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寻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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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故事是在晚上,寂静的夜晚最适合胡思乱想,很久之前的记忆都一个一个跑出来了。小时候有一群人跟我说“你要学着长大”,大多数时候我都是沉默的,有些委屈压在胸口无处发泄,一到三更半夜就跑出来折磨我。

    写完这个故事以后刚刚天亮,心情奇好无比,因为想说的话几乎都在里面说完了。

    1

    周忆北从家走到书店,要穿过一条步行街。那条街上主要以经营服装和首饰为主,尽管是周末,但上午十点的时候人还不是很多,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就和天上的云彩一样少。周忆北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

    小城生活节奏不快,这个时间各家商户才开门不久,门口的店员在悠闲地擦着玻璃,嘴里哼着歌,脚下踩着节拍。

    在寂静得连风都没有的大街上,南寻的声音像突然响起的一串银铃,她把昨晚熬夜画好的广告单抱在怀里,一点儿南方女孩特有的羞涩和骄矜都没有,逢人便大声推荐自家刚刚开业的饺子店。

    也难怪,她本来就是北方姑娘。

    彼时南寻刚转学来这里不久,念初中一年级,周忆北和她同班。

    因为被分到同一组值日,两个人混了个眼熟,说过几句话。后来周忆北每次放假去书店的时候,都能撞见南寻在路边发广告单,看上去倔强又勇敢的女孩子,清脆的笑声穿过整条街,叫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周忆北把传单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两遍,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南寻把头凑过去,说:“怎么样?画面和文字都是我自己设计的,不错吧!”“你这上面怎么连张照片都没有?”南寻仰起脸,细碎的刘海被风吹到左侧,她狐疑道:“广告单上还需要贴照片吗?”“当然了,不然怎么起到宣传效果啊?”“那你有空吗?到我家去帮我选一选。”周忆北想了一会儿,觉得书晚点儿再买也没关系,而且就是选张照片,应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这是周忆北第一次来南寻家的小店,店面收拾得干净整洁,离得老远就能闻到饺子香。里面一共有十二张四人桌,可加上他也只坐了两个人。

    南寻到楼上去取照片了,周忆北在下面等得不耐烦,他不知道一张照片为什么要找这么长时间,直到她扭扭捏捏地下楼来,把照片像扑克牌一样摆在桌子上,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用……”周忆北差点当场晕倒:“我是要你拿饺子的照片,谁让你拿自己的照片啦?!”

    2

    从十二岁到十六岁,周忆北每天都要早起半小时,绕路到步行街,去吃南寻姥姥最拿手的虾仁饺子,然后和南寻一起上学。

    到了假期,他便跟她一起走街串巷地发放广告单,上面的照片是他亲自拍的,传单的页面也是他用电脑设计好再打印出来的,比起之前她用水彩笔画的简笔画,瞬间变得高端了不少。尽管大多时候路人都是前脚收下后脚就把广告单扔进垃圾箱,但在南寻不屈不挠的坚持下,饺子店的生意竟然真的日渐好了起来。

    南寻在学校里也不闲着,她并不介意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比起班里总是沉默恬静的女生们,她开朗得像个异类,所以那几年当中,南寻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幸好南寻活得像一只不断旋转的陀螺,她忙得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些事情。

    周忆北总去店里找她,但不管是哪个时间段,她手里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洗衣、煮饭、打扫,有时有人来给店里送蔬菜,姥爷不在,她挨个清点了以后利落地付了钱,那和她平时笑得天真烂漫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言行举止都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姑娘。

    周忆北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切,而她平静地送走客人,转过身来恢复平常的口吻继续和他说话,顺便用计算机算账,手速快得像做了十多年会计的人。

    前后几条街的人都知道,饺子店里有一个爱笑的姑娘,她最招老人喜欢,包括周忆北的奶奶,在见过她一面以后就经常念叨,要是家里有一个这样的孙女就好了。于是家人有时也跟着起哄:“不如让忆北长大以后把南寻娶进门好了!”他们在院子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南寻正好走过来,她提着装满了饺子的食盒递给奶奶,也跟着加入谈话:“你们刚才笑什么呢?”众人笑得更大声了,周忆北红着脸拉过什么也不知道的南寻,推开院门,迎着盛夏燥热的晚风不停地奔跑。

