门前,旁的不必,只打脸,打到他清醒为止。”

    这话听起来是很矛盾的,被打者照理来讲只会因疼痛而迷糊。但只有真正经历过当众掌掴的人才晓得,世间真有这么一种刑罚是可以穿透体肤,将人的灵魂提炼出来侮辱的。恨意果真鞭策人清醒,他在满腔血腥气中抬头,冷视漫步而来的孤妍。

    “你的命本就是我捡回来的,去留生死,还由得了你?”她言词泠泠,眉间是谢氏女独有的林下风气,“你也不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贤王驭下宽仁,对待孤妍身边之人更是如此。伯奕先是被他送入军中历练,来年回来便授了裨将之职,品秩不高,但手握边防兵实权,更是能名正言顺地随侍圣驾左右。

    彼时劝玄刚登基,正值用人之际。伯奕回来得很是时候,又太不是时候,因为金陵局势陡转——叶太师趁着帝后大婚,毫无征兆地反了。

    金陵祸乱由此轰轰烈烈地打响,烽火起,万民哭,昔日宫阙今黄土。半年后,双方僵持在金陵城下,叛军占了绝对上风,劝玄的希望只压在五千边防兵上。好在伯奕奉旨率兵及时归来,于连营烽火中跳下马,抱拳行礼道:“末将来迟。”

    叶太师满意微笑,躬身相扶。

    重将叛变,高墙上的劝玄尚能勉强站稳,可身旁却有凤冠坠地之声。孤妍还披着虹裳霞帔,踉跄地推开搀扶她的宫女,当着千军万马的面怒指前方,高声喝道:“陈伯奕,你放肆!”

    叶太师原本就因她瞧不上自家儿子而怀恨在心,又不知从哪听来了她凌虐下人的过往,遂不屑道:“好个谢氏女,只许她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她!”

    “家父便是惨死在谢侯手下,此女狠毒一如其父。”杀父之仇终于得以雪恨,伯奕举起长剑,直指金陵千家万户,“传令攻城,首诛谢氏!”

    帝位易主,谢家尽遭夷族,除了大狱之中尚待发落的孤妍。短短数月,她的消瘦毫无保留地被宽大的凤袍出卖,伯奕披着亲王朝服而来,低头自顾把玩扳指,平素里凶神恶煞的狱卒跪在他身后隐隐发抖。

    她睁开眼,竟似筐椟开了闸,泪珠滚落不止:“你明知道的。”

    知道当年谢侯怒发冲冠,誓要杀尽害死爱子的所有人,她将他带到身边是他唯一的生路。百般折磨他,是为了向谢侯证明自己绝无他心。将他送给劝玄,虽则屈辱,但起码能保证他不会为谢侯所轻易杀害,而那也正是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通天捷径。

    他确实什么都知道,包括她殚精竭虑的苦心,欲盖弥彰的情意。不过他却说:“知道了,又怎样呢?”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这也是你教我的。”他笑起来,通身有无知觉处,都徜徉着报复的快意。

    他变了,又或者说,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她颤抖着从草堆上撑起,挺直腰,昂首看他:“但我可没教过你这杀惯了畜生的屠户,如何也长出一颗畜生不如的心!”

    他面色一沉,抬脚将她狠狠踹倒,又疾声唤来太医为她诊治伤情,晕倒前她瞥见他心痛如狂的脸,只觉得他疯了。那夜很晚的时候她醒来,他盘坐一隅翻看古籍,她借月光辨明了封皮上的三字欧楷,正是《战国策》。

    时光交错,场景重合,令她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放下书,对于昼间自相矛盾的反常举动,他轻抚她凌乱的云鬓,柔声问:“原谅我吗?”迎上她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他转而漠然道,“所以,凭什么怨恨可以因恩惠而清算?”

    “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原谅你?”

    诛灭谢氏只是伯奕立威的第一步。

    朝中风气极重出身,凭谁挑出一位,祖上都少不得追溯出个四世三公来。可重臣们并未意会到,世家是助力,却也是牵累,他们投鼠忌器,不得不考量每个看似冒险的举动会否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这也就使得他们错失无数次制胜先机。

    而这位遭他们轻视的摄政王却不同,他无根基,无负累,不讲信誉,不拘风评,动起干戈来那真真叫个心狠手辣。被他盯上的朝臣还指望抖一抖襟袖同他讲道理,下一刻脑袋就能连着乌纱帽一同落地。

    叶太师捶胸顿足,小天子劝元听完他的控诉,无辜地眨眨眼:“可是舅父,就因为死去的御史是您的门生,所以他在吴越圈地杀民之举便不得追究了吗?”