    等到笑声消失在街角,脸上的温度恢复了正常,周忆北才松开她的手。他扶着湖边的榕树喘粗气,一抬头,夕阳美得耀眼,像鬼斧神工的画家把精心调配的红色颜料均匀泼在蓝色画布上,他无法形容那种颜色,便指着上方,对正欲发火的南寻说:“快看!”他说快看,是生怕错过一秒,眼前的美景就会倏地消失。

    周忆北一直都记得那一天。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他拉着南寻在静谧的江边缓慢地行走,月亮映在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的水面上,好像一伸手就能把它捞出来。南寻忽地开始思念家乡,她说:“周忆北,我特别喜欢你的名字。”她很想回到北方。

    “留在这儿难道不好吗?”周忆北有些失落地问。“好啊,但我还是很想回家。”

    “说起来,你都没和我讲过,你家在什么地方?”“我家啊……”南寻把手伸进江水里,月亮的影子被她搅起的涟漪挤压成破碎的几片,她一直喃喃自语,“我家在……我也不知道,我家在哪里。”周忆北以为她在讲笑话,哪有人会不记得家在哪儿的。他正要发笑,却低头对上她潋滟的目光:“周忆北,你说,我家在哪儿呢?”

    3

    南寻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都生活在白城,四岁那年爸爸离开家,随后不知所终,一直到两年之后,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南寻妈妈才卖了房子去了北京。

    她去的时候并没有带上南寻一起,而是把她送到了姥姥那里。据说是因为外地孩子的入学手续很难办,又怕南寻换了新环境以后不好适应,所以就把她留在了白城。

    当时他们所说的这些,南寻并不能懂,她只是又哭又闹,想让妈妈带她一起走。爸爸一直对南寻不算亲近,所以她非常依赖妈妈,认为有妈妈的地方才能叫家。可是大人们如出一辙地告诉她,一个女人要为了工作远行,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所以她要懂事,要听话,不能再给妈妈添麻烦。

    南寻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种生活,妈妈每年只在暑假回来一次,每次只住七天,这七天南寻几乎连眼睛都不敢眨,夜里支撑不住要睡着的时候她还要在心里计算,这一觉又要浪费多少时间。

    南寻盼着妈妈回家,从小学盼到了中学,这期间她无数次问过她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呢?”“因为转学很难,学费很贵。”“那你为什么不能回来呢?”“因为在大城市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有了钱才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当时南寻非常疑惑,可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学着长大。

    十一岁的时候,南寻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妈妈再婚的消息,结果那年夏天,妈妈果然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来看她。

    那时南寻已经比同龄人成熟很多,她非常平静地面对这一切,甚至挖空心思讨好那个陌生的李叔叔。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南寻在姥爷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他问对方是不是母女平安,于是她立刻明白,自己多了一个妹妹。“在北京养一个孩子已经十分不易了,南寻,你要听话。”那年冬天,姥爷的气管炎变得很严重,所以在春天到来之前,他们迅速搬家到了温暖的南方。

    火车往南越开越远,驶向她从没有见过的地方,眼看树叶由黄变绿,就连空气都变得陌生,于是她又一次问了姥爷:“到底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姥姥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抚她说:“和姥爷姥姥在一起难道不开心吗?”南寻趴在窗户边上假寐,她不愿意说出口,她是真的不开心。

    是要等妈妈赚够了钱,或者等妹妹长大了一些吧!南寻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她非常积极地打理着店里的生意,把零花钱一笔一笔攒起来,她想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累赘,而是有着独立生活的能力的!

    她只是想回家,但她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4

    十六岁这年夏天,终于如南寻所愿,妈妈答应让她去北京待一个暑假。

    出发前她和周忆北告别,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她一直在笑,两条腿晃来晃去,就差乘上空中往北飞的鸟,让它顺路捎她一程。

    她滔滔不绝地给他讲北方的风俗和环境,一讲就停不下来:“那边的太阳特别大,不像这边,恨不得一年四季都细雨连绵的;还有我在那边的朋友,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像你,安静得像湖水一样。

    最好是在冬天,唉,要是在冬天,就让你和我一起去,白城下了雪简直美得不像人间……”

    周忆北打断她的话:“你要去的不是北京吗?”南寻挠挠眉心:“这不重要啦!”他坐在她旁边,有些忐忑地问:“你这次去,还回来吗?”“不知道。”南寻满怀憧憬地看着远方,周忆北垂头丧气地背过身去,她用手肘撞他的胳膊,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那年夏天南寻怀揣着向往去了北京,在那里待了一个月零三天,然后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和她重逢的时候,周忆北特别开心,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她眼里的难过。他拉着她的手,喜出望外地说:“南寻,你不知道,从十天之前开始,我就每天坐在你家门前朝你走的那个方向看,从早望到晚,我心想,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那天晚上,周忆北的奶奶来饺子店里看南寻,一起来的还有几个邻居,南寻的姥姥做了顿大餐,就当为南寻接风洗尘。

    长辈们在大桌推杯换盏,周忆北在南寻身边给她剥虾。

    他熟练的动作被一阵啜泣声打断,有些担忧地转头,只见南寻一直低头扒饭,盘里的虾肉都堆成小山那么高也没见她吃一口,就差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干巴巴的饭团卡在喉咙口,南寻一脸的泪痕,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周忆北吓坏了,他带她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问:“你这是怎么了?”周围静谧无比,江水只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南寻终于痛快地哭了出来。

    周忆北小心翼翼地问:“你见到你妈妈了吗?”她抹着眼泪说:“嗯,见到了。”

    他转而一想,说:“那是你继父对你不好?”“还算可以,不算好也不算不好。”周忆北还想问下去,南寻摆摆手,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好像紧绷的一根弦突然就断了,所以很难过。”周忆北不能切身体会到南寻的心情,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懂她的意思。

    她一直很想回到妈妈的身边,想知道妈妈在什么样的地方生活着。她以为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留在那里,但结果却还得回到这座小城。

    欢聚过后总是分外冷清。

    她日复一日期盼着的愿望落了空,将近十年的等待被瞬间清零,这中间强大的失落感,就是她流泪的原因。

    后来南寻告诉他,她看到妈妈过得很好。

    她那个一直没有见过的妹妹已经长到了五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让南寻深切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个局外人。

    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妈妈会让她留下来的,但是她发现那个房子里根本没有准备她的房间。妈妈对她很好,就像对待女儿同学的那种好,客气得让她无所适从。可就算特别不舒服,南寻也非常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那年南寻上火车之前,最后一次回头问了妈妈,到底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再等一等。”南寻笑了笑,她挤过人群上了车,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已经等了十年。

    5

    十年真的特别漫长。

    漫长到她连把这些年经历过的伤心从头到尾回忆一遍,都觉得特别累。

    人如果一直持续着失望下去,绝望是早晚的事情。

    南寻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对周忆北提过北方。从前一路过螺蛳粉的店,她就下意识地捂鼻子,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和当地人坐在一张桌上;再也不会在突然下雨的时候嘟哝这边的天气奇怪,出门就会随身带伞,她似乎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环境了。

    高二下学期时,妈妈突然把南寻的户口迁到了舅舅名下,大人们只是说有原因,却没说具体的理由,反正他们从来没打算过要和她商量。

    从小到大,南寻都一直是个缄默的人,为了不给家人添麻烦,她从不违逆任何长辈的意愿。久而久之,便没有人会把她的喜怒哀乐挂在心上,他们只要考虑自己的立场就好了。

    知道这件事那天,南寻和周忆北一起去书店,四月里阴天总是见不到太阳,可是她抬头看着天上,用手背遮住半张脸,好像阳光很刺眼一样。她说:“周忆北,从今天开始,我妈就算在法律上彻底和我断绝关系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忆北,我再也回不去家了……”周忆北的眼睛跟着发涩,如果他会魔法,一定要把太阳变出来,因为阳光能给人温暖。他想要安慰她,可又深感语言的苍白无力,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他连给她一个拥抱都没有底气。

    从十七岁开始,南寻彻底戒掉了她一直以来用于伪装自己的笑容。

    她仍然像一个陀螺一样忙碌着,学习、工作、锻炼,她说做人不能老是活在哀怨中,一点点小事还不足以把她击垮。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操场上练羽毛球,因为疏忽没看脚下的路,不小心绊了一跤。幸好伤得不太严重,但最好还是休息为妙,周忆北主动担任了护花使者的职责。

    他搀着她的胳膊慢吞吞地往回走,路上聊起前几日看过的小说。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南寻听见里面传来姥爷愤怒的声音,谈话中提到了妈妈的名字,她用手拦住周忆北,然后停下来细细地听。

    姥爷和妈妈在电话里争执了很久,直到那边突然切断,他对着一阵忙音的听筒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就看见门外两眼空洞的南寻。