    伯奕毫无始作俑者的自觉,扑哧一声笑出来。叶太师喉头黑血翻涌,到底还是生生咽下。

    匡扶之功,血脉至亲,居然莫名其妙输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教人如何甘心啊!

    于是之后在处置废帝之事上,叶太师誓压伯奕一头,当听闻对方力主斩草除根时,他当即眉毛一歪:“陛下才登基,尔等下臣不为他正人心、靖浮言,反倒要为他徒增弑兄篡位的恶名吗?”

    “那太师大人的意思是?”

    “贬回贤王,迁至封地便是。”

    岂料伯奕没有反对:“叶太师硬要留下祸根,也罢,不过将来可别在陛下跟前受了委屈,就跑去跟贤王哭啊。”

    他反将一军,调拨离间得相当奏效,渐渐地,叶太师发觉劝元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叶太师做贼心虚,因他确实动起了劝玄的心思。

    劝元自金陵祸乱起就同他生分了,却与外人越来越亲,再有叶太后的暴毙,摄政王一脉的崛起,连市井传唱的歌谣也变了模样——匹夫尚识陈与叶,而今谁叹赵与谢?

    管它是不是为了押韵呢,陈爬到叶前头,简直没有王法了!

    叶氏开始秘密探访劝玄的封地,却遍寻而不见其人。伯奕在某回早朝上说破此事,又很识相地点到为止:“叶太师挂念贤王,也是在替陛下争孝悌之名,无可厚非。”叶太师几乎要朝这位敌人道谢了,却又听他说,“太师尽管放心,贤王一直由臣下照看,定保无恙。”

    劝玄竟是被他软禁。

    可摄政王府戒卫森严,素日里门客往来、宾主寒暄,是万万接近不得后院的。叶太师这才想起自己那擅长翻墙钻洞的顽劣次子,他不过是点明了贤王妃所在,二公子便当仁不让地愿意替父犯险,营救贤王。

    可险是犯了,人却只剩了半截被抬回来,魔怔似地只是哭号,别说情报,便连个囫囵字也吐不出了。叶太师唯恐此事泄露,也为倒打摄政王一耙,遂狠心灭亲。

    也因此没人知道,劝玄初入摄政王府时,那惨状并不比二公子好多少。

    那时他和孤妍策划着要跑,被当场擒住,面对昔日恩人,伯奕照旧没有手软。他取来昔年孤妍用惯的铁鞭,二话不说就招呼到了劝玄腿上。他自己是苦出身,硬肌骨,经得起打,靠点药膳就能把从前的亏空补全。可劝玄却是长到弱冠年纪,连点皮肉伤都不曾受过的贵胄,很快就被他打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到了晚间,大夫诚惶诚恐地合上门,对等在庭中的伯奕说,贤王此生恐怕再难站立。

    先前目睹劝玄受刑,被押在一旁的孤妍已然喊破了嗓,而今听闻此言,她仍能从喉间发出一声近乎泣血的哀鸣,恨不能扑上前吞血食肉般连声骂道:“陈伯奕,你个畜生!你不是人,不是人……”

    他不再因这话动怒,反而将她揽在怀中,若有所思地一笑:“听说从前谢侯逼迫你嫁给屋里头那个残废,你不乐意。直到你父亲扬言要我的命,你才妥协。如今想来,原来那时你就喜欢我了?”

    她咧开嘴,啐他一脸血沫子。他唾面自干,也回了她一嘴,却是个印在冰冷眉心的吻。

    “那个畜生,也一直喜欢你。”

    孤妍再也说不出话,大夫说她大概是哑了,但伯奕不信。他将她贬为自己的侍女,时时刻刻紧盯着她可能露馅的一天。

    “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连千锤百炼出来的金戈敲击都比不得你的嗓音清亮。你是不鸣则已,而我恭候你一鸣惊人的那天。”他势在必得地撇嘴,仍用她从前说过的话讥讽,“不过可惜了,如今的你和劝玄,弱上加弱,想报仇,也是难上加难啊。”