    从六岁那年她趴在窗户上亲眼目送妈妈上出租车,一直持续到今天,南寻一直相信妈妈是有苦衷的。她知道一个单身女人独自打拼已经相当不易,想要拼出一片天为将来的生活作保障,这些也都合情合理。所以她不吵不闹,连眼泪都没在长辈面前流过一滴。

    可是姥爷发现了她的心事,所以和妈妈商量,能不能让南寻到北京去念高中剩下的一年。电话那边妈妈极力反对,先是以转学不易,再以学费昂贵为理由,直到姥爷说可以用他开店的积蓄支付南寻的生活费后,她沉默了一阵,又说家里地方实在不够。

    姥爷的听力不好,买电话时唯一的要求是声音够大,多亏了这,才能让南寻一字不落地听见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

    也幸亏如此,南寻才明白,原来李叔就是担心她一定闹脾气要去北京,而那对于他们来说会有很大的负担,才向妈妈提议把她的户口迁到舅舅名下。他把她当成只会胡闹的小孩子,为了设防想尽了一切办法。

    所有的等待都是空话,所有的难处都是借口。南寻知道,她成了被舍弃的那个。

    6

    “就算我和爸爸长得很像,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南寻这样说。

    周忆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假装望天。

    这一望,就又是一年。

    周忆北以为南寻会去北京,但她在志愿栏里填了上海,一念之差,把两个人天南海北地隔开。

    对此他虽然惆怅了一阵但也很快释然,一张车票就能抵达的远方算不得远方,余生还有那么长,他不介意慢慢地等下去。

    开学前周忆北送南寻上车,都没用得着他大显身手,她轻松踮了下脚尖就把行李扔上了行李架,乘务员在门口让旅客赶紧上车,她随手推了他一把:“还傻站着干什么呢?

    赶紧下去啊!”

    周忆北闷闷不乐地转身离开,火车开动十分钟后,他又满面春风地拿着刚补的车票回到了她面前:“反正不远,我送你到那儿再回来。”他眼里的光让南寻心里敲响了警钟,她迅速低头假装看手里的书:“随便你好了。”到了车站,他又送她去了学校,在迎新生的学长要殷勤示好的前一秒,他迅速夺走南寻的行李,笑着说:“我来就好。”陪她报到,送她去宿舍,尽管她看起来一万个不情愿,可他还是执意叮嘱了些有的没的。

    时间紧迫,他不得不走,临走前对她说:“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等我放假就来看你。”南寻点头说“好”,然后和他告别。周忆北站在路边,低头看着她。

    从十二岁到现在,他长高了二十厘米,而她的短发也早就留长,读了大学就证明他们都已经长大,那藏在心里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说出来了?

    可是周忆北酝酿了好半天的话都到了嘴边,南寻却突然打断他:“车来了。”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南寻看他上车以后就挤进了人群,风里面还残留着她头发上的味道,可她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街角。

    周忆北以为他可以经常来看南寻,实际上课业压得他喘不过气,连打电话都是从睡眠时间里硬挤出来的。

    周忆北担心她一个人在上海,人生地不熟,所以他时常询问南寻的近况。可她习惯性的缄默让人担忧,周忆北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直到了第三个月,他终于腾出了几天假期,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见她。

    事实上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南寻家的饺子店经营不善,又因为房东强行涨价只好关门。南寻为了赚钱接各种各样的兼职,但学校关门太早,她的时间不够,遂从宿舍里搬了出来。

    周忆北先是去了学校,遇见了她之前的室友,然后才找到她的地址。

    他上门的时候她人不在,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坐在旁边的木制鞋柜上等她回来。

    闲来无事他打量周围——一百平方米的旧房子,被强行改出了四间卧室,一到阴天下雨墙壁就湿漉漉,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味。

    周忆北从下午四点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楼道里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几乎都要睡着了。

    声控灯坏了,南寻摸着黑上楼,走到第三层中间的时候,她听见有人闷声唤了声她的名字:“是南寻吧!”不知是深夜还是回音的缘故,周忆北的声音比平时要冷上几倍,南寻慌了一阵,连忙从包里找出手机照亮,在看清是他以后才拍了拍胸口,小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吓死我了!”

    手机的光线那么暗,可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却特别明显,周忆北拎着行李和她擦肩而过:“你太累了,我今天就不跟你说了,看你回来我就放心了,明天我再来找你。”“别啊!”南寻扯住他的袖子,“这儿不方便,咱们下去说,正好我饿了,找地方吃个夜宵吧。”附近就有一家馄饨店,南寻捧起瓷碗先喝了口汤,她揉着脖子说:“你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周忆北无心叙旧,直奔主题:“你有困难为什么不和我说?”南寻皱了皱眉毛,仿佛特别疑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倏地怔住,气势一下弱了下来:“我以为……两个人面对不是更轻松一些吗?”“如你所见,我一个人也可以。”店门被客人打开了又关上,吹进来的风让人身子发冷,周忆北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南寻,我不是在你身边吗?”“是啊。”她用瓷碗暖手,“可是忆北,我最讨厌听有人对我承诺什么了。”她顿了顿,抬起头,“我这么跟你说,你一定很伤心。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亲人的承诺都可以变卦,周忆北,你说,我到底还敢信任谁?”

    7

    从六岁那年开始,所有人都在催促她长大,要平静地面对别离,要懂得舍弃。

    于是她为了减轻痛苦,一点点丢掉了很多东西。

    即使周忆北的存在的确能带给她很多温暖,可他给的承诺越美好,她就越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个无法信任别人的人如何能懂得爱与被爱?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可以痊愈,但这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的战斗,她不好再牵扯别人进来。

    周忆北在上海待了五天,他从早跑到晚,终于找到了一间条件不差的房子,是和另一个女生同租,虽然房租贵了一点儿,但是超出南寻预算的那一部分他答应每个月都会私下打给房东。

    他帮她搬了家,置办了新的生活用品,给她送钥匙的时候他看见她站在街上,满脸笑容地为一家新开的小吃店宣传。他倏地想到了当年。

    回到北京之后,他从南寻姥爷那里问到了她妈妈的地址,却犹豫了很久才找上门。

    就像南寻说的那样,他无权过问她的生活,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她的家人?在按下门铃之后那半分钟里,他无数次涌起逃离的想法,可是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又瞬间变得坚定下来。

    不管南寻用怎样的态度推他离开,可喜欢她是他自己的意愿,他从未有过反悔的打算。

    南寻的继父这个时间在上班,妹妹也在学校,家里只有她妈妈。他以南寻朋友的身份做自我介绍,对方立马恍然大悟:“哦,你就是忆北吧!以前我和南寻还联络的时候,她老是提起你。”“您说以前,意思是,现在已经断了联系吗?”南寻妈妈一直沉默,周忆北只能埋头喝茶,过了很久以后她才开口:“南寻好吗?”“不好。”他如是答,“她一直很想回家。”那天南寻妈妈对他说了自己全部的苦衷,最初离开南寻是因为看见她就能想起她爸爸,后来是因为再婚生子身不由己,她的现任丈夫虽然对她很好,却是一个小心眼儿的人,他不是那种可以把南寻视若己出的人。

    “与其让她跟在我身边受委屈,不如让她和姥爷姥姥在一起,可这孩子不懂我一片苦心。”

    周忆北一直很想插嘴反驳,好不容易才忍了下来,如果不是目睹了南寻的处境,他也许会为今天这番话而感动。

    可惜他现在只觉得这些解释十分苍白。

    于是他站起来,在留下最后一句话后转身离开。

    ——“南寻一直都觉得,有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8

    寒假时南寻一直在打工,一直到春节前一天才抽出空来。

    回家那天难得阳光很好,周忆北来车站接她,他张开胳膊给了她一个拥抱,说:“欢迎回家。”南寻只觉得莫名其妙,可打开家门看见妈妈站在厨房包饺子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被他摆了一道。

    南寻没有留下来过年,而是转身就回上海,春运期间火车站人爆满,于是她咬牙买了高价机票。

    在她最需要母亲的安慰和怀抱的时候,那个人一直不在,等她好不容易放下希望,决定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对方却带着怜悯的姿态来到了她的身边。那些隐藏在角落里,从不肯拨云见日的心痛在同一刹那争相爆发,她挖空心思伪装出来的英雄形象倏然崩溃,她从没像这一刻一样觉得自己如此可怜。

    周忆北追着她到机场想要解释,被她用力推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鼻涕糊了整张脸,狼狈得像十多年前那个刚刚失去母亲,在雪地里无助奔跑的孩子。

    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方,根本就做不到轻易原谅。

    南寻回到上海以后开始和他冷战,她气他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做事之前根本不和她商量。