    叶二公子的死彻底击垮了叶太师,劝元只当他因丧子过分哀痛,当即首肯了他告病在家的奏请。摄政王党却仍将他死死咬住,将叶氏近年来意图谋逆的罪证铺陈于天子面前。

    劝元左右为难,讷讷地摆手,说尽了叶太后的慈爱,再小心点明他只有叶太师一位胞弟。见满朝文臣武将始终无人附和自己,终于求救似地看向伯奕。

    他转回扳指,沉声道:“是该除了。”

    可叹叶太师赋闲不过半月,就被摄政王的军队困死府中,眼睁睁看着惨淡经营四十年的功业化作焦土。

    但这其实是场得不偿失的围剿。叶太师在,朝中便有招风之大树,凭他与摄政王如何恶斗,朝臣们仍有乘凉之处,天下尚可太平。但叶太师倒,党派失衡,斗争一触即发,势必危及社稷,贻害万民。

    叶太师烈火烧身,破口大骂:“愚昧贱民,以为扳倒我就能大权独揽了?我告诉你,我没了,你只会死得比我更惨!”

    “这个道理就不劳太师相授了,我从来都知道啊。”伯奕微笑,拱手行一礼,“叶太后等您太久了,太师大人,好走。”

    他这么一提,叶太师莫名惊恐:“长姐,太后,核桃尖壳……”他抬手怒指前方,双目圆睁,“竟是……是……”

    “蠢货,现在才猜到。”

    叶氏倒,天子仁懦,摄政王独大,朝堂人人自危,政局风雨飘摇。那日不知怎的又提到了贤王,伯奕进谏道:“贤王尚在,便仍有无数叛党心存侥幸,臣以为,时机已到,可杀。”

    这回反对者占了多数,他们都是手握实权的当朝重臣,历数劝玄昔年所施仁政和所得民心,慷慨陈词。劝元急得几乎要哭了,伯奕冷笑回应:“看来在诸位大人心中,皇位上之人,果然仍叫赵劝玄啊。”惊得再无一人敢出声。

    他只手遮天,肆意妄为,如今便连天子都拦不住。

    囚于王府陋室的劝玄到底被人拖出来,轮椅亦被敲碎。而孤妍被伯奕握在手心,是圆是扁都由不得自己,只是强忍着不哭,干柴似的骨骼一颤一颤的。

    她悲哀地看向栽在庭前的那株西府海棠倾垂,开到荼蘼花事了,再好的春光浓醉,至此也枯残尽了。

    劝玄分明被拖远了,口中却一再道:“不要怕,孤妍,听他的,你会好好的……”

    “从前你说你要嫁给九五至尊,但你总忘了世事无常,至尊之人,星移斗转。”伯奕无奈地对她说,“原本他是可以不用死的,但没办法啊,谁让他先于我,娶了你。”

    “你教过我,人生在世总逃不过贪、嗔、痴、怨。我想,我大概只是嫉妒。”

    金陵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娶亲,娶的只是养在府邸的无名侍女,可他却要求以帝后大婚之礼迎娶爱妻。劝元唯唯诺诺地应下,重臣皆被勒令入宫朝贺,个个敢怒不敢言。

    略过纳采和大征[大征没有查到 请核实],銮仪卫将凤舆抬入了正宫,孤妍已是第二回大婚,对流程熟稔于心。她捧着一柄玉如意下轿,掐算着奉迎之后的礼序,待到合卺,便是同归于尽之时。她失过一次手,绝不会重蹈覆辙。

    可她千算万算,算不准的,还是世道无常,人心易变。

    伯奕并未更换喜袍,她只在盖头错落的络子间窥见他因风翻动的朝服衣摆,靴上的银纹麒麟。他嘴角上扬,也像在嘲弄她的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你不会真以为,经历这些恩恩怨怨,我还会为了得到你而走火入魔,不顾性命?”他笑问,“谢孤妍,匕首硌得胸口很疼吧?”

    “不瞒你说,这场帝后大婚名副其实,我呢,将你转送给陛下了。他很快就会身披红袍,骑着玉花骢来迎你——你将我送过人,如今我原样奉还,从今往后,你便再不欠我什么了。我也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隐约一笑:“真好。”

    她掀开盖头,霍然站起。他听得粗嘎之声,回过头,竖起食指将薄唇纵向劈分两半,蛊惑一般:“听话,就一会儿,再一会儿,哪都别去。”

    待他回到筵宴,满朝重臣与他麾下武将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死状凄惨。唯剩羽林军横刀而立,队形整饬,因他的步步逼近而犹疑着向后退。

    劝元吓得钻进了桌底,伯奕扶额道:“陛下,别这样。”见对方毫不动摇,他又提声道,“赵劝元,别装了!”