    但是从这一年开始,每年在她回去的那段时间,妈妈也都会顺便来待上两天。到底是谁给妈妈报的信?毫无疑问,肯定还是周忆北。

    尽管南寻想方设法从周忆北的视野里消失,可他还是时不时地找上门。他自作主张配了一把她房门的钥匙,每次来都要做一顿晚饭,就算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只要看她拿起筷子,他就满心欢喜地看着她吃完。

    可就算周忆北千方百计地刻意讨好,南寻也从不领情,每年回去只要看到妈妈也在,她一定转身就走。她宁愿一个人回到出租屋里过年。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毕业之后的第一个新年,南寻回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家里绝对不能有别人在,可是大门一开,她那个已经快十岁的妹妹就坐在姥姥旁边。妈妈端着饺子上桌,让她赶紧洗手吃饭,好像中间这些年的一切不愉快都未曾有过,所有的情感一如当年。

    南寻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最后任由姥爷把她拉扯着坐下。

    饺子是她最爱吃的三鲜馅儿,碗里有姥姥刚给她剥好的虾,南寻沉默了半天,终于还是拿起了筷子。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哭出来,可是她真的没出息,眼泪到底还是湿了眼眶。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周忆北的信息。

    ——新年快乐。

    他说。

    9

    南寻二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工作调动不得不去了北京。

    那时小妹正在读住宿制的中学,李叔叔因为工作忙也不常在家,妈妈强烈希望南寻到她那里去住。

    但毕竟寄人篱下的感觉不是很好,南寻心里还有芥蒂,为了避免日久天长产生不必要的矛盾,她坚持出去找了房子。

    结果她一不小心住到了周忆北的隔壁。她原本还纳闷,为什么前脚刚说要租房子,后脚就有朋友推荐,去看房的时候才知道,简介里说的那个又帅又暖的二房东,正是周忆北本人。

    但老实说,和他合租的日子并不难过。为了建立好男人形象,家务活他基本全包。虽然南寻对他之前自作主张的事情还不能释怀,但这最后一丝的恼怒也都日渐融化在他温暖的目光里。

    妈妈每周都会问南寻要不要回家去吃晚饭,她故意加重了“家”这个字,虽然十次里南寻有九次都会拒绝,但剩下的那一次还是会赴约。

    小妹逐渐长大,刚开始的时候面对南寻还怯生生的,到后来也会喊她姐姐,倒是南寻对这个称呼很不适应,偶尔还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知道是不是周忆北出招,所有人都开始对她使用温情战术,哪怕她有一身铜浇铁铸的铠甲,也慢慢开始软化。

    有时候她也会想,这么多年了,是不是该放下了呢?

    可她心里还有一个坎,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但这个坎到底藏在哪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于是她和妈妈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关系。

    一直持续到三年之后的春天,当时南寻在用电脑看微博,突然看到有人转了个视频,是某个网站制作的在母亲节时采访的合集。她好奇地点进去看了一眼,居然看到自己的亲妈荣幸上镜。妈妈应该是刚从超市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西瓜,对着镜头回答了主持人提的几个问题。一开始南寻只是想笑,却不知不觉看到了最后一题。

    ——“如果可以,您最想和您的女儿说什么话?”前面的几问她都回答得很快,到了这里却停了下来,她低着头,又慢慢抬起脸,对着镜头笑得特别温柔。

    ——“我想说……对不起。”

    主持人不明所以,呵呵笑着缓解尴尬,而屏幕这边的南寻看到这里,用手捂住面孔,不可遏制地痛哭起来。

    她知道,原来她都知道。

    南寻想起来,二十年前妈妈走的那天漫天大雪,她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到汽车鸣笛的声音渐行渐远,她才哭着跑出了门。姥爷姥姥做了些小生意糊口,有时要连夜出去上货,有好几次她在深夜醒来对着漆黑冰冷的夜晚,也是这样伤心地哭着度过。

    南寻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妈妈了。

    可其实她跨不过去的心门,只不过是想让妈妈知道,在她过去那二十年的生命里,默默忍受了很多委屈,说到底,她只不过是想和正常的女儿一样,对妈妈撒娇闹个脾气而已。

    可到底是谁在劝说她要快些长大?以至于她快到三十岁了,却连说一句真心话都觉得难为情。

    她发信息给周忆北。——今晚跟我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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