    明黄龙袍曳地,小天子扶着玉冕而起,仍在无辜嬉笑。

    可伯奕知道,他也曾这样温顺地伏在叶太后膝前,剥出核桃仁塞入母亲口中,然后趁她合目享受之时,忽然举起打磨锋利的核桃壳,狠狠刺进她的喉间。

    这么多年,这位小天子将最深沉的心计、最残忍的秉性隐藏在痴傻可怜的皮囊下。他恨那个与侍卫私通生下他,却又害怕败露而意图将他砸死的母亲,恨作威作福的舅父,恨众望所归的嫡兄,更恨全天下都意欲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么他就需要一把刀,替他造尽罪业,待时机成熟了,再除掉它收买人心,最后他会流着泪,亲手将它掩埋。

    劝元审视眼前这把英俊锐利的刀,颇惋惜地叹息:“明知是场鸿门宴,你还非要进宫来自投罗网。为情所误,丢了性命,多蠢呀。”

    这盘棋他布了太多年,暗中支持劝玄的重臣和摄政王党羽,终于彻底被一网打尽。外患尽灭,现下宫内遍布羽林军,擒拿一个恶名昭著的摄政王,简直易如反掌。

    “怀重宝者不以夜行,任大功者不以轻敌。”伯奕信步走近,“战国策,是本好书。”

    劝元莫名其妙地看他。

    密集的羽箭忽然从天外飞来,兵戈和炮火声骤起,宫门很快被攻破,隐约可见为首策马者跨玉花骢,着红衣,正是贤王劝玄。他安然无恙,凛凛归来。

    羽林郎的阵前忽有寒光一闪,伯奕剑指劝元,是玉石俱焚的引信。

    “自我臣服于您座下的那刻起,就没再把自己当个人看。不是人,便不为情,更不畏死。”

    “陛下啊,您还是太轻敌了。”

    中宫的新娘不见了。

    听闻筵宴兵变后,孤妍便于宫道中拔足狂奔,断断续续的呜咽夹杂在马蹄和杀伐声间,她知道来不及了,但她还是想,想再看那人一眼。

    “任大功者,不以轻敌。战国策,赵策之二。”

    “睚眦之怨,加倍奉还。卧薪尝胆,滴水不漏。”

    “贤王至贤,即便我不愿嫁他,也只愿他御极皇位,君临天下。”

    从前她总爱拎着铁鞭絮絮叨叨,再笑着威胁他:“我教过的东西,你可一个都不许忘!”

    少年永远沉默以对。

    可无数遍,他在心底回答:“承蒙教诲,永志不忘。”

    那年金陵祸乱,劝玄败局已定,他便决定假意投靠劝元,为她心中的贤君誓死一搏。屠谢氏,是要自荐成为劝元的一把刀。软禁并折辱劝玄和她,是为了令劝元无处不在的眼线放心。最后下令“处死”劝玄,更是为了掩人耳目将他送出金陵,与他多年来安插在四境的亲兵汇合。他佯装为情所困,以性命相诱,待宫变之夜,劝元螳螂捕蝉,劝玄便可黄雀在后。

    从前她以为自己不被他理解的苦心,原来他竟一桩一件地牢记,呕心沥血地复刻。

    而这一切,他宁愿背负最不堪的恶名,却至死不肯透露一字。

    那个被铁鞭打烂膝盖都不曾跪下的坚毅少年,倔强和傲慢全都生在灵魂里。他从未改变。

    劝元终究应了自己的戏言,死在乱军之中。劝玄顾盼寻觅,但见烟尘遍野,战马长嘶,满目萧疏。直到青骢马下,一道火红的倩影迅速掠过,他大惊之下伸出手去,却只捉到佳人披散云鬓的最后一点余温。于是他知道,这已是诀别。

    孤妍拎着繁复嫁衣,向不远处被长刀羽箭穿透、通身浴血更甚红衣的伯奕奔去。

    浓烟席卷过境,他无声翕动嘴唇,她也终于发出声音,果真是鸢飞戾天[这词用于此处不合适,响彻云霄替代?]的最后一声嘶鸣。

    “恩怨已了。”

    “可我还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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